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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海山一 ...
天气阴沉得很,乌云压在头顶,人也觉得透不过气来。
灵堂设在碧琬楼中,红木棺椁,火烛垂泪,大片的白帐挂在大堂里,风吹着发出猎猎的声响。哭灵的人披着白麻孝服,跪在地上不断发出撕肝裂肺的哭号。
罗玉鬓发蓬乱,眼神呆滞,手里紧紧抓着宋爵的小手。身旁是络绎不绝前来吊祭的宾客,只是罗玉心里,这世上只剩他们母子二人。
宋爵一直不出声,面色平淡地看着火盆中的火光,时而瞧瞧案子上的素果白烛。罗玉从早晨哭到夜深,他便乖乖跪在母亲身边,好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月亮升起来,罗玉已经哭得晕过去,仆从把她抬回内室放在床上。宋爵摸摸母亲的额头,立刻有人过来领他回房。
洗漱好之后让下人出去,他在床上静静躺了一会儿,确保别人相信他已经睡着才悄悄爬起来。他不知道去哪拿自己的衣裳,只把白天的麻布孝服穿上,爬到自己床底下,稍稍用力便推开了墙上的隔板。
宋爵顺着偏门悄悄溜出云海山庄往山后走。宋山峦死了,整个云海山庄乱成一团,没谁有精力注意他一个小孩子半夜不在房里。
他刚满九岁,脚程却不慢,很快来到半山腰,一棵两百来年的香樟树下。不管身上穿着的白麻丧服一屁股坐到地上,靠着树干看天上的月亮。
下人们窃窃私语他都听在耳里,无非是说他呆痴麻木,不知喜悲,性情孤僻之类。母亲和叔叔之间不清不楚,他心情实在不好,便到这里等他的小伙伴。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月亮已经被香樟树的枝叶完全遮住,不远处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宋爵脸上露出一丝称得上愉悦的表情。
果然,一个小人从阴影里走过来。
“元宝。”
那个小人走近,听见宋爵叫他,轻轻笑了一下,几步跳到宋爵身前,话也不讲,直接趴在他膝盖上。
宋爵无意识中又叫了一声,“元宝。”手摸到元宝的头上,慢慢抓他柔顺的黑发。
元宝在他膝盖上蹭着,口中“嗯嗯”了两声。宋爵的脸色一点点恢复了平静。
元宝伸手摸了摸宋爵的脸,呵呵笑,宋爵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给他。元宝立刻拿到手里,对着微弱的月光开心地看。
宋爵呼了一口气,心里开始盘算以后怎么办。他心里波澜起伏,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只从眼神里能看出他心乱如麻。元宝察觉他心情糟糕,可他不会安慰,只好不时用头撞撞宋爵的胸口,把一头乱发送给他随便摸。
宋爵拍拍元宝的脑袋,示意他不要担心。他不知道元宝几岁,看着身形应该比自己要小。但他是狼群养大,个子高矮也做不得数。元宝自己就更不晓得了。
宋爵是希望自己比他大一些,他喜欢元宝像小狗一样跟在自己身后,在他怀里撒娇。
他们俩认识的过程颇有缘分。
一年前,宋山峦的身体开始显露颓迹,宋爵心里担忧害怕,便跑到后山排解,正好救了被猎人陷阱困住的元宝。元宝兽性极强,却直觉地对救命恩人有好感。每次宋爵进山,只要被他闻到味道,肯定会跑来找他。
慢慢的,两个小孩儿越来越熟。宋爵不爱说话,元宝也不怎么会说话,大概是臭味相投,他俩一天比一天要好起来。
宋爵发现他喜欢闪光的东西后,经常带些玉珠镜子之类的小玩意过来,元宝被那些闪闪发光的宝藏收买,粘宋爵粘的更紧。
宋爵把所有能想到的小物件都搬了来给这小孩,到头来却是金子银子最讨他欢心,宋爵便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元宝。
宋爵小小年纪,面容终年不动声色,阴气极重,为云海山庄上下所不喜。他平日里漫不在乎,可这一年多来,母亲的心思都在病弱的父亲身上,他一个八九岁的孩子,难免对旁人的排挤厌恶感到不快。
元宝渐渐加深的依赖,正好迎合了宋爵对感情的需要。他们两个半大不小的陌生孩子,相互之间反倒比兄弟还要亲厚信任。元宝身上似乎有一种奇特的力量,只要他挨在宋爵身边,宋爵心里的烦闷就会消散。
宋山峦死了,他永远没了父亲,这种痛苦,即使是宋爵也感到难以承受。他只是感情比其他人少一些,淡一些,并不是没有感情。
他让元宝再往上面靠一点,元宝懵懵懂懂,只觉得这样的宋爵令自己跟着难过,干脆跳起来直接扑住宋爵。
宋爵顿了一下,笨拙地接住元宝,两个小人紧紧抱在一起。
长大之后他们才懂,原来这就是相依为命。
快天亮的时候,宋爵下了山。元宝不放心,还让狼群跟了他一会儿。
按着原路摸回房里,他把孝服脱下来放好,僵硬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装睡。到了时辰,自有下人来叫他起床。
白天里被灵堂的哭声弄得他头疼欲裂,罗玉的身体很糟,又一次哭倒在灵前。他二叔宋山岑直接走进来把罗玉抱去内室。宋山峦已经死了,罗玉的性子柔弱至极,恐怕要不了两天就会被弄到宋家老二床上,云海山庄上下皆知,宋爵也不例外。
此刻,他就躲在墙壁夹层里面,偷听偏房几个仆从在碎嘴。无非是二庄主从小不如兄长,多年来苦心经营,终于把庄主之位和庄主夫人夺到手……老生常谈。
宋爵听了一会儿,悄悄离开,爬进母亲的卧房。房中只有罗玉一个人,眼角还带着泪痕,一只手紧抓着胸前的衣襟,好像快要被重压击垮。
宋爵走上前,跪在母亲床榻边。他拙于表达,不善言谈,但这是他的亲生母亲,母子之情不需要证明。宋爵紧握着罗玉的头发,漆黑的柔顺的长发,散在他手心里,他感到自己似乎握住了罗玉的生命。
罗玉慢慢醒过来,宝贝儿子睁着乌冬冬的眼睛望着她,小脸上写着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担忧和难过。
她摸了摸宋爵的小脑袋,轻声道:“上来,跟娘一起睡。”
宋爵立刻爬到床上,紧紧抱住罗玉。
罗玉亲了口宋爵的小脸,温柔的问他:“你想爹爹吗?”
宋爵轻轻的“嗯”了一声。
罗玉叹了口气,“我也想你爹爹。他在底下等我,肯定很气愤,我做什么事情都这么慢。”
宋爵的手臂猛然收紧。罗玉又亲了他一下道:“放心,娘更舍不得你。等你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了,娘再去找你爹。大不了下辈子还被他骂好了。”
宋爵把脸埋进罗玉衣服里,眼睛忍不住湿润。罗玉笑着抱住宋爵,“男子汉大丈夫,掉金豆了啊?”
宋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哑着嗓子说:“娘,你别死。”
罗玉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嗯,娘陪着你,娘还想多陪你几年。”
宋爵轻轻给她擦眼泪,“娘,咱们走吧。”
罗玉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取笑道:“走?去哪里?小爵想带娘出去行走江湖吗?”
宋爵没说话,静静看着罗玉。罗玉想了想,惨笑了一声道:“知道你个小鬼头机灵,”她顿了一会儿,费力地说:“娘不能走,娘得知道,你爹爹到底怎么死的。”
宋爵趴到罗玉肩上,闷声道:“是二叔。”
罗玉摸着他的小身体,出神道:“我知道是他,你爹爹才走了几天他就忍不住了。可他是怎么做的,用的是什么毒,咱们怎么从来没发现……能查的出来最好,查不出来,也要杀了宋山岑才能走。”
罗玉拿过宋爵的小手在嘴边吹了几下,“看,都是灰,以后趴狗洞要小心。”
宋爵努力露出一个笑容,“嗯。”
罗玉又道,“杀了宋山岑,娘也跟着你钻狗洞跑掉。”
宋爵点头,开心道:“好。”
想要报仇不容易,他们母子俩人单力薄,宋山峦在世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亲生弟弟会这样对自己,对宋山岑毫无防备,除了那条密道之外,没给他们母子留下什么后招。
他一生光明磊落,为人忠厚,对妻子钟情不二,朋友却只有三两只。惨死后除了妻儿,再无他人挂怀。
罗玉是大家闺秀,自小娇生惯养,嫁给宋山峦这些年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丈夫死后被他人看低自是平常。可她毕竟是宋山峦的妻子,并非普通羸弱女流。
她心性坚韧,发觉丈夫死因可疑,隐忍不发等待时机。也多亏她多年病弱美人的样子深入人心,宋爵自小便如此面无表情,阴森鬼气,是以宋山岑还未发觉他们母子俩暗中做的手脚。可是罗玉体弱,宋爵年幼,想要杀掉一个正值壮年的宋山岑,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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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海山二 ...
母子俩继续装模作样,罗玉体弱多病,宋爵阴气缠身。
宋山峦下葬后,整个云海山庄也似蒙上了一层死气。下人被遣散了许多,又有许多宋爵从未见过的新面孔出入。
云海山庄在江湖上并无盛名,但贵在源远流长,足有几百年历史,未曾鼎盛,倒也经久不衰。
到宋山峦这一代只有兄弟二人,宋山峦仅得宋爵一个孩子,他死后,宋山岑便接掌庄主位,庄里虽依然尊称宋爵为少庄主,但对他毫无敬意,明里暗里的轻视挤兑。
宋爵尽量忽略,他心里的苦闷痛楚、压抑烦躁都不愿跟罗玉讲,性子越发阴森起来。
隔三岔五宋爵便进后山找元宝排解抑郁,他房里能闪一点点光的小玩意都给了元宝,最后剩下一个紫金色的飞天嫦娥,是去年宋山峦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宋爵仔细摩挲了会儿飘然欲飞的嫦娥,想起父亲高大俊朗的模样,还是把她揣进怀里。
他和罗玉逃跑时估计没心思带这么精致的东西,不如拿去讨元宝开心。杀了宋山岑之后他若能活着逃走,还可以把嫦娥取回来。
进山后等了没一会儿元宝便跑来,身后跟着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宋爵跟他相处了这么久,看见时依然免不了颈后发凉。
宋爵拿出嫦娥给他,元宝跳起来,圆脸上满是快乐,宋爵立刻觉得心里舒泰平和。
两个孩子趴在一起看月亮,都不太爱说话,四周静悄悄的。元宝心思少,玩了会儿美丽的嫦娥,很快抱着宋爵的大腿睡着了。
月亮偏过了头顶,又消失在山巅背后,过了不知道多久,日头升起来。
宋爵不愿意回去那个陌生压抑到窒息的云海山庄,竟然抱着元宝生生坐了一夜。
脚步声轻轻响起,一个人影慢慢走到他身前,宋爵抬起头,看见一张温柔的面孔。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衫,大概十六七岁年纪,头发简单束起在耳后,额头饱满,双瞳剪水,丰姿卓约,当得起美如潘安四字。眼波流转间,令宋爵有些愣忡。
见宋爵看呆了眼睛,青年嘴角轻轻弯起,低□子柔声道:“他睡着了?”
宋爵点点头,看了眼那人腰间的短刀,松开手让他把元宝抱走。元宝在他怀里动了一下,马上又睡过去。青年疼爱的看了看元宝,轻声问道:“你是宋爵?”
宋爵点头,“你是孟桥?”
孟桥笑眯了眼睛,脸上好像同时弯起三枚月牙,“嗯,我是‘元宝’他爹!”
宋爵摇摇头,不舍地看了几眼元宝,孟桥又道:“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宋爵犹豫了一下,他想去看罗玉,又想到家里望之却步的惨白,心里不由畏缩。
孟桥等了会儿不见他答应,笑道:“那我走了。”
宋爵立刻下了决心:“我跟你去。”
孟桥很开心,一手抱着元宝,一手抱着宋爵,运起轻功疾走。宋爵只觉得腾云驾雾一般掠到山顶,再往前便是悬崖绝壁。
孟桥行势不减,到崖边抬脚便跳,宋爵眼眸瞪大,心口猛缩,却听孟桥得意地笑个不停,知道他胸有成竹,这才略为放松。
他们从山崖边直落数丈,孟桥抱着他们两个依然轻松自如,落势平稳,如闲庭信步般停在一处石缝,只单脚搭在缝口那里。
宋爵小心呼吸,不敢妄动,孟桥看了他一眼,突然把元宝抛下去。宋爵大惊,口中痛呼出声,孟桥终于满意,抱着宋爵也翻了下去。
原来这石缝是一处入口顶端,孟桥不过是把元宝扔进洞里,只是他动作出其不意吓了宋爵一跳。
元宝被他一扔立刻醒来,在空中勉强翻转半身,这才没摔个狗抢屎。
孟桥在洞口站稳,把宋爵放到地上,眉目弯弯,微笑不减。
宋爵也不气,脚一沾地立刻奔去看元宝。元宝软软地揉着眼睛,拉着宋爵的手,问孟桥说:“干嘛?”
孟桥无辜地笑:“你的小伙伴很关心你哦。”
元宝不回他,抱着宋爵的胳膊玩。宋爵不能理解孟桥是什么想法,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动。
孟桥轻声道:“你和孟二在一起的时候,我曾在旁偷窥。”
宋爵皱了下眉,孟桥走过来拉住他的手,慢慢往洞里走去,边走边道:“我一直好奇你惊讶是什么样子,刚才对不住了……”
宋爵隐隐约约觉得孟桥话中有话,但他年纪太小,吃不透孟桥的意思。
孟桥笑得开心,他暗中窥视宋爵半年之久,从未见他形色于外,倒是有几分三军阵前面不改色的气势。
适才吓了他一次,知道元宝在他心中分量极重,对宋爵的喜爱自是更进一层。
宋爵被孟桥拉着手往洞穴深处走,光线渐渐隐去很快又重新明亮起来,好像树影下斑驳的圆圈,一束束闪在石壁上,映射出五彩斑斓的光。
宋爵微微睁大眼睛,洞内的模样大大超乎他的想象。
洞顶高隆,似乎布满磷石,看上去有微微的鳞光闪烁,仿佛星缀苍穹。
石室的地上和头顶长着许多钟乳石,有的像一根柱子直通到顶,有的如竹笋俯首可拾。钟乳石错落有致,形态各异,美不胜收。
远端的石壁自上而下流淌着溪水,顺着石室边缘凿出的沟壑慢慢流过,隐约听见细微的水声,水声温柔而缠绵。
波光映着石壁,与洞顶磷石呼应,荡漾出层层光韵,更显海市蜃楼,如梦如幻。
宋爵小心翼翼去碰石笋,触手滑腻冰凉,似乎从石笋中心发出一股寒意。石室内终年低温,他尚年幼,不一会儿便打起寒战。
孟桥适才看他好奇的样子有趣,也没提醒宋爵,这时赶忙过来抱起他。宋爵乖乖揽住他颈项,还不忘伸出小手去拉元宝。
孟桥抱着他往一处石洞里走去,一边笑着说道:“我捡到孟二的时候他只两三岁,一直养到现在。他才认识你多久,怎么比跟我的感情都好?”
宋爵听得甚是得意,在孟桥肩上拍了两下表示安慰,孟桥大笑,忍不住亲了亲宋爵的小脸。
说话间进了这处石穴,又是一番别有洞天。里面布置了许多竹木斗橱,藤制长椅,贴脚处是一张巨大的石板床。孟桥让宋爵把手放上去,手感温热,暖而不烫,宋爵立刻转头看向孟桥。
孟桥抱紧他,一手抬起石板,宋爵仔细看去,石板下流淌着一滩小泉,咕咕流水翻涌,冉冉热气上升,竟是口热泉的泉眼。
宋爵心情愈发舒爽,爬到石板上玩耍,元宝乖顺的陪在旁边。
他丧父不久,难过伤心了这么多日子,只有今天是真的感到开心快乐。
孟桥问他:“喜欢这里吗?”
宋爵点头,他爱不释手。
孟桥弯着眼睛说:“想陪我留在这里吗?”
宋爵踟蹰,撇开眼睛不说话。
孟桥笑个不停,好半天才止住笑意,又问宋爵道:“真不愿意留在这里?我这儿什么都有,吃穿不愁,还有绝世武功。”
宋爵道:“我要和我娘在一起。”
孟桥道:“这里的规矩是,最少一个人,最多两个人。”
宋爵看了眼元宝。
孟桥笑:“他可不是人,他是只小狼狗。”
宋爵看着孟桥:“为什么要留我?”
“因为我想出去,走之前得找个传人守着这里。你找到下一个人以后也可以离开。”
宋爵道:“那我等你走了再把我娘带来。”
孟桥想了想:“随你。”
“这里叫什么?”
孟桥答道:“思悔洞,云海山思悔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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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海山三 ...
宋爵回到云海山庄,没人发现他一整天不见人影。不知道是什么人来访,山庄上下手忙脚乱,来来往往的人转得宋爵眼睛都花了。
他去和罗玉说了会儿话,悄悄把思悔洞的情形告诉她,罗玉面露喜色,这的确是个极好的消息。
宋山岑进门的时候,母子俩的神情已经平静下来,见到他罗玉微微点了点头。
宋山岑笑着说:“嫂子,咱们庄上来了贵客。”
这些日子里宋山岑都对罗玉直呼其名,现在突然喊嫂子,罗玉的神情变了一下。
宋爵爬下床给母亲穿鞋子,罗玉靠在床边用眼神询问,宋爵也不知道是谁。下人对他不怠慢就不错了,谁会告诉他庄里来了什么人。
宋山岑见他们迟疑,便主动说道:“是圆觉教的人。”
心中念头转个不停,宋爵给母亲披了件绒袄,跟着宋山岑慢慢往山庄前厅里过来。
厅里坐了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左脸上一道刀疤,面容布满戾气,一看就是久经风霜的狠角色。另一人大概与孟桥年纪相仿,气质不俗,一脸淡然惬意,丝毫不像在他人府上做客的样子。见主人进来,他立刻起身,笑容满面跟宋山岑打招呼。
宋山岑连忙还礼,口称“贤侄”,宋爵不由看了那年轻人一眼,被他发现,一个大大的笑脸递过来。
罗玉款款走到主位上坐了,她披着绒袄,更显得柔弱无骨。宋山岑定了定神,为几人引见。
这中年人叫尹不回,圆觉教四堂主之一,和宋山峦有故。之前教中突有要事,未能在宋山峦下葬前赶过来,现在希望可以在他坟前拜祭聊表心意。那个年轻人是尹不回的侄子,名叫尹轻隋,刚开始跟着叔父行走江湖,这次一并前来吊祭。
罗玉一一见礼。尹不回虽是满身煞气,对着一个病弱女子却温和有礼。他性情爽朗,干脆利落,落座后几句话讲了与宋山峦相识的过程,听得几人不胜唏嘘。
罗玉轻声问了两句细节,尹不回都耐心的回答了,之后看着宋爵问:“你就是宋爵?”
宋爵点了点头,尹不回叹了口气道:“你爹爹提起过你,你长得很像他。”他拍了拍宋爵的脑袋,拿出一只血色匕首给他做见面礼。
宋爵望了眼母亲,罗玉点头示意他收下,他赶忙轻声向尹不回道谢。尹不回摇了摇头,只说道:“你爹爹救了我的命,我拿什么都报答不了他,哎……”
尹轻隋道:“叔父莫要伤心,否则宋爵小兄弟可要哭鼻子了。”
说得尹不回笑了出来。罗玉前几天刚说过这话,宋爵听了反而觉得亲切,忍不住多看尹轻隋几眼。那人天生笑面,笑容自然柔和,令人倍生亲近之意。
这圆觉教在武林中没有什么好名声,暗地里被称为邪教,教徒总给人行踪诡秘,处事乖张的感觉。很多年前,圆觉教曾经盛极一时,教众遍布天下,朝堂上也有不少人脉,甚至达到登高一呼万人喝应的盛景。后来不知道是树大招风还是盛极必衰,被江湖各大派群起而逐之,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之后整整经过几代人耗尽心血,圆觉教终于回到中原。各大门派看在眼里,自持身份不加评断。由于正道人士敬而远之,不屑与之为伍,圆觉教只好与三教九流结交,艰难的站稳了脚跟。他们广收教徒,极力想恢复从前的盛况,只是力不从心处处受制,常有离奇秘闻流传,也不知真假。
宋爵听父亲讲过,圆觉教已经失却教义本源,如今再怎么闹腾都难成气候。但是教徒行事叛逆不羁,全无江湖道义伦理可言,时常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令人不齿。
由此可见宋山峦对圆觉教并没什么好感。既然这样,他怎么会帮助尹不回,还让他在几年后念念不忘?如果真有这么深的交情,他为何从来没有提起过?云海山庄已经破败,又实在想不出什么东西值得圆觉教耗费心机来谋算……
尹不回和宋山岑还在寒暄,很快到了用饭的时辰,宋山岑自然挽留那叔侄二人在庄里吃饭。尹不回客气了两句便留了下来。
饭席直接摆在前厅里,男女同席不雅,罗玉本要避至内院。尹不回朗声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那些圣人所言不听也罢。”
尹轻隋故作惊讶道:“什么?我要告诉我爹!”
尹不回对着侄子脑袋就是一下,尹轻隋立刻跳到宋爵身后抱住他道:“当着宋小兄弟的面打我,叔叔你太不给我面子!”
几句话笑闹着,便把宋爵母子留下了。
在桌边坐好,尹轻隋还在玩笑着说尹不回坏话。宋爵对他极为好奇,特意溜到他旁边坐。
席间笑言武林趣事,尹轻隋发挥他的才能,舌生莲花,把个简单的故事说得峰回路转,波折迭起,言辞间偶有冷嘲热讽也是恰到好处,不至使人生厌。
故事动人,宋爵听得津津有味。
他自小爱听故事——这个爱听故事的毛病后来险些害死他,咱们以后再提——偏他所认识的人里面,一个能言善道的也没有。孟桥讲起话来颠三倒四,所答非所问,元宝说的话还没宋爵多。尤其宋山峦,身为人父只会讲仁义道理,故事半个也说不来。
云海山庄的仆从倒是会嚼舌根,宋爵怎么可能爱听。
此刻见尹轻隋口若悬河,讲起故事绘声绘色,举止亦热情亲近,宋爵不免心生崇敬。好比乡巴佬见了阳春雪,寒门犬遇着山中狼。
其实这怪不得宋爵。他早慧懂事,但本性木讷,不善言辞,平时最佩服能言善辩之人。宋山峦猝亡,他被迫迅速长大,学习着审时度势,察言观色。可他年纪太小,他心里童稚的那一面时而会跳将出来,讲几句稚嫩的童言童语,问几个傻乎乎的问题,这也是天性所至。
此刻,他便做出了一个对九岁孩童而言极为寻常的举动:崇拜能者,仰慕高人。
尹轻隋自认,他一辈子最庆幸的事有三件,头一桩便是在云海山庄,不经意间赢得了宋爵的关注。
宋爵一生对他迷恋至深,最初的源头便始于此刻。
这一年尹轻隋到云海山庄,不过是叔父出门顺路走这一遭。多年后再遇宋爵,他早已不记得那个在饭席上偷看自己的小男孩。
但从重逢的那一刻起,他生命里发生的所有故事,几乎都与这个少言寡语的孩子有关。
他们初次相遇,是在彼此最不经意的时候。尹轻隋尚保有善良心地,路见不平愿意勉力相助,宋爵也还未走火入魔。
他牢牢记住了尹轻隋。
否则,八年后他不可能爱上尹轻隋,进而共效于飞,厮守一生。
同样的,就尹轻隋日后的德性来看,除了宋爵,只怕没人能走进他心里,得他至死爱慕。
那个笑起来“春风十里,桃花满地”的尹轻隋,除了宋爵无人得见。
尹轻隋一生还有三件最后悔之事,这也是其中之一。
他后悔自己没有表现得更好更出色,后来出手应该更快更潇洒,好让宋爵神魂颠倒。
如果宋爵此时便对他情根深种魂授予夺,他们重逢时也许不需互相试探猜忌,后来更分离一千个日夜,险些天人永隔。
只是此时,尹轻隋对未来种种一无所知。他应着叔叔的要求,热情倾谈几近哗众取宠,以使宾主尽欢。他做的很好,席间谈笑风生,怎么看都是一派热闹景象。
实情到底如何,只有席间众人自己心中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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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海山四 ...
寒暄着的几个人心里嘀咕个不停,各人有各人的算计和猜测。宋家人在揣测尹不回,尹不回也在悄悄观察宋山岑。
遇见宋山峦的时候,他在永州城外不小心遭人暗算,不留下一条腿根本脱不了身。宋山峦救了他,助他全身而退,除了脸上的这道疤之外毫发未损。
他们为了躲开敌人,跑到城中一个员外家的柴房里呆了一天一夜。两人聊得很是投缘,大有引为知己之意,他们称兄道弟,喝了不知道多少酒,并约定来年再聚首痛饮一番。
三年过去了,尹不回每年都会到永州等候宋山峦。他从未赴约,直到亡故。
尹不回原想着,可能是宋山峦避讳他邪教堂主的名头不愿相见,他也不好强求。等听闻宋山峦死讯的时候,尹不回大大后悔了一次。
早知如此,他定不顾忌所谓正邪誓不两立的屁话,说什么也要在宋山峦死前跟他大醉一回,把酒畅言,狂歌痛饮。
尹不回一生极爱饮酒,看人只从其酒品定论。
他和宋山峦一醉相交,又有过救命的恩情,总想着报答宋山峦。此次来云海山庄之前,他先暗中寻访了一番,知晓宋山岑形迹可疑,言谈举止间便屡加试探。
宋山岑处心积虑除掉兄长,自是做贼心虚。宋山峦在世时,他有高人指点,拼全力压抑住所有不满和歹意,方用奇毒取胜;宋山峦一死,他再遏制不了心中的邪念,一坐一动一言一笑无不流露痕迹。连宋爵都看的出端倪,尹不回与他几番你来我往,心中很快有了计较。
用过饭后,尹不回带着侄儿给宋山峦上香,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算是与君共饮,了此心愿。如果宋山峦活着,如果那时没有发生其他事,他和尹不回定能成为酒中挚友,或许推心置腹也未可知。
尽了心意,尹不回向宋山岑辞行。
宋山岑对他的来意琢磨不清楚,又惧怕圆觉教的邪气,巴不得他们赶紧滚远。尹不回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大步流星离开云海山庄。
等山庄大门消失在视线之后,他们甩掉尾巴,从小路悄悄绕回来,潜入云海山庄伺机行动。
尹不回是长辈,尹轻隋却是圆觉教下一任教主,这事没有他首肯不好决定。圆觉教在江湖上的名声已经差到谷底,多杀一个宋山岑不会有多少差别,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尹轻隋从来不会多管闲事。
世上的事便是这么奇妙,当时尹轻隋罕见的不平之心发作,竟然主动要求叔父出手,非要宋山岑死在自己手里才能甘心。尹不回自然求之不得。
就这样,他们偷偷找到罗玉,在她将信将疑的眼光里讲述了他们的想法。罗玉想了想,就算是阴谋,她也没什么好被人利用的地方,何乐而不为。宋爵听到可以给父亲报仇,看尹轻隋的眼神几乎光芒四射。
杀宋山岑对罗玉母子而言是极为艰难的事,到尹轻隋这里,不过是举手之劳。他们要顾及的是尽量不被人发现圆觉教与宋山岑的死有什么干系,以及罗玉母子俩的后路。
云海山庄是宋山峦的心血,也是害死他的源头祸水。经过这番波折,罗玉对云海山庄失望透顶。就算杀了宋山岑,她一个柔弱女子,也不一定守得住这份家业。如今她只想带着宋爵隐姓埋名,过平淡的生活,好把他抚养长大。
尹不回听了,默默点头。这是他能为宋山峦做的最后一件事,总算报了他的恩情。
人死后第七七四十九天是还魂日,罗玉携宋爵进山,宋山峦的坟埋在云海山里。宋山岑也一起来跪拜,烧纸上祭。
罗玉哭了一阵,跟宋山岑说:“你先回去吧,我和宋爵再待一会儿。”
宋山岑道:“山里阴冷,我不放心。”
罗玉坚持,让宋山岑把下人都带走:“我想和山峦静静说几句话,人太多他不敢过来。过了今天,他就要去投胎了,你就让我们一家人最后团聚一场吧。”
宋山岑道:“至少让人在这儿伺候着……”
罗玉摇头,看了他一眼道:“你不用多心,云海山背面是悬崖峭壁,下山只有这一条路,我们娘俩跑不了。你着人在山腰等着,远远能看见我们,有什么好担心的,一会儿我们就下去了。”
宋山岑想了想,装模作样道:“那也好,你别太伤心了。”手指搭在罗玉肩上抚了一把。罗玉感到一阵阴寒,像被蛇爬过般滑腻恶心。
宋山岑口里说着放心,和下人一起退到山腰,只是他心里有鬼,想知道罗玉要和宋山峦说什么,便小心折回来,伏在一颗树上偷听。
罗玉拉着宋爵,对着坟拜了几次,贴在墓碑上轻轻抚摸宋山峦的名字,口中喃喃自语。宋爵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过了好一会儿,宋山岑已经觉得不耐,那母子俩突然动了。宋爵不知道从哪拿出一只铁铲,开始挖坟上的土。宋山岑心里一惊,立刻从树上跳下来,罗玉见了他也不奇怪,只是笑。宋山岑急着上前拦住宋爵,不知怎么头一晕栽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宋爵对宋山岑出现又晕倒恍若未闻,只闷头起坟。尹轻隋从隐蔽处出来,也拿了把铁铲帮忙。他比宋爵大了六七岁,习武多年,力气简直天差地别,很快挖到棺木。
两人合力把棺椁打开,取出宋山峦的尸骸。他尸身早已腐烂,面目全非,发出阵阵恶臭。罗玉看了心里极不舒服,脸色煞白。
尹轻隋拿了厚布来把宋山峦的尸身缠了几层裹紧,背在背上,又把宋山岑昏迷的身体摆出跪在坟前的姿势,下了最后一记重手。他发现宋爵两眼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给了他一个灿烂到刺眼的笑容,扶着罗玉,慢慢往尹不回那走。
山腰处有一块平台,是上下山必经之处,有几个家丁守着。从宋山峦埋骨之地到山腰之间这段路,从平台上多半看得到。家丁们知道宋山岑对罗玉的企图,不怎么往山上看。
这也方便尹不回行动,他穿着白衣黑鞋,轻功发挥到顶点,足不沾地,掌力扫得阴风乱窜。
山林间一阵阵狼吼响起,更衬起气氛,似真有鬼魂临境。
几个家丁正觉得寂静沉闷,突然发现远处一个白影忽前忽后,飘忽不定,山里鬼哭狼嚎,狂风大作,又好像能隐约听见人声轻笑,不男不女,回声震荡,越想越觉得可怖,慢慢发起战栗。
一个家丁双脚打颤,哆嗦着说,怕是宋山峦阴魂显灵了。
这句话真如平地惊雷,几个人马上抱成一团,颈项僵硬,恨不得跪地乞求过路大仙救命。阴风越来越重,笑声忽大忽小,白影也渐渐飘近,披头散发浮在空中,离地面足有两尺。
那个胆小的家丁趴在地上,口里念着观世音菩萨,其余几人围着他打哆嗦,眼睛也不敢睁,脖子快缩回胸膛里,生怕被鬼魂看到,吸了阳气去。
等的就是此刻,尹轻隋已经做好准备,把宋爵紧抱在怀里,尹不回跃过来背起罗玉,拉□上的衣服揉进内力往反方向掷出去。即使有人睁着眼睛也会被白影吸引注意,哪怕只有一个眨眼的工夫,便足够他们跃过平台了。
这场装神弄鬼做得很好,那几个家丁直等到元宝遣了狼群来试探的时候,还在念如来玉帝救命。
很快,整个云海山庄都知道,宋山峦的鬼魂在还魂日显灵,找宋山岑索命。宋山岑跪死在他坟前,坟中尸骸不翼而飞,罗玉母子也被他带走。
几个家丁说得活灵活现,什么白影乍隐乍现,狼群徘徊嘶吼,笑声怎么回荡,鬼灵怎么说话……
这厢尹不回已经把罗玉母子送到山下一个隐蔽的村子里。
罗玉千恩万谢之后,双方就此拜别。尹轻隋没想着再和宋爵相见,这事只是他一时兴起,压根没放在心上。宋爵却看着他们俩的背影好久没有转头,目光深重,不知在想着什么。
按尹不回的想法,那几个家丁都杀掉了事,到底罗玉心善,不肯答应,这才弄出这么场闹剧。他们只想人间消失,不愿多招杀孽,让人以为他们死了就罢了。云海山庄在江湖上没有地位,不会有人来查他们到底真死假死。他们闹了这么一场,云海山庄没剩一个主子,肯定一哄而散,很快便不会有人记得他们。
他们的预计很准,云海山庄败落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宋家堂侄接管了庄子,一个月后把钱财席卷一空,云海山庄便成了一座空宅。落叶满地,断壁残垣,有时夜里还会看到庄中有蓝绿鬼火飘荡。
渐渐的,传言越来越离谱。有人说看见罗玉在云头微笑,已经升天成神;有人说宋爵年纪小小阴气极重,必定是他招来万鬼报仇;有人说宋山峦是菩萨转世,历劫后尸骨恢复佛身,使黑白无常锁了宋山岑性命,还有人说云海山本就是冥府鬼门,百年来常有阴鬼化成人形在山间游荡,伺机勾人魂魄……
再后来,便没人想起宋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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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海山五 ...
他们母子在小村里躲了两天,孟桥慢悠悠找上门来。思悔洞的事,罗玉和宋爵早已经商量好,绝不告诉任何人。狡兔三窟,他们只一个思悔洞,一定要把秘密埋到心底里。
在杀宋山岑之前,宋爵提早把事情告诉孟桥,还让元宝无声无息地帮忙。等尹不回一走,孟桥就来接他们。即使思悔洞靠不住,罗玉也带足了盘缠,足够他们母子俩几十年衣食无忧。
孟桥非常乐意宋爵早点来顶他的差事。他将母子俩带上思悔洞,把洞里的事情给宋爵交待了,自称要严守思悔洞的规矩,身上背了个小包袱,踏出洞口就跳了下去。
下面是万丈悬崖,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即便宋爵早知道他轻功奇绝也不由得吓了一跳,紧趴在洞边往下探看。
孟桥身势很快,像是知道他们在看他,回过头来露出一个微笑,眼睛和嘴角都成了一弯月牙。他穿了一身白衣,风吹得衣摆翻飞,转眼间消失在绝壁下,腾云驾雾一般飘然离去。
有如月下谪仙,绝世出尘不可方物。
很多年里,每次宋爵想起孟桥,眼前都会出现这一幕场景。
他和孟桥认识到分开之间不到一个月,可孟桥却是帮助他最多的人,他一生泰半所学都来自思悔洞,也算得上源于孟桥。
宋爵因孟桥驻守思悔洞,后来又因他离开云海山,步入江湖重遇尹轻隋。甚至在孟桥身败名裂,含恨而死后,宋爵周遭的人、事依然和孟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得不说冥冥之中,因果循环屡应不爽。
孟桥走了,宋爵拉着元宝,难得有这样面面相觑的时候。孟桥走得干脆,头也不回。宋爵的功夫不好,连思悔洞都出不去。
他扶着罗玉睡下,这几天经历了太多,罗玉整个人明显的憔悴了。元宝乖乖跟在他后面,等他安顿好罗玉,拉着他往另外一个岩洞里走。
上次进来,宋爵没走这么深。思悔洞内部纵横交错,连环曲折复杂得很。元宝出入了无数次已经熟悉,带宋爵七转八绕,直绕得他眼都花了才走到目的地。
拉开一扇石门,里面露出几排石架,沿着洞壁伸出很远。石架上摆着许多书籍竹简,宋爵好奇的看了一圈,杂七杂八什么都有,四书五经,艳情野史,道学佛经,奇门遁甲,医毒草药……
元宝对这些看也不看,拉着宋爵往里面钻,一直到最后面一排石架停下脚。宋爵往架子上一看,一排大小一般的册子,上面写着几个小字:冥游谱。
宋爵道:“这是什么?”
元宝学着孟桥逍遥散仙的样子飞舞了两下,宋爵道:“是轻功?”
元宝点点头,抱住宋爵的胳膊,“学,学好了,飞。”
宋爵很兴奋:“你会不会?”
“会。”
宋爵喜道:“你教我,我们俩一起学。”
元宝跳起来,在空中翻了个空翻,笑嘻嘻的看着宋爵。宋爵学着翻了一个,脚刚落地便被元宝扑倒在一边。两个孩子嘻嘻哈哈闹成一团,笑声一直在洞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