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0-10-29 21:17:49字数:2048
天很灰,雨淅淅沥沥的下着,窗台上破旧的晴天娃娃轻轻的晃着。瓦盆里一株类似喇叭花的植物花苞也紧闭着。
手中的剃刀一下一下刮过磨刀的牛皮,刀锋锋利起来。
门上的风铃发出声响,伴随着雨的气息的风从推开的门缝里钻进屋里。
有客到了。
我停下手中的活计,微笑着看向门口。
“老莫,你来了。坐吧,我马上好。”我试了试刀锋,又刮了两下。
老莫已经脱掉了外套坐在理发椅上等我了。
我放下剃刀,走过去替他围好围脖。
“阿部,你还是这么年轻,真好……”老莫看着镜中的我,眼神中有羡慕,有渴望。
我没有答话,手中的发剪飞快的修剪过长的发尾。
“阿部……”老莫唤了我一声,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一直是知道的,只是老莫不说,我也不提,因为,他想要的,我给不了他。
我掸掉他颈间的碎发,取掉了围脖。
“老莫,我想我们以后没有见面的机会了。”我看着镜中的老莫说到。
“阿部,你生气了吗?对不起,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份,我……”老莫诚惶诚恐的想解释。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不是的,我没有生气,只是这个地方我待得太久了,想去外面走走看看了。”我拍了拍老莫的肩:“老莫,我不会忘记你的,我的好朋友,我会一直记着你。”
老莫的眼里有泪花闪动,他点了点头,站起身的时后身体晃了一下,我扶了他一把。他感激的看了我一眼,走到门边佝偻着身子穿上大衣。
老莫真的老了……
我站在窗口看着他走入雨幕中,越走越远……雨越下越大了。
老莫命不久矣……
我默默的收拾着老莫剪下的发丝,那灰白的发丝透着死亡的气息。
收拾干净地下,我又开始磨那把剃刀。一下又一下。
我是一个理发师,经营着这间巷子里的破旧的理发店。
老莫是我的客人,也是我的朋友。
我们认识了很久很久了,在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后,我们就认识了……
我还记得他满脸泥土,垫着三块砖头踮着脚趴在我的窗台上,想要拿我挂在窗台的晴天娃娃的样子;还有因为生了满脸豆豆而告白被拒绝垂头丧气的坐在理发椅上让我给他剃一个光头说要出家当和尚的样子;还有,他结婚了,给我送来请帖满面红光的反复叮嘱我一定要去吃喜酒的样子……我看着他从孩童长成少年,再从少年变成俊秀的青年再步入中年……他在慢慢变老,而我……
指尖刺痛了下,我回过神来看着指尖溢出的鲜红。放下磨得已经很锋利的剃刀,我吮去指尖的血。伤口有些深,很清晰的一道,皮肉微微向外绽着,我定定的看着它,看着它在我的注视下慢慢的愈合,消失不见,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抬头,看着镜子里的我:过长的留海盖住了眉眼,在阴影的后面我的目光有些空洞,有些莫名的伤感……不应该伤感……早就该看惯了生死,老莫和那些曾经出现在我生命中给过我美好回忆的人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他们都一个个死去,而我却只能看着他们逝去……其实,我真的好羡慕他们……
人恐惧死亡,可是死亡对我而言,却是一种奢侈……
我知道,老莫来找我是希望我能给他永生,象我一样,不老不死。可是我不能。即使我能,我也不会这么做。因为,只有我知道,永生的痛苦。
不老不死又如何,看着爱的人死去,那是一种折磨……
我只想做一个平凡的人,过平平淡淡的日子,所以我选择了这样一个平凡的职业。
还有一个原因。
你觉得头发是有生命的还是没有生命的?
如果按科学的说法来讲,头发是没有生命的,它只不过是象珊瑚虫一样由一些细胞堆积而成,所以剪了它你也不会感觉到痛,但是你知道吗?头发是空心的,里面是念。
念是什么?念就是人的思想,思念,怨念,愁念,诸如此类……头发如同一根传播念的导线。有些念会化去,有些却不会。
三千烦恼丝,并不是虚构,人的烦恼又何止三千?
当我触摸他们的头发的时后,他们一生中所经历的酸甜苦辣一生难以忘记的事情都会一一呈现在我的脑海中。
我分享着他们的记忆,快乐着他们的快乐,做为回报我替他们剪掉不快乐的部分。
在我漫长而无止尽的生命里,这是唯一的慰藉。
我不喜欢漂泊不定的生活,但是每过十年二十年我都必须离开去到另一个地方生活。住久了我不变的容貌会引起人们的注意。我每次挑选的店面都是在一些很偏僻的郊区或者老城区,这里生活的都是一些很平凡的人。
我不喜欢富人们的记忆,那些记忆无非就金钱与权利,我更喜欢那些平凡的人的记忆,平平淡淡的快乐很真实。
如我的预料,老莫三天后就去世了。
我去拜祭了他。
老莫是个很好的人,也是唯一知道我秘密的人。
但是他从来没有用这个来要挟我。即使是他知道自己得了绝症不久于人世。
他始终把我当成一个平凡的人,对我如兄弟手足,我很感激他。
看着这间我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小店……这是我待得最久的一次。因为老莫,我才会留了那么久。老莫是这间房房东的儿子。房东去世后,老莫没有要市区的新房却要了这里的破房子,人们都说他傻,我知道,他是为了我。
现在老莫不在了,房子两个月以后也要拆迁了,我也该离开了。
我的生活很简单,所以并没有很多行李。一个工具包,两套换洗的衣服,我没有忘记带走窗台上的晴天娃娃和那盆喇叭花。
去车站之前,我去了一趟邮局,汇了一张五十万的支票。
老莫的妻子很快就可以收到这笔钱。虽然不是很多,却足够她供孩子读完大学。这是我唯一能替老莫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