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杀到他面前急问:“宋爵来了?什么刚走?”
盛若虚道:“我找到他了,所以急着叫你们回来啊!”
梁庸沉声道:“别急,怎么回事你仔细说。”
盛若虚喘了两下,“我知道宋爵可能来了京城,昨晚夜里睡不着,出去散步,走到城南时,发现宋爵站在屋顶上看我。我怀疑他跟着我不知道多久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晃了晃,“他这么跟我比划了一下,我立刻就知道是他……”
贺瞻道:“凭什么?就这么一下你怎么知道?”
元宝打断他,“是他,肯定是他,然后呢?你接着说!”
盛若虚道:“我直接喊住他,他承认了。我很激动,跳到屋顶上说了会儿话,天亮了后我说带他回来,他说好,但是想先去猎场看狮子骢。我不敢说不啊,就带他去了。到了猎场,我偷偷叫了人去找你们,一边陪着宋爵。他看完马挺高兴的,很快就跟我回来了。”
梁庸道:“现在人呢?怎么又走了?”
盛若虚道:“我们才回来不一会儿,他也挺好的,转眼的功夫不知怎么了,突然要走。我拦着他,他说:‘从前拦我,现在还拦?’然后——”
他指了指旁边墙上的洞:“然后他一脚踢上去,墙烂了,人就跑了……”
元宝急道:“你怎么不去追他?!”
盛若虚道:“我也追不上啊,而且他说我要敢追他就不回来了!”
梁庸问:“所以他是要回来的?”
盛若虚道:“嗯,他说他一会儿回来。”
众人都出了一身汗,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又是兴奋又是担心。
盛若虚问:“老三呢?他怎么不在?”
辛良玉道:“三哥一知道宋爵在京城就跑了。”
盛若虚道:“也跑了?他跑哪去了?”
辛良玉摇头,“不知道,不是白乙庄的方向,像是往西去了。”
元宝想了想,突然道:“我大概知道他在哪儿。”
盛若虚道:“在哪儿?”
元宝道:“在西山。”
盛若虚道:“老三去西山干嘛?”
元宝道:“他们都在西山。”
京郊西山脚下,一片空荡荡的牧场,盛若虚等人坐在马上,听元宝轻声道:“我觉得他们就在山里。”
风吹得贺瞻头发乱蓬蓬的,他期待地问:“真的?他俩都在这儿?”
元宝点了点头,“应该都在。”
贺瞻道:“你怎么知道?”
元宝道:“我们是从这里去九华山的,我要是宋爵,一定会来这里。”
贺瞻道:“不在这怎么办啊?”
元宝扬起头,脸上露出快活的笑,“你看,”他指着远远从林中走出,携手并肩的两个身影,“他们不是出现了——”
—完—
完结小剧场:
尹轻隋:“今晚的月亮好圆啊。”
宋爵:“嗯,好圆。”
尹轻隋:“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嘛?”
宋爵:“有。”
尹轻隋:“是什么?”
宋爵:“今晚是下弦月。”
尹轻隋吧唧亲了他一口:“心中有月即是满月。”
宋爵:“好。”
尹轻隋:“今晚的月亮好圆啊。”
宋爵:“嗯,好圆。”
尹轻隋:“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嘛?”
宋爵:“有。”
尹轻隋:“是什么?”
宋爵:“天狗真的吃月亮吗?”
尹轻隋:“……”
宋爵:“怎么了?”
尹轻隋:“你干嘛要提天狗?”
宋爵:“今天元宝跟我正好说到了。五绝你们拿到几个?”
尹轻隋:“四个,除了春蝉都拿到了。不过青蚨和蟾蜍是空壳。”
宋爵:“春蝉真的找不到了?”
尹轻隋:“找不到。无所谓了,五张地图凑齐四个还有可能找到镇邪塔的位置,只有两个,白搭。”
宋爵:“那两张地图应该在我爹手里,可是我不知道在哪儿。”
尹轻隋:“不要紧,你在我这里就行。”
宋爵:“嗯,我在的。”
尹轻隋:“今晚的月亮好圆啊。”
宋爵:“嗯,好圆。”
尹轻隋:“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嘛?”
宋爵:“有。”
尹轻隋:“是什么?”
宋爵:“月亮里真有嫦娥吗?”
尹轻隋:“……”
宋爵:“怎么了?”
尹轻隋:“月亮里没有嫦娥,只有丑八怪!!”
宋爵:“嫦娥很美的,小时候我爹给过我一个紫色的……”
尹轻隋打断:“嫦娥是丑八怪,她飞上天之后变成蟾蜍了知道吗?后人美化她才说她变成兔子,其实她就是蟾蜍!癞蛤蟆!”
宋爵:“蟾蜍?”
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
尹轻隋:“今晚的月亮好圆啊。”
宋爵:“嗯,好圆。”
尹轻隋:“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嘛?”
宋爵:“有。”
尹轻隋:“是什么?”
宋爵:“我知道了,蟾蜍……嗯……嫦娥……”
嘴巴被尹轻隋堵起来。
尹轻隋:“你还是不要说话了。”
宋爵:“…?!…”
尹轻隋:“好吧,让你说最后一句。”
宋爵:“………,我忘记刚才想说什么了。”
尹轻隋:“那就不要想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现在想吃你的肉。”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连着结了三篇文,我已经处于脑瘫的状态。结局不给力,莫要恨我(+﹏+)
等状态缓过来了会写元宝或者贺瞻的番外,宋爵他们也会有的,估计是像云朵面包那样的小短篇。现在脑力透支,硬写也不好看,让我留着在以后补偿吧~
请组织相信我!!我一定会补的!!
46
46、番外一 ...
底牢中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铁门锁得紧紧的,墙壁上的火烛在悄悄地流泪。
贺衍趴伏在一间牢房的角落里,头发乱蓬蓬看不清面孔,自然更看不出他脸上专注到怪异的表情。
宋爵交给他的那颗百灵丹当真奇效,锁滞十几年的经脉慢慢恢复通畅,加上他这些日子的努力,现在内力至少有年轻时的五成。
已经够了,离开明月楼足够。
宋爵离开明月楼两月有余,马上到他们约好的日子,他不能再等下去。
抓住今天的机会,贺衍要离开这个困了他十二年的铁笼。
感觉天应该快亮了,铁门吱嘎一声打开,送饭的人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利落地打开牢笼钻进来,随便把食盒往地上一放。
这点事他不知道做了多少次,习惯到没有感觉。
犯人脏兮兮地趴在一边不动,那人无所谓地耸耸肩,把食盒打开,转身去收拾角落里的便桶。
刚一低头,后颈突然一阵酸痛,他扑通栽在地上,险些摔进便桶里。幸而人已经晕了,什么都不知道。
贺衍理也没理他,走回食盒边上看了看,神情似是十分满足。
他随手摘掉手腕上的锁链,拿起一个盘子轻轻掰断,用锋利的那边挂掉脸上蓬乱的胡子。
拿前几日攒下的清水把脸洗了洗,梳理了头发,扒掉送饭之人的衣服鞋子套在身上。
他动作斯文不慌不忙却很麻利,很快收拾妥当,轻轻提起便桶,弓着腰往外走。
推开门出来,外面桌边坐着两个看管铁门的人,正在吃饭。
每天那个送饭的倒霉鬼都是先送吃的下来,倒了便桶,再把碗筷收拾好离开。狱卒知道他是倒夜壶去的,一点没往他这边看。
守了这么多年底牢一直风平浪静,自然容易松懈。
贺衍弯着腰低头往前走。底牢口迷宫式的隧道他只在十二年前走过几次,心里略有些没底。
好在这十二年他虽然什么都没做,脑子还算清醒。此时凭着记忆和感觉,应该可以过关。
隧道黑洞洞的,几乎没有光亮。他调试着内力,模仿送饭那人的呼吸和脚步慢慢往上走。
背影和那个倒霉鬼简直一模一样。
微弱的回声响在耳边,贺衍觉得自己的呼吸声还算平静,样子装的不错,警惕性也足。他自嘲地笑了笑,总算没给探囊取物手的名头丢脸。
走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前面露出一面夹墙。
贺衍真心笑了,贺致这些年没什么长进,被他顺畅地走到了底牢尽头。
他轻轻趴在夹墙边偷听,贺瞻的声音隐约地传过来,嗓音劲头很足。
成败在此一举了,贺衍深吸口气,慢慢推开夹墙。
贺瞻在外面蹦跶半天了,一个劲儿胡搅蛮缠,怎么赶都不走。
卒子们很头疼。
参商阴阳被杀,楼主重伤,明月楼乱得不成样子。
从前他们可以不理会贺瞻,听楼主之命行事。现在不一样。万一楼主有个差池,轮到少楼主主事,贺瞻可就是半个楼主,得罪不得。
不能得罪,也不敢放人进去,几个卒子都面露难色。
这边贺衍正好推开夹墙,人还没走出来,贺瞻已经一跳三尺高:“有人上来了!刚上来的是不是?下面怎么样?那个谁给我过来……”一边叫一边来回跳。
他身上穿着嫩绿的衫子,容颜如玉,眼睛瞪起来还是美的很晃眼。
卒子们拼着被晃瞎的风险拦住贺瞻:“八爷你别急,这是倒夜香的,八爷别弄脏了衣裳……”
贺瞻不依不饶:“不行,你们给我让开!我要下去!当心让你们几口吃不了兜着走!”
一个卒子一边拦着贺瞻,一边冲贺衍摆了摆,“快走快走——”
贺衍把便桶提在身前,唯唯诺诺地点头,有些惊慌似的小跑出牢门。
身后吵闹的声音开始弱下来,贺瞻终于放过那些可怜的狱卒们。
小跑到台阶下,贺衍放缓脚步,慢慢往上走。再上两层就可以重见天日,他更要小心谨慎。
贺瞻很快跟上来。
他的脸很红润,衣袖挽起来,目光触到贺衍立刻调转开,快步走到前面。
他们没有说话。贺衍躬着身子畏缩地跟在贺瞻身后。
怎么看都是极为平常的一幕。
…………
纵马狂奔了两天两夜,云海山遥遥在望。
就这么逃出来了,贺瞻有点不敢相信。每次看见贺衍平静淡然的面孔,都有还在做梦的感觉。
贺衍看他又露出梦幻的表情,低声笑了笑,“饿不饿?是不是累了?”
贺瞻痴笑道:“不累,快到地方了,我有点激动。”
贺衍道:“那便忍忍,到了云海山庄再吃东西。”
贺瞻答应:“好,我们抓紧赶路。”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终于赶到云海山脚下。
两个人都累的不轻,想着进了庄子好取出干粮充饥,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都显得急迫。
快到云海山庄门口,贺衍突然拉住了马。贺瞻定睛看过去,也不由一愣。
云海山庄里点着灯笼,门前的一块地方干净的很,没有一片叶子或树枝。
按照宋爵的说法,这庄子一年前短期有人住过,后面应该是空着的。这是哪来的人?
贺衍皱眉,“不止两三个人住在这儿。”
贺瞻道:“会不会是宋爵在等我们?”
贺衍微微摇头,“不像。”
贺瞻问道:“那怎么办好?”
贺衍道:“先不过去,我们走。”
调转马头,两个人绕开云海山庄进了树林。
把马拴在树上,随便吃点干粮果腹,贺衍道:“山峦以前提过他家的密道,一会儿我们钻进去瞧瞧。”
贺瞻好奇道:“密道?什么样的?”
贺衍失笑,“又不是给你玩的……一会儿千万要小心,希望是宋爵在庄里才好。”
贺瞻乖乖点头,喝了口水问道:“四哥,找到宋爵,找不到也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贺衍看了看他,微笑道:“别担心,有打算我一定告诉你。”
贺瞻的小心眼被戳破,只好笑着装傻。
贺衍道:“快点吃,吃完我们去钻密道。”
贺瞻立刻几口咽下干粮,“吃完了,四哥走,我们去钻密道。”
密道里漆黑一片,贺衍回想起明月楼底牢中长长的走道,心里很不舒服。
沿着密道往里走,越走越窄,两侧不时露出几个光孔,他们顺着孔隙偷偷往里看。没有认识的人,全是陌生的面孔走来走去。
这些人穿着一式的衣裳,不多话不喧闹,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贺衍被密道里的气氛弄得压抑,不一会儿便拉着贺瞻退出去。
出了密道,贺瞻轻声道:“四哥,真的不像是宋爵。”
贺衍点头,“我们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可能等几天他就过来了。”
贺瞻道:“说好了这几天碰面,他不应该还没到,难道出什么事了?”
贺衍没做声。
他们沉默着回到栓马的树林里,马匹依然老老实实在吃草。
贺衍看了看地上的痕迹,拉住贺瞻低声道:“有人来过。”
贺瞻瞪着大眼睛,小声道:“有人?是不是宋爵来了,怎么不出来见我们?”
贺衍没有回答,只递了个眼神过来。
贺瞻会意,回手抽出长剑,两人同时跃向侧前方的大树,一左一右准备夹击对方。
树干后面躲着的人听到声响,一个旋身退开,正好跟贺瞻打了个照面。对方一脸不敢置信的傻样,除了辛良玉还会有谁。
贺瞻不由瞪大了眼睛,与辛良玉异口同声叫道:“怎么是你?!”
47
47、番外二 ...
云海山庄
贺家兄弟两个坐在上首,眼神都有些发呆,辛良玉缩头缩尾地坐在他们对面,一声也不敢出。
过了好半响,贺瞻突然道:“我渴了。”
辛老五赶忙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端上来。
贺瞻把茶递给贺衍,“四哥喝点水吧。”
贺衍摇头,“你喝吧,我不渴。”
贺瞻道:“四哥不要听他乱说,宋爵不可能受伤,他是为了让咱们留在这里骗人的。”
辛良玉在旁边不做声。他不敢说宋爵死了,只好先说谎稳住他们
贺瞻一回手把杯子砸过来,茶水泼了一身:“你个大白痴!都是你的错!以前害宋爵被抓,这次也是你害的是不是!”
辛良玉慌忙摆手,“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贺衍轻声道:“老八不要迁怒。”
贺瞻瞪着辛良玉,看到他身上的水渍更是生气,站起来一脚把桌子踢翻了。
贺衍不许他迁怒,即使想踢辛良玉,贺瞻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辛老五身上全是水,不敢伸手去擦,贺瞻怎么骂都乖乖听着。
要是留不住这两个人让他们走掉,他辛老五也没脸回总坛了。
早知道多叫几个人过来,至少让梁庸坐镇云海山,看见贺瞻他应该就不会这么心里发颤。
想着想着肚子开始不舒服,有种上下翻涌呼之欲出的感觉。
辛良玉拼命咽下口水,告诉自己不要去看贺瞻,不要回想那个阴暗地牢里他扭曲变形的脸。
好在他的诚意打动了贺衍,他们答应在云海山庄停留几日。
辛良玉松了口气,赶紧送信回去,自己还是兢兢业业地伺候着这兄弟两个。
贺衍要求住在东厢一个房间,不要辛良玉派人收拾,拿了被褥进去后就没出来。他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连日奔波之后,自然需要休息一阵子。
贺瞻信任宋爵,宋爵与圆觉教一道在明月楼出现,他也信任了圆觉教。就算有意外发生,这房间里有密道的开口,他们两个可以马上逃走。
这么想着,兄弟两个便在云海山庄住了下来。
贺瞻每日在云海山庄里闲逛,到了时辰取饭菜回房,需要什么大方跟下人讲,从不为难别人。
他长的好看,脾气也好,圆觉教徒都喜欢他。对贺瞻有求必应,一点不舍得委屈了他。
辛良玉在旁边看着,心里真是拧成十八股麻绳,又是气恼又是无力。
夜里没睡好,辛良玉披着衣裳爬起来,外面月亮很圆,照的地上亮晃晃的。
他没精打采地走到院子里坐下,大高个子萎在石凳上,看着有点可怜。
脑子里想着总坛里的混乱,正自沮丧难过,突然听到一个恶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傻大个你不睡觉跑出来干嘛?是不是在想什么龌磋的事?!”
他心里一个激灵,赶快回头赔不是:“没有没有,我只是睡不着而已,绝对没想做坏事儿,你不要诬陷我。”
贺瞻冷哼了一声,“说我诬陷你?我是个无赖不成?”
辛良玉扑棱着摇头,“没有你不无赖,是我无赖,都是我的错!”
贺瞻眼神有点奇怪,观察了这么多天,他心里有个疑问,“你是不是……怕我?”
辛良玉小声道:“没有……我不,怕。”
贺瞻眼睛一立:“真的?”
辛良玉缩了脖子:“有,有一点……”
贺瞻问:“我长的很吓人?”
辛老五老实回答:“不是很吓人。”
贺瞻一屁股坐到他面前,“那就是有点吓人喽?”
对方没出声,眼睛讨好求饶似的看着他。
贺瞻乐了。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一个人说他面貌吓人过,说惊人的倒是不少。
这个辛老五很好玩。
他又问:“我声音听着吓人么?”
辛良玉表情十分痛苦。
贺瞻道:“别担心,你说实话就好,我保证不生气。”
“有点,一点点……吓人……”
“是怎么个吓人法?”贺瞻虚心请教。他一直痛恨自己的嗓音软糯,多少次想努力深沉厚重总是不成。
辛良玉扭曲着眉目道:“听着……慎得慌……”
贺瞻嘴角咧开来,“你是不是特别害怕?怕的要死?”
辛良玉没用地低下了头。
贺瞻见对手一败涂地,心满意足叹了口气。
在云海山庄的这几日他的心情不错,有人服侍照顾,有傻大个儿可以欺负,有四哥陪在身边。尽管知道宋爵受了重伤,他也没有太担心。
受伤谁都有,养好就没事了。贺瞻在等宋爵来接他们。
他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尹不回出现为止。
他没有等到宋爵。
宋爵死了,那个从不说谎骗他的宋爵死了。
尹不回上一次踏入云海山庄是八九年前的事,如今物是人非,这个庄子原来的主人都已不在人世。
只是依然有人记挂着他们。
尹不回不认识贺衍,贺衍也不认识尹不回。但他们都认识这庄子当年的主人宋山峦。
十二年前尹不回遇袭,紧要关头得宋山峦相救,正是他与贺衍娄森在永州避难时发生的事情。贺衍听宋山峦提及过,那时娄森也还活着。
此刻提起从前,贺衍不由胸口闷痛。得知宋爵已经堕崖身亡时,他脸上的血色唰的褪了干净。
娄森死了,山峦死了,连山峦的儿子也死了。
贺衍头一晕,失去了知觉。
贺瞻扶着四哥的身子,表情垮着,泪珠在眼圈里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
拼命忍住眼泪,他抱起贺衍,看也不看辛良玉他们,扭头回了房。
尹不回重重叹了口气。
当初为宋山峦搭救,和他把酒言欢时,贺衍离他们不过隔了几间屋子。
谁能想到十二年后,宋山峦的儿子会与自己的侄儿相遇,探囊取物手贺衍也重现江湖。
尹不回轻声道:“老五,我们要照顾好他们兄弟两个。”
辛良玉道:“那是自然,就怕他们不肯。”
尹不回摇了摇头,“造化弄人啊……”
夜凉如水,又是一个不眠夜。
辛良玉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就是不想回房睡觉。
月亮升到头顶时,贺瞻出现在院子里。辛良玉好像明知他会出现,一点没有惊讶。他跑到贺瞻旁边小声问:“你还好吗?”
贺瞻走了几步坐在石凳上,再不出声。
辛老五小心翼翼看着他。贺瞻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神呆滞,失魂落魄一样没有反应。
辛良玉轻轻碰了碰他衣角,贺瞻呆呆地看过来,样子像是要哭出来了。
辛良玉手忙脚乱地拍他肩膀,“你别哭,别哭啊……”
他的安慰完全没用,反而让贺瞻更加生气难过。忍无可忍,他干脆一脚踢过来。
辛良玉直觉地躲开,那脚便结结实实踢在石凳上。
贺瞻的眼泪“啪嗒”落下来。
他抹了把眼睛,趴在桌子上不说话,也不肯抬头。
辛老五不知怎么做好,傻站在一边陪着。
夜色渐深,露水染湿了衣袖,贺瞻身上的绿衫看不清布纹越显幽重。
头发散在背上,几缕发丝滑到手臂边又隐没在阴影里,人伏在桌上,肩膀扁扁的,好像一用力便能压断。
辛良玉突然觉得,那人的样子不再那么凶神恶煞了。
………………
贺衍在床上躺了两天,陈年旧伤复发,脸色更加苍白。
尹不回劝了他们,利弊分析说的很清楚,贺瞻心里也明白。
贺衍的身体不好,必须找地方休养。云海山庄是好地方,可这里没有好大夫,更有被明月楼发现的风险。云海山庄久留不得。
因着宋山峦的关系,尹不回对贺衍非常诚挚客气,全无一丝勉强不敬。
其实他不需要这么殷勤礼遇,贺瞻他们逃出明月楼,并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宋爵要是活着,想必也是要带他们去圆觉教的。
离开云海山庄时,贺瞻的眼睛里依然布满血丝,他哭的太用力,整张脸都毁了。
他跟辛良玉道别,对方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肩背,塞给他一个安眠的香囊。安慰关怀之意尽显,只是嘴拙,说不出好听的话。
贺瞻想,其实傻大个儿人不错,以后还是不要欺负他了。
48
48、番外三 ...
来到圆觉教总坛,贺瞻看见了尹轻隋。
他想如果宋爵活着,看到那人这个样子,不知有多难过。
他们在山谷里住下,圆觉教派了最好的大夫守着贺衍,为他调养身体。不只贺衍的身体虚弱,贺瞻之前中毒后连生意外,毒根也没拔净,这时一并调理着。
他慢慢认识圆觉教的其他教徒,逐渐融入这里,明月楼很快被他抛在脑后。
两个月后辛良玉回总坛,扭扭捏捏来看贺瞻。
他送的香囊还揣在怀里,贺瞻却故意板着脸问:“你来做什么?”
傻大个儿摸了摸脑袋,“看你的脚好没好,上次踢到石凳踢的挺重的,你走时我没来得及问。”
贺瞻瞪着他,“还不是你害的!”
辛良玉嘿嘿傻笑,“那个香囊好闻不?你戴着没?”
贺瞻扭头,“没戴!”
辛良玉道:“可是克己说闻到你身上的香味了呀?”
贺瞻语塞。
辛良玉皱着眉毛,“是不是不好闻?我再做一个给你吧……”
贺瞻奇道:“那香囊是你做的?哎喽喂,你还会做香囊?”
辛老五立刻摇头,“不是不是,我说错了,我让别人再给你做!”说完逃命似的跑掉。
贺瞻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还是憋了回去。想着不再欺负他,见面就是忍不住。
贺衍的身体大有起色,最近开始研究怎么打开蜉蝣。
他从前名声响亮的很,世人皆知,圆觉教中正是缺少这样精通机关秘术之人,几乎视他为神明。
安年克己都是被他迷住的无辜群众,每日里只知道围着他乱转。
剩贺瞻自己无聊的很,便去叫辛良玉想要找点乐子。
马上走到他房门口,正看见对方关了门要出来。贺瞻一转身躲在旁边,笑得像只小老鼠,想了想又摸出块方巾绑在脸上。
辛良玉没注意到他,傻乎乎往外走,没走几步背心突然一寒,贺瞻贴到他身后用嘶哑的气音问:“你们教主在哪?”
辛良玉稍扭了下头,背后被利器顶住,他不敢妄动只好问道:“你是谁?怎么潜进来的?”
贺瞻装的像模像样,“少罗嗦,你们教主在哪?”
辛良玉道:“他在楼上,你不可能找到。”
“找不到,那只好拿你开刀了,”贺瞻的声音像个濒死的小老头,“小伙子,你长的皮光水滑,看着很好吃嘛……”
辛良玉抖了下,“不要吃我,我怕疼。”
“很好吃的,我分你几块尝尝……”贺瞻的肚皮快要笑破。
话没说完手不知怎么滑了一下,面前大山一样的身子突然像条泥鳅一样扭开。贺瞻一愣,肚腹间猛的剧痛,人嘭一声摔倒。
傻大个儿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不是平时傻乎乎的样子,透着三分严肃七分杀气,眼神冷的冻人。
尽管贺瞻脸上蒙着布,对方还是立刻认出他来,“怎么是你?你,你……”
贺瞻愣愣看着他的表情在眨眼间变成惊讶慌乱和焦急,大个子一俯身把他抱起来,三两步冲回房里,大嗓门喊得好多人听见。
没一会儿方克己跑了进来,一看见他立刻放开嗓子大笑,贺瞻气得脑门疼却没有办法,话也说不出来。
他一只脚勾着,腰驼着,两只手举在胸前躺在床上不能动,看上去的确很好笑。
可是辛良玉点他要穴时用了全力,他那个该死的手法又没个解法,推拿了几下无济于事,只能等一个时辰让他自己恢复正常。
贺瞻保持着尴尬的姿势,使劲瞪辛老五,对方一副无辜的样子,可怜巴巴地守着他。
还好方克己的大笑让他意识到不能把贺瞻这么晾着,赶忙拿了被子把贺瞻盖住,关上房门杜绝其他人围观。
贺瞻闭上眼睛不看辛良玉讨好的笑,老五又跑去倒了杯茶把他扶起来喂下去。
方克己笑够了终于走开,屋子里剩他们两个。
贺瞻喝下茶去胸口顺了点儿,喉咙里发出些吱唔的声音。辛良玉把被子拉下来一些,轻轻给他推按,一边愧疚地说:“还好没伤着你,不然可糟糕了。”
贺瞻眯着眼睛:“荷荷——”
辛良玉:“我不知道是你,你声音变了好多,我没听出来,你别生气。”
贺瞻瞪他:“吼吼——”
辛良玉:“你声音是变了很多,以前比较恐怖,吓人的很,今天要平和些……”
贺瞻翻了个白眼,“哼哼——”
辛良玉赶紧拍他胸脯,“你别急,一会儿就好了。越急越不易内息畅通。”
贺瞻有气无力:“嗯嗯——”
辛良玉:“你要是现在这个声音我一定立刻认出来了,以后不要吓我了,我真怕伤着你。”
他手一直抚着贺瞻胸口,很快发现了那个香囊。
贺瞻感觉对方的手顿住,辛老五的脸唰的下竟然红了。
贺瞻满肚子的气瞬间消失,眼睛里显出笑意,“呜呜——”
辛良玉动了动,小声道:“你喜欢吗?”
贺瞻眨了眨眼睛。
辛良玉道:“是我自己做的,你不要取笑我。”
贺瞻好奇地看着他,“唔唔——”
辛良玉有点害羞,“我小时候长的太快,衣裳鞋子很容易穿坏。我娘死的早,所以,所以……婶娘她们有帮我,可是,坏的太多,我不好意思……”
贺瞻努力张开嘴:“下人……”
辛良玉摇头,表情很认真,“都是男的,不如我补的好。”
贺瞻心口发软,一只手指动了下,费力地勾住对方衣袖。
辛良玉被那根手指止住话音,傻傻地看着,“贺瞻,你的手,像假的……”
那只手白皙修长,晶莹如玉,微微打着颤,指甲粉粉的,上面各有一抹小月牙。
辛良玉实在忍不住,伸手碰了碰。
贺瞻原来满心的温柔都被他碰没了,大眼睛立起来,狠狠剜了他一眼。
辛良玉摸着脑袋赔笑,“贺瞻,我觉得你长的也比以前好看多了。”
贺瞻“哼”了一声,努力道:“不,喜欢……”
辛良玉脸苦兮兮的,“你不喜欢香囊?我做的不好?”
贺瞻斜着眼睛:“丑!”
“丑?”辛老五皱着眉毛思考。
“小!!”
“小?”
贺瞻累得气喘吁吁,“瘪!!!”要以最少的字来表达自己的想法,这对贺瞻而言实在不容易。
辛良玉耷拉着脑袋:“这么差么?”
贺瞻瞪他:“重!做!”
辛良玉傻笑,“哦,我好好再做一个,你不要生我气了。”
春暖花开,山谷里生机盎然,到处都是美景。
贺瞻一觉醒来,扑鼻的香气让他欢快地打了个喷嚏。
枕边放着一只鼓鼓的香包,有小拳头那么大,在清晨的阳光里,胖乎乎又安安静静的躺在那儿。
他伸手拿起来把玩,香囊针脚细密,颜色又粉又嫩,简直比早春的桃花还要娇艳。
贺瞻松手让香包砸在脸上,香气便从鼻子直透进胸膛深处,他喉咙里立刻发出得意的闷笑,眼睛眯成一条细缝。
笑的太开心,他拉起被子笼住自己,只看得出微微抖动的身子。
49
49、番外四 ...
这回找辛良玉,贺瞻是大摇大摆,打着吆喝进来的。
辛良玉刚练完功,赤着胳膊,身上冒着汗,感觉整个人热气腾腾的。听见贺瞻叫他的声音,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贺瞻小恶霸似的踢开门,“辛老五,你在干嘛……”他看到对方光着的上身,眼神立刻有点发直。
“我没干嘛。”辛良玉一边跟贺瞻傻笑,一边在旁边摸了件衣裳想往身上套。
贺瞻皱眉,“穿什么穿,这么热的天,不穿凉快,不要穿了。”
他随便坐在一张椅子上,杵着下巴直勾勾地看着辛良玉,视线从胳膊到胸膛到腰腹,没完没了地来回扫视。
老五手里拎着衫子,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
其实他心里不太想穿,贺瞻的眼神让他全身发热,脖子胸脯都开始犯红,从心底里冒出一种骄傲的感觉。
贺瞻问:“你怎么这么红,开花了似的?”
辛良玉有点结巴,“你,你一直看,我……”
贺瞻翘起二郎腿,“看看怎么了,我又不能吃了你。四哥总说你像他那个娄森,我这不是想知道娄森的身子长什么样吗!”
辛良玉背驼下来,没精打采地说:“你想……哦,那你看吧……”
贺瞻问:“你干嘛不高兴?我看你你就这么不情愿?想给谁看才高兴?”
老五摇头,“没,没不高兴,我情愿的。”
贺瞻大爷一般伸出手指冲他勾了两下。
辛良玉忙凑过来,“啊?”
贺瞻看了看他:“你太高了。”
老五立刻蹲下来,挨在他腿边等候圣旨。
贺瞻道:“你为什么又送我香囊?”
辛良玉道:“你不是要我重做一个吗?”
贺瞻抵赖:“我没有说过,你记错了!”
辛良玉抓了抓脑袋,“我记错了?不会吧……”
贺瞻点头,“是你记错了,我没叫你做过。说,你为什么又送我香囊?”
老五为难地“呃”了半天,试探着回答:“上一个你,不喜欢,所以……”
贺瞻道:“我不是说我喜欢的嘛?”
辛良玉唯唯诺诺道:“后来你说不喜欢了……”
贺瞻道:“现在我又喜欢了!”
辛良玉道:“你喜欢?那太好了。”
贺瞻不依不饶地追问:“说,你为什么又送我香囊?”
老五脑门上汗都出来了,“呃,这个……”
贺瞻循循善诱,“是不是因为你,喜欢……”
辛良玉眼珠跟着他的手指转,“喜欢……”
贺瞻抬了抬眉毛。
老五硬着头皮接下去:“喜欢……香囊?”
贺瞻斜眼瞥他。
老五一咬牙,索性招了,“喜欢……你……”
贺瞻笑了。
一根手指勾起辛良玉的下巴,贺瞻装模作样左右看了看,满意地说道:“那我就勉为其难被你喜欢吧。”
辛良玉一把抱住他小腿。
贺瞻道:“干嘛?”
辛良玉激动地问:“真,真的么?”
贺瞻道:“骗你做什么?骗你又不能换饭吃,说的我好像多爱骗人似的。跟你说,我最不喜欢被人骗,所以我也不骗人……”
他滔滔不绝说下去,想掩饰心里的兴奋和羞意,辛良玉乖乖听着,脸上是如痴如醉的傻笑。
贺瞻继续教导:“以后你要说,你喜欢的,是拿着香囊的那个人……”
老五点头:“贺瞻。”
“嗯?”
辛良玉道:“我喜欢拿着香囊的贺瞻。”他蹲在贺瞻脚边上,满脸红晕,诚挚地说着情话。
贺瞻慢慢收住话音,大眼睛眨了眨。不知道是什么冲动,他突然倾过身子,在辛良玉脸上亲了一下。
老五一屁股坐在地上。
半夜里四下无人,两个鬼祟的人影突然出现在左荒房门口。
里面自然是空着的,老五掏出钥匙打开门锁,两人蹑手蹑脚钻进去。
贺瞻小声问:“能有吗?他好久没回来住过了都。”
辛良玉道:“我也不知道,咱们找找看。”
贺瞻点点头,摸到左边的柜子处小心的翻找。
老五在桌边找了会儿,又走到里间,爬到床上到处摸,枕头底下,被子里面,床头的屉匣……
嗯,找到了。一本册子和几个小小的黑玉瓶。
辛良玉赶紧走到窗子旁边,贺瞻也凑过来。
借着月光,他们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龙阳十八式。润香脂。
…………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盛若虚回谷,兄弟几个难得聚在一起,畅快痛饮,喝醉后睡了一院子也没人管。
盛若虚从前常听到贺瞻的名字,有个人时不时就会提起他,因而对贺瞻并不陌生,对贺衍更是名副其实的“久仰大名”。
他们很快熟悉起来。
贺衍便从他的嘴里,听到了东虞岛的消息。
他突然动了心思,想看看娄家现在是什么样子。
东虞岛诛杀娄森,贺衍却不见得多恨他们,罪魁祸首怎么算也算不到娄家,那是他自己造的孽。
他对姓娄的人有种好奇,他们身上流的是和娄森一样的血,会不会有谁和娄森长得很像?
等盛若虚回京城时,他索性跟了去。
辛良玉与贺瞻暗通款曲已经有段时日——这是他们自以为隐秘,大家其实都看在眼里,谁也没戳破。
贺衍想去京城,贺瞻必定要陪着的。兄弟们的坏心眼动起来,交给老五一堆琐事,就是不让他一起去。
两个小情人依依不舍地分离,一向好脾气的辛老五难得摆了几天臭脸。
到了天子脚下,住进白乙庄,一切都安顿好之后,盛若虚把娄星华叫来。
贺瞻作为给娄星华的惊喜,摆足了架势出场,娄星华喜笑颜开,乐得狠狠捶了盛子两拳。
前年在武林大会上,娄星华把贺瞻明里暗里看的快脱皮。这会儿离得近了,他更放开狗胆,一口气看了个过瘾。
不过他心里倒没什么别的想法,大抵跟看着画里的人走出来一样,拿贺瞻当个菩萨供着。
他这儿围着贺瞻说话拍马屁,贺衍便坐在旁边一扇屏风后窥看。
娄星华是娄森的侄子,眉目多有相似之处,气质却截然不同。
贺衍看着他,时而觉得就是娄森在不远处微笑聊天,时而又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娄森早就不在了。
贺瞻的身份敏感,毕竟不能在京城自由的游玩,呆了不到一个月便嫌沉闷。想起傻大个儿,更觉得还是那个小小山谷比较好玩有趣。
贺衍决定在京城留下来,贺瞻不放心,“四哥,这里有什么好呆的,我们回去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