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克己问:“他一定很后悔伤害了孟桥。”
元宝道:“他后悔,孟桥更后悔……”他轻声道:“我们都后悔。”
方克己道:“元宝,这一路我都没问你,刚才你提到祁安临,我实在是忍不住了……你和祁安临感情不是很好吗,这次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元宝道:“没有误会,他不喜欢我。”
方克己道:“他亲口跟你说的?不可能吧。”
元宝道:“不是亲口,是他心腹告诉我的,和他说的没两样。”
方克己道:“他心腹?祁安临的心里话又不一定跟心腹讲,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元宝道:“他们的关系不一样,什么话都讲,祁安临只信任他一个。他不信任我的,好多事都不告诉我……”
他说着有些微微出神,慢慢道:“……其实不怪他,我们那里出来的人,最后都是这个下场……孟桥,宋爵,我。”
方克己听得伤心,“我不相信,我知道他对你很好,没有感情怎么装得出来,我就是不信!”
元宝笑了,“你别生气呀,我没事,我现在心情很好,想快点进九华山呢。”
方克己难过地叫他,“元宝——”
元宝偏着脑袋道:“放心,我没疯。”
方克己道:“我就是不信,他那个心腹肯定有邪恶的目的,骗你的!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下次见着了打掉他大牙!”
元宝道:“他叫殷四。”
方克己傻眼:“殷……殷四……”
元宝道:“你认得他?”
方克己道:“呃……认识……”
元宝道:“你会打掉他的大牙吗?”
方克己咽了下口水,“我……试试吧……”他又问:“你离开战原堡的时候,殷四他们知道吗?”
元宝道:“知道的。”
方克己怒气冲冲地说:“知道怎么不拦着你,他傻吗?”
元宝:“……”
方克己收了怒气,沮丧道:“你是不是很生气,怒火中烧的那种?”
元宝道:“还好,我心情真的不错。”
方克己问:“如果真的是误会呢,你还会回战原堡吗?”
元宝想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方克己问:“你说你们都后悔……那宋爵呢?他后悔吗?”
元宝道:“我也不知道。”
方克己道:“我觉得他和三哥太可惜了,三哥这辈子算完了。”
元宝道:“这不是宋爵的错。”
方克己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他们明明可以好好在一起……哎,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颓然道:“元宝,你知道我们圆觉教一任教主必须做满十二年吗?”
元宝:“不知道。”
方克己道:“三哥已经做了快十年,几年后他会把位子传给别人离开总坛,我们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元宝道:“做教主很好吗?”
方克己道:“他做的很好,我们都很信任他,依赖他……”
元宝没做声,方克己顿了一会儿,咳了两下清嗓子,然后道:“元宝,有个人让我在进九华山之前跟你解释,请你别生气,大人有大量原谅她……”
元宝道:“谁?干嘛跟我解释?”
方克己道:“安年。”
元宝奇道:“安年?”
方克己道:“哎……安年怕你生她气再也不理她,所以让我跟你解释,她不是有意要骗你的。”
元宝道:“骗我?”
方克己道:“你知道的,当年安年安明她们娘爱上了正道人士,结果被他们害了,回到谷里时已经快不行了。她俩在娘胎里受了毒,身体一直不好。”
元宝道:“嗯,我知道。”
方克己道:“安明三个月的时候,还不怎么睁眼睛,所以才叫安明,脑子是坏了的。可安年不是,她是正常的孩子,小时候就正常,而且很聪明。”
元宝:“……”
方克己道:“她是为了安明,一直装傻,不想让安明觉得她一个人是笨的。安明不在旁边的时候,她说话做事都很利落。……这几年她们长大了,是大姑娘,安年没法再装下去了,现在她跟着尹堂主学办事,等我们回去会见到她的。”
元宝点了点头。
方克己道:“几年前你们来总坛,安年经常跟在你身边,其实是在监视你……我也是,元宝,对不起,我跟你道歉……”
元宝道:“没有关系,我不生气。”
方克己道:“安年很怕你生气,宋爵的事吓到她了,她怕你再不肯见她……”
元宝道:“宋爵也没有生气,那时不让他出谷,他也不生气的。你们错怪他了。”
方克己道:“元宝,你真的很好,宋爵也很好……怎么会到今天这样呢……”
元宝没回答,他想起孟桥说的话。
他说这是诅咒。
十几天后,他们到了九华山脚下,顺着小路进山。元宝是第三次入九华山,依然走的晕晕乎乎,不知是哪个方向。
日头偏过了头顶,元宝觉得有些饿了,祁安临的影子又一次出现在脑子里,手里拿着各种美食不停的诱惑他。
这个时候,他大概已经做了堡主,再不需要自己了。
这三年,他的确过的很好,几乎所有的要求都会立刻得到满足。祁安临照顾他,他有所回报是应该的。
可惜以后他们不能在一起。
祁安临有新婚妻子,自己会跟在宋爵身边,回思悔洞也好,总是不会再回到战原堡了。
或许自己上辈子真的欠了他,就当这三年是还债吧……
他心里胡乱想着,方克己拉了他一把,很快不远处传来一声哨响,方克己开心道:“大哥——”
元宝抬起头,梁庸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笑着说:“是我们小元宝回来了——”
元宝也笑了,无论从前有多少误会猜疑,三年过去也已经完全消融。除了思悔洞,只剩下圆觉教能让他有回家的感觉。
宋爵还活着,其他有什么好计较的。
想起宋爵,元宝开心地回应:“嗯——”
42
42、九华山四 ...
梁庸听了脸上露出喜悦,大步走过来拉着元宝端详,不停问他近况如何身体如何。
方克己道:“大哥,我们都饿了,快点回去吧。”
梁庸道:“好,快些回去,大伙一直盼着你来呢。”
元宝乖巧地点头,众人立刻上马,不一会儿便进了山谷。
里面一切都好像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阁楼中人影隐现,小河潺潺流淌,马场上不时传来笑声和马鸣,西面院落前有童子扫地,腰间长长的红带几近垂膝。
一个纤细瘦弱的人影从阁楼边跑过来,边跑边喊着:“元宝哥哥——元宝哥哥——”
元宝足下使力,几步跃到她身前:“安年——”
安年“哇”的一声哭出来:“呜呜呜……元宝哥哥……”
她一边哭一边打嗝,元宝笑嘻嘻的,“谁说你聪明呀,明明比我还笨。”
安年道:“元宝哥哥,我……我怕你……不理我了……”
元宝道:“你会淹死我的,我怎么敢不理你呀。”
安年哭得更大声了。
进了东楼,里面摆好饭菜等着他们。元宝真的饿了,却没吃下去多少,不停地回答众人的问题,饭吃得非常热闹。
艰难地吃完饭后,梁庸带着元宝去当年住的那间小院,匾额上依然是不二法门四个字,梁庸道:“进去吧,看看还记不记得。”
元宝道:“怎么会不记得?”
不可能不记得。
这里是离开冰冷的思悔洞后,他和宋爵第一个家。
推开院门,元宝愣住了。
祁安临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轻声道:“小狼狗,为什么抛弃我走了?”
元宝直觉地退后一步,方克己在后面扶住他,“元宝,我就在外面等着,有事叫我。”
说完轻轻推了他一下,回手关上了院门。
元宝喘了两声:“你怎么会在这儿?”
祁安临慢慢朝他走过来,“你在这儿,我就会在这儿。你走这些日子,我快急死了。”
元宝道:“你已经是堡主了,不需要我帮忙。”
祁安临已经站到他身前,“你不在,堡主没有什么好做的。”
元宝道:“我是说真的,我已经没用了。”
祁安临轻轻抱住了他,“如果你离开我,我也没用了。小狼狗,为什么不相信我?殷四是逗你的,他随口说说,没想到你会当真。”
元宝道:“我谁也不信。”
祁安临道:“你以为战原堡对我很重要吗?”
元宝道:“跟我没有关系了,祁安临,我不想和你再扯上任何关系。”
祁安临竟然轻轻笑了,“傻瓜,你都到了这里,怎么可能跟我没关系?”
元宝道:“你和圆觉教有关系?”
祁安临道:“没有关系,我能活着站在这里吗?”
元宝狐疑地看着他,祁安临柔声道:“路上这么累,进去坐着说话好不好?”
元宝想了想,跟着他走进屋子里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祁安临坐在他身边,忍不住摸他的手,“小狼狗,你真狠心,竟然抛下我自己走了。”
元宝低着头不说话。
祁安临道:“殷四是骗你的,他那人嘴里闲不住,我一直不许他跟你说话。他忍了三年,实在忍不住,就逗了你一次,没想到你一声不吭走了……”
元宝道:“我吭声了。”
祁安临道:“你说的是,‘我走了’,殷四哪想得到你是要跑回云海山?要不是五哥给我消息,我还以为你被战原堡的仇敌抓了。”
元宝抬头看他,“……你们都是圆觉教的人。”
祁安临道:“是,我娘出自圆觉教,你经常提及的安明安年,是我亲生妹妹。”
元宝一愣,“啊?安明安年是你妹妹?”
祁安临道:“不像吗?我以为你那时候来抢我馒头,就是因为我们长的很像呢。”
元宝道:“我看不出来。”
祁安临轻声笑出来,“我在你眼里独一无二,所以你看不出来。”
元宝道:“你娘是圆觉教的人,你为什么不过来?”
祁安临道:“我小时候不知道,我爹不许任何人提这件事,我娘自己也不能提。后来她消失了,就更没有人敢提。你不是知道吗,我娘被战原堡上下称为妖女,死后还被泼了一身脏水,我恨不得把战原堡拆成平地……”
元宝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伸手安抚他,祁安临握住他的手,“我娘死后,舅舅把她葬了,想去接我回来,可我那时不愿意跟他走。”
元宝问道:“为什么不愿意?”
祁安临脸上有些冷漠,“那时我还抱着幻想,以为我爹是爱她的,不想离开他。”
元宝道:“后来呢?”
祁安临道:“后来,我在战原堡过的很难,舅舅偷偷来帮我,派人保护我,我就更不能回来了。我要让当年伤害她的人付出代价,还要帮舅舅拿到天狗。”
元宝道:“天狗?”
祁安临道:“那无关紧要。你只要知道,什么堡主不堡主,根本不能跟你相提并论。”
他伸手把元宝抱在怀里,“小狼狗,你突然不见,我真的快急死了。你怎么不明白,战原堡才是工具,你不是啊——”
元宝道:“你和圆觉教的关系,为什么不告诉我?”
祁安临沉默了一会儿,“宋爵死了,你离开圆觉教,宁愿在外面流浪……我怕你对我们恨之入骨,不敢告诉你。”
元宝道:“我不恨圆觉教,现在不恨了。”
祁安临抱着他吻了吻,“知道你在云海山时我想去接你,可当初找孟桥我就找不到,万一你也不想让我找到,我就真没办法了……五哥说你要来总坛,我便直接到这来等你。你不躲我,我才能有解释的机会。”
元宝道:“我没有躲你。”
祁安临叹了口气,“可是你走了。”
元宝道:“我本来就想走的,你成亲的时候我就想走了。”
祁安临问:“那你为什么没走?”
元宝道:“因为那时候你一直看着我。”
祁安临道:“是啊,连洞房花烛夜都看着你……”
元宝道:“我要是那时候走了就好了。”那时走,他就不会错过宋爵。
祁安临脸色一下变了,“你还想走?我真的没有利用你!我都搞不清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
元宝小声道:“不是说这个。”他脸上露出微微的笑,牙齿咬住嘴唇。
祁安临道:“小狼狗,你相信我吗?相信我没有利用你,相信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元宝道:“这个,我得问宋爵……”
祁安临脸色完全黑了,“他已经死了……你……你……”
元宝问:“殷四说的真是假的?”
祁安临缓了两下,无奈道:“我让他进来跟你解释好不好?他真名叫左荒,一直在战原堡帮我的。”
元宝念着他名字,“左荒……”他想起来了,笑着道:“让方克己他们都进来。”
见到元宝的笑脸,祁安临当然从命,“好,我去叫他们。”
他出去开了院门,梁庸等人正等得心焦,立刻一窝蜂涌了进来,左荒扭扭捏捏跟在最后。
祁安临道:“元宝,这是四哥左荒,你听他给你解释。”
左荒道:“嗯,嗯……那个,是我胡扯的……元宝……我的话都是放屁,你一句别当真……”
元宝笑嘻嘻打断他,“不用解释,我信了。”他转头看向方克己,“路上问我那么多问题,你是在打探消息?”
方克己小心道:“我也没办法……”
元宝道:“你说过什么记得吗?”
方克己讷讷道:“记,记得。”
元宝往后一靠,祁安临稳稳接住他,大家都莫名其妙地看着方克己。
方克己深吸口气酝酿了一下,低声道:“四哥,你不要生我气呀……”
话没说完突然迎头就是一拳。
左荒猝不及防被呼了个正着,鼻子一阵涨痛,鼻血顺着人中流下来,啪嗒啪嗒滴到地上。
左荒:“……”
众人:“……”
方克己道:“四哥,我答应元宝,要打掉你的……大牙……”
左荒脸上的肉不停地颤抖,“我一辈子就流过两次血,竟然都和你们兄弟有关……你们,你们……”
43
43、九华山五 ...
误会解开,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左荒伤心地说他们欺人太甚,把看热闹的人都带走了。
祁安临去把门插好,转身抱起元宝扑到床上。
幕帐放下来,他们缠在一起,肢体交缠,不时露出些许暧昧的声音。
祁安临亲了亲元宝鼻子,柔声道:“小坏蛋别乱动。”
元宝嘻嘻笑,身子轻轻蠕动,祁安临赶紧忍住精潮,反复舔噬他□。
元宝一口咬在他身上。
祁安临缓缓抽出来再顶进去,一边低声笑,“都两年了,还咬我……”
元宝道:“你一舔那里……我就想咬人。”他下面小家伙竖得高高的,在祁安临小腹上摩擦,颤巍巍流下两滴清液。
祁安临把元宝抱着跨坐在自己身上,背后抵着墙,“打吧,打我就好,不要打别人。”
元宝道:“没咬过别人。”
祁安临道:“以后也不能咬,更不能跑……你们兄弟几个都太决绝了,我真怕你向宋爵学习……”
元宝道:“你不喜欢他。”
祁安临道:“我只喜欢你。”
元宝道:“其实你有点像他。”
祁安临一顿,“什么?”
元宝道:“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像他……”
祁安临:“……元宝……”
元宝又蠕动了几下,“动呀,怎么停了?”
祁安临狠狠吻住他,“你不是只喜欢我吗?”
元宝道:“我也喜欢宋爵呀。”
祁安临简直如遭雷轰。
缠绵到傍晚,他两个才从小院里出来,元宝开心地走在前面,祁安临跟在他身后,表情有些餍足又有些冷淡,受到打击的那种冷淡。
草草吃了饭,元宝提出想见尹轻隋。
梁庸点头,“那走吧。”
他们带元宝走到西边石壁,进了密道。火把在头顶静静烧着,众人都不出声,脚步声在洞穴深处回荡。
气氛太沉闷,左荒先开口打破沉默,“当年老三铸好九鼎铁笼后把它放在这儿,我引宋爵来过。”
元宝道:“我记得,他受了伤。”
方克己道:“宋爵没有被关进来,三哥把他自己关进来了。”
梁庸道:“元宝,我想拜托你一会儿说话时,略为注意一些。老三发疯时经常把自己关进笼子里不肯出来,他本身已经很痛苦,见到你,可能会勾起以前的回忆。万一他说话伤了你或是直接动手,你要多担待……”
元宝点头,“我知道。”
走到石洞门口,梁庸步子快起来。洞口那里坐着一个青衫门人,看到他们正拼命地挤眼睛。
梁庸几步到那门人身前,伸手解开他穴道,“阿兴,怎么回事?”
阿兴肩膀一垮,颓然道:“教主跑了,天没亮就跑了……”
梁庸道:“跑了?”
元宝也纳闷道:“他跑了?怎么我一来他就跑?”
阿兴道:“之前好好的,教主突然跑出来,把我吓了一跳,刚想喊就被他点倒了。”
说着打开了石洞门,里面铁笼果然是空的。
梁庸摇了摇头,“他怕是想起宋爵,受不住了……”
元宝道:“他跑了,宋爵不是更找不着他了么?”
众人侧目,祁安临抓着他的手看过来,目光炯炯,“元宝,这话是指什么,宋爵?”
不小心说漏了,元宝咬了咬嘴唇,只好坦白道:“宋爵没死,他还活着。”
梁庸急道:“他活着?你怎么知道?他真的活着?”
元宝道:“嗯,他还活着。”
方克己道:“我在云海山上看到的果然是他?”
元宝道:“我也不知道,我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方克己问:“那他为什么不进云海山庄,怎么不和我们见面?”
元宝道:“他没说呀,我……我觉得……”
他吞吞吐吐,大伙都急得要命,方克己道:“快点说啊,你觉得什么?”
元宝道:“我觉得,他知道你跟你们教主一起骗过他,他不相信你。”
方克己的表情垮下来。
——————————————————————————————————
刚刚回到总坛,第二天元宝又离开了。
梁庸说,每次尹轻隋出了九华山都会往西走,或者成都,或者华山。他们一路赶过去,也许可以在路上拦住他。
祁安临刚刚坐上堡主之位事务缠身,又不好跟他们一起行动,和左荒先行离开。剩下梁庸、元宝与方克己,再飞鸽传书辛良玉,以期途中会合。
快马加鞭一路追赶,直到进了西蜀,还没看见尹轻隋的影子。
他们赶到白乙庄,何荣也说没有教主的消息,转身又奔着华山去。
好在到了华山脚下,他们终于找到了尹轻隋。
尹轻隋穿了一身灰色的衣裳,腰间别着青瓬剑,头发没有梳,散着披在肩上,他面容带着笑意,没有元宝想的那样落魄憔悴,反而精神抖擞,有股欢喜从心里直映到脸上。
方克己先下了马,靠前几步道:“三哥,三哥你认得我不?”
尹轻隋道:“克己吗,我怎么会不认得你。”
元宝跟在他身后,“那你认得我吗?”
尹轻隋看了看他,“是元宝,好久不见了。”
梁庸小心翼翼道:“老三,跟我们回去,有个好消息跟你说。”
尹轻隋笑了,“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他抬手指着华山脚下那块大石,“他还活着,我知道他还活着——”
他们朝尹轻隋指的方向看过去,巨石上赫然刻着“九华山”。
三年前宋爵心神混乱时,也曾经刻下过一个九字。
那个字刻痕轻浅,字迹却如春蚓秋蛇,丑得看了再也忘不掉,山民很快把它磨平了。
这次又多出一个九,同样丑得一塌糊涂,字迹却透着内力完全刻进石头里,明摆着不要再被磨掉。
这天下除了宋爵,还有谁会有兴趣拿这么丑的字,锲而不舍地给华山改名呢?
从战原堡到云海山到圆觉教总坛再西行,连日赶路的辛劳,元宝有些吃不消。
他们索性到当地的白乙庄稍事休息,同时派人通知辛良玉。他们刚进成都,正好可以调转马头赶过来。
尹轻隋听了元宝说的话,人像起死回生一般,他确信宋爵一定还活在世上,当晚大喝三坛好酒,睡得昏天暗地。
梁庸轻声道:“这三年,他几乎没好好睡过一觉,还好宋爵活着。”
方克己道:“怎么找他?我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他不知道我们在哪,放消息出去会给他惹来麻烦,不做声他又探路无门……”
梁庸道:“克己不要担心,老三会想出办法的,只要他还正常,我们就有办法。”
第二天下午,辛良玉他们寻了过来,身边带了个看着不到二十岁的姑娘。
一坐下连灌了两碗茶,贺瞻长出口气,“急着过来累死了,怎么回事,是谁说宋爵活着?快给我说说——”
辛良玉道:“快给他说说——”
方克己把事情原委讲了,贺瞻“啪”地拍在桌子上,“好你个元宝,在云海山你就知道宋爵活着,怎么不告诉我?”
元宝道:“我……我不知道他想不想告诉你……”
贺瞻听了猛瞪眼睛,“他怎么会不告诉我?他肯定会告诉我,只有你才不告诉我,元宝,你太让我失望了——”
辛良玉道:“嗯,太让人失望了——”
元宝道:“我以为你已经不罗嗦了……”
贺瞻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我是…不啰嗦…”
跟他过来的小姑娘就是当年服侍他的南瓜,乖顺地把茶壶推过来。
贺瞻咕咚咕咚喝光茶水,把那口气咽下去,神情一顿,突然大声道:“我知道了知道了——前几日大闹明月楼的人,一定是他!”
众人皆道:“什么?”
贺瞻道:“南瓜,你来讲讲!”
南瓜看了看他,“你讲吧,明明你自己想讲。”
贺瞻道:“好,我来讲,我就说会是谁能做出这种事来!——几日前明月楼大乱,有人趁着夜色,潜入经堂重地,一把大火把库房烧了个精光。那人轻功了得,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来无影去无踪,谁也没看见他。只知道一个晚上被他连放了好几把火,明月楼烧成了光光楼,真是大好……不不,其实我的心情很复杂……”
他转头对着南瓜,“还是你讲吧,后面的你讲。”
南瓜白了他一眼,清清嗓子接下去,“当时是半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见有人大喊:‘走水了!’我一骨碌爬起来,想赶紧往外跑,却有人站在我床头阴森森地看着我……”
她说着抖了一下,似乎当时极为害怕,“那人低声问我,‘贺瞻呢?’我说八爷早离开明月楼了。他说:‘真的?’我使劲点头,说‘是真的!’然后就被他打晕了,醒来时在明月楼几里之外,一点伤也没有。”
元宝不由问道:“然后呢?”
南瓜道:“然后我远远看着明月楼乱成一团,怕有人问我一个不会武功的下人是怎么跑出来的,我就悄悄往成都跑。八爷从前跟我提过,城中有个叫七美斋的糕点铺子,我想去那找他……”
“……铺子早就关门了,一个人没有。我吓得直哭,不知道怎么办好。这时就有一个姐姐过来问我,怎么了,为什么哭?我说我想找我们八爷,我想找贺瞻。我太害怕了,就一直哭,哭醒后已经到了一个叫白乙庄的地方,再然后,八爷就来了……”
44
44、九华山六 ...
夜深了,大家白天非常疲惫,入夜早早睡去。
南瓜初来咋到,前几日又受了惊吓,好容易安下心来,反而睡不着。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方面欣喜找到贺瞻,以后生活有靠,一方面又对贺瞻和一个大傻个子在一起感到十分惊悚。
月亮挂到树梢上,南瓜还是了无睡意,索性披衣坐了起来,想喝口茶清清肺。
脚伸到鞋子里,她突然发现桌前坐了一个人,险些叫出声来。
那人轻声道:“别怕,我是尹轻隋。”
南瓜心口扑通扑通震得发麻,颤着声音道:“尹爷……您有,什么事吩咐……”
尹轻隋道:“没事,我不会为难你,你别怕。”
他声音温和,一手拿火石点着了蜡烛,身子坐着一动也没动。
南瓜微微宽了点心,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贴墙坐到离他最远的一张椅子上。
尹轻隋道:“南瓜,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知道多少说多少,不用紧张。”
南瓜小声道:“尹爷尽管问。”
尹轻静了一会儿,慢慢道:“你还记得,那晚床前那个人吗?”
南瓜道:“记得,我当时吓得半死,当然记得。”
尹轻隋道:“他长什么样子?”
南瓜道:“夜里看不清楚,只觉得,他特别像鬼……我说不上来……”
尹轻隋道:“声音呢?你觉得耳熟吗?”
这几个问题白天已经被问过好多次了,南瓜委屈道:“我太害怕了,真的听不出耳不耳熟。”
尹轻隋轻声道:“不怪你,是我太想知道了。”
南瓜壮着胆子道:“尹爷,你们想找的这个宋爵,我不认得,声音更是没听过,为什么会一直问我……”
尹轻隋道:“下午太乱了,他们怕你先入为主,所以没跟你解释……其实你认得他的,只是那时我们都不知道他是宋爵,我也不知道。”
南瓜:“哈?”
尹轻隋笑了一下,“你见到他时,他叫孟桥。”
南瓜惊讶道:“孟公子?”
尹轻隋道:“他们一直问你声音是不是听着熟悉,就是因为这个。”
南瓜道:“可我也没听孟公子说过几句话呀,哎喽,当时多注意一下就好了。”
尹轻隋道:“他本来就不爱说话,你别难过。”
南瓜问:“尹爷,您刚才问他长什么样子……”
尹轻隋道:“是啊,我还不知道他的样子。”
南瓜道:“您没见过他本来的相貌吗?”
尹轻隋道:“他小时候我见过他一次,只是不记得了。知道他名字之后,是我叔叔想了起来,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就连他的名字,都是何苦大师告诉我的。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南瓜道:“那他记得您吗?”
尹轻隋的声音里充满了回忆,“他应该是记得的。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就说我笑起来好看,其实他从来不喜欢看别人的笑脸。我还因为这个怀疑他,以为他存心接近我……”
南瓜道:“可是宋公子也没有提过以前你们见过呀,尹爷那里会记得呢?”
尹轻隋道:“他想告诉我的。他答应了孟桥,不能透露身份。”
他顿了一会儿,低声道:“后来在华山顶,我又见过一次,可是他满脸鲜血,看不清楚轮廓,我问元宝,他又说不出来……这三年,我每次想到他的样子,都是那张鲜血淋漓的面孔……”
南瓜倒吸了口气,“这您何必还想呢,多吓人呀。”
尹轻隋摇头,“不吓人的,我庆幸至少还有一张脸可以让我想。要是连这也没见过,我要想什么呢。”
南瓜道:“尹爷,您说的太惨了,我听着心里难过的很。”
尹轻隋道:“每次想起他的时候,我心里也难过的很,像是活不下去了,又偏偏得活着。”
南瓜道:“宋公子既然活着,您一定能找着他的。”
尹轻隋摸了摸左手,当年送给宋爵的定情物就锁在手腕上,“他不肯见克己他们,或许还在生我的气。”
南瓜道:“我听八爷说,宋公子不是小气的人,他不会生您气的。”
尹轻隋道:“我也这么希望着。元宝说,他应该是在找我,只是还找不到。”
南瓜道:“那就好呀,您和宋公子肯定很快便能团聚的。”
尹轻隋低声道:“希望如此吧。”
南瓜张了张嘴,犹豫着没开口。
尹轻隋道:“想说什么,没事,我不会介意。”
南瓜吞吞吐吐地说:“尹爷,您之前,不知道宋公子的名字,也没见过他长什么样子,那您怎么会对宋公子……”
尹轻隋垂下眼睛出了会儿神,“你问的对,我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他声音轻轻的,要很仔细才能听见,“可我已经这样了,躲不了,我也忘不了。我一直觉得,他没死,他要是死了,一定会给我托梦,让我陪他一起死。”
南瓜听得愣愣的,眼睛微微有些湿润。
尹轻隋慢慢道:“离开明月楼之前,我们已经决定要成亲。我想看着他穿上红衣裳,跟我拜天地,喝交杯酒。将来头发白了,死了,就葬在一起,奈何桥上,我们也是一块走的——我们还没拜堂,他不可能死。他扔下我去投胎,下辈子就不能在一起了。”
他声音里带着疼痛,“在明月楼的那几天,其实是我们最后在一起的日子,可惜那时我不知道,竟然把他留在地牢里……”
南瓜道:“您一定是没办法了才这么做,宋公子心里明白的。”
尹轻隋道:“后来也可以带他走,是我非要等什么了断,我那时真是被鬼遮了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南瓜道:“人有时候就是会不撞南墙不回头,以前四爷也是这样的,大家都说他被妖怪迷住,回不了神了。”
尹轻隋道:“你们四爷在圆觉教威风的很,大家都被他迷住才是。”
南瓜道:“四爷过的好,尹爷也一定会找到宋公子,以后再不让他走就好了。”
尹轻隋轻轻笑了,“你说的对,找到他,再不会让他离开我的。”
南瓜道:“尹爷,您是个好人,老天爷会保佑好人的。”
尹轻隋道:“谢谢,你也是个好姑娘。”
他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些话我从没跟别人说过,今晚也没打算说的。可能是确定了他还活着,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南瓜道:“不用压着呀,您可以跟我说,我谁都不告诉,八爷问我也不会讲的。”
尹轻隋道:“你真是贺瞻带出来的丫头,跟他一个性子。以后你就是圆觉教的人了,能接受的了吗?”
南瓜道:“八爷也怕我接受不了,这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我还怕你们不想要我呢。”
尹轻隋道:“好南瓜,刚才吓到你,对不住了,早点休息吧。”
他说着站起身准备离开。
南瓜追着他问道:“尹爷,您想到要怎么去找宋公子了吗?”
尹轻隋道:“大概有一点想法,只不知道对不对?”
南瓜道:“您要觉得合适,就跟我说说,省得您憋得慌呀。”
尹轻隋笑了,“那好,跟你说说。”
他又坐下来,想了一会儿低声道:“元宝说,孟桥临死前,反复告诉他们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南瓜没懂,“阿?”
尹轻隋道:“在华山顶,他跳崖前说:‘你死一次,我也死一次’,我那时以为他真的寻了短见。”
南瓜道:“可是宋公子活着——”
尹轻隋道:“所以我想,当时他的意思应该是,你诈死吓我一次,我也诈死吓你一次……只是不知道什么缘故,他等了三年才又出现,连元宝都没有联系。那么很可能是,他被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困住,一直不得脱身。”
南瓜道:“他现在为什么不来找你呢?”
尹轻隋道:“他找不到总坛,三年前他就找过……他回云海山时,一定看到克己了,却不肯见他——其实这不奇怪,他那人记仇的很,克己曾跟我一起诈死骗他,他自然不理克己。”
尹轻隋声音里透着暖意,“这世上他在乎的人没有几个:我,应该是最重要的,他现在找不到;元宝是一个,所以他回了云海山;贺瞻是一个,他去了明月楼;若还有谁是他信任而且在乎的,恐怕只剩下盛子一个人……”
南瓜听的迷糊:“……”
尹轻隋轻声道:“明早我便起身去京城,我会找到他,一定会找到他。”
45
45、九华山七 ...
京城一品楼,是尹轻隋与长大后的宋爵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同一张桌子边,尹轻隋倒了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那人当初坐过的位子。
他嘴边带着笑,深深陷入回忆里,不时低声说着什么,好像宋爵就在身前,像个小木头一样呆呆看着他。
梁庸元宝几个坐在旁边那桌,不忍心打扰他。
他们赶了几天路,披星戴月地赶到京城,马累得几乎口吐白沫。等进了京城,尹轻隋不直接去白乙庄,却一头钻进了一品楼。
三年时间,尹轻隋整个人都变了。
看着他的眼睛,你会忘记他曾经那样肆意的笑过。
连他自己也想不起来,当初是怎么露出让宋爵都喜欢的笑容,怎么让那人在月下愿意牵他的手。
在静默中坐了很久,元宝轻声开口问:“盛若虚怎么还不过来,不是早飞鸽传书给他了吗?”
方克己细声道:“二哥可能有事在忙。我们一会儿也要去白乙庄的,他不过来不要紧。”
盛若虚这些年一直留在北方,圆觉教的势力能渗透到东虞岛内部他功不可没。同样的,空余时间越来越少,总坛也没回过几次。
元宝可不管他有多忙,微怒道:“他不着急?从前他很喜欢缠着宋爵的,现在装什么日理万机!!”
贺瞻皱着眉头,“我觉得你们猜错了,宋爵不会来京城,他才不在乎盛若虚。”
辛良玉小声说:“他认识盛子在前,认识你在后,你要讲先来……”后面的声音比蚊子还细,大家都没听见。
几个人悄悄嘀咕着,楼下噔噔噔跑上来一个人,一身短襟打扮,腰里别了块白乙庄的牌子,几步来到梁庸身前作了个揖,低声道:“小的黄姜,见过梁堂主。”
梁庸道:“说吧,没有外人。”
黄姜低声道:“我们堂主让我来请几位主子回白乙庄。”
梁庸道:“好,我们这就过去。”
方克己道:“他人呢,这么忙?”
黄姜道:“堂主在猎场,他派人回庄叫小的来找几位主子,他也马上回来。”
方克己转头叫了尹轻隋两声,尹轻隋有些茫然,方克己忙道:“是二哥叫我们过去,走吧。”
说着扶了尹轻隋一把,对方终于回过神儿来,问:“盛子不过来了?”
方克己道:“嗯,二哥太忙了。”
尹轻隋点头,把手里的茶放下,站起身跟他们下楼。
小二去牵马过来,元宝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发呆。贺瞻罗里吧嗦地说着废话,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不知道他说什么。
太阳照的头晕晕的,元宝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一品楼正对面的墙角下,画着几个熟悉的记号。
元宝失声道:“是宋爵,他来京城了!”
众人一下子围上来,“什么?”
元宝指着墙角,“是他,一定是他。”
梁庸立刻反应过来:“盛子怕是找到他了,快走!”
尹轻隋听见了深吸口气,马也不要,突然飞身上了屋顶,两个纵身消失掉。
辛良玉大喊:“三哥,你的方向不对———”
梁庸拉住他,“老三可能有点糊涂,不管他,我们先回白乙庄!”
元宝急得半死,他不知道京城白乙庄的位置,只能跟着大伙一起策马飞奔到目的地。
白乙庄里有点乱,好多人出出进进,黄姜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下马抓住一个人问:“怎么了乱哄哄的?”
那人道:“堂主带回来一个人,把外墙给拆了……”
梁庸他们急忙冲进庄里,盛若虚站在内院的屋檐下,眉头锁得紧紧的。
旁边的院墙上,赫然一个七尺见高的破洞,不时有石块散落下来,灰尘扬的老高。
看见众人出现在眼前,他立刻大声道:“你们怎么才来?宋爵刚走!老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