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着腰轻巧地跳到檐上,矮□子,双手伸平在檐顶悄无声息地迅速移动着。
苏邪说过,鹿峰草的解药被父王放在丹阁的最顶层。
这里已经是王室内寝,离丹阁不远了。苏越翻下屋顶,陡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立刻往黑暗中侧了侧,屏息凝神听了一会儿,发现说话的声音是从后面的宫殿内传出来的。
苏越一愣。这座宫殿……应该是父王的寝宫。这么迟了,那个男人……难道还没入睡?
难以遏制的好奇让他悄悄移动到侍卫身后,在对方还来不及发出任何惊叫之前,一刀子干脆地割断了喉管。然后他潜到偏窗前,轻手轻脚地捅破窗户纸,往屋内看去。
那个中年男人显得苍老了很多,气色不如分别时那么好,就连头发都斑白了不少。他坐在椅子上,端着一盏酒,喝得醉醺醺的,脸颊泛着虚弱的红色。
“哈哈哈,你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年轻。”年迈的君王朝座位对面的那个人笑道,“孤王这么多年来,未曾碰过一个女人,她们在孤王眼里都是草芥,只有你……只有你是我想要的……”
苏越咬住嘴唇,强忍住心里翻涌起的恶心感。他偏过脸,努力想要看清父王对面坐着的那个女人,可是视线范围实在太过狭小,竟是无论如何也看不见。
那男人又说:“阿薰,为什么孤王已经这么老了,而你还是像当初那样的好看呢?比孤王曾经经历过的所有女人都要好看……阿薰,他们怨恨你,说你是易北派来的细作,一定要教孤王杀了你……可是……可是孤王怎么忍心……”
男人又喝了一口酒,眼眶竟然有些发红:“孤王要护着你……他们说什么都没有用,你是孤王的女人,没有人可以让你死,没有人可以诬陷你……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男人说着,脸色突然开始凶狠起来:“她们那帮妒妇!她们谁都没有你对孤王好!你……你替孤王生了个儿子,她们就愈发地嫉妒你,竟然造出这样的谗言来诽谤你,孤王要把她们都抓起来,一个一个投到牢狱里,那些……那些贱女人……呸!”
他狠狠啐了一口,在椅子上喘着粗气,脸庞涨的通红,仿佛充满了怨恨。
“我恨那些人……那些畜牲……畜牲!!”
酒盏啪的打碎在了地上,男人大口大口喘着气,暗黄的脸上那种不正常的红晕在不断加深,渐渐涨成了一种可怕的深紫红色。
苏越的瞳孔猝然收拢。
只见的男人卡着自己的脖子,好像瞬间喘不过气来似的,脚也开始不自觉地在地上蹬着,喉咙里喝喝地含糊不清地发着诡异的声音。
椅子承受不住男人的挣扎,和男人一起摔在地毯上,男人痛苦地用手扒着地毯,眼神里布满可怖的血丝。
“阿……薰……”
“砰!”
等苏越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贸然闯进了父王的寝宫内,曾经高不可及的男人如同蛆虫一样在地上难堪地扭动挣扎,瞳仁的边缘界限不清,血丝一道一道交错着在眼白里蔓延,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嘴角流下令人恶心的涎水。
男人在看到苏越的脸时,整个人都剧烈地抽动痉挛起来,伸出肥胖颤抖的手抓住苏越的衣摆。
“……”背后蓦然窜起一层鸡皮疙瘩,强烈的排斥和厌恶令苏越倒退一步,把衣角从男人手里抽出来,一脚踹在了男人的脸上。
“滚开!不要碰我。”苏越嫌恶地瞪着他,喉咙里阵阵紧缩发干,几欲呕吐的感觉。
男人还在动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顺着脸颊淌下来。
父王……
父亲……
哈。父亲是什么东西?他没有!他从来都没有过!眼前这个苟延残喘的畜牲不过是个恶毒的君王,贪恋他的肉体,昏庸无能……畜牲!!
屋子里充斥着强烈的香草味,那是一种致幻的香草,可以舒缓人的痛苦,甚至让人看到心中幻想的场景。
可是这种令人醉生梦死的草……是有毒的。
一次两次使用并不要紧,但如果长期焚熏,毒素就会在体内堆积,最终爆发出来,让人七窍流血而死。
“你没有想到我还活着对不对?你是不是很惊讶?没有想到自己的最后凄惨丑陋的死状会落在我的眼里是吗?”苏越踩着他的脸颊,近乎扭曲的表情,“父王……哈……父王?你不配称王……更不配……称父!!”
男人发出痛苦含糊的呜咽声。
“越儿……”
“不要叫我!”苏越狂怒地吼道,“不要叫我!我不会有恻隐之心!我不会救你!也不会给你一个干脆的了断!我要看着你痛苦……看着你死在我面前……我就要这样一直看着,直到你咽气!!”
头脑中嗡嗡的,眼前的场景也开始泛出斑驳陆离的光影,强烈的恨意和……另一种不知道是怎样的古怪情绪汹涌着交织在一起,冲撞在苏越的脑海中,逼得他几乎要失去理智。
“越儿……”
不要叫了……不是叫你不要叫我了吗??!!你这个畜牲……你该死……你应该死……你看,上天都把你的死安排在我的面前,这是你欠我的!!你不是我的父王,你从没尽到一个父亲该尽的责任……你是……你是我的仇人……!!
“越儿……不要……”
苏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渐渐发黑。
死吧……赶快死了,死了就干净了……你不是很喜欢那个叫做“阿薰”的女人吗?哈……天都要让你在她面前丑态毕露……
对了。
苏越晕乎乎地想着,那个女人……阿薰,她应该也在屋内的罢?那她为什么不说话呢?难道她也像他那么恨着男人,恨得入骨入髓吗?
“越儿……求求你……不要这样……”
背脊猛然一颤,寒毛根根倒竖。强烈的惊惧感让原本就已经心智模糊的他连气都透不过来。
苏越几乎是惊惶失措地回过头去,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
44 商国旧事
那是个衣着华丽,雍容贵气的美丽女人,年轻漂亮的脸庞不知由于什么原因,白的和纸一样。
她有着一双和苏越极为相似的,微微吊梢的凤眼,线条流畅细腻,黑白分明的眼睛此时含着湿润的水汽,浓密的睫毛沾着细碎的泪珠,高挺的鼻梁下,那双薄薄的嘴唇惨淡无血色。
精心打理好的发髻是易北常见的淡褐色,盘成婉约柔顺的髻,被描金错银的凤冠绾箍住,只流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侧。
她简直不像是个活人,而像个经年之前就已死去的,如今从地府回来,向他作别的荒魂。
她朝他缓缓抬起手,苏越不知为何生起一种强烈的恐惧感,竟然畏缩着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是……”
这个女人究竟是谁?为什么……白的像蜡雕成似的……而且毫无生气……
她究竟是谁?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为什么要叫他的名字?
她……她为何和自己长得如此相似?
“越儿……你不要杀他……是我害了他,我一直对不起他……我……”
“你不要过来!!”苏越捂住耳朵痛苦地大喊了一声,“住口!你给我住口!他该死!我要看着他死,你算什么东西?你不会懂的,你不会懂我有多恨他!”
女人漂亮的眼睛里含着泪水,还是固执地一步一步朝苏越走了过去,她走近一步,苏越便后退一步,直到最后,苏越的背脊贴上了梁柱,再也无路可退,只能眼睁睁地盯着那个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女子,心里忽然生起一种绝望的凄惶。
那是人天生的感应,对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的感应。
“越儿……”她的脸色越来越透明,眼底的哀伤也越来越深沉,“越儿……我是你的……”
霎时间心跳漏了半拍。
散发着浓烈草药香味的寝宫里,美丽的妇人抬手触上苏越的脸颊,那种柔软温暖的触感几乎要在瞬间将苏越心底最深的悸动轻轻拨响。
那么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
别的孩子都经历过的……那种温暖,就好像,小时候站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牵着嬷嬷的手,远远地看着苏睿被皇后娘娘抱在怀里,笑着亲昵磨蹭着脸颊。
母亲的手是最暖的。
可是他……只能看着别人的温暖,暗暗妒恨着。
苏越不住地颤抖着,靠在柱子上,盯着面前的美妇,她的嘴唇微微开合着,霎时间所有的一切都像褪去了颜色,失去了声音。他的眼里只有她的影子,然后眼泪的顺着脸颊悄然无声地滑落。
她的倒影和泪水一同流下。
灿烂耀眼的金色光芒在这间香味糜艳的宫室内骤然亮起,美妇苦涩地微笑,身子在瞬间变得晶莹透明,苏越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她便像夏日的萤火虫般,碎成了万点金色的流光。
苏越呆愣愣地站在原处,脸庞上是未干的泪痕,他就那么望着她消失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点一点轻舞飞扬的碎屑,华贵的衣冠空空落在地毯上。
什么都没有了。
偌大的宫室内只有他,和……已然咽气了的……父王。
这段商国宫内最隐蔽黑暗的秘密,和美丽的妇人一起,散成了再也粘凑不回的碎片。
唯一知道真相的,是一个曾经负责每日来给美妇洗漱盘发的老妪。而她,也在商国君王驾崩后的第二天,投井身亡。
临死前,她曾和一个长得与女主人相似的青年,叙述了整个故事。
那是在很早之前,商国君王还是个勤于政务,年轻有为的新君。他爱上了一个流落商国的易北女子。
那个女子温和寡言,低调内敛。知道自己身份尴尬,被王上纳为妃子后,极少参入后宫大小事务,每日所作,不过摆弄花草,亦从不与后宫众妃争宠。
然而即便她再刻意掩藏自己的存在,受王上专宠这一点,仍旧是不可避免的死穴。
后妃们嫉妒薰妃,千方百计想要铲除她。可是她做的实在太完美,竟是没有半点可挑剔之处。
不久之后,薰妃承蒙雨露,怀了王上的孩子,孩子生出来,是个男婴。这时候,隐忍的皇后再也坐不住了,便几近苛严的挑择薰妃,还派人去打听薰妃入宫前的底细。
这一查不要紧,寻根问底之后,竟然发现薰妃是易北秘密派遣入商国的细作。
皇后情急之下,便向王上进言,不料王上非但不听,反而将她视作妒妇,打入冷宫,却对生产后的薰妃倍加宠爱,对小公子也是偏爱有加。
直到小公子两岁的时候,易北攻打商国,那时候商国明明比易北强大很多,且兵精粮足,却仍旧是节节败退,被商国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商国大司辰亲自督战,用兵如神,对商国的各个密道,关卡,甚至是军事暗语都了如指掌。
商国的君王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他的身边,定然是出现了内鬼。
虽然不愿去多想,但耳边仍旧回荡着皇后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将信将疑中,他派了人秘密跟踪观察薰妃。
最后的结果,足以让曾经溺爱薰妃的王上痛断肝肠。
战役结束,商国元气大伤,从此失去了对易北的巨大优势,只能勉强与之相抗衡,成了僵持之势。
回宫之后,痛恨交加的君王下令处死奸细李薰,昔日缠绵枕席,举案齐眉的爱侣反目成仇,其中痛苦自然不必多说。
从那天起,正直善良的君王消失了,只剩一个整日饮酒作乐的昏君。薰妃的尸首不知被弃于何处,宫中所有与她相关的痕迹统统都被抹掉,好像从来就没有出现过这个女人似的。
就连逐渐长大的薰妃的儿子,都让君王无比痛苦。
他不想看到他,竭力地疏远他,到了年龄,便咬牙将公子送去了战场,这是他和她最后的羁绊,如果死在了战场上……那么,一切都结束了。他对她的恨,对她的爱……都结束了。
可是那个孩子却倔强地活了下来。
杀敌勇猛,建功立业。比所有的公子都要有魄力……但他,却始终不愿意承认那个孩子。
他终究还是深爱着她的。哪怕那个女人曾经背叛于他。
每当夜色深沉,他还会梦到那天在刑场,喝下毒酒的薰妃,靠在他怀里,流着眼泪,笑得却那么轻松温柔,她对他说:“夫君,臣妾愿来世生于商国,不再……与你为敌……”
她是那么说的。
不舍。
不忍。
为什么要等到下辈子呢?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想,如果她这辈子就能做他的臣民,不再是易北的棋子,只是他的薰妃,他最爱的女人,那该……多好呢?
于是他在她命数将绝时,喂她服下了暗罗丹。
赐予她的毒酒,无药可解。可是暗罗丹可以吊住她的性命,让她像睡着了一般,陪在他身边。
她被他从地府夺了回来。
虽然她不能动,但她能听见他说话,听见他的爱意,他的苦恼,他的困顿和懊悔。
她就那么静静地,乖乖地听着。
作为一个有意识的活死人,她的时间漫长的不像话。她知道自己开口说话,下地走路,便能结束这样的煎熬。便能魂飞魄散,不服受苦。
可是她终究还是没有动,就躺在永恒的时间里,一直一直,默默陪着那个孤独的男人。
这是她欠他的。
没有人知道薰妃还活着,除了王上,还有每日来给薰妃盘发梳洗的那个宫女。
王上喝醉了酒的时候,总会在她的病榻前哽咽着流泪,喃喃低语很久很久。
他对她说着他的痛苦,一遍一遍,一日,一月,一年……她默默听着,却无法劝慰他,只能这样陪着他,陪他一辈子。
他们的孩子越长越俊俏,逐渐,薰妃的影子在他身上完全地重现了出来。
已经完全昏噩的父王,终于还是走出了最为人所不齿的一步。
他抱了那个孩子。
虽然强烈的愧疚感逼得他几乎要发疯,但每次看到那张似极了阿薰的脸庞,那样蓄意暧昧地诱惑着他,他就会中了邪一般,无可自拔地一错再错。
二十多年前那个沉稳正直的新君,已经和薰妃死在了秋风萧瑟的刑场。勤政爱民,慈父明君……这些,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如今,他是一个彻头彻尾,令人生厌的昏君。
纵使天打雷劈,亦是死不足惜。
“陛下每天,都必须要焚然致幻草,才能昏昏沉沉地睡去。”年迈的宫女坐在井边对苏越说,“他一直活在对自己强烈的厌弃中,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身体里那个贤明的君王,从来都没有死去过,否则他也不会那么痛苦……痛苦到,只能靠*****活下去……”
“殿下,您也许永远也不会原谅他。”老宫女说,“可我记得二十五年前,商国有个年轻有为的君王,他和薰妃都很爱你。”
这是老宫女投井自尽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摸摸,不要鸟jj的翻页,昨天的更新原本就只有4000多字,的确是到苏越回头就完了,jj说的神马六千字是胡扯= =
我痛恨在下雨天出门,可是不得不出门= =晚上回来一起回帖~谢谢大家了~抱
45 苏醒
妖娆轻柔的桃花终归耐不住逐渐暖热的阳光,凋敝一地,零落成泥。
按照苏邪所说的,寻找到鹿峰草的解药到底不是难事。那枚玲珑小巧的丹药此刻就在苏越手心中静静躺着。
苏越坐在易洛迦榻边,凝望着沉睡的男人。
服下暗罗丹的人,心智意识都尚存在,能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一切,却不得开口多言,亦不得下地走路。
他的母亲……就是这样,孤独冷清地静卧在深宫之内,无人知晓,日复一日地煎熬着吗?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已经让他心乱如麻,他几乎无法再清清楚楚地思考,干脆起身到了一杯水,将那粒小小的药丸投入水中,看着它缓慢地融化,逐渐将整杯水都染成淡淡的蓝色。
将易洛迦扶起来,杯沿贴着易洛迦枯槁的唇,把混合了解药的水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灌进他的口中。
做完这一切之后,苏越把杯子搁到旁边的桌几上,抱着易洛迦,安静地等着他苏醒过来。
不知是过了多久,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得几乎荒谬,他紧紧搂着怀里沉睡的男人,把脸贴在他温热的颊上。敞开的窗户洒进明朗晶莹的阳光,尘埃在光线下沉沉浮浮。
他恍惚又看见母亲在自己面前魂飞魄散的场景,细碎的齑粉泛着淡淡的光芒,前一刻还抚摸着自己脸庞的手指顷刻间消散无踪。
蓦然而生的恐惧感让苏越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人,指甲几乎要卡断在易洛迦背部。
心跳在寂静古旧的小楼里显得那么突兀,口干舌燥的慌乱几乎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
他失去了他的母亲,失去了二十多年那个温文慈祥的父王,失去了一颗良心,他曾经拥有的一切都流失殆尽了。
只剩一个易洛迦。
他再也不能失去他了。
怀里的人突然动弹了一下。极为轻微的动作,却让苏越整个人都僵凝住,甚至都不再敢呼吸,就这样屏着气,凝神听着。
“苏越……”
手掌心里全是潮湿的汗水,他近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越……”
他蓦然瞪大眼睛,低下头惶惶然看向怀里的男人。那个金发的贵族纤长浓密的睫毛轻颤了两下,随即缓缓舒开了眼眸,如同始解春水的透蓝眼底清冽地倒影出了苏越的脸庞。
贵族的嘴唇轻轻动了动:“……苏越……”
“……”苏越想要出声唤他的名字,可是喉咙一哽,却是苦涩的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抱住他,眼泪流淌下了脸颊。
易洛迦虚弱地轻咳一声,久病的脸庞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怎么了?哭什么?”
苏越用力摇了摇头,下巴抵在易洛迦肩窝,嘴唇都被自己咬出了血来。
易洛迦无奈而又宠溺叹了口气:“别哭了,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像你,快松手罢,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否极泰来,没料到易洛迦解毒的过程竟会这么顺利,没有出太多的意外。
易洛迦在客栈中休养了几天,整个人都逐渐精神起来,眼底的神采也愈发接近最初那个在易北舞会上风度翩翩的纯血统贵族。
只是醒来之后的易洛迦隐约发现了苏越的状态好像有些不对,总是精神恍惚的,有时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那些浮沉的灰屑,可以发上很久很久的呆。易洛迦知道他的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苏越不说,他也不去过问。
他知道,把痛苦陈述给别人听,这并不是苏越会做的事情。而劝慰别人,也不是他的长项。
他便默不作声地坐在苏越身边,安安静静地陪他坐着,看着窗外的天空,直到獠牙穿日,茂盛的云层被绚烂的红色染成斑驳浓重的色调,瑰丽的深红,明亮的橙黄,绯色的云霞铺地整片大地都庄严辉煌起来。
他只会在苏越怔怔坐了很久之后,故作不经意地倒一杯温吞的茶水递给他:“喝吗?”
或者是替他批上一件外套,简单却细致地说一句:“起风了,披上衣服罢。”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天。
易洛迦的身体已经痊愈,苏越却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易洛迦隐隐觉得,他是在等待着什么。
向苏越说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坐在高高窗棱上的青年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
“……我在等那个人的葬礼。”
易洛迦一怔:“葬礼?谁的?”
苏越抿了抿唇,神色在辉煌的熟金色夕阳中显得那样令人捉摸不定:“……我父王的葬礼。”
他说着,转过脸,逆光望着易洛迦。
“洛迦,再等等,国葬之后,我们便离开商国,好吗?”
那个男人对他而言,不知是怎样的存在。
父亲?仇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只是那个男人死了之后,突然觉得心脏好像有某个地方空了出来,虽然并不疼痛,却非常的不适应。
他亲眼看见了那个男人的终结,如今,也想亲眼看他走完最后一程。
不是为了悼念,或是为了报复,只是想看着,棺材盖上,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统统关在黑暗里,和尸首一起慢慢腐烂。
从此以后,不论是多年前的那个他已经记不清了的温和慈父,还是后来恨到骨子里的昏庸君王。都不复存在了。
一切都结束了。
帝王崩殂的消息,因为许多原因被封存了多日。苏越不入王宫,也不知道情况究竟怎样了,每日窗下经过的百姓还是衣衫光鲜,谈笑风生,不知国君已逝。
苏越其实明白,父王这一走,他若不出现,新君之位必定是一场血雨腥风之争,苏睿和苏邪自然不必多说,连大权旁落的可能也不是没有。
可是这些,他虽心知肚明,却丝毫不想去管。
江山霸业说到底不过黄粱一梦,身死之后,照样一草一木也无法带走。又何必为了这样的虚幻之物争得头破血流。
空荡荡的浮华,他已经独守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的孤寂,是任何如画山河都弥补不来的。
几日后,遥远的边关传来了撤兵的消息,大约是林瑞哲将苏邪打得全无还手之地了,抑或是,苏邪接到了宫内的密诏。
这般风雨飘摇的时候,在外征战是极为危险的。
苏邪和林瑞哲,两个都是苏越无比熟悉的人,曾经那么重视,如今听到他们的名字,却如同隔了一层朦胧潮湿的冷雾,恍若隔世。
苏越有些疲倦了,所以的一切都该落下帷幕了,他那颗看似固若金汤的心其实早已被这些年来的凄风苦雨浸的残破不堪,再也没有力气多做纠缠。
只想着,守望完父王的葬礼,查明当年林瑞哲家人被杀害的真相,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弃下不管,和易洛迦同去一处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再也不问世事,直到终老。
他想,剩下的半辈子,应该会足够安逸祥和。
足够把他这二十多年淋上的血污洗尽,等到辞世而去的那日,或许就不会再像如今一样,有那么的痛恨和不甘,可以平静地离开。
平静地,作别这个流光溢彩,却又充斥着血腥和杀气的墟场。
商国国君的葬礼终于在晚春的时候来临,举国皆丧,白帛和凋落的春季残花一同飘零。
苏越和易洛迦一同去了山上,那里可以眺望见送葬的整条山路。易洛迦的金发在商国太过耀眼,就披着宽大的帽兜斗篷,淡褐色的衣料在风中被吹得哗哗作响,崖下一片山河锦绣。
葬仪队伍在远处划成一道蜿蜒洁白的河流,大风迷离了看客的眼,恍惚之间,便以为流淌过去的不是送葬的人群,而是商国先君的一生,那些温柔,安详,正直,肃穆,那些残暴,痛苦,丑恶,肮脏……
所有的一切,在商国又一年的春风如沐中,悄然无声地化为一抔黄土。曾经执着的无法放下的爱恨,在满天飞舞的残花中,似乎都显得那样微不足道了。
易洛迦望着商国波澜壮阔的宏伟景致,再侧眸瞥了一眼苏越。
那个少年静静立着,清俊消瘦的脸上全无半分表情,显得很冷很淡,说不上任何悲哀。
其实只要他站出来,这些风光如画,青山秀水,统统都是他的。万人称臣,独尊天下的地位也唾手可得。
然而那么多人寤寐以求的霸业荣光,身边的苏越却弃之如粪土。很多人都是这样,总以为高不可及的那个位置能驰骋御风了,纵览风光无限。其实等爬到那个位置,却发现那里只有凄惶的苍白一片,浮云遮去了目光,遍体生寒时,亦是无人为他披上一件冬衣。
王位,或许是一个有血有肉之人的坟冢。试问天下又有几人能真正把权位踩在脚下,而不是被责任和虚名压垮了脊梁,失去了本心呢?
易洛迦默默地伸出手,握住苏越垂在袖子中的单薄手掌。都说手薄的人,总是福源浅薄,苏越的这二十多年,忍受的苦痛,确实比他人多了太多太多。二十多岁的青年,本该是雄心未泯,壮志勃发的时候,可这个人的眼睛里,却已泯灭了所有的热忱和浮躁。
只剩下令人捉摸不透的深褐色,怎么也望不到底。
易洛迦轻声道:“……如果你心里不舒服的话,可以跟我说说,有些话说出来会好受些……”
苏越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走罢。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易洛迦望着他,眼底有一丝怜悯:“苏越……”
“你以为我会难过吗?”苏越望了他一眼,“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如果不知道该怎么从黑暗里走出来,我十年前只怕就已经死了。自己选择的路,哪怕是跪着,哪怕是趴着,我也会没有一句抱怨地走下去,直到走出来,或者死去。我不会……给任何人嘲笑我的机会。”
没想到苏越竟然会是这种反应,易洛迦愣了愣,漂亮的蓝色眼睛被阳光浸润成一种近乎于剔透的水晶色调,那种压抑过的欣慰在他脸庞上如同温暖的火光般点亮。
苏越抿了抿唇,反握住易洛迦的手,转身将大好山河抛在身后,竟是头也不回的决绝:“走罢,只剩最后一件事没有了断,随我一同前往问天崖,林瑞哲还在那里,我要去找他。若一切是从那个地方开始的……那么,也即将在那个地方结束!”
易洛迦望着青年清瘦单薄,但却执着挺拔的身姿,用力回握紧了他稍显冰冷的手掌,跟上了苏越的脚步。
作者有话要说:我说易洛迦的病就这么好了……你们信吗……= =
ps.请个假,今天扁桃体发炎兼头晕喷嚏鼻涕咳嗽,也许最近会发烧(我今年还没发烧过,照例是基本每年都要发一次烧的……),所以也许会连续几天不上线,请不要介意……虎摸虎摸……我去喝一包感冒药,也许可以压下去= =
46 人生若只如初见
易北的霖雨季一过,夏天便将来临。
易涛坐在池边望着鳞光涌动的锦鲤,自从叶筠辞世后,他整个人都好像沉冷收敛了不少,再也不像当初那般锋芒毕露地稚嫩着,莽莽撞撞,藏不住心事,捻不住话。
如今的他,竟是有些沉默寡言起来,眼底偶尔冷光流露,旁人都是不寒而栗,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昔日先君那肃穆少言,内敛冷漠的影子,在易涛身上一点一滴地拼凑了回来。
“……公子苏邪退兵了?”易涛望着池子里的锦鲤,淡淡问道。
陈伯点了点头:“是,四日前退的兵。”
易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他们的君上亡故,想是不撤也难。”
陈伯犹豫了一下,说道:“王上,不知为何,臣觉得这件事仍有蹊跷。”
“蹊跷?”易涛挑起眉尖,“说来听听。”
陈伯道:“商国大军虽退,然而问天崖附近仍部有精锐。臣斗胆猜测,公子苏邪也许并未撤离。”
易涛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他还留在问天崖?”
“正是。”陈伯从面具后面望着易涛,“臣觉得这件事并未结束,总觉得,若是不令大将军立刻撤军回国,恐怕……会有闪失。”
“林瑞哲……?”易涛顿了顿,“他会有什么闪失?”
陈伯轻声道:“王上莫要忘了,问天崖后的山林便是大将军的旧居。大将军性情中人,怎么可能不前去缅怀故人?”
易涛的目光陡然一凝,更是深沉了几分。原本要送到唇边的酒也蓦地顿住,他回过头来,望着陈伯:“你是说……苏邪其实并未回国?他仍旧身在问天崖?”
陈伯深深拜下去,低声道:“我王明鉴。”
易涛的眼底阴冷闪烁了片刻,站起来对陈伯说:“林瑞哲乃易北大将,耿直忠心,断不可折损。你,速派人传我诏书,令林瑞哲即刻班师回朝,不得延误!”
“是。微臣领命。”陈伯行了礼后便退了下去,易涛望着他的背影,狭长锐利的眼眸逐渐眯了起来,眼底漏过几丝疑惑,陈伯……好像与之前不太一样了。
不再自称为“老臣”,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了风寒,说话的嗓音也微微低沉沙哑。
这些细枝末节的变化,易涛之前都未留心过,即便曾经注意到,也没有放在心里。可是目下,他注视着陈伯离去,却突然发现在陈伯在下楼梯时,双脚微微有些跛。
苏越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到问天崖的时候,那还是在黑夜中独自摸索磕碰的少年时代,他手里的剑还不够锐利,不足以保全自己的性命。
那时候他的仇恨还没有后来那样深刻,父亲只不过是个对他冷眼相加,不甚重视的父亲,他也只不过……单纯地想要活命,想要找一个存在的答案,想要……得到别人的认同和爱。
仅此而已。
依稀记得第一次遇到林瑞哲的时候,也是如今这个季节,霖雨季刚过,夏天要来不来的时候。地上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那个少年温和干净,满是朝气的脸庞,裤脚卷起来,露出两截白皙修长的小腿。
人生若只如初见。那么……或许世上便不再会有如此多的痛苦和遗憾了。
可是终究不可能只消一眼瞥见,便能将他人望透。更何况,在岁月的波流中,果断敢为的年轻君王会变成昏庸无能的困兽,倔强青涩的少年会变成杀人不眨眼的修罗。
昔日山林里得有一面之缘的林瑞哲,也会……变为一个全然陌生的易北大将军。
人生若只如初见,终归只是一句空话,一场黄梁大梦。
唯一如同初见的,只怕是问天崖陡峭坚硬的山壁了罢……看似最无情冷漠的,却比任何事物都要来得长久。
苏越低头望着泥泞的道路,几行凌乱的马蹄印纵横交错。易洛迦走了过来,只瞥了一眼,便说道:“这是易北黄骑近卫队的蹄印。”
“嗯?”
易洛迦拿足尖点了点马蹄印子后端的一道月牙形深痕:“看到没有?这是黄骑近卫队专用的汗血宝马留下的铁掌印。”
“你倒是精通得很,连蹄印都能辨的那么清楚。”
易洛迦笑了笑:“过奖。”顿了一会儿,他收敛了笑容,眼神似乎有些严肃认真起来:“不过,既然近卫队的马蹄印子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林瑞哲离此也不会太远了。”
苏越抿起嘴唇,不再多言,只是望着那些蹄印。
易洛迦偏着脸看了他一会儿:“……你怕吗?”
“不。”
易洛迦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
过了一会儿,苏越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是,只是心里有些不安,隐约觉得,会发生什么。”
易洛迦握住他的手:“没事的,如今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了,无论遇到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
苏越动了动唇角,牵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这么多年过去,竟然忘记该如何笑得自然而幸福了,只得默默地垂下脸来,用力捏了捏易洛迦的掌心。
“走吧,沿着蹄印,他应该就在后面那座山谷之中。”过了良久,苏越轻声对易洛迦说。
昔日的藤蔓瓜李如今已是荒芜一片,山农采药的故道因为太久的荒疏而长起了浓密的野草,野兽出没的痕迹时时显露于曾经的桑梓地中。
林瑞哲独自走到废弃的旧竹楼前,他没有带任何的随从,苏邪已经退兵,东蒙故道不再有敌军威胁,他不需要别人的保护。而且……这个地方,他也不希望,和别人一同前来。
这是他的家,回家的话,只要他一个人,就足够了。
“……爹、娘……大哥……”喉咙一哽,隔着齐人高的蒿草,望到那座倾颓蒙尘的旧竹楼时,林瑞哲刚毅的面庞陡然柔软哀伤,清澈的深褐色眼眸也露出复杂的情愫,眼眶微微发红。
“……我……我回来了……”
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灰暗破旧的小楼仿佛重新挺拔起来,结着的蛛网也被无声拂去,尘埃落定,岁月倒转,高大坚毅的男儿含着泪水,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些祥和日子里,父母兄妹,还有年轻懵懂的少年。
晃悠悠的瓜果结满了竹架子,小妹乖巧地帮着娘亲剥豌豆,秋风吹过藤叶涌动起伏,在他们身上投落斑驳的光影。大哥在谷场晾晒麦子,爹爹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惬意地望着远山青黛。
林瑞哲慢缓地闭上眼睛,湿润咸涩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用力咬了咬嘴唇,抬手狠狠抹了抹眼睛。
就在这时,他突然之间听到了荒废多时的旧屋子里传来了一阵毫无善意的阴冷笑声。
仿佛被冻住一般,林瑞哲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屏息听着。过了片刻,那笑声再次响起,一个高挑消瘦,眉眼柔软的少年披着雍容华贵的外套,在几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侍卫簇拥下,施施然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有一张细瓷般苍白里透着淡淡薄青的脸庞,嘴角勾勒的弧度微微倾偏,看上去妩媚而邪气,那张狐狸似的妖气五官,竟是说不出的熟悉。林瑞哲仔细一想,眼神蓦然肃杀冰冷——这个少年,和苏越有三分相像,想必便是,公子苏邪了。
果不出所料,那少年在院落中站定,歪着脑袋,笑吟吟地望向林瑞哲:“林将军,苏邪在此恭候大驾多时了。”
林瑞哲的手下意识地摁住了髋边的长剑,凝神而对:“……公子苏邪……你,并未退兵,为何会在此处?”
苏邪顽皮地笑着,白净修长的手指虚掩在唇边,说道:“别这么说。兵,自然是听我的话,乖乖地退了回去。然而我却留在了这里,悉心等待着将军前来。”
“等我?”林瑞哲冷冷道,“连商国国君的丧葬都未曾参加,却千方百计想要见我,这倒当真有趣。”
“谁叫我们是故人呢?”苏邪说,“立嗣之争,我志在必得,倒也不需回城与我那温吞的兄长消磨时光,不如在踏上王位之前,了却一桩多年未解的心愿。”
林瑞哲紧盯着他邪气的笑容,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即将破壳而出,掌心渗出细汗,下意识地屏息问道:“什么故人?我和你素未平生,何来故人一说?”
“哈。”苏邪抚掌大笑,黑漆漆的漂亮眼睛里却全无笑意,“林将军果然贵人多忘事,我还记得你,而你呢,却早已把我忘记了——不,应该是,从未注意到我罢!”
林瑞哲握紧了手里的剑,压低声音道:“你……什么意思?”
苏邪饶有兴致地凝望着他,说:“将军知道吗?我家二哥,自从十三年前起,就对一个人念念不忘,醒的时候想着他,睡了想的还是他,每年中秋月圆,都会满怀希望地跑到城边枫林里,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再失望地回到王城……”
见林瑞哲缄默不言,苏邪笑得更明显了:“将军不用我告诉你,他想的人是谁了吧?哈……为了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出卖自己的肉体,作践自己的灵魂……我的哥哥!!”
他的表情突然凶狠起来:“就是因为你!二哥的眼里再也容不下任何人,我一直在他身后看着他,可他从来没有回头留意过我……我还不如一个外人!他把我当什么?把自己当什么?……林将军,你知道我有多恨吗?从小到大,我想要什么得不到手?只有他……只有他……只有苏越!只有他例外!”
林瑞哲盯着少年因为仇恨和变态的情绪而扭曲的脸庞,只觉得耳内嗡嗡作响,握着长剑的手似乎都开始冰冷起来,他紧盯着苏邪,竟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咽了下口水,才问道:“难道说……那年……杀害了我爹娘兄妹的人……并、并不是……”
苏邪刺耳而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容却又在最后关头狠狠拧紧:“是!杀了你家人的不是二哥!你真是愚蠢啊林瑞哲……他曾是那么爱你,怎么可能会伤害你爱的人?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干的!你的爹娘,兄妹,统统都是我杀的!可是我最想杀的人是你——你却独独逃了!”
“你知道你的兄长是怎么样在我身下挣扎的吗?他倒是生了张俊俏温柔的脸庞,倔强的模样和二哥有几分相似。我本来不想杀他的,就算不是极品,那清瘦却傲气的样子,也足够让我流连了,可是他竟然不肯告诉我你的去向,我怎么折磨他,□他,他都不肯说。”苏邪眼里闪着危险的光芒,“你让我怎么办?忤逆我的人只能去死——所以我侵犯了他之后,又将他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