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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诸葛喧之 当前章节:1485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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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年事 ...

“有什么遗言要说吗?”衣着雍容的男子笔挺地立在刑台上,手里举着一支火把,温和地望着即将被正法的俘虏,嘴角微微勾起,“我美丽动人的公主殿下?”

“苏越!你这个无耻之徒!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被牢牢绑缚在邢架上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她拼命伸长脖颈,曾经姣好清秀的面容因为恐惧和愤怒扭曲得无比狰狞,可是无论她怎样挣扎,她都碰不到眼前的男人,哪怕只是他的一根头发。

“如果我是你,我只会感激涕零。哪怕你从前是易北国的公主,如今落到敌军手里,也不过就是个阶下囚,又脏又丑,猪狗不如。”他轻笑着,抬手抚过她污垢纵横的脸庞,狭尖细腻的长指顺着她面颊的弧度滑下,末了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对上自己森冷的眼眸,一字一顿,“你也该懂得感恩了罢,有身为商国太子的我送你上黄泉路,你这辈子,定然不会有所遗憾了。”

“呸!你滚!你滚!”激愤不已的女人竟啐出了一口唾沫,不偏不倚落在了苏越英俊的面庞上。

刑台下立刻涌滚起观邢战士裂天震地的怒吼,这卑弱的女囚竟敢往他们的太子脸上吐口水,这是何等大辱,一干热血兵卒怎能咽下这般恶气?

“杀!杀!”刀剑戈戟齐齐顿挫于地,伴着浑厚激越的喊杀声,几乎震聋耳膜。

苏越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抹去那令人厌恶的唾液,低着脸望着掌心出神片刻,再抬起脸时,眼底倏然滑过一丝极其恶毒阴暗的寒光。

幽幽像蛇。

“萧娜……我已仁至义尽,既然你急着要死,那就去死好了。”苏越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垂手掷下火把,浇了鱼脂油的干柴堆轰的燃出一派通天烈焰,炽热的火舌直戳万里穹庐。

苏越站在高高的刑台上,背后是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无数舔染过鲜血的刺刀排排举起,白光如鱼鳞闪动,晃目刺眼。

“商国必胜!我王安康!”

长风猎猎,苏越深吸了一口气,火光映红了他的面庞,他合上眼睛,惬意地听着身后如同海潮涛声般的欢呼,滚滚热浪夹杂着敌国公主撕心裂肺的哭喊惨叫,漫不经心地穿过他的胸膛。

“易北公主萧娜已被火刑处死!”

呜呜的的号角声在刑场吹响,传声的士兵铆足了力气在刑场墙头大声喊道。

獠牙穿日,残阳如血。

苏越微微笑了起来,神情很温柔,他望向山坡那头易北的军阵,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是谁定的愚蠢规矩?竟然放心到派本国公主前来交涉。

……为了表示诚意吗?

真是可笑至极。

这刑场传来的号角声,敌国中军大帐里的那个男人一定听见了吧?他现在该是怎样的一副表情,震惊?痛哭?还是干脆拔剑自刎了?

苏越冷笑着,这样吩咐旁边的亲兵:“明日把萧娜公主的骸骨用缎盒装了,派人送还给林瑞哲将军,告诉他,再不投降,他的下场就和他们的公主一样。”

残忍的心仿佛一头吸饱了祭品鲜血的恶兽,在他胸膛里快慰地哼叫,他摘下镶着珍钻宝石的白手套,随意丢进熊熊烈火中,大风刮起,焦臭的气味充斥了刑场。

苏越紧了紧金边白底的防风斗篷,转过身去,远处群山连绵,大好河山总是能唤醒男人们的万丈雄心,他面对着千军万马,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想到,这一眼合上,便是江山尽覆。

水珠从滑冷的岩壁上滚了下来,滴滴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易北国监牢里显得无比寂寞。

苏越重新睁开双眸,曾经辉煌壮丽的场景在眼前寂冷凋敝,现实冰凉得就像监狱的石床,扣着的脚镣手镣沉甸甸的,锁出一片无法脱身的汪洋大海。

苏越躺在监狱铺着烂稻梗的床上,抬手扶着额头,脑颅刺痛得厉害。

……离处死萧娜已经过了五年之久,他还是不注地梦到当初的那些场景,所有的细节都是如此清晰,清晰得就像一根卡在喉咙深处的鱼刺,怎么也咽不下去,慢慢的,便成了无休无止的煎熬。

还真是诅咒啊……那个女人……

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监牢,日子的流速都好像上了年纪,开始行动迟缓,变得越来越慢了。

苏越看了一下墙上的划痕——如果自己没有记错,这已经是他成为易北战俘的第十二天了。

兵败凤遥山,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不提,竟然还被敌将活捉……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底却全无笑意。

“苏越……真佩服你,事到如今,你竟还有脸面继续活着……”他喃喃着对自己说,垂下了头。

“吱嘎”。

监牢的沉重大锁被打开,生冷的锁链掉在地上,一线金色的阳光爬进阴森森的监牢内,然后有人走了进来,牢门又在他身后合拢了。

苏越没有回头,也懒得回头。

他不关心进来的是谁,反正他的结局已经注定了,五年前他用火活活烧死了易北的公主,如今业报来了,他落在了易北人的手里。

没指望能留个全尸下来。

“将军,当心足下湿滑。”不远处传来狱卒小心翼翼的提醒。

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摆了摆手,宽大的斗篷边沿打落浓重的阴影,将他的脸笼罩在其中,看不真切。

“他就这么一直睡着?”那个男人问狱卒。

“兴许是昏过去了,昨天挨了一顿鞭刑。”狱卒答道。

男人冷笑一下:“昏过去了?”

短暂的静默,然后苏越听到角落传来一阵响动,紧接着是脚步声。

“哗。”

猝不及防之间,一盆盐水扑面泼来,冰凉咸涩的滋味猛然钻进身上纵横的伤疤深处,那种蚀心的剧痛让苏越的身子蓦地痉挛了。

他一下子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阴鸷得可怕。

“昏过去了,难道你们不会泼醒他吗?”男人扔掉盛着盐水的铁桶,冷冷对狱卒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死死盯在苏越脸庞上,那目光,凝结着几乎要把对方五脏六腑都剜出来深仇大恨。

作者有话要说:提示提示啊~口味怪异,本文架空背景,参杂西幻元素,部分行文现代气息浓重,会给看不习惯的亲带来类似于“吃面包沾酱油”的酥麻雷感,请在食用前做好心理准备,想继续看的亲记得戳一戳收藏啊,呵呵~

2

2、忆少年 ...

咸涩的盐水带着一股浓重的海腥味,水珠混杂着伤口泛出的粘稠血污,顺着苏越的脸庞流下。

男人低俯身子,阴森森地看着他,声音低沉厚重:“你便是商国的太子?”

苏越没有说话,与那男人对视片刻,便将头偏转过去,嘴角绷得很紧,兀自盯着牢狱潮湿的天顶。

眼前的男人是易北的常胜将军,林瑞哲。这个人苏越认得……应该说,即便林瑞哲化成了劫灰他都认得。

林瑞哲见苏越默不作声,脸色又阴沉了几分,他揪起苏越污脏的囚衣,逼迫他正视自己:“说!你是不是真正的商国太子?你是不是叫苏越?!”

伤口因为剧烈的拉扯而皲裂得更狰狞,四肢百骸都像被利爪撕破。

痛。

痛得眼前发黑,耳膜内充斥着嗡嗡闷响,世界在他面前扭曲成黑白墨色,只剩林瑞哲那双含怒如炬的眼眸依旧清晰,苏越隐隐纳闷为什么自己还没有昏厥,为什么还没有被日复一日的毒打折磨至死。

以至于要面对那样一双由憎恨凝成的眼。

逃也逃不掉。

脑袋好像在林瑞哲越来越粗暴的质问中重重磕在了石床的尖角上,似乎是有腥甜的红色稠液从凌乱的发髻后淌了出来。

“畜牲!为什么不说话?莫非你是哑巴?!”林瑞哲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海水传来,“苏越!苏越!你看着我!告诉我,萧娜是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要杀她?!”

为什么要杀她?

喉咙里突然发涩,是啊,为什么要杀她呢?他模模糊糊地想,自己似乎天生就喜欢餍享杀人的快乐,看到溢满在他掌心的粘稠血液,就会有种颠覆生死的优越感,听着别人恐惧的尖叫,看着别人扭曲的表情,眼珠瞪出,额角暴出筋络,他便会说不出的满足。

从小,苏越就喜欢扯掉蝴蝶的翅膀,喜欢剪断鹦鹉的华羽,喜欢在相貌出色的宫女脸色刺字,一言蔽之,他喜欢毁灭一切美丽的生灵,让他们在他的手掌心中露出最卑微下贱的模样。

每当这时候,他就会微笑——无论再美的东西,再美的人,到死的时候,其实都是同一副丑陋嘴脸。

什么天生丽质?什么温文尔雅?笑话!这些根本不存在!他无数次证明了,世间的美好都是装出来的。

可是五年前的那一次交战,公主萧娜对他而言,是多好的筹码?为什么他不肯加以利用,而是要一意孤行地活活把她烧死,烧得只剩焦骨呢?

带着这样的困惑,苏越闭上眼睛,记忆深处的一重青铜大门缓缓打开。一束来自十二年前的秋日阳光堪堪照进了他阴暗的心底。

十二年前,商国还没有立太子,商王有三个儿子,苏越是仲子,庶出,上头还有一个儒雅沉稳的哥哥。

哥哥有远谋,知礼义,深得商王欢心,满朝文武都认定他不久以后便会被封为太子,于是都谄笑着聚在了他的身边。

也是,自古伴君如伴虎,立嗣这步棋,只要走错就是掉脑袋的事,在这样局势已定的场面下,谁还会去管那个可怜巴巴的二公子呢?

那时候苏越还小,十五岁的少年。平凡甚至是有些难看的长相,低调的作风,让苏越活在了宫廷的角落,没有任何人关心他,包括他的父王。

商王似乎是觉得,苏越这个一无是处的儿子是可有无可的,所以尽把艰难的战役推给年轻的苏越去领,苏越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自己战死边关的战报传到朝堂,端坐在王位上的那个中年男人,是会假惺惺地洒两滴眼泪,还是干脆连装都懒得装,开怀大笑呢?

真是悲哀,那个明明是自己的父亲,却五六年打不到一次照面。身为公子,却终日介枕戈待旦,朝不虑夕,活得连那些谄臣都不如。

苏越不喜欢照镜子,他不想看见自己毫无是处的相貌,商王长得没有王者之风,倒像宫门外的车马夫,苏越不幸长得像父亲。其实苏越很好奇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模样,在他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跟母亲有关的片段,那个女人似乎身体很弱,生下苏越不久后便过世了,不知出于什么古怪原因,宫内没有一张母亲的画像。

然而好奇归好奇,嬷嬷叮嘱过他不准问和他母亲有关的事情,所以时间久了,苏越便就渐渐淡了这个念想。

秋日已至,满山红枫如血,天空喷薄出火烧云霞,仿佛水中倒影,和坡崖上的枫树交相辉映。

苏越的人生在这样一个秋日发生了转折。在这年秋天,苏越原本漫不经心,无人可居的胸腔里,终于走进了另一个少年。

那天苏越率轻骑突袭易北粮仓,却不料中了易北的埋伏,毒箭根根没入,他在仓皇逃离的过程中跌下马背,摔进了旁边疯长的苇草从中。

用力拔出胳膊上的箭镞,箭头是莲勾爪,狠狠一扯,便是大片血污,粘乎乎地带下一团模糊血肉。

苏越面色苍白,嘴唇发紫,他闭了闭眼睛,将裹挟着自己血肉的毒箭仍到一边,虽是满头冷汗,痛得肌肉痉挛,但仍旧一声不吭,也不肯流一滴泪。

他从小便不喜欢哭,因为他哭了,没有人会难过会心疼,所以哭了也是白哭,哭给谁看?谁稀罕他的眼泪?

“搜!一寸一寸地搜!那小子负伤了!跑不远,肯定就在这附近!”不远处传来雷霆般地铁蹄震踏声,易北国的人在大声呼喝着。

苏越下意识地往苇草中缩了缩身子。

他知道自己很难逃过这一劫,除了这片苇草,旁边一个浅水洼,其他都是大路,苇草丛后便是陡峭山崖,他退无可退,只是等着易北人搜到自己,坐以待毙。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苇丛深处传来了一阵急促地爬动声,他费力地扭过头,只见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正猫着腰,动作敏捷但幅度很小地快速移过来。

“你……”

“嘘,别出声,含着这个。”少年移到苏越身边,把一脉柳叶似的草递到苏越嘴边。

情况紧急,除了相信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苏越别无选择,便按他说的做了。

在少年的帮助下,苏越爬到苇丛的最边沿。少年对苏越说:“你跳下去,我去对付他们。”

“下面是悬崖!”苏越叼着草脉,含混不清地说。

“啧,叫你跳你就跳,放心死不了。”少年对苏越说。

易北骑兵已经下马,开始涉入草丛粗鲁地搜捕了。

少年着急地回头看了一眼,见苏越还没有动作,干脆推搡了他一下,苏越只觉得自己身子一轻,整个人就开始往下跌。

“啊!”

原以为会从万丈悬崖摔下,却没想到很快就着了地,背脊撞在坚硬的石头上,磕得苏越差点吐血。

苏越含着草,费力地睁开睁开眼睛,这里萦绕着大量瘴气,但口中含着的药草在舌尖发出怡人的凉爽香气,苏越并没有受到瘴气的影响。

原来在雾气缭绕的悬崖下,竟然还有一小块凸出的石台,因为崖周生长着密密的杂草,所以一般人从上面看下来很难发现它的存在。

苏越躺在石台上,他能清晰地听到上面的每一句对话。

那些骑兵已经发现了刚才那个帮助他的少年,正在粗着嗓子厉声审问他:“小子,你有没有看见一个骑着枣红卷鬃马的人经过这里?他大概这么高,年龄跟你差不多,身上带着伤?”

“看见过。”少年答道,苏越的心猛然一揪,然而又听那少年继续道,“不过他往前面的跑去了。”

“可是真的?你小子别诓人,当心脑袋保不住!”

“句句真话。”少年答道,“我不过上山替家父采草药的山民,是非之事只盼越少越好,又何必诓几位军爷。不过那人已经跑去有一段时间了,几位军爷若是再不追,让他潜进山里可就难找了。”

兴许是他最后那句话唬住了那些骑兵,他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生怕苏越越跑越远,骂了几句,最后道:“上马!上马,赶紧追!”

躺在悬崖石台下的苏越一直绷紧的身子终于放松,他深深叹了口气,疲惫地合上了眼眸。

3

3、海里的人 ...

“好端端的,打什么仗,尽给自己找罪受。”少年从水潭里走出来,裤脚卷的很高,露出白晰的小腿,他走到苏越身边,拧干净了毛巾,弯腰去挤苏越伤口的毒血,把黑血放掉之后,再吐出嘴里嚼烂的草药,拍在苏越的胳膊上。

“……”苏越身子微微动了一下,眉头立刻拧起。

“疼是吧?”少年用明亮的眼睛望着他,问道。

“……还好。”苏越干巴巴地说道,冷汗却不自觉地布满了额头。

“这只能暂时制毒,你还得找大夫再看过。”少年淡淡道,“回去之后,能逃就逃吧,打仗这种事情,吃力不讨好,别再做了。你今天如果被他们杀了的话,你爹娘肯定会难过的。”

苏越抿起了薄薄的唇,第一次仔细凝视那少年的脸庞,少年正专心致志地给他处理伤口,只能看到他的侧面,鼻梁很挺拔,睫毛浓密,面庞的弧度很柔和,是个英俊的男孩。

不知为什么,喜欢把美好的事物毁得面目全非的苏越,这次竟然没有丝毫想要破坏掉他的感觉。

“……他不会难过的。”苏越叹了口气,轻声道。

“什么?”少年有些疑惑地转过头,蹙着眉询问,阳光在他周围描上一轮很好看的金边。

“……没什么。”苏越淡淡笑了一下,目光对上少年的,心里突然有种被毛茸茸的爪子冷不防挠了的感觉,不假思索地问出口,“对了,你是哪里人?家住在何处?”

“我?”少年道,“我是商国人,住在商国城郊,我叫林瑞哲。”

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扬着嘴角,眉宇微挑,非常温和细腻的感觉。

很多很多年之后,苏越想起他的眼睛,还会感觉到那个秋日温暖金黄的阳光缓缓飘坠下来,落在了他血污遍布的身上,直直从敷了草药的伤口窟窿里,陷进了心底。

“那个……如果你……你想见我的话,来商国王城外的枫林找我罢。”苏越至今记得当初他和林瑞哲告别时说的话,“我每年中秋都能出王宫……呃,不对,是我每天中秋都会在那里……”

萍水相逢,而后作别。

留一个中秋在王城枫林相见的约定。

他记得林瑞哲那个时候站在抹满血色的山坡上,裤脚依旧卷得很高,双腿修长。林瑞哲对他微笑,逆着阳光,温柔平静,嘴角的弧度勾得正好。

他记得林瑞哲那个时候对他点了点头,说若有机会,一定去王城找他。林瑞哲还问他叫什么,于是他也笑了起来,卖个关子,对他说,你去了王城,便会知道。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苏越坐在空寂的红枫林中,透过炽红的枫海望着天上那轮金黄的圆月,一年复一年,他一个人沉溺在秋枫编织成的汪洋大海中,等待着下一年的中秋,会有一双温暖的手伸下来,将这个快溺死了的蠢货拽出,用那双依旧温沉柔和的眼眸接纳他。

可是苏越一直没有等到那双手。

他蜷缩在这片红色的海水中,让自己的心腔慢慢被沤烂,然后结成生硬的城墙。

孤零零一个人。在海里等了十二年。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苏越或许还不会太过介意,不会滋生出仇恨的种子,可是关于林瑞哲的一切,并没有就此结束。

记得有一年商国迎击易北,因为常年征战已经杳熟兵法的苏越突然感觉到敌方的情况不对劲,原本是头脑单纯的胡乱骂阵,冲撞乱打,不知为何成了整齐有序的布阵,扎营,徐图策略。

直觉告诉苏越,易北的领帅一定换人了。

经过一番盘查,苏越得到让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结果——易北的领帅的确换了,可那个人,竟然是他一直在等着枫林赴约的林瑞哲!

从高高的城垒上望下去,军中那一方印着“林”字的帅旗迎风猎猎,苏越突然觉得四肢冷得厉害,他突然觉得海水凝成了冰,他在里面傻等傻等,然后严冬来临,他被封冻在里面。

是他傻,怨不得别人。

那次战役,苏越惨败。

带着残兵败部铩羽而归,等待着的是父王严厉的审讯,说来,他已经有很多年在外征战,没有见过这老东西了。

在进王城前,苏越抓起地上的一捧雪,盖在脸上,用力揉搓,逼迫自己清醒过来。

时隔多年,回到王城。苏越觉得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怪异,大臣在他走过后窃窃私语,宫女看到他,竟连手中提着的洗好的衣服也掉在了地上,还有他的三弟,愣了半天,才用一种近似询问的语气,喊出一声:“……二哥?”

苏越不明所以。

商王再次见到自己的仲公子时,也和上面一干人反应相同,他坐在原处,怀里搂着新纳的妃子,眼睛却死死盯着跪在他面前,低着头的苏越。

苏越见他半天没反应,不禁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冷不防对上父王如狼似虎的眼神,仿佛一把干枯的稻草被烈火点燃,死气沉沉突然转变得鲜活,那褐色眸子里闪动着的诡异光斑,让素来无所畏惧的苏越都不寒而栗起来。

原以为会挨惩罚的,没有想到,这一次父王竟轻易放过了他,非但如此,还安慰了他两句,让他好好休息,便随他离去了。

苏越惊异于自己的好运气,又迷惑不解,不知王城中发生了什么,让大家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样。

事实证明了不太久照镜子是个相当糟糕的习惯。

一切变化的答案,在苏越第二天清晨起来洗漱的时候,有了一个解释。

沙场打仗,早上起来都是直接在脸盆里搓好热毛巾,往脸上一抹,谁回去特地拿个镜子照着?

可是宫里不一样。

当苏越坐到洗漱台前,无意间瞥见铜镜中的倒影时,他愣住了——

少年相貌的变化是很大的。

他看到铜镜里有个眉目清秀,五官细腻柔和的年轻人正睁大了眼睛,一脸茫然错愕地看着自己。

苏越知道自己不用再费神去寻找母亲的画像了,她的模糊面容,便映在这眩目的铜镜里。

美好的东西都是装的。

当他自己拥有了英俊的容貌时,他的想法也没有动摇。因为他知道自己,即使再蜕有一张好皮囊,他的心底还是阴暗的,比霉污更丑陋。

父王突然不再派他带兵打仗了,让他在宫里休养,还时不时地召见他,下棋,品茶,观鱼。

大公子身边聚拢的文武百官猜不透帝王心事,都开始不安起来。

苏越的心里其实也很乱,只有他知道父王变得有多诡谲,那中年男人常常会看着自己失神,一颗白棋捻在指腹间,许久没有落下,直到苏越轻咳,他才恍然,笑着摇头,将棋子覆在盘格上。

他还会突然伸手抚摸过苏越的脸庞,轻声说:“……为什么你会……会变得和她一样……”

中年男人有些肥胖的手指触到他的皮肤,苏越蓦然便觉得说不出的寒意和恶心涌了上来。

但他无处遁形。

一年后,他听到了易北国传来的消息,易北大将军林瑞哲功勋卓著,又与易北公主萧娜情投意合,已经被御点为当朝驸马,择日成婚。

知道消息的那一天,苏越没有冷笑,也没有哭,他照样做他的事情,做完之后,上床睡觉。

梦里他在摔下马背,手臂上是箭伤,后面是易北人在追。

他躲在苇草中,然后林瑞哲出现了,他让他走,让他在悬崖的凸石上避难。

他梦见林瑞哲对他说,“好端端的,打什么仗,尽给自己找罪受。”

他梦见林瑞哲从水潭里走出来,裤脚卷的很高,露出两截白晰的小腿。

他梦见他在对他笑,梦见自己傻乎乎地坐在枫叶林里等他可他怎么也不来,怎么也不出现。

当苏越醒来的时候,他觉得眼角很疼,可是他好像忘记了怎么样流眼泪,就好像他不情愿地渐渐淡忘了林瑞哲的五官细节,只记得那双眼睛,黑沉温和,平静无波。

他躺在床上,觉得胸口沉甸甸的,被某种感情压得喘不过气来,那种感情难以描述,但是苏越知道它的重量。

很沉很沉。

如同海。

他再也无法释怀,喝了半宿的酒,醉得头脑不清不楚,晕得厉害,便披上衣服想去洗个热水澡让自己冷静下来,推门走进暖玉池的时候,他看见他的父王也在。

他们彼此注视着,朦胧的灯光下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实。

他溺到温泉中,不知道那究竟是泉水,还是浸泡了他十二年的红枫海。

被那个不是很熟悉的,被称作父王的男人压到水池边上,火热而荒唐的吻用力覆了下来,他扬着头,背脊抵着滑溜的池壁。

他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没有什么可以坚持的。

再美的东西都是丑陋的。

他还需要装给谁看?

当一阵陌生的疼痛劈开他的身体,他整个人都不可遏制地痉挛了起来,他用力抓住男人的背脊,好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让人脸红心跳的水声和喘息充斥了灯火暧昧的暖玉池,那个晚上他们罪恶地交织在一起,彼此都有没说出口的沉沉心思。

他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他想那个男人肯定也没有看清他的脸。

他们都是浸在海里的人,两个丑陋的灵魂,在欲望和痛苦里慢慢腐烂掉。

作者有话要说:肉渣已经被肃清……洁本了= =

和老头只是带过,以后和真正小攻的大肉不会放在晋江,请各位肉食主义者放心……

4

4、中山狼 ...

年轻人的心腔是最适合理想生长的沃土,苏越也许不能算是个年轻人了,他没有指点江山的野心,他的心胸很狭小,走进了一个林瑞哲,便再也走不进一草一木了。

这样的人是当不了君王的。

另一方面,苏越是个不择手段的混蛋,他锱铢必较,有仇必报,他记得自己少年时受尽的排挤忽视,也记得是谁频频把他推向沙场,盼着他死。

这些陈年旧账,压在他心底,非但没有随着岁月淡去,反而愈发深入骨髓,就好像一坛一坛窖藏的药酒,泡着那些腐烂不了的动植物尸骸,日复一日,酒性渐烈。

幔帐拉起,天光从三重帘帐后漏下来,夹杂着夏日特有的熏燃香味,模糊了一片色彩,难分昼夜晨昏。

苏越撑着身子,掰开中年男人压在他胸口的胳膊,悄然坐起来,一头墨黑的长发无声无息淌落在枕被间。

第三个月。

这是他和父王维系这见不得人的丑陋关系的第三个月。

他真的很腻味,也许那个老男人在自己身上掠夺的是征服感是愉悦,可他所能触碰到的只是时间留在老男人身上的疮疤,那种疮疤仿佛能通过欢爱传染,他能感觉到自己活得越来越不像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可是他有他的野心和打算,这种野心与帝王霸业无关,可是更危险也更得不偿失,苏越决意要做的事情,便不会就此作罢。

“……怎么了?”父王骤然失去了怀里的温度,悠悠醒转过来,眼眸先是朦胧一阵,移到苏越光洁的背部,才逐渐有了焦点。

……嘁,真是恶心。

苏越忍住厌恶,依旧虚掩上笑容。他侧倾□子,倚到中年男人旁边。狭长的手指滑过男人的脸庞,轻声道:“心有所俱,便是做梦也会被吓醒,儿臣无法入睡。”

“有孤王在,何所惧?”

“惧王兄。”

“苏睿?”商王皱起眉头,眼里有一丝不解,“惧他做什么?”

听到兄长的名字,苏越笑了笑,垂下眼帘,眸底却吐息过冷冷幽光:“虎之子,中山狼,怎可不惧。”

商王会错了意,伸出一根手指懒洋洋地向苏越摇了摇,说道:“想多了,说是虎之子,他是孤王的儿子,你不同样也是?至于中山狼,哪来的这般荒唐想法,你兄长温和淑贤,恭谦退让,又怎会是食人骨血的中山狼?”

苏越冷笑:“那便是儿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倒不是小人之心,是妇人之心吧。”商王没轻没重地和他开玩笑,“不过幸好越儿只是妇人之心,不是妇人之腹,否则每行房事,还需顾虑。”

“……”听到这没半分正经的话,苏越的手在长长的衣袖下蓦然收拢,一股强烈的排斥恶心感涌上来,脸色登时沉了几分,头往一边转去。

商王见苏越面露愠色,总算清醒了些许,他从凌乱的枕席间坐起来,抬手刮了一下苏越的鼻梁,问道:“生气了?”

“怎敢。”苏越硬邦邦地说。

商王看他一副炸毛小猫的样子,不由地大笑起来,揽过苏越的肩膀,跪坐着将他笼进怀里,低头在他颈窝处深深吸嗅,时不时轻咬苏越的耳垂,苏越强忍着恶心,闭上眼睛任由这个男人在他身上为所欲为。

“……父王,找个理由,将儿臣流放了罢……”在充斥着湿汗的缠绵中,他突然掀开眸子,有些失神地轻声呢喃。

商王却是一惊,本欲覆盖上苏越嘴唇的动作僵住,愕然道:“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苏越淡淡道,在昏暗之中寻找到商王的眼睛,望着他,“既然父王如此器重王兄……便把儿臣流放了罢。”

“这是何道理?”

苏越摇了摇头:“王兄是长子,又系嫡出,有文韬武略,父王没有理由不立他为太子。百年之后,太子即位,儿臣的处境自是不用多说的。”

“你在担心这个?”商王挑起眉头,半晌,答道,“那便多虑了,睿儿有雅量,即便即位为王,也断不会为难于你。”

“是不会为难。”苏越冷冷地笑了起来,清瘦的脸颊上凿出两道不盈一握的笑痕,“可人心隔肚皮,父王又怎知王兄没有别的念想?”

商王听出他话里之话,眸色一暗,撑着手在苏越上面轻声问:“……什么念想……?”

苏越却不再挑明,他闭上眼睛,突然伸手搂过中年男人的脖颈,把他笼下,让他压在自己盾牌般光滑的胸口,他贴住男人的嘴唇,灵巧的舌伸进商王的口腔中,激烈而炽热地亲吻起来。

他要让每个曾经对不起过他的人付出代价……为了这个野心,让他付出什么他都愿意。

如果不是为了报复而活,像他这样一个行尸走肉的人,又有什么理由在再这个肮脏的墟场中苟延残喘呢?

这之后,苏越总是若是有心若是无意地让商王撞见自己和苏睿走在一起的场景,廊前庑下,柳岸花堤,两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并肩而行,越靠越近,这场面,合该唤醒中年男人时不我与的妒恨,哪怕那个男人是王,岁月却是不饶人的。

“二弟,过来。”白衣男人挺拔俊秀地立在八角红漆亭下,长风拂过他的碎发,苏越朝干净得宛如一捧初雪的兄长走去,在他面前站定。

“怎么了?”

“叶子粘头发上了。”苏睿微笑道,手掠过他的鬓发,捋下小半片枯槁的枫树叶,拈在指间,递到苏越面前,“瞧你糊里糊涂的,都不曾觉察到。”

苏越隔着半片枯叶,望向兄长,只见苏睿的眼睛温润柔和,仿佛最纯粹的夜色,沉静如水。

“……是啊。”苏越笑了起来,“是我糊涂了……”

可是他心里的明镜却晃的比谁都透亮。

他和苏睿谈笑着,余光瞥见杜鹃花从后的某个人影闪动,嘴角残酷阴险的弧度更为浓重。

他知道那是父王派来跟踪的探子。

亭角悬挂的铜铃叮咚作响,苏越仰起头,远处墨云涌动,他深吸一口气——

暴风雨即将来临。

他等了这么久,用多年的沙场征战,忍辱负重来等待,甚至是出卖自己的肉体,出卖自己的灵魂,只为等一朝翻手为云,惊得满庭色变,朝野皆惊。

他终于将这场暴风雨等来了。

当诏书宣读完毕,商王封仲公子苏越为太子的时候,立在大殿中的那些衣冠禽兽无不颜色骤变,殿外大雨倾盆,一股一股细细的水丝在庄严的黑色瓦檐上汇聚成流,噼哩啪啦打落到地面。

死寂。

然后,满朝文武像恍然大悟似的,扑通扑通一个一个跪倒在地,齐颂太子千岁,苏越站在高高的御阶上,他自然是听出了那些官员声音的颤抖,他嗅到了腐臭的气息,嗅到了畏惧。

他禁不住地想笑,浓黑的眼睫掀起,瞳眸里面的颜色却也和兄长苏睿一般柔和。只不过苏睿眼底的是温水,而他眼里的是温过三道的剧毒。

他知道,食人血剥人皮的中山狼根本不是那位宅心仁厚的兄长,而是他自己。

只不过这些年,兄长抢走了太多他想要的荣光,关心,还有爱。苏睿永远站在阳光下,而他只能活在兄长的阴影里。

即使知道这些并不是苏睿存心而为。可他还是恨。

恨得整颗心都扭曲了。

四周暗了下去,颅内一疼,这些经年之前的回忆瞬间模糊了起来。

“将军,别再等了。监牢里怪冷的,出去歇息吧,他醒了我再来报您。”耳边模模糊糊听到这样的声音。

苏越努力撑开自己沉重的眼皮,透过一道眼缝恍惚看到满地的水渍。

……

好罢,他认了,即使遁藏得再深,回忆终究是回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他终究还是让那些被他称作“毫无心意土得掉渣蠢货才会用的鞭刑,泼辣椒水审讯方法”给硬生生逼醒了过来。

终究还是得面对现实,他不再是太子,他只是一个战俘,被囚禁在易北监牢里,满身伤疤。

“再去拿两桶烈酒来!继续泼!我就不信他不醒!”

“将军,不能再泼了,再泼保不准就死了。”狱卒劝道,“他一死,我王定然要追究,麻烦可就大了。”

“他不醒麻烦同样大了!”林瑞哲怒道,“今晚宴会上,王上要见他,难不成拖个不会说话不会动的废物上去?泼!继续泼!”

“……切……”苏越轻咳一声,费力地从喉咙里逼出声音,“……你们……真可笑……”

正在说话的林瑞哲和狱卒都是一愣,随即他们两个一同回过头来。

苏越被双手支开,吊在铁链上,脸无力地垂着,湿漉漉的黑发遮住了他的面庞。林瑞哲一时不确定刚才是不是苏越在讲话,拧着眉思忖了片刻,问狱卒:“你听到了吗?”

狱卒点点头。

“他说什么?”

“呃……说……可笑……”狱卒小心翼翼地道。

林瑞哲转过身去,大步走到苏越跟前,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尖,把他的脸掰抬起来,眯起眸子,凝视着苏越,从牙缝中挤出话来:“……混账,你说什么?你说谁可笑?”

“……”苏越睫毛轻颤,漠然望向林瑞哲。

林瑞哲已经将帽兜放了下来,露出了那张与回忆中极其神似的脸,然而温和暖融的笑容不复,眼前的人五官坚毅,一笔刚劲的线条冷硬勒出他英武潇洒的面庞,成熟男性的魅力精心编织出了他的风度。

不过,这风度只是属于岁月的,苏越用了十二年的时间来等待,等来的却是一个除了姓名长相之外,全然陌生的易北大将军。

隔了十二年,再见面时,那个人与自己苦大仇深,他的眼底凝的是霜,嘴角结的是冰。

苏越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问他,问他是否记得曾经有个其貌不扬的少年在问天崖上与他约定,约他去看铺红天涯的枫海。

可是话出口,却是满腔嘲讽:“我说你可笑……你又奈我何?”

大不了一刀下来,斩了头,一了百了。

“苏越!”那人果然怒极,他狠狠一巴掌扇在苏越面颊上,铁链叮铃,苏越转过头去,眼前一阵强烈的眩晕,嘴里却还固执地不饶人,咳着血冷冷地笑了出来:“怎么,林大将军除了拿辣椒水泼人,便只会学妇道人家抽耳刮子了么?您为何不举起剑来,对着我胸口开个窟窿,嗯?”

“你不要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你!混账!”林瑞哲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道。

苏越透过自己凌乱的长发望去,嘴角露出一丝挑衅:“那便杀罢,你以为我像你那位娇弱可人的萧娜公主,不敢死?我告诉你,林瑞哲,不论是腰斩凌迟,车裂汤镬,我若是喊一个不字,便不叫苏越。”

似乎是被眼前这人毫无畏惧的眼神震到,林瑞哲微微怔了怔,随即脸色愈发阴霾起来:“……你竟说萧娜怕死……?!”

“死前还一直在喊林将军的名字。当真是伉俪情深。”苏越冷冷笑道,“多好看的一个女人啊,活生生被烤成了焦炭,我就站在火堆前,听她在里面喊,她喊得越痛苦,我便越开心……”

“住嘴!”林瑞哲目眦尽裂,扯着苏越的衣襟,“你这个混蛋!给我住嘴!”

可是苏越只是笑,笑得断断续续,声如哽咽,封闭的牢狱连一扇通气的小窗都没有,昏暗得可怕,这笑声在一片幽冷之中便显得格外诡谲。

“他娘的……来人!堵住他的嘴!”林瑞哲似乎是以为苏越疯了,他强压下愤怒,手指捏得劈啪作响,“把他带去更衣!直接去北昭殿外等候王上旨意!再这之前,我不要再看到这个疯子!绝对不要!”

苏越被粗鲁地扔到了地上,铁链解了开来,几个士兵围上,扒下他已经被鞭刑抽烂的囚衣,用清水泼干净他身上的污渍。

苏越躺在地上,还是纵情大笑,他从来没有笑得这么畅快过,混杂着血污的水流进他的口中,他毫不以为意,他是个忘记怎么哭泣的人,但是胸口积压的痛苦好重好沉,他巴望着这疯狂的大笑能驱走他心里无尽的寒意。

可是痛得更深,就像亿万只恶毒的蝎子,尾上的尖刺戳进皮肤,仿佛要将他凌迟千次万次。

之前被商王贯穿的疼痛,在战场上受伤的疼痛,多少年孤独的疼痛,它们加在一起,竟还不如林瑞哲一句“疯子”来得更深。

如果说他是疯子,他又是被谁避疯的呢?

傍晚时分,他被梳洗干净,换上新的囚衣,由两排强壮的铁甲兵押解着,来到了易北王城的最核心建筑——北昭殿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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