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衍沙哑地笑:“我家老八真的长大了。”
贺瞻满足地笑,“只要你愿意跟我出去,我肯定能救你。”
他不断喃喃自语,整个人陷入对未来美好的憧憬中,眼神都涣散了。
33
33、明月楼十 ...
底牢中不见天日,他们浑浑噩噩过了好几天。
期间有守卫给他们送食物,清理牢房,只是不跟他们讲话。
贺枕来过一次,神情复杂地看着宋爵,贺瞻问他原因,贺枕就是不讲。
宋爵也不理会,贺衍时不时问他一些宋山峦的事,他一直在努力回想,只是很多他都记不大清了。
贺衍不强求,他靠着铁栏,闭着眼睛徜徉在回忆里。
当年种种往事在脑海中交错,娄森一笑一动仿佛仍在身边陪伴,时而他惨死时的样子浮现眼前,鬼魂抓住自己说,你不悔,我亦不悔……
贺衍忽喜忽悲,喉头一股腥甜始终压不下去。
不知是第几天,守卫来送饭的时候,贺枕也出现在底牢中。
贺瞻问他:“七哥,现在怎么样了?”
贺枕看了眼宋爵道:“你的朋友的确与圆觉教有关。”
贺瞻当然知道他和圆觉教有关,抓着贺枕的胳膊问,“大哥要拿他怎么办?”
贺枕瞪了他一眼道:“大哥受伤你怎么不问?”
贺瞻道:“我知道大哥肯定不会有事。你告诉我,要拿宋……孟桥怎么办?”
贺枕道:“放心,你这小友靠山硬得很。圆觉教用蜉蝣来换他,咱们不会伤他一根头发。”
贺瞻惊讶,“蜉蝣?那不该在谢云意手里吗?!”
贺枕笑道:“早被圆觉教盗走了,谢云意是个骗子。”
贺瞻问道:“那你要把孟桥带去交换吗?”
贺枕道:“别告诉我你又要跟着!”
贺瞻笑嘻嘻道:“不跟,不跟,你现在就要带孟桥走?”
贺枕道:“圆觉教的人已经在等着。”
贺瞻道:“我不跟你们去,我能留在这儿吗?”
贺枕瞪他:“当然不能!”
贺瞻撒娇道:“七哥,再给我一会会儿跟他告个别好不好,拜托拜托,我求你了!”
贺枕是软性子,叹了口气,无奈道:“去吧,只能说两句话。”
贺瞻道:“七哥,你离远点,我不好意思。”
贺枕翻了个白眼,果然远远走开。
贺瞻赶忙跳到贺衍身边:“四哥,我走了,你等我救你!”
贺衍点头。
宋爵一直在旁边听着,突然道:“解开渡麻汤毒,你有多少把握逃掉?”
贺衍道:“八成以上。”
宋爵伸手在颈间长命锁上一拨,百灵丹掉了出来。这几日被关在底牢,又有贺衍在,他一直没想逃走的事,百灵丹没派上用场。
宋爵把百灵丹塞给贺衍,“逃出来,去云海山,我会来找你们。”
贺衍把药接过来,沉声道:“好,一言为定。”
贺瞻紧紧抓着他的手,“宋爵……”
宋爵道:“贺瞻,我问你,陈之慕在明月楼吗?”
贺瞻疑惑,“谁?我没听过。”
宋爵道:“没听过最好。记得,去云海山等我。”
贺瞻郑重地点头。
贺枕走过来道:“差不多了,走吧。”转头向宋爵道:“孟公子,请!”
宋爵顺从地走出牢房,贺瞻跟着他到地牢口便被拉开。
贺枕带着宋爵走到那日晚宴所在的大堂,尹轻隋果然站在那里,见到宋爵,狠狠地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下人接过来呈到上位,那里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年纪,脸色平静带着些苍白,一手微微抚着胸口,正是贺致。
贺致打开布包,凝神看了一会儿,轻声叹气道:“果然是真品,圆觉教好信誉。”
尹轻隋道:“既然是真品,人我们带走了,望明月楼亦能守信。”
贺致点了点头,“这个自然。”他看了看宋爵,“圆觉教如此慷慨,恩怨自当一笔勾销,祝两位比翼双飞,白头到老。”
尹轻隋笑道:“承楼主吉言。”
他一步一步朝宋爵走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贺枕放开宋爵,他立刻被抱进那个人怀里。
尹轻隋胸膛剧烈地起伏,宋爵轻声道:“你来了。”
尹轻隋喘着气,在宋爵耳边艰难地说:“我们走。”
他孤身一人携至宝来明月楼换人,其中凶险不言自明。
宋爵紧紧握着他的手,头也不回踏出大门。
门口拴着尹轻隋带来的两匹马,他们纵身而上策马疾驰。
不多时便将明月楼远远抛在身后。
快马一口气跑了一个时辰,尹轻隋终于拢了拢缰绳,从官道上下来进入林子里。
宋爵跟在他身侧,着迷地看他的侧脸。
尹轻隋在马鞍上一撑,翻身跳到宋爵身后,抱住他的腰,缠绵地吻了吻他,轻声道:“等急了吗?”
宋爵:“嗯?”
尹轻隋道:“你在明月楼里七天,是不是怀疑我不来了?”
宋爵摇头,“我相信你。”
尹轻隋抱紧他,“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宋爵道:“没有。贺瞻护着我。”
尹轻隋不太高兴,“他能做什么护着你,我才是你男人!”
宋爵回头亲他下巴:“是。我一直等着你。”
尹轻隋心里飘然欲仙,搂着宋爵策马慢慢往林子里钻。
宋爵道:“蟾蜍是假的。”
尹轻隋道:“本来也没希望它是真的。”
宋爵道:“你把真的蜉蝣给他们了?”
尹轻隋道:“贺致亲手碰过蜉蝣,做不了假呀。”
宋爵问:“你打算怎么办?”
尹轻隋看着他,笑得诡异,“你知道为什么克己做的糕点总那么难吃吗?”
宋爵摇头,“不知道。”
尹轻隋道:“因为他的味觉和嗅觉异于常人,他能闻到我们闻不到的气味儿……”
宋爵眨了眨眼睛,表情很认真,“嗯?”
尹轻隋道:“贺致拿了蜉蝣,第一反应,八成是把它和真的蟾蜍放在一起研究。蜉蝣上涂了药,克己顺着它留下的味道,可以摸到藏宝处……”
宋爵想了想道:“难怪他做的玫瑰糕如此难吃。”
毕竟害他吐过一场,宋爵不是大方的人,内心深处暗怀怨念。
他们慢悠悠在树林中穿行,只顾缠绵悱恻,不管辛良玉几个人等得死去活来。
终于看见他们俩人影的时候,周老朽险些老泪纵横,“我的教主诶,您可终于回来了,急死老朽了哇——”
尹轻隋正贴着宋爵耳朵说话,被他打扰脸色不善地说:“我上次回来也是这句,你能不能有点变化?”
周老朽抱着他大腿假哭,尹轻隋瞪向何荣让他把人弄走。
宋爵下了马,元宝立刻朝他跳过来,抱住他脖子道:“你回来啦!”
宋爵点头,摸了摸他脑袋。
元宝紧张地说道:“那个贺升林太卑鄙了,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宋爵摇头,“没有。”
元宝总算放下心来,想到就要远远离开该死的明月楼,一时难以克制兴奋,突然翻身跳到树枝上,仰天一声长啸。
啸声在林中飘荡,很快远处响起阵阵狼吼,一声连着一声此起彼伏,蜿蜒数里皆有回应。
众人目瞪口呆,尹轻隋跳下来紧紧抱着宋爵,贴在他耳边撒娇道:“你家弟弟太恐怖了。”
宋爵拍拍他没做声,暗中思考一个问题。
孟桥死前嘱咐他,在外面不可露了底细,行事要谨慎低调,有外人时轻功只能施展六成以下,他假扮孟桥更是不能告诉别人等等。
但他没说别的事能不能讲……
娄森的死,贺衍的存在,空壳蟾蜍和青蚨,这些事和孟桥似乎没有关系,却与宋爵的身份有关。
他已经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了贺瞻兄弟,那尹轻隋呢,该不该跟他讲?怎么讲?他会说什么……
这大概是宋爵出山以来最大一个难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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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战原堡一 ...
略为休整一番,周老朽牵了马跟他们一块走,梁庸跟方克己盗得二绝后会直接回总坛,不与他们同行,何荣则回了白乙庄。
带好干粮,五人五马轻骑简行,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蜀地。
太阳从正头顶慢慢西偏,月亮升起来了。星星散在天边,夜风吹着有种潮湿感。
虽是夜行,宋爵心里一直兴奋,没有感觉到疲惫。
几人正放马狂奔,尹轻隋突然勒住缰绳,“驭——”
林子深处影影绰绰,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恐怕有人埋伏。
辛良玉立刻抽出软剑按在手里,周老朽也警惕起来,四处查看。
宋爵策马慢慢靠到元宝边上,“怎么了?”
元宝道:“至少二十人。”
宋爵轻声道:“我听不出来。”
元宝奇道:“怎么听不出来?”
宋爵道:“渡麻汤的毒未解。”
元宝横刀在手,“没事儿,有我在。”
宋爵看了眼尹轻隋,刚才一直犹豫,最后也没有告诉他。谁知会碰到埋伏。
他从怀里取了两颗以前配的药丸夹在指间,希望这次能顺利脱身。
尹轻隋向着树林嘲道:“明月楼列为武林四大世家之一,自诩名门正派,原来不过如此。前方高人,行事不妨光明磊落,让我等瞧个明白。”
一个人在林中朗笑道:“与邪教妖人何谈光明磊落之词?”
尹轻隋道:“未想是战原堡祁堡主大驾光临,尹某幸甚啊,贺少楼主当真有人脉!”
贺升林慢慢走出,微笑道:“贺某的无奈早先已与尹兄说了,此举也是无可奈何。若不将尹兄斩草除根,他日必留后患,贺某大意不得。”
尹轻隋道:“你怎么是大意呢?你一点没大意!我们几个为你杀掉参商阴阳,更险些除去你亲爹贺致。你装模作样与我们交手,假作不敌受了重伤,一转头立刻不认账。——这要是大意,那我早就大意死了。”
贺升林道:“贺某着实不知尹兄所言何事,还请尹兄莫要挑拨栽赃,信口胡说。”
尹轻隋奇道:“我怎么就学不会你这样一面做道貌岸然,一面行小人之举呢,你教教我?”
贺升林笑道:“尹兄不必气恼,你若是我,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尹轻隋道:“我恼了吗?我自己都没发现。你这招睁眼说瞎话甚好,我是真想学学啊。”
元宝嘿嘿笑了两声道:“你学不来的!”
尹轻隋道:“也是,没有天分。”
贺升林道:“尹兄无需自谦,你并不像自己所说的那样是圆觉教旗下一个普通喽啰。能动用蜉蝣做交易,可见尹兄不是一堂之主就是圆觉教枭首,身份非比寻常。能除掉尹兄,也是贺某为武林积一桩功德。”
周老朽道:“贺少楼主,老朽有句话一直想讲,却不知合不合适,还请少楼主定夺。”
贺升林道:“但讲无妨。”
周老朽道:“少楼主,你的脸皮真的很厚。”
贺升林微笑道:“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阁下的教诲贺某记住了。”
尹轻隋突然笑了:“少楼主,相识之始,我以为你和我是一种人,后来发现不是。”
贺升林面色不变,任他打量。
尹轻隋道:“想必你很庆幸不是,我也一样。”
贺升林淡然道:“多谢尹兄美誉。”
祁安城出现在他身后,眼睛直直看着宋爵:“我来接你。”
宋爵没理解上来,“?”
和尹轻隋在一起久了,他几乎把祁安城的事儿给忘掉。
祁安城道:“孟桥,我是专程来接你的。贺少楼主飞书与我告知你近况,不然我还不知晓你混进了圆觉教。”
宋爵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来接我?”
元宝在旁边意味不明地嗤笑。
祁安城也不在意,柔声道:“你是为了我才和他们混在一处,我心里明白,这一年多当真难为你了。”
宋爵没说话。
祁安城道:“孟桥,莫要与我置气,同我回堡,我保证再不会发生从前的事,我们重新开始。”
宋爵哑声道:“我要是不跟你走呢?”
尹轻隋一直听着他两人对话,听到这一句脸上露出笑容,喜道:“这才对嘛,跟他那多废话!”
他转向祁安城道:“祁堡主,孟桥现在是我男人,跟你没关系,你想让他跟你走,先得问问我答不答应!”
祁安城笑道:“现今这样子,恐怕由不得你不答应。”
他话音刚落,林中埋伏突然发难,数十人一拥而上。
尹轻隋拔出青瓬剑,笑道:“来吧,老爷我跟你们耍耍!”
几人飞身下马,与敌手短兵相接,尹轻隋如同孤魂厉鬼在敌丛中游荡,所到之处必有血光。
贺升林也加入战局,只是他前几日做戏做得到位,身上的确带了伤。辛良玉轻松缠住了他,软剑专往他要害处招呼。
祁安城并未出剑,他看着宋爵慢慢往他这边走。
元宝把宋爵护在身后,手中短刀在月色下发出寒光。宋爵偷偷在他耳边说:“他不会伤孟桥,要是力有不敌,你们先走。”
元宝不肯,宋爵低声道:“不到万不得已不可露真。”
元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祁安城出手了,一招盘龙出海仿佛携千军万马而来,剑势压人。元宝左右手各持一把短刀,头微偏躲过剑锋,身子呈诡异的姿势撞过去。
祁安城回手一剑,左脚点向元宝腿间要穴,元宝膝盖顺势下弯,脚尖勾起地上的尘土踢出去。
祁安城屏住气息,不慌不忙转了剑势,斜斩向元宝左肩。
元宝堪堪避过,被削掉一缕头发。
祁安城淡然一笑,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元宝对敌经验到底不足,渐渐显露败势。宋爵站在一旁不声不响,战原堡出动这么多人,恐怕今日之事难以善终。
正想着,元宝口中轻呼一声,一柄短刀脱手,祁安城一个转身,把宋爵拉到怀里,长剑指着元宝道:“我不伤你,退下。”
宋爵给他递了个眼色,元宝僵在原地没动。
却听尹轻隋长啸一声,身子一起一落,跃到宋爵身前,青瓬剑不由分说刺向祁安城拉住他的手臂。
祁安城剑尖一挑,直逼尹轻隋胸口,尹轻隋回剑挡开,依然朝祁安城手臂袭去。
祁安城执剑相迎,招式犀利毒辣,尹轻隋不理会他的攻击,一心想挑开他抱着宋爵的手,祁安城又哪里肯放。
宋爵腰间软筋被祁安城掐住,话说不出,也动不了。双方各有执念,不似比剑,只管抢人。
转眼间两人已走了十几招,尹轻隋怕伤到宋爵,先停下攻击,剑尖直指祁安城,眼睛却看着宋爵,恨声问:“你让他抱你!?”
宋爵皱了皱眉,尹轻隋眼中分明是怀疑失望。他身上已有几处衣服被划破,略显狼狈,脸上满是怒火,“你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你骗我!”
祁安城松开他软筋,宋爵立刻道:“相信我。你先走——”
尹轻隋怒视着他一动不动,身后不断有利器袭来,元宝站在背后为他一一挡过。他不管不顾,只瞪着宋爵。
宋爵喝道:“元宝!”
祁安城直觉地看过去,宋爵捏碎指间药丸正欲洒出,腰间又被祁安城重手捏牢。
药粉落在草地里,祁安城看见了柔声道:“怎么还闹脾气?”
宋爵没有回应,昏了过去。
尹轻隋眼睛里黑得像有风暴肆虐,元宝急忙拉住他,低声道:“脱身要紧,你相信他!”
尹轻隋回头狠狠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扑入战局。
祁安城抬手,身后一个属下立刻上前:“堡主。”
祁安城低声道:“殷四,这里交给你。一个也不要留。”
殷四拱手道:“是!”
祁安城点头,抱住宋爵翻身上马。
低头时他看到了宋爵颈间的长命锁,两指略一用力摘了下来,搭在掌心看了看,低笑道:“我不知道你喜欢这种东西。”
将长命锁随手扔在地上,祁安城调转马头,几名手下护在他周围,一路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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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战原堡二 ...
宋爵醒来的时候,人躺在床上。他双手都带了锁链,各有五尺直连到墙壁里,可以活动,但不足下床。
祁安城坐在床边,见他睁开眼睛,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道:“孟桥,醒了?咱们已经回来了。”
宋爵看着他没回答。
祁安城笑了笑,道:“饿了吗?想吃点什么?”
宋爵低声道:“不饿。”
祁安城从旁拿出一条金色的细链,笑着说:“我从前还不知道你喜欢这样的小玩意儿。”
他温柔地除去宋爵的袜子,轻轻把金链给他戴上,“喜欢吗?我亲手选的,纱曼也说很漂亮。”
祁安城把袜子重给他穿好,“我知道你不喜欢沙曼,但她不过是个下人,你想的太多了。你总是喜欢胡思乱想。”
宋爵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到怀里摸出一个布囊,里面是空的。一直贴身带的那两张画像不见了。
宋爵道:“你知道了。”
祁安城神色不变,柔声道:“知道什么,你为我吃了很多苦?我一直知道的。”
宋爵道:“你是刚刚知道,还是早就知道了?”
祁安城笑道:“孟桥,你是不是睡得迷糊了?”他端起床边一只汤碗,“我让厨房做了雪梨枇杷膏,给你养养嗓子。你这病都有一年多了,怎么还不好?”
宋爵撑起身子,淡淡说道:“你害怕了。”
祁安城把碗放在床头,“孟桥,身子不舒服就再睡会儿。我有事先去忙,下人不会自己进来,你需要服侍叫一声就可以。”
他用指背抚了下宋爵的脸颊,起身往外走。
宋爵问:“他们脱身没有?”
祁安城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出了门。
宋爵慢慢躺倒,拉了把手腕上的铁链,即使有内力在身也挣脱不开,索性闭上眼睛睡觉。
睡醒了有人送吃的,方便有下人专门伺候,问他们话却不回答。
宋爵整整躺了三天,祁安城才出现在屋子里。
他端了碗粥给宋爵,看着他喝完,爱怜地给他擦嘴。
宋爵摇了摇头,问他,“你抓到他们了?”
祁安城柔声道:“怎么会抓住他们?”
宋爵放松下来,祁安城又道:“自是一个活口也不能留。”
宋爵一震,“你说什么?”
祁安城把他的手掌放在手里握着,轻声道:“他们死有余辜。你身子不好,别为这种人伤心。”
宋爵狠狠盯着他,祁安城表情自然宁静,不像是说谎隐瞒。
宋爵道:“尹轻隋怎么可能死?元宝呢?他不可能死!”
祁安城道:“烧死的。圆觉教精通旁门左道,最后不敌,遂引天火欲同归于尽。”
宋爵想起妙吉祥生辰那日,尹轻隋被烈火吞噬的情形,心头猛的缩紧,“他不可能死。尸首在哪?谁说他们是同归于尽?”
祁安城按住他,“别伤心了,等你身子好些再说。”
宋爵道:“他没死。”
祁安城从怀里拿出一块玉,龙眼一般大小,玉身朦胧光润。
宋爵瞪住那块玉,半响说不出话。
那是罗玉生前一直带在身边的祥玉,为的是罗玉名字中的玉字。她死后,宋爵也把玉随身带着,想念母亲时拿出来看看。
他身边只有这么一个贵重的东西,那时送给尹轻隋,是怀着同生共死的念头,谁想会出现在祁安城手里。
宋爵觉得全身的血凉了。
祁安城轻轻把龙眼玉放在宋爵手里,道:“莫要难过了,殷四把他们尸身带了回来,我会好好安葬。”
宋爵厉声道:“他没死!!”
祁安城恍若未闻,“我出去了,你多休息。”
宋爵拼命挣动,锁链哗哗作响,牙齿咬得嘴唇裂开,渗出血迹。
祁安城顿了一下,还是走出了屋子。
又是三日之后,祁安城过来这边,手里还是端了一碗热粥。宋爵手腕处已经磨得血肉模糊,祁安城温柔地给他上药。
宋爵道:“他们没死。”
祁安城不回答。
宋爵沉声道:“我要看尸首。”
祁安城道:“你这是何苦?看了又要伤心生病,上次的伤还没养好……”
宋爵道:“你在自欺欺人。”
祁安城勉强弯起嘴角道:“孟桥,你在说什么呢。过来,把粥喝了,你身上的渡麻汤毒也就解了。”
宋爵接过碗,大口大口把粥喝掉,碗“当”的扔在地上。
祁安城道:“你……你好好休息……”
不敢多说一个字,祁安城像有恶鬼催命似的飞快地离开了。
祁安城这次消失了好几天,宋爵一个人静静在床上躺着,龙眼玉握在手里,一刻不曾放下。
孟桥画的画没了,长命锁不见了,剩下的竟然是已经送出去的龙眼玉。他的内力已经恢复,却总觉得没有力气。
祁安城再次出现时,身后跟了一位身穿僧袍,手持法杖的僧人,正是何苦和尚。
何苦进来看见他,低头念了句法号。
宋爵坐起来,“大师。”
何苦点了点头,祁安城跟他草草说了两句话,没往宋爵这儿看一眼,匆忙出去了。
何苦走到床前,沉声道:“施主可好?”
宋爵道:“我很好,大师怎么到这里来?”
何苦慢慢坐下,“贫僧这些日子一直在打听施主的消息,前日知道你到了战原堡……那晚险些打伤了施主,真是罪过罪过。”
宋爵道:“大师不必记怀。”
何苦低声道:“祁堡主可知施主身份?”
宋爵道:“他大概知道,只不愿承认。”
何苦默默叹了口气,宋爵道:“大师进来祁安城未阻拦?”
何苦道:“当年贫僧与孟桥分开时留下书信,约定他日斩断情根后会来与他聚首。祁堡主知道这段往事,曾飞书少林,邀贫僧下山以慰孟桥,并云无论何时贫僧想来此地,大门均会敞开无阻……”
宋爵问道:“大师可知我同伴所踪?”
何苦摇头不语,眼神中露出怜悯之色。宋爵猛地一挣,左手拇指下方鲜血淋漓,渗着血丝的白骨露了出来。
他恍然未觉,何苦忙站起身抓住他手腕,“施主莫急,贫僧并不知晓施主同伴下落,只适才听祁堡主提过几句,做不得数。也许他们逃得升天,正寻机前来搭救。”
宋爵目光阴冷,眼睛黑得看不清瞳仁,握着龙眼玉的右手指甲陷进肉里。
何苦口中连着念道:“阿弥陀佛……”
转眼间宋爵已平静下来,低声道:“大师,大师请帮我一个忙……”
何苦道:“施主尽可吩咐。”
半个时辰后,何苦走了,祁安城进门来给他上药。
宋爵闭着眼睛道:“让我看一眼尸首。”
祁安城不说话。
宋爵漠然道:“你什么都不想知道?”
祁安城顿了一下,低声道:“不想。”
宋爵道:“他说了很多事,你不想听?”
祁安城粗重地喘了几声,“孟,孟桥,你不要胡说……”
宋爵道:“他不讨厌沙曼。”
祁安城突然爆喝一声:“住口——”
宋爵迎着他的视线道:“祁安城,你害怕。”
祁安城不做声。
宋爵重复道:“孟桥死了……”
祁安城厉声喝道:“胡说八道!”他胸膛不断地起伏,眼睛狠狠瞪着宋爵,身子竟然微微在发抖。
宋爵道:“你还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祁安城一把抽出腰间长剑,“住口,否则我让你血溅三尺!”
宋爵道:“你让我看尸首,我便是孟桥。”
祁安城瞪了他半响,狼狈道:“好,我让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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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战原堡三 ...
第二天,祁安城来问宋爵,想什么时候看那几具尸骸。
宋爵问:“在哪看?”
祁安城道:“就在这里吧。”
宋爵不置可否,握着龙眼玉出神。
午时过后,殷四领进来几个人,每两人抬一捆白布包裹的尸首,挨着放在地上。
宋爵道:“抬过来给我看。”
下人把几具尸骸搬到床前,打开白布,一股焦臭味儿立刻散开。烧得像木炭一样的尸体,僵硬凝结,手臂缩成抗拒的样子,手指都看不出来。
周老朽还稍稍能看出轮廓,其余几人只剩一片焦黑。
左边那人烧得最厉害,手里死死握着一把剑。人已经完全变形,长剑还依然闪着血光,像他刚刚拔出来一样。那是尹轻隋从不离身的青瓬剑。
宋爵哇的一声吐了口鲜血,祁安城忙握住他穴道输内力给他。
宋爵把他推开,还是目不转睛地看,过了好半天,他才低声道:“行了,抬走吧。”
祁安城坐到床边,柔声道:“身子可受的住?要不要睡会儿?”
宋爵道:“不用。”他顿了一下,“把他们烧了吧,骨灰拿给我。”
祁安城道:“这好办,你休息吧。”
宋爵摇头,“我等着。”想了想又说:“让何苦大师来为他们超度。”
祁安城一一点头,
尸体带走了,宋爵坐在床上一字不发,祁安城也不说话。
硬是等到天色黑了,殷四才又进来,带了四个坛子,和青瓬剑一起放在桌上。
何苦大师跟在后面,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宋爵道:“有劳大师。”
何苦和尚摇了摇头,走过来看了看宋爵手腕上的伤,转头跟祁安城道:“孟桥身体虚弱,手腕伤势很重,施主何不解开锁链,他伤不了你。”
祁安城道:“大师莫怪,他腕上铁锁的钥匙我已经扔了。”
何苦和尚低声道:“何苦何苦……”
宋爵指了指殷四,“你过来。”
殷四低头走到宋爵床边。宋爵道:“把剑拿给我。”
殷四转头想向祁安城请示,突然觉得眼前一灰,人扑通一声摔倒,正摔在床脚下。
不等他开口,一团破布塞进来,一直堵到舌根,呼吸都觉困难。
何苦把他翻过来,殷四看到了房梁,他眼珠乱转,使劲往床上看。
宋爵已经走下床,何苦轻声道:“阿弥陀佛,让贫僧看看施主的手。”
宋爵点头,双手抬起来,形状非常古怪。拇指无力地垂着,手指不是并在一起,反像几根筷子被握住的样子,手腕处伤痕连成一片。
殷四倒吸了一口气,他必是掰断了掌骨才脱掉锁链。十指连心,这样的疼痛那人竟然一声未出,脸色一如平常。
何苦拿了两块令牌大小的木片,把宋爵手掌固定,用布缠牢,脱臼的拇指也复了位。
宋爵淡淡地看着,面无表情。
手伤包好,他向何苦道谢。虽然何苦大师从没有配过药,但他昨日听宋爵讲解时非常专注,药效果然十分强劲。
宋爵没理会殷四,他把青瓬剑握到手里,走到祁安城身前,拿开他口里的麻布。
祁安城道:“孟桥,你这是做甚?”
宋爵道:“你知道的,孟桥已经死了。”
殷四手指一抖,拼了老命看过去,几乎口眼歪斜。
祁安城道:“他没死,你就是孟桥。”
宋爵道:“他死了,你亲手杀的,你早明白。”
祁安城一个字说不出来,费力地喘气。
宋爵在他身上翻了两下:“画呢?”
祁安城道:“那是我的,他画的是我!”
宋爵漠然道:“他是让我能认出你,好给他报仇。”
祁安城道:“不是,不是——”
宋爵道:“这张脸,他亲手割下来,没有一处破损。”
祁安城喃喃道:“不会,他还活着……”
宋爵道:“画你留着吧。”
他把麻布塞回祁安城嘴里,手腕一转,双手交叉握住青瓬剑,“孟桥说,下辈子他不要遇见你。”
话音刚落,长剑贯穿祁安城气海穴,从他背后穿出,活活把祁安城钉牢在地上。
祁安城喉咙里发出痛极的呻吟,眼眶欲裂,手脚不断抽搐,身下慢慢渗出血迹。
宋爵双手刚刚折断,这一剑已是极致,回手想拔出来都使不上力气。
何苦帮他把剑抽出,看也不看祁安城一眼,低声道:“善哉善哉,孟桥泉下有知,也当瞑目了。”
宋爵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大师。”
他扯下床幕把几坛骨灰包好背到背上,青瓬剑别在腰间,跟何苦大师示意后,人从窗口跃出上了屋顶。
何苦在房里坐了一炷香的功夫,没听到外面有一丝异样,这才慢条斯理地走出房门。
下人见到何苦,非常恭敬地带他出去,一句废话没有。
何苦大摇大摆离开战原堡,转身飞快往城外走去。
这次助宋爵行凶,破戒他并不在乎,但是战原堡的追杀他不得不防。
宋爵一人初遭巨创,带着伤身体又虚弱无力,何苦放心不下。他要宋爵在城外等他,宋爵没答应。
何苦和尚在城外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宋爵留下的痕迹,他凭直觉向北走,一口气追了一天一夜,总算得到点消息。
路边茶楼的小二看见一个背了包袱的青年人,面目俊秀神色麻木,跟他打听九华山的位置。
何苦随便吃了些东西,立刻赶往九华山,路上风餐露宿混不在意。
终于赶到九华山脚下,何苦却有些茫然,崇山峻岭蜿蜒不知几十里,无从得知宋爵身在何处
在山脚徘徊了一阵,何苦尚未拿定注意,远处几骑马飞奔而来。
何苦定睛看去,其中一人圆脸幼颜,神色焦急。他发现孟桥身死的那天晚上,这人与宋爵一起伏在祁安城的屋顶上。
来人正是元宝与尹轻隋等人,他们得知宋爵逃离战原堡,便马不停蹄赶回九华山。
看见何苦和尚,元宝大喜,隔着十数丈便从马背上跃起,直奔何苦扑来,“他人呢?跟你在一起吗?”
何苦双手合十念了句佛语,元宝连着问他,“他在哪?你怎么不看好他!”
尹轻隋已赶到近前,跳下马奔过来道:“大师,孟桥人在何处?”
何苦看了看他:“原来施主尚在人间?”
尹轻隋脸色变了几下,忍着惊慌问道:“大师,求大师告诉我,孟桥在哪儿?”
元宝急道:“什么人间,你在说什么?”
辛良玉等人站在旁边,脸上显出担忧之色。
何苦道:“阿弥陀佛。”把这几日寻人经过告诉他们,尹轻隋越听越是害怕,骑上马冲进树林。
他们一路飞奔进了山谷,没有宋爵的影子。总坛的人早得了消息在山中找寻宋爵,也不见行踪。
宋爵只进来总坛一次,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山谷所在,他们束手无策,担心得不得了。
元宝跟在何苦身后,问他宋爵在战原堡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他自己捏碎了掌骨,元宝眼泪簌簌落下,他又慌又怕,跟尹轻隋说话时更加驴唇不对马嘴。
尹轻隋完全没了往日的精神气,声音萎靡,“元宝,他不见了。”
元宝道:“找啊,他不在战原堡了,快点找。”
尹轻隋道:“他在哪,找不到入口怎么办?”
元宝道:“他受伤了,吃饭怎么办?”
尹轻隋低声道:“他进山几天了,元宝,你知不知道他会在哪里?”
元宝道:“他以为我死了,肯定要难过死了。”
尹轻隋像没听见似的,喃喃地说:“他会在哪儿,他伤的重不重,他在哪儿……”
好几天过去还是不见人影,尹轻隋觉得自己离发疯不远了。
他每晚在那间院子里等他,海棠树就在身边,人一直不回来。
他已经知道他不叫孟桥,却没有机会当面叫一声那人的名字。
山脚下传来消息,有山民见到一个背大包袱的人经过。
宋爵已经离开九华山,不知又去了哪里。
他们立刻启程,沿着宋爵走的方向找寻,圆觉教上下都调动起来还是少有线索。
元宝回云海山寻人,尹轻隋赶往西蜀,他想着宋爵可能会上峨眉山,日夜赶路进入蜀域,还是没有消息。
宋爵知道战原堡可能会追杀他,是以完全不走大路,专挑羊肠小道,不住客栈不进饭馆。他没有目的地,心智混乱到处游荡,偏又轻功绝顶,行踪飘渺不定,谁也不知道他要去什么地方。
所有人都觉得心急如焚。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宋爵到底想去哪里。
37
37、战原堡四 ...
事情终于有了转机,白乙庄有人在黄河边看到了宋爵。当时他正在往河中散骨灰,几坛子都洒光后心神恍惚,放任双脚乱走。
下人立刻跟上去,一边通知分舵,尹轻隋得了消息,飞速赶过来。他们恰好离得不远,第二天清晨便到了黄河边。
人又跟丢了,但是至少知道他离得近了,有希望找到。
他们顺着宋爵留下的痕迹往西北走。
这次他总算留下了足迹,只是散乱无力,尹轻隋看了心疼得快碎掉。
黄河以北终南以东,是壁立千仞,自古只有一条路的华山。宋爵一路踏着凌乱的脚步,上了西岳。
他们风尘仆仆赶到华山,顾不得疲惫,把马拴在山下准备上山。
一转身的功夫,尹轻隋愣住了。
山脚下躺着一块巨石,石上大红篆字刻着华山两个字,前面还有一个着力极浅的新痕——九。
刻痕虚不着力,反复刻了十几次才留下一点印子。
尹轻隋反复地摸着那个九字,眼泪险些落下来。
宋爵以为他已经死了,还是想要找他。漫无目的地找了这么久,居然到华山来了。
他希望自己在这里吗……
没有找到总坛,他是不是很生气……
竟然这么孩子气,硬是在华山前填了个九字,他以为这样就能找到他了吗……
尹轻隋满脑子都是那个人伤心的样子,发足往山里狂奔。
爬了一个时辰,他们进了朝阳峰,那是华山里最高的山头。辛良玉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满头是汗。不想休息,只好硬着头皮往山顶冲,山路多崎岖陡峭都不顾,只用了一半时间便攀上山巅。
在山顶稍下面一些的平台上,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衣,头发草草扎在身后。腰间别了一柄长剑,神色木然,眼睛看着地面,一动也不动。
他身后便是悬崖峭壁,众人看到他倒吸了一口气,站在几步外不敢妄动,只有尹轻隋踉踉跄跄地朝他走过去。
尹轻隋声音中带着痛意,“……宋爵,我找到你了……”
宋爵站在那儿,慢慢转过头来看他,表情茫然无神。
尹轻隋走到他身前,伸手去摸宋爵的脸。宋爵没有动,他疑惑地看着尹轻隋,直愣愣没有反应。
慢慢的,他的眼神一点点清晰,神智开始逐渐回笼。
尹轻隋还活着,他活生生站在眼前……这一个月来难熬的痛苦、混乱、迷茫、绝望渐渐散去,宋爵声音嘶哑地开口:“你活着。”
尹轻隋柔声道:“我活着,我们都活着。”
宋爵道:“你想让我以为你死了。”即使看到活着的尹轻隋,他声音里依然带着疼痛。
尹轻隋说不出话。
宋爵伸手从怀里掏出龙眼玉,“你扔掉了。”
尹轻隋抖了一下,悔恨道:“是我的错,我做错了……”
他哆哆嗦嗦伸出手,掌心里是那只长命锁,“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我昏了头……”
宋爵突然问:“陈之慕在圆觉教?”
尹轻隋道:“是,他已经死了。”
宋爵道:“你知道我在找他,你骗我——”
尹轻隋道:“我错了,你原谅我,我永远不会再骗你,这一个月我快疯了……”
宋爵看了他一会儿,沉声道:“从头说。你讲实话。”
尹轻隋握着他的手,“好,我都讲给你,一个字不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