「嗯……」邬冬生的伺候,的确让人无法不上瘾,但……「我还是觉得,哥你早点打消这主意吧。」
「你担心哥我会被萧证打?」
这点也有可能。但另一个让仁永源觉得此事不会成的理由是──看邬冬生在他们身边从未展露过笑颜就知道,也许邬冬生热爱工作,可是在这份工作的背后还有个连他自身都未察觉到的真正理由。
「我只是认为,再怎么迟钝,早晚邬冬生都会想通他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呵呵,那,哥哥我就赌注在另一头,赌邬冬生永远想不通,或说他没勇气面对昭然若揭的事实。」
兄弟俩难得持相反意见。究竟谁才是正确的一方?此时此刻,唯有天知道。
主子们都就寝之后,做奴才的方能结束这一日的工作。
冬生持着一盏小油灯,在主子们的寝室外巡逻一遍。检查一些该备好的东西──像是夜壶、该补的柴薪等等,都已经备好,值班的小侍童们也安分地在邻室待命,他才回到自己房间,得以喘口气,卸下奴才的身份。
搥打着又酸又疼的肩膀,冬生苦笑着,自己莫非是年纪到了,怎么过去从不觉得辛苦的差事,现在却让自己有筋疲力竭的感觉?
在仁永府上做的差事,并不会比过去在萧家多啊!
论棘手度而言,不似爱发呆的证少爷,冬生往往得自己揣测他的喜好,反观仁永两兄弟,只要是冬生问的问题,都能得到简单明了的答案。哪一边比较不劳心劳力,明眼人用膝盖看都看得出来。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冬生自己也不明白。
和衣倒在床上,脑子惦记着该去打点热水,净一净手脚,身子却还贪恋着这柔软的床铺,不肯起来。
再一会儿就好,躺一下下就好。
闭上眼假寐……
我很欢迎你继续留下来,你意下如何?
脑海里的声音却不放过他。
今早仁永逢的一席话,冬生不愿细想,因为不想影响工作时的心情,现在空闲了下来,也跟着重返心头。
做人奴才的,能被慧眼识英雄的主子赏识、挽留,该说没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那又为什么我并不觉得感激呢?
在那当下,冬生听到时的反应,是困惑、是为难,立刻想回绝这番好意。
是不是,我成了个不知感恩、不知好歹、不知珍惜的坏奴才了?
那就像是冬生的本能在告诉他,他并不想继续留下来……这里并不是他归属之地。
为什么?我真不懂,明明做的都是一样的差事。
以前的他乐于奔波、为了主子忙得团团转,只渴望能让主子的日子过得舒适一点、快活一些,他可以吹毛求疵、力求完美地在细节中打转,而不知疲惫为何物。
只要主子一句「冬生,做得好」的赞美,或是主子的一个笑容,他便会得意地抬头挺胸,满是喜悦。
可是现在……做的事没多大的不同,感受起来却完全不一样……就好像吃一样的米,过去津津有味,如今却形如嚼蜡。
自问,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不是证主子,一切都不一样了。自答。
冬生张开眼,从侧躺的角度望出窗外,恰巧可见那一轮高挂天空的明月。
……证少爷,您睡了吗?还是又偷偷地爬起来,在观星星了?可有多披件外袍?阿瓶、阿壶有没有好好照顾少爷您?天冷夜露深,可别着凉了。
想着想着,冬生不禁自嘲,这样婆婆妈妈的行径,不要说证少爷受不了,自己也快看不下去自己的优柔寡断了。
造成这一切的,不是别人,全是自己。
那一天──
「……唔唔……少……爷……住手……这里还有其它人……」
当众被证少爷夺走了双唇,冬生只想挖个地洞,将自己彻底掩藏起来。
好不容易他的抗议让萧证松开了唇,但是满脸怒容的男人仍未松开紧扣住他双肩的十指,还使力大大地摇晃了他一下。
「下次不许再不告而别了!」气急败坏,写满焦急得快疯掉的关心。「再要发生一次,我会将你关在家里,禁足一辈子!」
冬生皱起眉。难道少爷还不知道,就是这种种逾越了主仆界线的言行,逼得自己不得不离开?这样紧迫盯人、掐着脖子般的占有欲,让人窒息。
「走,我们回去了。」
他连征询都没有,揪住冬生的手,便往外带。
冬生看到四周人们或讶异、或窃笑、或翻白眼的反应,蓦地,一口热热的东西由肚子深处往上冲,他以罕见的力道甩开了萧证的手。
「冬生?」
「……小的不能回去。」
「你说什么?」萧证一脸惊讶。「你是担心爹爹那边会怪罪你擅自离家的事吗?爹交给我,你乖乖跟我回去就对了。」
「小的并不是逃奴,小的在离开的时候,已经写了封辞别的信给老爷了。在小的想清楚之前,小的不能回去。」
信上,冬生除了为了自己没能对老爷坦白自己与少爷的关系,向老爷谢罪外,也为了自己造成他们父子勃溪一事致歉。为了减少他们父子的纷争,自己选择「消失」。
「想清楚?有什么需要想的?」
萧证偏偏不明白冬生的一番苦心。彷佛这半个月来的分离,对萧证而言不过是场闹剧,而这也让冬生忿忿不平。
「我不是说了,我会保护你。其余的事你不必担心,跟着我就对了。」
「小的不是担心,小的是不懂!小的根本不知道,小的究竟是喜欢少爷,还是因为少爷是少爷,所以才喜欢您的!」
冬生太过愤怒而失控,将心头最大、也是最伤人的一个疑惑,脱口说出。
那瞬间,萧证像被人一拳击中心口,面若槁木。
「有幸在您身边照顾您,小的的确感到非常幸福,也觉得很快乐。能替少爷尽力,哪怕是一点点的力量也好,就是小的最大的成就。」
既然说了,覆水难收,冬生只好全部都说了。
「不过在小的眼中,少爷就是少爷,小的没办法拿奴才以外的角度看您,您现在却要求小的将您当成……和主子相爱,对小的来讲,太太惶恐了。小的承受不起这样的重担。」
「你觉得……我是你的负担?」低沈的、伤痛的,萧证一脸遭受背叛,黯然神伤的苦涩。
冬生想收回,想说「不是的」,可是自己要否认什么呢?
他确实对少爷咄咄逼人的占有欲感到……
「所以,你要离开我吗?你要结束我们之间全部的关系?你要我从今而后别再与你邬冬生有任何牵扯?」
冬生倒抽一口气。「这……」
再也不和少爷见面?永远离开?──这是他要的?
「我想大少爷您是误会冬儿了。」
这时冬生的爹替他代为辩解道:「冬儿真正想说的是,他需要一点时间,好好地想想,假使他不是少爷奴才的状况下,冬儿对少爷的心意又会是什么。」
可是萧证并不接受。「一点时间是多久?之前他想不通的,我不在他身边的话,他就会忽然想通了吗?」
连冬生的爹也被问倒。
「我有个好主意。」茅山辉进来凑热闹道:「不如让冬生去做别人的奴才,体会一下萧证不是他的主子,又是什么样的滋味,或许他就会想通了。」
不,怎么可以呢!冬生受的家训,是不允许他们脚踏双船,一奴事二主的。
「……也许这是个好主意。」
怎么连爹爹都说这种话?冬生目瞪口呆。
「问题是,到谁的家里当奴才?」华钿青道:「要让邬冬生自己选吗?哈,他一定不会选郎祈望和我。」
「到我们『仁永堂』来吧。」旁观此幕的仁永逢出声加入。「我和源刚好缺一个贴身随从,假如你坚持要做总管的话,我再去和爹商量。随从和总管,哪个你比较中意?」
冬生一头雾水。「小的哪一种都无所谓,可──」
「那就决定了,你做我们的随从。可以吧?弟弟。」
「哥都决定了,我没意见。」
接着仁永逢问了萧证道:「我借冬生一用,你也没问题吧?我保证会好好珍惜你的宝贝冬生,绝不会虐待他。等他自己想通了,要结束随时可以结束,我会将他一根寒毛也不少地还给你。」
等一下,他还没有答应这「交换」奴才的计划。
况且,为什么是「借」和「还」,这里面没有半点他的意志呀!
不料证少爷却是冷冷一句「何须问我?」,便径自离开了洞窟内──而在那之后,冬生再也没和他讲到半句话,整个「换奴」计划也尘埃落定。
证少爷是否在生气,气我这个奴才说出了那番不知好歹的话,就在少爷极力为我辩护,哪怕是人被关在牢里,也要力挺我到底之后?
……他肯定是在生气,而且非常生气。换成冬生是他的立场,怎么会再对这样顽劣的人存有什么兴趣?
即使冬生另有选择,萧证也不痛不痒,才会头也不回地走了吧。
……我这是在干什么?现在后悔又有什么意义?
冬生浑身无力,最后还是放弃了下床盥洗。自己是脏或干净都无所谓了,他好希望能这样一路睡到老,最好再也别醒来。
起码在梦里头,他还能和证少爷快快乐乐地……咬一咬牙根,冬生以手遮着脸,不让呜咽声流泄出来。
「少爷,小的可以进来吗?」
邬宗一听不到里面传出回应,只好边推开门,边道:「小的进来了喔?」
看到里面的状况,宗一先是一愣,接着叹息。怪不得那两个侍童阿瓶、阿壶会哭着向自己求救了。
「老邬总管,少爷……请你救救少爷……再继续这样子不吃不睡下去,少爷不出毛病才怪!」
「少爷完全不肯听我们的,我们已经束手无策了。」
最初他纳闷地问──
「少爷不吃不睡?什么时候开始的?多久了?你们怎么没立刻向我禀报呢?」
「少爷也不是一直都不吃不喝。自从小邬总管不在以后,少爷的胃口就不怎么好,不管我们请厨房弄多少他喜欢吃的菜,也不见起色,尤其这两、三天更是变本加厉。」阿瓶道。
「我们也一直犹豫着该不该讲。因为每次送餐过去,少爷都说他会吃,叫我们放在一旁。有时收盘子的时候,看起来像是有吃,有时又是原封不动的……」阿壶说。
总之凭空猜测状况,还不如用这双眼睛自己看,所以宗一立刻丢下手边的工作,赶到鹰之屋。
这……真是比自己所想的要糟糕多了。
满地扔着涂涂改改着不知是何记号、揉捏成团,或撕成破片的纸。
桌上、椅上,连床铺上,都乱搁着咬到一半的馒头、肉干、半倒的酒壶等等,只能用不忍卒睹来形容。
跨过了一只黏着干掉米粒的碗,辛苦地在杯盘狼藉、满地纸屑的地面找寻一个落脚的空间,宗一好不容易越过重重「障碍」,走到里面的寝室──不见半个人影。
「证少爷?」
再打开隔邻的门,隐约听见了哗啦啦的水声。
「小的进来打扰了,少爷。」
只见萧证泡在浴池里,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书卷,完全沈醉在自己的世界中,连宗一进来都没抬起头。
真伤脑筋,少爷如此专心的状态下,宗一不知该不该打断──莫怪两名侍童会不知如何是好了。
宗一决定暂且撤退,他悄然地走出浴室,吩咐两名侍童帮忙自己,三人六手,趁着萧证在浴室的空档,把这一团乱的屋子先整理干净再说。
过了一刻,屋子里大致上都整理好,也整齐多了的时候──
「是谁让你们整理的?」
沐浴完的萧证,浑身赤裸地走入寝室。
宗一赶紧送上净布与干净的衣物,道:「天气这么冷,您不怕着凉了吗?快穿上吧。」
「下次别多事。」
一把抢走了衣物,萧证不让任何人碰,自己换好了衣物,对着两名侍童冷声道:「屋子里再乱,我高兴就好。你们谁再多事,我就撵谁离开。现在,给我出去,我没下令谁都不许进来。」
宗一叹口气,看着阿瓶、阿壶满脸委屈称「是」,垂头丧气地离开屋内。
「少爷,如果您要发怒,请对老奴发怒吧。是我让他们──」
「邬总管,你没事的话,请你去别处忙吧。我有许多事要忙,没空。」背对着宗一,萧证悍然地说。
「您为了冬儿的事,感到不高兴──」
「别在我面前提那个人!」
萧证大手一扫,怒将方才刚整理好、整齐堆在案上的成迭书卷,一口气又全部扫到地上。
「少爷……」
宗一从不知道在他温和的外貌下,就像是冰山一角般,藏着这样深沈、强烈的情感。就像是一头不容易被触怒,可是一旦发怒之后,便难以安抚的黑熊,为了躲起来疗伤,不惜伤害周遭的人。
「我不想动手赶你,邬总管,所以你快走吧!」
宗一欲言,又止。还能怎么说?还要说些什么?错误与伤害皆已造成,无可挽回了。
留下将自己囚禁在黑暗里的男人,宗一把独处还给他,遗憾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地离开。
二、
这或许是冬生这辈子度过的冬天里,最严寒的一个冬季了。
那接连冻到骨子里的大雪纷飞,无处可去的漫漫长日,持续了十几天,当天空好不容易告别阴霾,展露难得的霁朗晴空时,奴才们就得急忙铲掉屋顶与街道上的重重堆雪,好让主子们能外出透气。
别以为雪花看似轻飘飘,当它堆积如山占满山头、屋檐与街道时,要想除去它可是个吃力、重度劳动的工作,大部分的奴才都巴不得能不做就不做。
可冬生非但没有面露难色,他一铲铲耐心弄掉那些几乎要压垮屋檐的雪堆,与危险冰柱时,唇畔反倒还漾着浅浅笑意,让周遭的人都能感觉到他明显的好心情。
「冬生哥,有什么好事发生吗?您心情真好耶!」一块儿清着雪堆的马房小厮,忍不住问。
手持着铲子停顿在半空,冬生歪着脑袋。「不不,没什么特别的事呀!我看来心情很好吗?」
几个小厮猛点头。他们从没看过冬生如此眉飞色舞、眉开眼笑的样子。
「那,大概是我见到久未露脸的蓝天的关系吧。今天天气真好,不是吗?」
冲着他们又是一朵璀璨无比的大大笑容,光彩夺目,快把他们几名小厮的眼都闪瞎了。
这时候,底下大门前走出了一个奴才,传话要冬生回到主子房里去,他们有事要找他。
「好!我知道了!」
吆喝回去的冬生,将铲子交给他人,攀着竹梯子返回地面。他步履轻盈、三步并两步地走向「仁永堂」兄弟共享的房间。不一会儿,他已经站在门前,举起手敲了敲。里面很快地传出了「请进」的声音。
「您们找小的吗?」
「嗯,看时候该出发前往萧家了,你准备好了吗?」仁永逢问道。
冬生马上颔首说:「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小的也亲自检查过了。」
「很好,去请车夫驾雪橇在大门前等我们。」
「小的遵命。」
兄弟俩不约而同地看着冬生离开的背影,仁永源先开口道:「哥,看到了吗?他那么样的高兴。」
「我想从昨天我们告诉他,今天要他以随从的身份陪我们到萧府赴宴,他便一直高兴到现在了吧。」
「我们都没有警告他一下,这样好吗?」
「警告什么?怎么警告?」仁永逢拱着眉,望着弟弟。「你要告诉他说,萧证已经完全变了个人、变了个样,不再像你记忆中的萧证?还是告诉他说,这几个月来萧证放浪形骸、夜夜笙歌,已经把你给忘了?」
「呃……不能都讲吗?」仁永源想想。
「你这傻弟弟。」仁永逢弹了下他的额头,道:「两个都不能讲。讲了还叫冲喜吗?」
「可是,哥……」所谓的冲喜是指病入膏肓的人,想借着成亲的大喜事冲掉病魔。仁永源怀疑地说:「咱们只是顺道送冬生到萧家,给萧证看看,这样也叫冲喜?」
「同样的,萧证不也没病入膏肓。」
让现在的萧证与冬生见面,仁永逢其实不太赞成,很显然地,萧证根本没对冬生死心,因此才会以自暴自弃、自甘堕落的假象,试图让自己忘怀冬生。
假使萧证原本忘得掉,如今让他们见面,恰巧毁了一切。
假使萧证无论如何都忘不掉,那更不能让他们见面……因为积习成瘾之人,在戒掉坏习惯的时候,太过苦痛难当,偶有伤害他人倾向的可能。
因此以医者仁心的视野来说,仁永逢非但不赞成,还是大、大、大地不赞成。奈何他一人难敌众口,所有萧证的友人都看不下去,都来要求仁永逢将「邬冬生」吐出来,还给他。
「吐」,说得好像我吞掉他了。
当初可是每个人都赞成,他才让冬生来做仁永家的奴才,怎么才多久的光景,是非就颠倒了?
早知道他就坚持一个旁观者的立场,别蹚浑水就好了。
以后他学聪明了,这种事他再也不碰、不管,免得沾上一身腥。
见到许久不见的萧府大门,冬生一时之间近乡情怯,袍内的双膝不住地打颤,握着雪橇缰绳的手,更是抖得快把持不住这十来只的大型狼犬──幸好他们性格温驯。
冬生把雪橇车停在「仁永堂」兄弟搭乘的马车后方,立刻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上前,两人相互拥抱。
「爹!」
「冬生。」宗一急忙拉开点距离,看了看儿子。「你是不是瘦了点?」
「呵呵,爹才是,发福了吧?」
「爹这个年纪,发福是正常的。」
「你儿子这个年纪,瘦一些也不奇怪。」
「你这小子喔……」宗一宠溺地眯了眯眼,摸着他的发,问道:「在仁永家一切还好吧?吃、睡都正常吗?」
「孩儿很好。爹回来萧家当差,还习惯吗?希望孩儿留下的摊子,没让您累坏了。」
「呵,傻小子。别看扁你爹爹了,我可是宝刀未老。」宗一再次掐掐冬生的脸颊,遗憾地说:「爹很想再跟你多聊一会儿,可是今儿个有太多要忙的事……爹得走了。」
每年年末的冬狩季开猎的首日,萧府奴才们都得总动员,上从厨房、下至负责擦鞋的门童,除了要迎接交游广阔的萧炎所邀请来的各界友人外,还要准备上百桌的流水席,招待左邻右舍,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
「我知道,爹去忙吧。我得陪着主子们到宴会厅去。」
「好,我先走了。」宗一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了,等会儿你要是见到证少爷……」
冬生竖起耳朵等着,却等不到爹的下文。
邬宗一张嘴张了半天,最后却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下去。
「……没什么,你去吧。」
爹怎么怪怪的?他方才究竟想说什么话,怎么不说清楚、讲明白?冬生纳闷地转过身,不期然地,看到萧证颀长的身影,就站在离自己约三个马身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地方。
呼息梗在心口,闷痛着。
四肢跟着僵硬,脚底板彷佛被冰黏吸在地面上。
双瞳固定在他的脸上,四目遥遥相对。冬生心里头又急、又慌张,心想着自己要极其自然地,像过去那样喊「证少爷」,说声「好久不见」。可是越是紧张越是缩紧的喉咙,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短暂,又看似永恒的一刻,他们互望着。
率先别开眼的,是漠然而面无表情的萧证。接着他转身掉头离去,彷佛这里没有值得他驻足的东西。
「啊……」冬生忘我地跨出一步,却没有勇气追上去。
证少爷看来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黑瞳里有着过去没有的闇云;不再微笑的唇抿成刚硬讥嘲的曲线;下颚蓄着薄薄的胡渣增添了不羁;以及……眉宇之间的杀气。
关于自己逃离他身边的事,少爷还在生气吗?或是少爷为了他到仁永府上服侍别人而生气?所以少爷适才明明看到了,却又装作没看到他,移开了眼?
自己有机会能向少爷道歉吗?
他想告诉少爷,自己在这两个月里想了许多事,也有许多心得……
「冬生!」
仁永逢在主厅门前,朝他招了招手,要他快点过来。冬生点点头,自己必须以奴才的本分为优先。
……如果等会儿,还能再碰到证少爷就好了。
在他随着「仁永堂」兄弟进入宴会厅时,冬生祈祷着,希望老天爷能再给自己一次挽回一切的机会。
冬狩季是天隼皇朝中,不分贵贱最热衷从事的一项冬季活动。
当然,皇亲贵族们不分季节,想狩猎时就可狩猎。可是对于平日忙于农作、游牧的百姓来说,只有农田休作的冬季是他们唯一可以参与的季节。大伙儿享受着放下日常工作,追逐猎物的刺激感,以及猎得过冬肥狸、鼠猪加菜的成就感,兼丰富过年菜肴的好手段。
这种一举多得的快感,让人们乐此不疲,年年越办越盛大,最后成了冬狩季开猎日一到,就举国欢腾。有钱人争相开设流水席炫耀财力,贵族们则夜夜举办歌舞宴自诩风雅,处处宛如举办着一场天下规模的大型祭典。
天下第一首富的萧家,自然无法置身事外。
──适度的炫耀是必要的。
过去冬生曾因为冬狩季的开销过大,而向萧炎建议,是否考虑减少一部分铺张的流水筵席。但这个提议被否决了,理由也很简单。
──倘若今年的规模小于去年,外人就会谣传萧家财务不稳,大大影响了萧氏商行的信誉。令人担忧的不是一场流水席的赤字,最让人不安的是接二连三将银两从商行中提走的连锁行为。
结果,就这样……明知浪费,还是照样年年举办这规模盛大的筵席。
「一会儿开猎之后,咱们要不要来赌,谁会是第一个捕到猎物的?」
「这还用说,当然是我呀!」
华钿青与郎祈望又斗了起来,一旁的茅山辉则打了个哈欠道:「真是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好争的?头号赢家非我莫属,你们两个只有在后头吃瘪的分。」
没想到连一向允文不尚武的茅山辉,也不敌「狩猎」两字诱发的雄性猎物本能,跳下来竞逐。
霎时间你吹我嘘、你亏我损,好不热闹。
至于各家随从们,则守在自家主子的后方,听着这些主子们唇枪舌战着谁强谁弱,赌着谁胜谁负,偶尔还被主子们诙谐逗趣的言词逗笑,边细心地替他们送上菜肴、添酒加饭。
冬生也知道,自己现在的主子是「仁永堂」兄弟,萧证并不归他管,可是他就是会不小心瞟往坐在主位上那个一声不吭、顾着灌酒的男子。
甚至忍不住白了萧证的随从一眼,为什么会让萧证净喝酒不吃饭?为什么不帮萧证端碗热汤,好垫垫底?
最后他实在看不下去,招手吩咐跑堂的奴才,弄一碗萧证最爱喝的清炖黄鱼汤给他。
──汤,很快地送上来了。
但是看到那碗汤,萧证却做出了彷佛活见鬼的表情,双眼瞪直。
「怎么,你汤里出现神迹了吗?瞧你瞪的!」一旁的郎祈望不知来龙去脉,见他神情诡异,好奇地笑问。
萧证一语不发地抬眼,往后方的随从群扫去。
虽然这并不叫做错事,可是当萧证瞅着自己时,冬生却有一种犯了错、被抓包,想跑的冲动。
萧证突地端起那碗汤,起身来到冬生的面前。
「这汤,你叫的?」
冬生颔首。「我见证少……不,萧少爷只喝酒,想说您该喝点热汤。」
萧证冷笑了下。「你是我的谁?我妻子吗?管这么多。」
霎时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不说,又被这一嘲,冬生耳后根一热,但紧接而来的是他更没料到的羞辱。
「你叫的汤,你自己喝吧。」
哗啦地,当头淋下的热汤,比当众挨巴掌更让冬生难堪,他傻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萧证将碗随手一摔,旁若无人地离开筵席。
之后,「仁永堂」兄弟赶紧带着他,到借来的客房中擦拭、更衣。
「幸好这汤已经搁了一会儿,没那么烫。」
仁永逢叹道:「萧证怎会做得如此过分……我就知道不该带你来的。」
「哥,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
点点头。仁永逢同情地看着呆若木鸡的冬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等会儿我就派人先送你回咱们『仁永堂』去。雪橇车的部分,我另找人来驾。」
这时,苍白着脸的冬生总算回过神,婉谢地摇头。
「驾雪橇车是小的今日的使命,小的会完成它。」
仁永源皱眉。「欸,瞧一瞧你现在的脸色吧,可比雪中妖怪还死白呢!你不要以为萧证最糟也不过是做出方才的事,现在的他……我都不敢说认识了。」
冬生扬眸,神情错愕。「不只这么恶劣」的意思是,少爷还做过其它的事?
「哥,我看我们还是告诉他好了。」
原本不赞同的仁永逢,在目睹萧证的行为后,也改变了心意,点头同意。
所以冬生才从兄弟俩的口中,得知了这两个多月间,萧证诸多反常失序、令人头疼的行为。
从率众在酒家闹事,到和有夫之妇闹出丑闻,弄得戴绿帽的丈夫前来萧家兴师问罪,一五一十地全说了。
「……竟有这种……为什么我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通常主子之间的八卦,是逃不出随从的耳朵。
「我们决定不让你知道,会比较好些。」仁永逢道:「即便当初萧证是出于对你的一股气而自暴自弃,但后续这些脱离常规、失控的事,全是他迁怒泄忿的行径,是他自甘堕落,与你无关。」
「哥他不想你为了萧证的事内疚,也担心你会因为内疚而做出傻事。」仁永源替兄长说道。
冬生不否认,假使早些知道这种情况,就算是回到萧府会受尽羞辱,他也会毅然决然地回去——就算傻,也得做。
「请让小的驾雪橇车。」
「你——」仁永逢难以置信地看了看他。「你晓得,开猎之后,场面即是一片混乱,大家不要说是争抢猎物了,为了让自己领先众人,哪怕是雪橇车也是可以抢夺攻击的。万一萧证他想故意整你、弄倒你的雪橇车,让你摔个四脚朝天,你可能会受重伤的……这样你也要去吗?」
「小的,要去。」
解铃还需系铃人,不是吗?冬生有自信,他是唯一能找回过去大家都认识的「证少爷」的人,这是冬生不能逃避、非解开不可的难题。
午后,冬狩季真正的重头戏登场了。
在萧家植满高耸入云的贵重林木场里,早已放有多种猎物。现在就等着鸣炮声响,上百组聚集在林场前方驾着雪橇车的随从,与立于后方、拿着各式狩猎工具的主子,立刻会展开追逐捕猎的行动。
空气中,弥漫着人们期待的兴奋感、躲在林内的猎物的不安感,还有拉着雪橇的狼犬们蓄势待发的紧张感。
砰哄!
这平地一声响,为冬狩季揭开序幕。
汪汪声此起彼落的雪橇犬,拉着主仆们,竞相往着林内深处奔驰而去 …们寻着空气中稀微的猎物气息,由领头的狼犬负责带领方向,敏捷地追寻隐藏于厚厚雪地中的猎物脚步。
「我们也走吧。」
刻意晚众人一步的仁永逢,示意冬生驾车出发。
「好。」
冬生拉起缰绳上下猛地一甩,「喝、喝喝」地下令给领头狼犬,他们的雪橇缓缓地向前滑行,逐渐加速,越来越快,不一会儿他们已经置身在参天神木的林子里了。
根据雪地上的长长拖痕,他们可以清楚看到众人各自分散开来、追逐的方向,越多人追的方向痕迹越是杂沓,意味着越是竞争。
「往人少的方向去追,才能避免被捷足先登的机会,不是吗?」仁永逢笑道。
冬生当然知道,仁永逢要与众人拉开距离的另一个理由——为了冬生的安全,他想藉此避开萧证。
对此,冬生也有些歉意,因为自己,造成他无法尽情、开心地享受狩猎的乐趣。希望在这条没多少人选择的方向上,会真的有猎物可追。
「汪!汪汪汪!」
领头狼犬朝东北方向狂叫个不停。
「冬生,我看到了,那儿有只羚羊,咱们快追!」
「喝」、「喝喝」,冬生急急地促着狼犬群往前飞奔,雪橇所经之处更是掀起了阵阵雪花飘霜。
「汪汪汪汪!」
「汪汪汪汪!」
发自后方的狼犬吠声,引起了冬生的注意。他一边下令自己的狗儿们保持专心前进,一边撇头回看后方急速追近的雪橇。
那是一辆与众不同的雪橇车——黑桧木的雪橇车体闪闪发光,比一般车尺寸小了许多,上面只有亲驾着车的主子——一袭黑袍的高大男子,单手握着缰绳,单手持着长鞭,在十数匹说是犬更接近大狼的一流灰犬助力下,迅速地追了过来。
远远地,看不清他的长相,但仁永逢与冬生都有同样的怀疑。
「不能再快一些吗?冬生。」
冬生抿紧嘴,喝叱着忠心耿耿、不知拒绝为何物的美丽生物们,为了他们加快脚步飞奔。
然而——
「汪汪汪……」
「汪、汪汪汪……」
距离渐次缩短,那些灰犬彷佛将他们当成猎物般,直朝他们身后而来。
「……你追着我们干什么?萧证!去追别的猎物!」
冬生听到了身后仁永逢的呐喊,不禁回头,恰巧看到了离他们一个半雪橇远的萧证,指挥着领头狼犬,直往他们的雪橇冲过来。
休想!
「喝」一声,冬生扯紧了缰绳,控着整台雪橇车来个大弯,试图甩开萧证的追逐。
在后面的萧证,长鞭一甩,依然不放弃地对狗儿下令,命牠们跟着转,急起直追。
「喝、喝……」
载着双人的雪橇车,注定是吃亏,处于劣境。
「喝!」
眼看着双方的距离越缩越短,冬生担心萧证撞翻他们雪橇的意图,会连累到车上的主子——做为一个随从,岂能让自己的主子陷入危险?
于是,冬生下了个决定,他刻意放慢了下来。
「冬生,你在干什么?他要追上来了!」
做个深呼吸,冬生紧盯着那逐渐赶上来的大灰犬群——以及后方指挥这群恶霸的男子。
计算着、等待着——就是现在!
「冬生!!」
当萧证与他们几要并辔平行时,他放开了自己雪橇上的缰绳,瞄准着萧证的身躯,纵身一跳、一扑。
「汪汪汪汪、嗷嗷嗷嗷……」
雪橇被冬生给撞翻了过去,霎时陷入一团混乱的灰犬群不停地狂吠、哀鸣。
挟着冲劲一头栽入了雪地里,摔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的冬生,还没有恢复方向感前,整个人就被一股极大的力气揪住了衣襟,半拖半拉地从雪地里拖了出来,往林木茂密的地方拉去。
冬生被压倒在某棵大树后方时,耳朵也听到了折返回来的仁永逢在翻车地点呼喊着——
「冬生?冬生你在哪里?」
「我——唔!」
大掌覆盖住了他的口鼻,紧紧地制止他的妄动。
「唔、唔……」
冬生挣扎再挣扎,奈何男人就是不松手。
不行了……眼前漫起黑雾……冬生在气厥前,看到的是四处搜寻不到他的仁永逢,放弃再寻找下去,驾着雪橇车离去的身影……
三、
「唔……」
冬生打开焦点涣散的眼瞳,一张熟悉的脸孔映入了瞳心。
轩昂的眉宇,两道忧心忡忡的黑眉;俊秀的脸庞,一副心疼不已的表情;高挺的鼻梁下,慓悍的方颚绷起了不舍的线条。
这是他很熟悉、很熟悉的一张脸。
「证……少爷?」
但,他再定睛细瞧时,同张脸孔却有了截然不同的味道。
「哼,现在我又是『证少爷』了吗?」
逼近冬生,眼神讥嘲地打量着。
「一没看到自己的新主子,立刻就对旧主子摇尾乞怜吗?」
冷酷的光芒,刺痛了心,让冬生脑中的迷雾加速退散。
忆起了方才发生的种种,他转动着眼珠……这是哪里?似乎是一座内部被树蚁掏空的大树洞穴内,是萧证将自己移过来的吗?
冬生想翻身爬起,萧证靠着单手压住他的肩,就将他定在地上了。
「急着去哪里?去找新主子吗?」
「……我怕……仁永少爷会为奴才我担心。」不想回答的,却还是答了。希望萧证能别再刁难,让自己离开。
「是呀,方才你表现得可圈可点,真是个不顾自身安危、舍身护主的英勇奴才。」
酸溜溜地说完后,以另一手执着冬生的下颚,抬起他的脸,与自己对视。
「是不是只要是你主子,你都伺候得这般周到啊?呵,我真是白痴,这不是白问了吗?答案除了『是』,也没别的了。」
冬生没有回答,也没必要答。
萧证问这些,并不是想找出答案。
这些问题,只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刺痛他、伤害他,以及羞辱他。
假使这么做,可以让证少爷对冬生过去犯下的鲁莽「罪行」释怀,那冬生可以忍受这些言语一辈子,不还嘴。
取而代之的,冬生希望证少爷能好好地看着自己,看着他这双眼睛拚命要传达的;听,这双眼拚命想诉说的。
「……怎么?现在又见风转舵,一直用这双淫荡的眼勾引我,想再钓回我这条大鱼吗?」
不是的。冬生反驳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萧证却不给他说的机会,朗声大笑。
「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才一整天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不管我走到哪里,你就到哪里,简直是挥之不去的阴魂。」
说完,挪开手,轻薄与鄙夷地哼了哼。
「这么说来,那碗自作多情点的汤,也是向我示好用的呀?」
冬生摇着头,自己还没天真到以为借着一碗汤,就能博得好感或和解。
「仁永兄弟的技术就那么差劲?两个人一起,也满足不了你淫乱的身体吗?非得逼得你不惜吃回头草,找我代顶?」
什么?!即使再怎么愤怒,他也不该诬指自己与「仁永堂」兄弟的关系。
「但是很遗憾,虽然我不介意用旧东西,但我可不是个捡破烂的——」
冬生忍无可忍地出手,萧证轻而易举地就挡下。不过他面部紧绷的表情,彷佛在指摘着冬生怎敢对自己出手。
过去的冬生是不能对他出手的,他邬家家训不允许奴才打主子。
可是幸好现在萧证不是他的「主子」,所以冬生的手出得理直气壮,为了扞卫主子与自己的名誉,打得更正大光明。
左手被萧证捉住,他就出右拳。右拳被制住,他就再用自己的腿踹——完全没有顾忌。
萧证可能是第一次遇到冬生的奋力抵抗,一开始节节败退,连连挨了几拳、几腿,但终究在体格与力气上,两人的实力有差距,所以萧证最后还是取得上风,冬生的双手双脚彻底地被萧证封锁住。
「哈啊、哈啊……」冬生上气不接下气。
「呼、呼……」萧证呼息急促。
纠缠的视线,在一瞬间与昔日的亲昵重迭,蓦地,压制者与被压制者之间的暧昧情愫鲜明地脉动了起来。
萧证眯起了眼,冬生吞咽了一口气。时间冻结。
「唔……」
双唇被掠夺的甜美感触,还刻划在唇瓣上。
「啊……嗯……」
但是不再具有温柔与怜惜的吻,只是如同兽王摄食般原始,吸吮着、囓咬着……恨不能撕扯为一片片。
隔着冬衣,无法尽情接触的身躯,相互挤压摩擦。
「……哈啊……嗯嗯……嗯……住手……」
冬生摇晃着脑袋,制止男人卡在自己的腿间、悬在自己身上的慓悍躯体不停地上下蹭动的行径。
「为什么要住手?我的手什么也没做啊……」
——除了扣住冬生的双手之外。
「哈啊、啊……不要再弄了……」
冬生一脸苦闷地左转脑袋、右扭脖子,就为了想从男人的底下逃脱。
「……好难过。」
「哪里难过?……是这里难过吗?」
萧证将掌心覆在此刻他身体最热的地方,轻轻揉捏着。冬生只能拚命点头,不敢开口,深恐发出了丢人现眼的呻吟。
「……你要我拿它怎么办?」
男人附在他耳边说了三个选项,要冬生自己选。不管哪一种都好,只要快点让他从束缚中解脱——但是男人坚持他不选,就没有接下来,逼得冬生只好从哽咽的喉咙里,挤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