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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诸葛喧之 当前章节:14889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04

“跪下。”后面的士兵推了他一下,苏越是个毫无廉耻之心的人,亦不觉得什么国家尊严,太子荣辱,很平静地便跪在了殿外,静候旨意。

北昭殿建筑群庞大,画栋飞檐,廊庑行空。平日是易北王处理政事的地方,然而此刻,殿内宫灯融融,歌舞声动,云鬓纷扰,欢声笑语,却是在举办一场热闹非凡的晚宴。

易北人与商国人的长相不同,多半都有着高挺的鼻梁,个子也比商国人高挑,瞳色常见碧色,蓝色,头发的颜色也相对较浅,通常是褐色的。

苏越在外面跪了一会,忽然殿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两个带刀甲士,上前用易北话和押解苏越的士兵唧唧咕咕说了一通,然后边一人翻扣着苏越一条胳膊,把他带入了大殿内。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前段时间胃不舒服,去做胃镜了,所以好久没来,请见谅啊~呵呵~

5

5、晚宴 ...

北昭殿一派天潢贵胄的气概,殿门一开,里面迷乱晃眼的珠光宝气便刺得人睁不开眼。

金玉为砖,紫檀为栋,十步便设有一只水晶莲花,花芯内燃着名贵的香料,大殿为了晚宴特地作了些布置,苏越能看到铺满金粉的巨大舞池,舞池边摆满了蓬勃炽艳的玫瑰丛,上方华贵精致的大型红宝石枝丫连盏灯闪烁着千百枝蜡烛的光辉,足以让人醉生梦死。

殿内原本充斥着谈笑欢语,但随着苏越的出现,这些声音渐渐轻了下去,苏越低着头,仍然能感受到几百束目光朝他这个方向投了过来。

他在心里冷笑,想来也是,如此一个富丽堂皇的宫殿,聚集了一帮衣冠禽兽,自己穿着雪白的囚服,带着满身伤疤闯入,只怕让这些贵族倒足了胃口了罢?

穿过衣着光鲜的人群,苏越被反扣着双手,径直带到御阶之下。

“参见我王。”那两个押解甲士行了礼,继而又挺直了腰板,铿锵有力地说,“犯人苏越带到。”

高坐在王位上的男人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杯中猩红的酒液,半晌才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望向殿下跪着的苏越,戏谑道:“哦呀,这不是商国那位战功赫赫的太子陛下么?怎么弄得如此狼狈不堪,嗯?”

苏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易北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挥了挥,令侍卫退下,然后笑吟吟地对苏越道:“太子殿下,本王对你的尊姓大名可是如雷贯耳,自从五年前你烧了本王的四妹,本王便天天想,夜夜盼,就盼能你能来到本王身边,让本王仔细看看——看看你的良心,究竟是个什么颜色。”

苏越抬起头来,冷笑:“易涛,你的意思是想将我开膛破肚,挖出我的心来一探究竟么?”

“对,说的对,非但如此,本王还想把太子殿下的心悬挂在城门口,供过路人瞻仰膜拜呐。”易北王易涛笑眯眯地说。

“如此不妥。”苏越淡淡道,“易涛,你应该把我的心脏完整地取出来,然后交给御厨烹饪,最好是先用盐腌渍,再抹上易北盛产的酸乳酪,架到火炉上烤熟,切片后装盘,摆出花色,淋上茄汁酱,慢慢享用。”

大殿内相当安静,苏越吐字清晰响亮,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有的贵族妇人露出了嫌恶的表情,显然是很不适应苏越这样坦然地叙述自己心脏的吃法。

易涛的眼里闪过一丝暗光,他直起腰杆,慢慢道:“太子殿下对人心的吃法有如此见地,想必是吃过活人的吧?”

“没有。不过我已经再后悔当初一时糊涂,没有将令妹烹熟,分与群臣了。”

“哦呀,遗憾没有烹饪过人肉?这个倒是好办。”易涛竟不生气,而是微笑着拍了拍手,“来人,把食材带进来。”

他话音刚落,外面立刻有一排穿着织锦的貌美宫娥鱼贯而入,她们人人手里都有一个黑底红纹的大漆盒,这些宫娥们姗姗然站成一排,稳托着盒子,静候旨意。

易涛慵倦地挥了挥手,道:“去,把这些食材的名字都给太子殿下报一遍。”

第一个宫娥上前一步,屈膝一礼,温声道:“商国偏将军的肝脏。”

第二个宫女随即道:“商国左司命的脑髓。”

“商国大辰长的后腿肉。”

“商国尉庭卫的肠胃。”

这些血淋淋的说法一报出,满殿的人几乎都变了颜色,有娇气的贵妇受不了恶心,用花边手绢捂着口,一副要吐出来的样子。

苏越倒是一脸漠然地听着,浑然没有半丝波澜,等最后一个宫娥报完了,他抬起头望着王座上的那个男人,很平静地说:“怎么,你打算拿这些食材做你今日宴会的晚餐?”

“你怕了?”

“我怕你会噎住。”苏越微微一笑。

“不劳太子殿下担忧,本王不但不会噎住,倒还怕吃不饱呢。”易涛托着腮说,“你应该听说过,本王流窜在外的一个不雅的外号吧?那些调皮的小家伙们,私下里竟敢叫本王为‘大胃王’。”

“大胃王倒是没听说……不过我知道,在你还没有登上王位的时候,你母后似乎常常叫你‘甜甜腻腻小心肝儿’。”苏越用嘲讽的口气回答道。

易涛面色一凝,随即咬牙切齿地挤出冷笑来,说:“总比有的人,从小没有母后要强。”

苏越不以为意,坦然望着易涛。

易涛将杯里的红酒饮尽,把杯子放在侍从端上来的金色托盘里,眼睛如狼似虎地盯着苏越:“五年前你活活烧死了我的四妹……那时候我还不是易北王……”

“五年前,我的刀刃上已经舔了上万人的血,而你还窝在宫里,做你娘亲的甜甜腻腻小心肝儿。”苏越微笑道。

易涛危险地眯起眼睛:“苏越,你在试图激怒我,对不对?好让我盛怒之下,喊一句拖出去,斩了——然后你就身首异处,你就死了,就解脱了,就赚大发了,对不对?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好罢。”苏越问,“那么你想出什么折磨我的法子了吗?让我为你烹饪商国偏将军的肝脏呢,还是大辰长的腿?”

“你……”易涛见他面对自己臣子被碎尸万段的残骸,依旧淡漠的表现,莫名地焦躁不悦,“苏越,你当真是个没有心的人?!”

“自然是有的。”苏越温和地笑道,“不信你可以剖开来看。”

“好,你若有种,那便自己剖开来,挖出来给本王看!本王也好取了最后一道菜的食材——商国太子的黑心!”易涛眉心蓦然拧紧,他一挥手,旁边的侍从一路趋跑,端上来黑色浅盘,呈到苏越面前。

苏越伸出狭长细腻的手指,取出了盘内摆着的匕首,凛凛雪光随着出鞘声闪掠出来,照亮了他漆黑的双眸。

他随意地掂了掂匕首的重量,嘴唇抿起,其实罢,死他倒也是不怕的,一刀子下去,痛过了事,他的心脏都痛了这么多年了,又怎会怕这一时半刻?活着呢……活着也无所谓,一具行尸走肉的皮囊,再苟延残喘也是一样的。

倒真是无所惧怕了,苏越笑了笑,把转了一下匕首,然后将外鞘随随便便往旁边一扔。

“慢着。”

就在所有人都摒住呼吸,等着看苏越下一步动作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了一个低缓温沉的男人声音。

人们纷纷循着声音转过头去,宛如两排潮水散开,为那个说话的人让出了一条通路。

苏越也停下了动作,顺着那条通路望去——只见有位穿着排扣修身大陆军军装的睿雅男人正坐在柔软舒适的长椅上,修长的腿漫不经心地架着。

这男人有着高挺的鼻梁,深刻的五官,瞳色深蓝,淡金色的中长发一丝不苟地往后梳抹,是典型的易北人长相,就算傻子都能看出他是个纯血统贵族。

男人温和地笑了笑,从长椅上站起来,不急不缓,非常优雅地走到了御阶之下,他垂下淡金色的睫毛,沉声道:“我王,让他就这样死了,岂不是便宜了他?残花败柳尚且可以用作干柴,丢去炉内发挥余热,商国的太子就算再不济,应该也还有可利用之处的。”

“平西爵?”易涛似乎没有料到他竟然会出面阻拦,微微一愣,才道,“……你……有何见解?”

这个男人是平西爵?

苏越听了,不由地再次看向他,这个平西爵,他早有所闻,事实上,苏越曾经与平西爵有过两次战场交锋,那两次战役打得酣畅淋漓,非常精彩,就算损兵折将,苏越依然觉得损得值得,折得心服。

那两场战役的主帅就是平西爵,可惜的是战争中他本人一直没有露过面,苏越派人打听,才打听出平西爵的名字叫易洛迦,是易北国血统最为纯正的贵族。

他原以为能那样老辣地运筹帷幄的平西爵,一定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没想到今日一见,却是个二十八九上下的优雅男人。

易洛迦勾起薄薄的嘴唇,温润轻柔地微笑着,对易涛说:“我王,臣以为苏越的生死本该由大将军林瑞哲定夺,若萧公主尚在,他应该是当朝驸马了,公主的血海深仇,由他来报是再合适不过的。”

“说得在理,继续。”

易洛迦道:“然而林将军之前却说,不想见商国太子,所以没有出席晚宴。那么臣便斗胆进谏,请我王暂且扣下苏越的性命。给他戴上镣铐,令他在宴会上为各位贵族端茶递水,听凭差遣,怎样?”

易涛思忖片刻,问:“那么宴会结束了,又将如何处置他?”

“可问林将军是否还要取他脑袋,若是不取……”易洛迦回头望了苏越一眼,淡淡地说,“臣正缺家奴,恳请我王将苏越交付与臣,以作奴隶。”

6

6、素来温柔 ...

平西爵在易北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虽然用的是请求的语气,但眼里并没有任何一丝有求于人的意思。

易北王思忖片刻,似乎是觉得不能不买平西爵这个面子,便暂且采纳了他的意见。

“你把这壶热茶拎好,挨个儿去给各位宾客斟满。”满脸菊花褶子的老侍对苏越说。

苏越被铐上了沉重的脚镣手铐,行动不是很方便,他接过镶嵌着细碎宝石的壶柄,面无表情地朝那些衣香影魅的宾客走去。

“瞧,这就是那个商国的太子,他过来了……”

“哎呀,你看看他那副样子,一点儿都不害臊,我要是被别人这样羞辱,那还不如死了算了呐。”

“可他好像根本不在意,这人真没良心……”

打扮雍容的贵妇凑在一起,摇着鹅绒香扇,窃窃私语。

苏越听见了,神色不变,镣铐叮当地挨桌给那些易北的贵族斟茶倒水。

乐声在金碧辉煌的大殿内响起,宫娥鱼贯而入,端上一盘一盘具有易北特色的菜肴,苏越瞥见了用浅碟子装着的肉卤,煎得有七分熟,带着血丝的椒香牛扒,盛在深口碗里,汤色奶白的杂鱼汤,一些贵族坐了下来,开始享用晚宴的主食,一时间大殿内充斥了刀碟碰撞的声音。

有些贵族还不饿,他们有的聚在一起,互相吹捧阿谀,有的在金色的巨大舞池内像蝴蝶般翩然起舞,丝缎织就的舞鞋划出一道道朦胧的光影。

苏越在钻石,丝绸,轻纱,香粉,美酒佳肴铺就而成的融融佳景中,看到了刚才出面救他姓名的平西爵易洛迦,那个男人正站在偌大的落地窗边,透过厚鹅绒窗帘,若有所思地凝望着外面的夜色。

穿着制服的易洛迦显得高大冷峻,但面容却是温柔的,尤其是当他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氤氲的水雾模糊了他的轮廓,那睿雅的气质,不知引来了多少贵妇炽热的目光。

“你去。”

“不,我害怕,还是你去吧。”

“哎呀,有什么好怕的,平西爵性子那么好,那么有风度,肯定不会拒绝你的,去吧去吧。”

于是有个穿着淡蓝色缎裙,褐色长卷发的年轻女孩子在朋友的怂恿下,满脸通红地朝一个人静静站在角落里出神的易洛迦走了过去。

当她站到易洛迦面前时,整个人都有些打摆,头简直埋到了胸前,脸颊几乎要滴出血来,她用轻若蚊咛的声音,忐忑不安地问:“……平,平西爵大人……您,您能不能……呃……能不能……”

在远处围观的莺莺燕燕看她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便一齐用手绢掩住嘴唇,咯咯地笑了起来。

易洛迦回过头来,他那双湛蓝的深邃眸子先是有些意外地打量了少女片刻,目光停顿在她紧攥着裙纱的双手上,继而又望了一眼远处等着看笑话的那些贵妇,最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招来了侍从,将茶杯轻轻搁在侍从端来的托盘上。

“原来是周家的小姐,怠慢了。”他上前几步,柔缓温沉的笑意溢漫了眸底,然后他非常优雅地欠身,伸出修长白净的左手,略低下脸,彬彬有礼地询问,“您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

周小姐先是愣了愣,她原本是来邀请他跳舞的,可是却不敢说出口,没有想到易洛迦如此温雅,细心地看出她的来意后,竟然又贴心地反过来邀请她。周小姐那张孩子气尚存的脸庞上渐渐露出了小鹿般纯洁,惊喜,充满了感激的笑意,她把手放到他的掌心,用力点了点头:“我愿意。”

舞池中出现了一对夺人眼球的伴侣,别着王朝大陆军勋章,制服笔挺的淡金色头发男人执着周家小姐的手,黑色军靴踩在地面,每一个步伐都是那么完美,在舞曲《致北洛河》的伴奏下,他引导着周家小姐缓缓舞动,深蓝的眸子自始至终都带着淡淡笑意,礼貌地凝视着对方。

“平西爵大人还是那么温柔,处处替人着想……”

“可是他条件那么优异,为什么到了三十五岁了还没有成家呢,即便不找妻子,小妾也该先纳一房了罢……”

“谁知道呢,平西爵对谁都那么客气,真的很难看出他到底喜欢哪家的姑娘,平西爵母前些日子好像还为了这件事特地找平西爵谈过……”

苏越耳中若有若无地刮进了那么几句话,他略微有些诧异,看这位易洛迦的面容如此年轻细腻,没想到竟然已经过了而立之年,真是人不可貌相。

晚宴散了之后,各位贵族宠臣们陆续离开,宫门外早已停满了幄绸马车,载着他们辘辘远去,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动作慢的,还留在大殿内收拾东西。

苏越受老侍从差遣,正挨桌收拾酒杯。

这时候,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走了过来。苏越忙着把果盘里的残剩水果皮抹到托盘里,没有注意到,直到那个人出声叫他:“苏越。”

他转过脸去,对上一双深蓝的眼睛,面前的人正是易洛迦。

“……平西爵。”苏越干巴巴地道,“有事吗?”

“这里没有旁人,你我虽是初次见面,但沙场相知相搏,也算神交。”他微笑道,“你叫我易洛迦便好。”

顿了顿,他看了眼苏越手上的抹布,问道:“你还在忙?”

“对,那个管事儿的老头子吩咐的,要把这一圈儿八百六十桌的残羹剩饭给收拾了。”苏越面无表情地说,“怎么,这么晚了,平西爵还不回去?”

“回去,但你是我救的,如今我得带你回我府上,你跟我一起走吧?”

“……我就不糟践平西爵了。”苏越冷淡地说,“哪有主子等奴隶的道理,你看,我还要收拾这些桌子。”

“不用收了,跟刘总管说,是我让你走的。”易洛迦说,“爵府的马车已经停在殿门外了。跟我一起回去罢,时候不早了。”

苏越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身子来凝视着易洛迦,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意:“平西爵,我问你,你当真要做这个滥好人,收留一只狼狈不堪的落水狗?”

“或许是狼。”易洛迦平静地纠正他,“苏越,你的手段又岂是一只落水狗能够媲美的?”

苏越冷笑:“……我不会感激你的。”

“我知道。”

“留我在你府上,我也许会伺机逃掉。”

“我知道。”

“我也许会找机会取了你项上人头。”

“我知道。”

苏越顿了顿,他第一次非常认真地打量这个男人,从他微挑的眼眸,到挺拔的鼻梁,仔仔细细一寸一寸地看过来,然后他说:“平西爵,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真的三十五了?”

易洛迦诧异地挑了一下淡金色的眉毛,凝视着满脸正经的苏越,半晌之后,他微笑了起来,毫不介意地点了点头。

易北国的等级制度与商国相似,最高为王,王一般封嫡长子为太子,其余为公子,太子即位后,诸公子进位为伯,在伯之下的官阶便是爵,爵通常也只有易姓子孙可以受封。

由于身份尊贵,爵所享受的待遇也非常丰厚,他们可以在王宫内乘坐马车,而不用走到宫门外,马车相当宽敞,由六匹骏马拉动,车厢内软榻,长枕,狐绒被,乃至熏香一应俱全。

易洛迦和苏越无言地走在宫廊下,苏越的镣铐已经被松开了,但还穿着囚衣,两人走下长阶的时候,迎面正赶来一拨穿着铠甲的军士。

苏越一眼便瞥到其中那个英武的男子,面色略沉,随即低下了脸去,紧抿嘴唇不愿与其打面照。

“林将军。”易洛迦和来人打招呼。

林瑞哲和他的一干部下停住了脚步,林瑞哲简短地和易洛迦点了点头,说:“宴会结束了?”

“结束了。”易洛迦依然带着温和礼貌的微笑,“林将军急匆匆地往北昭殿赶,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刚接到急报,城里的共有生存保障银两又少了,这已经是入春以来的第三次偷窃事件,有人怀疑是内部官员挪用的赃款,我正准备去和司簿署的王大人核实情况……”林瑞哲说着,目光瞥到易洛迦身边立着的苏越身上,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接将目光移开了,但顿了几秒,他突然又扭转了脸,惊愕地望着苏越:“……是你?……我王竟没杀了你?“

“命贱,人贱,死不了。”苏越冷冷道,“林将军不高兴了?”

林瑞哲看看苏越,又看看易洛迦,长眉蓦然拧紧,森森然问:“……怎么回事?”此人千刀万剐不足平民愤,不足以报深仇,为何还让他活着走出了北昭殿的大门?!“

“将军,这便是那个穷凶极恶的商国太子?!”林瑞哲旁边的部下瞪大了眼睛,问道。

有士兵问:“就是他杀了公主?!”

“是这个混小子?将军,为何不杀了他?为何不替公主报仇?!”

“没错,易萧娜是我杀的。我就是商国太子。”苏越冷淡地望着这些目眦尽裂,银牙咬碎的猛士们,毫无畏惧地说,“不过你们的主子还没说话,你们一群野狗围成团,吠个什么劲?”

“苏越!闭上你的嘴,你如今不过是个囚奴!我不允许你侮辱我的下属!”林瑞哲刷地拔出了腰间佩剑,指向了苏越的咽喉。

苏越顺着雪亮的剑身望过去,望着那双熟悉的黑色眼睛,那是在易北极为罕见的瞳色,是商国人的瞳色,是他故乡人的瞳色。

他笑了起来,眼底却只剩薄凉。

“林瑞哲,你这个无知的蠢货……”

剑尖刺得太急,已经划破了苏越的皮肤,片刻的停顿后,血顺着肌肤的纹理,无声无息地淌了下来,染得剑尖一抹枫叶般的艳红。

“林将军,冷静下来,先把剑放下。”易洛迦上前几步,对盛怒之下的林瑞哲说。

“你想干什么?我杀了他,为公主报仇,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易洛迦沉稳地答道,“可是林将军,苏越并不畏惧死生之事,也从未有过求生之行,他之所以能活着出北昭殿,只是因为我。”

“因为你?”

易洛迦看了看苏越,又望了一眼林瑞哲带来的士兵,然后道:“请借一步说话。”

林瑞哲犹豫了,他瞪了苏越片刻,咬了咬嘴唇,终于把剑尖垂下,跟着易洛迦走到旁边。易洛迦心平气和地与他说着话,嘴角甚至还带着温和的微笑,旁人不知道的,简直会以为他在和林瑞哲谈论晚宴的哪一道菜最好吃。

过了半晌,林瑞哲似乎被易洛迦说通了,但他的面色仍然不是很好,铁青着脸回到阶下,狠狠剜了苏越一眼,挥了挥手,对士兵说:“我们走。”

“林将军,你不杀他吗?”

林瑞哲没有理睬部下,而是转头对易洛迦说:“平西爵,我便暂且信你的,放过他……可你,请不要忘记你的承诺。”

“自然不敢忘。”

易洛迦微笑着答应,然后目送着林瑞哲带着那些仍然愤愤不平的士兵们穿过他们面前,往王宫的更深处赶。

“你跟他承诺了什么?”等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了,苏越回过头问易洛迦。

然而易洛迦只是摇了摇头,引着他朝殿外久侯的六驾马车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再读一遍,发现原来苏越和易洛迦的对话确实有些自来熟,于是做了一定修改,谢谢下面提意见的读者~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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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入府 ...

车轮子辘辘碾过青砖地面,易洛迦撩起雪青色厚帘幕的一角,看着马车外且行且远的夜色。

从王城到平西爵府有约摸喝三盏茶的功夫,途中要穿过王城最繁华的集市,比起商国,易北的商品交易相对自由而散漫,交易的时间空间不受限制,街坊巷陌处处可见小摊大店。从最西边的沈记包子铺到东边的阿克尔客栈,从最南边的芙香青楼到北边的贝苏纳钱庄,小到竹签耳坠,大至木制水转翻车,各种商品一应俱全。

易北宽松的交易环境让这里的商业像野草似的疯狂发展,产品种类几乎是爆发性地每日翻增,最大的集市每个时辰都人马川流,夜市直到黎明前夕才散,破晓时分又开晓市,卖各种粥品,面点,一派欣欣向荣的繁华景象。

“这个蓝宝石头饰可是如假包换的上品真货,三百九纳贝尔,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三百九纳贝尔?你别信口开河了,这哪里是蓝宝石,你当我不长眼?九十纳贝尔,不卖就算了。”

路边饰品摊子的买卖交谈声尽入耳中。易洛迦带着温和的微笑,坐在华贵舒适的马车里静静看着窗外热闹的夜景,窗帷上悬着的细碎铜铃串子叮当作响。

苏越对这些小摊小贩不感兴趣,他坐在车厢的角落阴影里,过了好久,易洛迦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易北的蓝宝石市价原本没有这么贵的。”

“……”

“可是虎崖关兵败,易北失去了与连通鞑吾国最重要的通商道路,每次进货,不得不绕走鬼坡,运送蓝宝石的成本大大提高。”易洛迦淡淡道,“你看,如今都敢卖三百九纳贝尔了。”

苏越道:“……虎崖关那战,是你领兵的,不过最后你输了。”

“你打仗真是又狠又准,毫无顾忌。”

“实不相瞒,虎崖关我也是险胜,带去的十万士兵,活着回商国的不足两万,虽然扼住了你们的通商大道,但损失却是惨重的。”苏越很平静地说。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这么难缠的对手。为了获胜,你竟然敢把自己的士兵毒死,然后浸泡在水里,让你的一批兵卒染上瘟疫,再将他们的尸体丢在我军的取水水源处,害得我那些毫无所知的兄弟死的死,残的残……”易洛迦笑得有些苦涩,“苏越,自从和你在沙场交锋过后,我就牢牢记住了你的名字,忘也忘不掉,我想像你这样毫无良心,却有满腹手段的人,我这辈子大概不会遇到第二个了吧。”

“过誉。”苏越淡淡道,“打仗的,哪个不是踩了千骸百骨,鞋底吸饱鲜血的。恶人都已经做了,又何必再假慈悲。”

易洛迦挑了挑眉,说:“这倒实在。苏越,你一直都是这样有话直说,毫无避讳的吗?”

“以前不说。因为那些人违背我意志的人,我会直接把他们送上绞架。”

顿了顿,他道:“可如今我不再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了,也不再有随便取人性命的权力,然而我还有一张嘴,我愿意说什么,便说什么,说出来痛快。”

讲这句话的时候,苏越的心里其实有些发虚,他想起了林瑞哲的脸,十二年前的温暖和十二年后的冷漠交织在一起,他在这物是人非的荒谬闹剧中第一次选择了逃避,选择了后退。

他可以表白,却怎么也出不了口。在林瑞哲面前,他没有说实话的勇气。

“那么苏越,你不问一问我为何要救你?”

“不需过问。”

易洛迦眉尖微蹙,带着几分礼貌的疑虑望着他:“理由?”

“我连死都不怕了,还会怕平西爵?”苏越说,“而且我也没有什么良心,更没有任何羞耻之心,我这样跟你说吧,易洛迦,其实你带回府上的,不过是一具会说话,会走路的尸体。”

易洛迦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他没有说话。

“你可以让我去端茶送水,甚至是给花草浇粪肥。你也可以让我做你欲望发泄的伴侣,把我摆置在任何位置,我都无所谓。”

“任何位置?”易洛迦轻笑,斜乜过眼眸望着苏越,“你为什么就知道,你可以做我的床伴?一个男人?嗯?”

“平西爵相貌气质地位金钱样样齐全,然而三十五岁了却还不曾有过妻妾,这恐怕是别有原因的,我说的对吗?”

易洛迦沉默了,他深蓝的眼眸里有些难以捉摸的色彩淌过,他和苏越四目相对,两个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易洛迦才轻声道:“苏越……你总是能一刀子戳到别人的最痛处。”

苏越说:“这样看来,你把我带回府上,是想和我做?”

“有这打算,但不是立刻。”易洛迦依旧温沉,只不过温沉里多了几分让人猜测不出的神秘感,“苏越,你想过吗,在易北这么多年了,为什么没有传出平西爵是断袖的风言风语来?”

“为什么?”

“因为我从不强迫别人,和我在枕席之上有所交集的男人们,都是些明白事理的角色,他们心甘情愿地和我在一起,榻上再怎么抵死缠绵,天一亮便各自路人,即使照面相遇,也不会面露异色。”

苏越摇了摇头:“那你不用等了,你等不到我心甘情愿和你做的那一天。”

“因为你没有心对吗?”

“……对。”苏越笑了,“易洛迦,你比我想的更能明白别人的意思,我的确没有心。”

他比了一下胸口,脸庞上的笑容有些寂冷:“这个地方,空了很多年,但我早已习惯,再也不需要填满了。”

平西爵府的规模浩大,建在御雅街上,御雅街地价异常昂贵,有人说过,御雅一寸地,黎民十年餐。然而就在这寸土如金的地方,平西爵府浩浩汤汤延绵恢宏,如同一只巨大的苍鹰栖息在这条街上,府内流泉曲廊,歌台舞榭,危阁长庑一应俱全,高耸的黑色的檐角檐崖直刺苍穹。

易洛迦刚从车舆内下来,管家便匆匆趋步上前,说:“大人,有急事,方才仲少爷来过了。”

“二弟?”易洛迦微怔,“什么风能把他吹来?”

“是老太太催仲少爷来的,说是送仲少爷和孙小姐婚宴的喜帖,老太太还托仲少爷捎了封手书来,我给您摆在书桌上了。”

管家说着,突然看到站在易洛迦后面心不在焉的苏越,他的目光审视过苏越干净细腻的面庞,又审视过他身上寒酸的囚衣,有些诧异地扬起眉,斟酌着问:“大人,恕老奴唐突,请问这位是……?”

“苏越。商国曾经的太子。”顿了顿,易洛迦道,“不过如今是我平西爵府的下人了。”

管家并没有太多惊讶的空闲,因为接下来易洛迦就笑吟吟地把他拉到一边,全无主仆隔阂地谈了起来:“老刘,你和我说说,二弟怎么想明白了?他之前不是死活闹着不愿娶孙家小姐为妻吗?”

刘管家这才潘然回神,把目光从苏越身上挪开,在怀里摸索了一番,摸出了张红底烫金纸,上面有些精细的暗纹,花体易北文字写着婚宴的时辰,场所,新娘新郎和邀请的嘉宾姓名。

老刘把请帖呈上,说:“这个老奴也不知,不过仲少爷来的时候神色不悦,好像……好像并不是心甘情愿的……”

易洛迦修长的指尖抚过纸面,末了淡淡微笑道:“不论怎样,二弟终于也有了着落,孙家小姐虽然多病,但好歹是个温柔娴淑的大家闺秀,到底不会让二弟吃了亏……”

他说着,双手一合,将请帖合起:“我回书房看看老太太捎来的信,老刘,这请帖你暂帮我收着。”

老刘接过请帖,易洛迦看了一眼苏越,又轻声道:“苏越虽然是下人,但舒服日子过惯了,你吩咐下去,让其他人别真把他当奴隶使唤。另外,让翠娘把晚枫苑那间厢房收拾了,给他住下,别委屈了他。”

一听这骤然温柔了几分的语调,刘管家有些诧异地扬起眉,接着他看了看自己的主子,又看了看相貌细腻的苏越,心里大约是明白了什么,恍然点了点头,也不多问,就领着其他几个家丁下去落实了。

易洛迦独自回到书房,顺带把门带上,母亲捎二弟带来的书信就工工整整摆在案上,以白玉镇子镇住。他把它从玉镇下轻轻抽出来,拨亮了烛火开始读信,信写的不长,嘘寒问暖,但主要意思就是催促易洛迦赶快找一个夫人,好了却老人家的心结。

“找个大户人家的姑娘么?”易洛迦垂下睫毛,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信纸,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将母亲的书信凑到焰苗上,火舌舔动,纸张迅速打卷然后蜷缩成灰烬,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他修长的手指拎着信角,看着火焰渐渐蹿上整张纸面,深蓝的眸海被火光点亮。

“不喜欢她们,又何必耽误别人一生……”

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刘管家已经把事情都吩咐下去了,正迈着蹒跚的步子匆匆忙忙往北苑赶,易洛迦叫住了他:“老刘,怎么了?什么事这么急?”

“晚枫苑地上积了好多枯枝败叶没打扫,翠娘一个人忙不过来,老奴正准备去北苑找人帮忙。”他说。

“这种小事就让别人去跑腿吧,老刘,你岁数毕竟大了,别什么事都亲力亲为的,该注意身体才是。”易洛迦笑得很温和,全然没有主子的架子,他接着问刘管家,“对了,二弟的府邸离这里该有好几里地呢,怎么没留他住下来?”

“哦,是这样的,仲少爷说他晚上有一个想见的人,就不在府里留宿了。”

“想见的人?是谁?”

“老奴不知,只知道仲少爷去了……呃……”刘管家小心翼翼地看了易洛迦一眼,才犹豫地说,“……伊人楼……”

8

8、伊人楼 ...

伊人楼,这是易北都城最大的青楼。

相传,十年前从鞑吾国逃亡来了一位国色天香的年轻舞姬,携着她的弟弟在易北都城落脚。这位操着浓重鞑吾腔的碧眼美人为了让自己和弟弟活下来,不惜卖身给当时最有钱,但又老又丑的钱庄老板。

那钱庄老板年事已高,却没有家室,当他病逝的时候,他把他的财产都留给了这位舞姬。舞姬便用这笔钱在御雅街买下了一块地,又买了三十余位姑娘,于是,御雅街头就多了这栋“伊人楼”,并在十年后一跃成为易北规模最大的青楼。

有男人不屑地说:“那个鞑吾来的臭婊/子,拿着易北男人给她的钱,在易北作威作福,真是下贱得够可以。”

可是不管别人怎么说,银亮亮的纳贝尔还是如同流水般淌进了鞑吾舞姬的荷包里。

易北男人爬上了伊人楼姑娘的身子,伊人楼姑娘戴上了全易北最华贵的首饰。

如今这位鞑吾国舞姬已有三十余岁,她的模样已经大不如从前,而且也不再有年轻时那股子清纯劲儿了,她喜欢往自己脸上打厚厚的粉,涂上艳丽的口红,抹上浓重的腮红,红裙绿袖,两鬓簪花,一个劲儿地招蜂引蝶,比如现在——

“哎哟喂,这不是刘官人吗?可还安好啊?我家兰兰等了你好久呢,什么?你说刚才看见她和章公子在楼上喝酒?哎呀呀你肯定是看错了,我家兰兰心里一直只有你一个人呐,不过我突然想起来她今天好像身体不适,不能接客……来来,刘官人,不如你看看这位?这是我们家秀秀,瞧这水蛇腰,这丹凤眼,这红酥手,秀秀,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给刘官人倒酒。”

绉纱红裙在一片淫/声情语,你侬我侬中穿行而过,撩开桃红色的纱帐,拨开金色串珠碎帘子,鞑吾舞姬——不,如今该称“伊人嬷嬷”,摇着桃花扇子笑吟吟地招徕着客人。

然而,当这位小鸟依人的伊人嬷嬷转过头,看到门口立着的某一个人时,她脸上洋溢着的笑容,顿时就像一团臭泥巴似的散落成稀稀拉拉一滩。

“他娘的……怎么又是这个王八孙子。”伊人嬷嬷狠狠一跺脚,扭过脸对旁边的几个丫鬟说,“去去去,把那个招人嫌的臭男人轰出去,堵在门口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让他四肢着地弯腰低头双手抱膝缩成球状——滚,赶紧滚。”

让伊人嬷嬷愤愤不平的男人叫易欣,也就是易洛迦的亲弟弟,在司库署担任总令使一职。

易欣不顾几个姑娘的推推搡搡,一路铁青着脸闯进伊人楼,伊人嬷嬷往二楼客房去了,他便也跟上,有姑娘跑到他前面,拦住他:“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啊,我们嬷嬷不要见你,为何还跟了来?”

“烦死了。”易欣刷的一下拔出了佩剑,目光如狼似虎,剑尖直点对方咽喉,“滚开!”

“你……”

越过吓软在楼梯上的姑娘,易欣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下,阴着脸上了二楼。他转过了重重帘幕,在偏僻的西北角尽头找到了同样没好脸色的伊人嬷嬷。

两人在昏暗的烛光下对视了很久,易欣的剑指着她,伊人嬷嬷没有动,表情很漠然。

易欣的剑逐渐垂了下来,最终“铛”的一声跌落在了地上。

“……你为什么躲着我……”

他的语调有些颤抖,深蓝的眸子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直到那个女子的面容渐渐被水汽模糊。

雪青的罗帐重重叠叠落下,东厢房里的光线十分昏暗,这房间压根儿不像青楼里的房间,它没有豪华的贵妃榻,眩目的珠帘,厚厚的红檀,没有桌上醅酒融融,帐下烛光暖暖的情调。

有的只是一滩刺骨的清寒。

易欣正准备踏进这间厢房的门坎,突然便被伊人嬷嬷拦住了。

“……”

伊人嬷嬷抬起头,死死板着脸,阴沉地说:“说好了,三千纳贝尔一次,否则就给老娘滚出去。”

易欣把钱递到了她的手里,“你点清楚了。”

伊人嬷嬷掂量掂量沉沉的荷包,嘴角露出的微笑恍惚显出一丝苦涩,她说:“不用点了,总令使大人真不愧是平西爵的弟弟,三千纳贝尔,竟是连眼皮也不眨一下。”

顿了顿,她抬起脸庞,又道:“总令使大人来一趟青楼,便是一掷千金,那么娶孙家的千金大小姐,又不知抛了多少金做聘礼呢?”

“你——”

“最后一次了罢,易欣。”她突然敛去了最后的微笑,一道窄窄的斜阳从走道敷在她的脸上,她看着他,碧色的眼底成了两泓难以看透的幽潭,“娶了孙家小姐后,便不要再踏进我这伊人楼半步了。”

易欣没有说话。

伊人嬷嬷把荷包收好,用力拍了拍易欣的肩膀,又恢复了那市侩的笑容,说道:“好了,总令使,你别糟践了一个不够,还要再赔上孙家小姐,她可从来不欠你什么,老娘也不欠你什么,今儿我们最后一聚,从此一拍两散。”

易欣闭上眼眸,默不作声地走进了东厢房内,指甲却禁不住深深陷入了掌心。

苏越站在空旷而陌生的晚枫苑,如今还是初秋,苑内大片的枫林并没有溅出触目惊心的万里血红,只在叶梢打卷处,稍稍施上了些婉约的胭脂,很含蓄的颜色。

庭院不知多久没打扫了,积了厚厚一层枯叶,有的都已碾碎成泥,只剩下经络还可依稀辩夺。刘管家和翠娘正带着一群家丁忙忙碌碌,扫帚扫得尘灰满天飞舞。

其实苏越很喜欢树叶积满地面的感觉,踩在脚下吱嘎作响。但是既然那些蠢货要忙着打扫,他也懒得去饶舌。

苑内的厢房都已铺陈好了,崭新的被褥,席枕,崭新的桌椅盆钵,还准备了一大木桶冷暖恰好的温水,那是给苏越沐浴用的。

在晚枫苑转了一圈,最后,平西爵的温柔细心简直都让苏越觉得可笑了——这哪里是一个奴隶该拥有的东西?奴隶不就该灰头土脸,卑躬屈膝,跟在主子后面像条狗一样唯唯诺诺,马首是瞻的吗?

至少在他的故乡,商国,奴隶的地位就是这样的。

不过……

苏越透过微敞的窗户,看着苑内忙忙碌碌的家丁,刘管家和翠娘自然不用说的,就连普通的下人也是面颊红润,精神饱满,穿着得体舒适的衣服,衣服上甚至连一块补丁也没有。

简直可以用酒足饭饱,丰衣足食来形容平西爵府的奴才们。

“易北真是个古里古怪的鬼地方……”苏越嗤笑道。

夜深了,刘管家他们打扫完院子,已经走了。

苏越洗完澡之后,木桶里的水都变得浑浊污脏,这次沐浴对他而言简直是一次凌迟,他的身上还有好多好多伤疤,进了水,皮肉翻起,火辣辣得烧疼。

他忍着钻心的疼痛擦干净身子,披上轻衫,然后他在这间非常不熟悉的房子里翻箱倒柜地找疗伤的药,把抽屉柜子全部都翻了一遍,还是无果。

最后,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房门被扣响了。

“笃笃笃。”很礼貌的三声。

苏越打开门。

月色清辉下,站着一位淡金色头发的男子,他沉和睿雅地对苏越说:“晚上好,我能进来吗?”

“真有意思,这是你家,你问我做什么。”苏越翻了个白眼。

不过当他把眼珠转回正常位置,重新打量易洛迦时,他稍微怔了一下,随即他突然觉得易洛迦这家伙啊……真是好看,简直好看得过头了——当然他并不是因为易洛迦的脸而觉得他动人,而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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