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太子为奴》作者:诸葛喧之【完结】 > 太子为奴.txt

第 5 页

作者:诸葛喧之 当前章节:1477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04

好在这时,人群突然喧哗吵嚷了起来,他别过了头去,原来是孙小姐在伴娘的搀扶下款款从一帘又一帘红纱垂幕深处走出。

花瓣雨落下,新娘头披红盖,看不清脸,但步履却是曼妙轻盈的,红香绣鞋,金丝束腰,丰挺圆翘的臀/部不知迷倒了多少宾客,却唯一没有迷倒新郎易欣。

易欣穿着黑红交错的宽袖吉服,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微偏着头,目光飘忽在淡粉色的花雨中,清澈的水蓝色眸子没有焦点,不知道在愣愣地想些什么。

“目光呆滞,两眼无神,眼圈发红,显然哭过。”苏越在一旁刻薄地点评,“看上去不像新郎,倒像是参加葬礼的。”

“操,有病吧?当心嘴巴长疮!”有总令史府的小厮瞪大眼睛,嫌恶地咒骂道。

苏越冷哼一声,不想和这种狗奴才一般见识,施施然转了个身,准备往大苑外头走去。

背后响起编钟丝竹的奏鸣声,热热闹闹人声鼎沸,苏越百无聊赖地踩着满地粉嫩花瓣走远,几个宾客带来的小孩嬉笑着从他旁边跑过,他听到后面浑厚的钟声响起,仰起头见到几只羽翼洁白的鸟从庄严的黑色瓦檐上腾空而起,切碎了满地阳光。

“新人祝酒,一敬天地!”

苏越轻吐一口气,又一场注定索然无味的婚姻啊……

“二敬高堂!”

一片洁白的羽毛从天穹上飘落,如同柔和细腻的纱裙,栖息到大苑门庭处,铺展开素雅的裙摆。

苏越盯着那片羽毛,直到有一双同样洁白素净的丝履踩在了羽毛上。

“……”苏越微愣,目光顺着那双丝履上移,白色的长裙,白色的短衫,白色的小袄,白玉雕琢的鬓花。

出现在门口的竟是一位清清冷冷的白衣姑娘,她有着碧色的眼眸,长长的睫毛,纤细的腰肢,棕色的头发,她一言不发的立在门口,一身洁白与喜庆的婚宴大红格格不入,庭院内的花瓣雨渐止,喧哗的人声也逐渐静默下来。

人们纷纷回头,有几个男子脸上先是出现迷惑的神情,然后慢慢被震惊取代,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不是……这不是十年前的那个……”

“天……她一点儿都没变!”

“是伊人嬷嬷!”

苏越站在廊下,纯净的阳光沐浴在她洁白的衣衫上,反洇出细润的光芒,刺得人眼角生疼。

这位白衣女子,竟然是卸去脂粉浓妆的伊人嬷嬷,她静静立在原处,隔着人群和长长的红色地毯望向易欣,神情有些麻木。

瞥了眼易欣,身着红色吉服的新郎脸色白得像雪,一双眸子死死盯着伊人嬷嬷,嘴唇都在微微颤抖,从旁的傧相觉得不妙,只盼着快快把婚礼办完,好拿到酬钱,便高声道:“夫妻对——”

“他死了。”伊人嬷嬷轻声说,双眼无神地望着易欣。

当啷一声脆响。

描金错银的瓷酒杯从易欣手里滑脱,酒水洒身,瓷杯砸在地上,瞬间摔得粉碎。

作者有话要说:祝各位圣诞节快乐~~

15

15、凶手 ...

“……你说什么?”易欣沙哑着嗓音,难以接受地问,“尹茉,你说什么……”

尹茉,是伊人嬷嬷的名字。

听到多少年没有被人这样称呼过,骤然听到时,伊人嬷嬷柔弱的身子微微一震,指节都捏到泛白。

她用力闭了闭眼睛,轻声说:“他死了,尹桐他死了。”

易欣喉结滚动,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清晨。”尹茉说,“在今天清晨,他一直看着窗外,问你什么时候会来,我骗他说你马上就来,我不敢把你要成亲的事情告诉他,我哄着他喝下药,然后他说很累,他想睡了……”

易欣听她说着,脸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睡下了……然后……然后我熬了药,我去看他……”她哽咽着,声音抖得厉害,再也说不下去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尹茉深吸了几口气,极尽所能得平复下自己的情绪,开口沙哑地说:

“易欣,我出身风月,不干不净,本不该叨扰你大喜的日子,可是易欣,这么多年我没有求过你,这一次就权当我求你,去……去送小桐一程罢……好不好?”

话到最后,几近是哀求的语气。

即便是铁石也会化,何况人心是肉长的。

易欣甩下孙家小姐就要和尹茉离开,宾客哗然,秩序大乱,孙家老爷和夫人气得面色发青嘴唇发紫,孙小姐掀开盖头睁着迷蒙而惊恐的大眼睛望着夫君,手紧紧握着伴娘的,汗湿一片。

“易郎,你——”

易欣回头望了姣美柔弱的孙小姐一眼,低声道:“……对不起。”

泪水霎时间充满了孙小姐的眼眶,苏越冷眼旁观,心中冷笑,他怎么说来着?这婚定然结不了,新郎的心压根就不在渭城,不在这里,不在新娘身边。

“易欣,你给我回来!”

没走两步,平西爵母拄着桃木手杖站了起来,她气得微微发抖,一张脸拉得像长白山,易洛迦担心母亲有闪失,连忙站起来扶住她。

平西爵母指着易欣的鼻子大声道:“什么尹茉尹桐,什么等你等我,你……你怎可如此荒唐!还不赶快滚回来!”

易欣的脚步一顿,他的手在腿边捏紧成了拳头。阳光投在他金色的头发上,拉扯成虚妄的光影。

“……走。”再也不敢回头,易欣按捺着声音里的颤抖,一把抓过尹茉的胳膊,和她逃也似的往外面跑去。

“易欣!你今天若是踏出这个门,为娘就再也不认你这个儿子!”平西爵母浑身发颤,冲着易欣的背影大喊,可是易欣仍然没有回头,她一时气噎于胸,呛得几乎要昏厥,易洛迦连忙揽住母亲的肩膀,招呼医官上前。

好好的喜筵成了闹剧,婚结了一半闯进来另一个女的,张口就说“他死了”,然后新郎就跟人跑了——这出戏在寡淡无趣的市井生活中估计是可以传很久了。易洛迦脸色也不好看,叮嘱管家稳定局面后,自己也追着易欣跑了出去。

从渭城到帝都快马加鞭需要小半日时间,易洛迦追着易欣没命似的赶了半日路程,在伊人楼前下马时,步履都是不稳的。

伊人楼今日挂出了休业的牌额,没了姑娘们的轻柔歌声,妩媚舞姿,这座青楼显得这样冷清。易欣踩着吱嘎作响的楼梯,拂开重重桃红色帘幕走上二楼,最终站到了偏僻的西北角尽头。

一扇深红色的雕花木门紧闭着。

易欣抬起手,他曾无数次推门而入,可是这一次,他站在这里,端的就没有勇气再把它打开,尹茉看着他,末了低声说:“……我来吧……”

易欣点了点头,喉咙好像赌了一块酸涩的橄榄,说不出话来。

房间里的光线黯淡,药香未散,格局一如既往的简单,豆大的灯火发出幽冷的焰色,靠窗的那面墙边摆置着宽榻,榻上躺着一个清瘦到脱型的少年,那少年穿着针脚妥贴,洗烫合法的白色衣袍,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仿佛睡着。

易欣有一瞬的幻觉,好像这少年马上就会醒过来,轻咳着对他微笑,虚弱地说,我骗你玩呢,傻瓜。

可是他在原地站了好久,那少年都没有坐起来,没有朝他微笑,也没有说他傻瓜。

什么都没有了。

“小桐……”他苍白的嘴唇里漏出了少年的名字,他跌跌撞撞地朝病榻走过去,跪倒在少年面前,颤然握住他冰冷的手。

记忆中这双手是温暖的,曾经栖宿在修长的桐笛上,吹一首鞑吾的曲子。他曾经在与他缠绵的时候,握住这双温润的手,牵到唇边落下一个温柔的亲吻。

可是这双手现在好冷,血都冷透了,冷得扎人。

尹茉望着他们,哽咽道:“他睡下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这也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和他交谈,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他就睡一会儿,一小会儿,如果易欣来了,就马上叫醒他,他还要听他吹桐笛,还要听他说话……”

易欣听着,眼眶经不住湿红,他捧起他的手,紧紧捂在胸口,嘶哑不清地低泣道:“小桐,你看,易欣来了……你看,你姐姐没有骗你……她不骗你,我来了……我来看你了,你说过的,如果我来了,就马上叫醒你。”

少年唇角寡淡,闭着眼眸毫无反应。

“小桐……我来了……你看看我,你为什么不肯看我……”他悲恸地弓着身子,眼泪终于滚下腮帮,“我来了,我不走了,不要封地,不要荣华,不要孙小姐,我什么都不要了……你还生我的气吗?你还不肯醒吗?”

“小桐……”易欣将额头磕在床沿,肩膀颤抖着,已是泣不成声,“……小桐,太傻了……”

易洛迦赶到门外的时候,只看到易欣跪在少年榻前,紧紧攒着少年的手,额头抵在榻沿,哭得像个孩子,他针法精致的大红吉服委顿垂在地上,如同血河。

易洛迦被这苍冷的白和热泪的红扎得眼角生疼,他别过脸,靠在门框边,缓缓闭上了眼睛。

“闪开!”

正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喧哗闹打声,有一群男人在和伊人楼的侍女争吵,紧接着是刷得拔刀声,女人的尖叫声,桌椅碰撞声,男人们在咒骂,军靴踢在板凳上一阵混乱的杂响。

易洛迦立刻睁开眼睛,侧身从扶梯处往下看去,闯进伊人楼的是穿着黑底金带制服的一帮带刀官兵——大陆军步兵团的人。

脚步急促,那些官兵很快就上了二楼,却在楼梯口横遭一把长剑拦住,打头的官兵一惊,顺着剑尖望去,身子蓦然一颤,面色愈加苍白,连忙弓身行礼,压低声音道:“不知平西爵在此,多有冒犯,死罪。”

易洛迦将剑收回,冷冷道:“免了罢,谁派你们来的?为何要闯伊人楼?”

“是我。”人群后面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易洛迦循声望去,只见林瑞哲拨开那些军官,走了过来,嘴角紧紧绷着,一双黑色的眼睛如同兀鹰。

“……”易洛迦的目光在林瑞哲胸前别着的金色星芒垂苏前停顿了一下,然后冷冷笑了起来,微点了点头,算是行礼,“我当是谁,原来是新任军部总领,怠慢了。”

“无妨。”林瑞哲抿了抿嘴,说,“还请平西爵让我们过去,我奉命要捉拿人犯。”

“什么人犯?”

“劳作会前夜杀害军部士兵的凶手,是令弟易欣。”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有些事情,暂时来不及回帖,等我回来再回吧,抱歉抱歉~请你们原来~呵呵

16

16、斯人归去 ...

易洛迦没有动,但他的目光显然更冷了几分:“这便是总领大人辛劳多日,盘查出来的结果?”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不过平西爵,还请你让开,否则按律法迁罪下来,纵是王侯贵族也难逃其咎。”

易洛迦笑了起来,随后微微眯起眼睛,神情极为鄙夷,他淡淡道:“呵,那么总领的意思是,若是我不让开,便是窝藏罪犯了?”

“……还请平西爵不要为难在下。”

易洛迦靠在雕花扶栏上,微扬起下巴:“……如果我执意不让呢?”

林瑞哲闭了闭眼睛,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然后他低声道:“平西爵,不要逼我,我不想用总领的职权来对你……”

“笑话。”易洛迦脸上再无笑容,他倏忽用森冷的目光盯着林瑞哲,“兵部总领怎么了?你以为我便会惟命是从?你别忘了,我是王室血亲,而你不过是个外邦人。你想在我面前把我弟弟带走?你把王族的尊严至于何地?”

林瑞哲周围一干士兵都未见过易洛迦发火的样子,不由的变了脸色,在他们印象里,这位爵爷一直都是温文尔雅的,即便在沙场损兵折将,他也不会有半点迁罪,可是眼下他确实在发火,原本温润的眸底尽是怒意暗涌。

人皆闻易欣与易洛迦兄弟感情甚笃,此言果然不虚。

林瑞哲嘴角绷得紧紧的,他和易洛迦两人在阶上阶下对峙着,谁也没有让步。最后林瑞哲实在无法,他抿了抿嘴唇,终于对后面的亲卫低声道:“……拿来罢。”

当那亲兵从怀襟里取出一卷黑红交错的帛书时,易洛迦原本冰冷的面色都为之一变——那竟是……竟是王上的御令!

“读。”林瑞哲眼睛仍旧盯着易洛迦,轻声对亲兵说。

那亲兵忙不迭地展开帛书,朗声道:“易北秋令,第三百六十二令,总令史易欣,挪移公库银款,暗杀兵部军士,罪当极刑,命大将军兼军部总领林瑞哲缉拿归案,无论王侯贵族,不得阻拦!”

易洛迦听完,下唇都被自己咬出血来也浑然不觉,他觉得胸中的愤怒几乎要把他扯碎了,可是诏令在上,万般激愤都不得发泄,最后他狠狠一转头,指甲陷入掌心。

“……接令罢,平西爵。”林瑞哲微蹙着眉,低声道。

短暂的静默后,易洛迦把心一横,终于单膝跪在林瑞哲跟前,左手肘搁在膝上,垂下了脸,“臣……易洛迦,遵令。”

银牙几乎都要被自己咬碎。

林瑞哲领着甲兵径直走向那间透出淡淡烛光的房间,尹茉惊愕,想要拦住他们,可是跪在榻前的易欣却头也不回地轻声说:“尹茉,让他们进来罢……”

屋里凄冷的氛围让那些士兵都是微愣,林瑞哲显然也没料到眼前会是这般阴阳相隔的场景,黑色的眸子有一瞬的迷惑。顿了一会儿,才道:“……总令史,你……”

“你是来抓我的吧,林将军。”易欣凝视着尹桐苍白的脸庞,轻声道,“我知道,你迟早会找来的。”

他说着,淡淡微笑了起来,他俯身,在死去多时的少年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小桐,等着,我来陪你……”

眼泪顺着笑痕滚落到少年的颊上。

易欣摇摇晃晃地从冰冷的地板上站起来,他走到尹茉跟前,对她道:“小桐这几年缠绵病榻,也不曾下楼走动过,等我离开了以后,你把他烧了,他的灰散在风里,然后他便可以去到他想去的任何地方,他便自由了。”

“易欣,你——”

可他没有再理会她,径直走向林瑞哲,非常平静地说:“林将军,人是我杀的,听凭处置。”

亲兵本想给易欣戴上镣铐,林瑞哲望了床上那具冰冷的尸体一眼,又看了看面无人色的尹茉,摆了摆手:“退下。”

他们走出屋子的时候,易洛迦仍旧跪在楼梯口,金色的刘海垂落,遮挡住他半边面庞。

易欣走到他面前,弯腰扶起他,轻声道:“……哥……”

“……”易洛迦望着他的眼睛,却说不出话来。

“哥,我走了,别让娘难过。”易欣眼眶红红的,像是小兔子,易洛迦是个很少会有真正感情的人,可是他现在心里堵得厉害,不知为什么,就突然想起了曾经和他一起在大院里玩捉迷藏的那个孩子,不小心在花坛边绊了一跤,肆无忌惮地哭红了眼睛。

那些毫不需要掩饰的岁月,一眼就能看透心思的岁月,果真是一去不复返了。

易洛迦别过脸去,不愿再看他。

易欣勉强打理出微笑,向他拜别,然后跟着林瑞哲转身离去。

等他们都下了楼,易洛迦才从扶栏处望下去,去追逐弟弟的背影,让他惊异的是,易欣走的是那么坦然,他有一种错觉,好像这个人早已死去,而眼下不过是一缕寄存在人间的游魂,漫不经心地从黄泉浮上来,与世间的牵绊做最后的了断。

他看着易欣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刺眼的白光中,就像奔赴光明而安然的坟冢,然后一切就那么理所当然地结束了。

十天后,易欣的处刑在易北广场举行。

挪用公款,杀害军官,按照易北的法令,易欣该当被处腰斩。

秋意萧瑟的广场上一早就聚集了密密麻麻的围观百姓,人们都对刑台上那个青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易欣权当没听见,他安静地坐在刑台上,一双清亮的眸子若有所思地望着高远的青天。

万里无云。

行刑的号角声响起,初霞如血。

远处陡然响起一首熟悉的桐笛曲,呜咽如诉,却又空旷如风。

——

君莫忘,桃李溪头惹月光。

君莫忘,红药桥边诉衷肠。

君莫忘,十年夜雨催人老。

君莫忘,一豆青灯守空堂。

太息人间无非梦,偷得浮生祭黄粱。

燕归时节孤坟处,唯念伊人酒一觞。

昨夜繁花吹朔雪,泣疑故人入梦来。

忘川不忘生死契,黄泉可诠此情长。

“忘川不忘生死契……小桐,小桐……”易欣凭风听着这首熟悉的鞑吾曲子,循声望去,远处的梧桐树下,尹茉放下桐笛,转身离开。

易欣缓缓合上了眼睛,让风浸涤过他面庞,然后温和地微笑起来。

大风吹起,尹茉留在地上的一只锦囊敞开着口子,里面灰白色的骨灰飘飞而起,腾扬着上升到高空,越过喧闹的人群,如同朔雪般纷纷扬扬散落在刑台上方。

易欣舒开手掌,眯起眼睛,看着那些灰烬漏过自己的手掌——

昨夜繁花吹朔雪,泣疑故人入梦来。

“行刑!”

一曲企慕,曾经伴着少年苍白柔和的手指在伊人楼上淌出,然后他遇到了他,一曲企慕成了一曲相思,相思到深处,成了入骨入髓的痛苦,形销神毁,容颜枯瘦。

一曲相思终究成了一场残局,那些草草终了的一往情深断送在指尖,断送在笛孔,断送在料峭的秋风里。

到最后,他跪在他的病榻前,企慕淡了,相思散了,人心空空,寂寞无涯,他的笛声里,只剩下沙哑的一曲离殇。

“小桐,我来见你……”

易欣对粘在自己掌心中的细小灰烬轻声呢喃,然后将手掌捂在胸口。

“所以,你莫要恨我……”

刑场官员席上的易洛迦紧抿薄唇,一双深蓝的眼睛紧盯着易欣,但那眸海里却没有焦点,近乎失神。

“……”苏越站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会儿,伸出手,顿了顿,终究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走罢。”他轻声对他说。

易洛迦点了点头,和苏越一起转身离去,他们在人群中越走越远,直到消失不见,地平线溅出血一样的猩红,咸腥的风灌入衣袖,吹得人肌骨生寒。

这是苏越到易北来的第一个秋季,薄凉至极。

这天晚上,易洛迦难得没有来找苏越,老刘说他很早就睡了,可是苏越看到他房间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氤氲在窗纸上,朦胧勾勒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坐在桌前,出神良久。

苏越原以为他是在哭的,可是他走上台阶,轻轻叩响他的门扉,当易洛迦打开门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男人是不该轻易掉眼泪的,不管是在外,还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即便整个天下的重量都压在脊梁,即便心里盛满苦涩压抑的闷痛,都是不该哭,不愿哭的。

所以易洛迦没哭,他只是静静地靠着门框,烛光打在他优雅的面容上,却不再带上惯有的微笑。

不过苏越却觉得,这时候的易洛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有事吗?”他轻声问他,嗓音哑哑的,很好听。

苏越望着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睫毛,慢慢地道:“不,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问你有没有空……我……想和你出去走走。”

17

17、亲人,恋人 ...

灯火通明的御雅街上,易洛迦和苏越肩并肩走着,秋夜风紧,道路两旁都梧桐树被吹得唦唦作响,糅杂在一起,如同海潮之声。

“不把他的尸骨收殓回来吗?”苏越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问道。

易洛迦嗯了一声,停顿片刻,说:“在我们易北,被处极刑的人是不能立坟的,他们的尸骸会被丢弃在荒山野岭,死后成为游荡的山鬼,没有人能够例外。”

他踩在枯落的落叶上,流海低垂:“我救不了他。”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伊人楼,让他们微微惊讶的是尹桐新丧,伊人楼却依旧营业如常,酥手烹酒,朱唇客尝,曼帐珠帘下是伶人歌姬的箜篌琵琶声,软语唔侬。

易洛迦的目光一暗,转身绕行,他俊秀的脸板得紧紧的,唇角似乎凝着万般不悦。苏越跟上了他的步伐,语气说不出是嘲讽还是宽慰:“平西爵不是说过自己是无心之人么?他们继续做他们的皮肉生意,你又何必太介意。去了的人已经去了,活着的人却还要继续活着,你总得让他们赚足过活的钱饷。”

“那不一样。”易洛迦皱起眉头,“那不一样,他是我的弟弟,苏越,他不是随随便便的一个过路人,或者一夜缠绵后就形同陌路的床伴,我无法不在乎他。”

苏越淡淡道:“……我原以为你是不会在乎任何人的。”

易洛迦摇了摇头:“苏越,他是我的亲人。”

“亲人?”苏越冷冷地嗤笑起来,“亲人是什么?”

易洛迦没有说话。

苏越停下脚步,把手摁在易洛迦胸口,轻声道:“平西爵,你以为你自己是没有心的吗?你知不知道,我可以为了一己私心,与自己的父王纠缠不清,可以算计戕害我的兄长,我不会因为我们的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血就用情颇深。”

“……而你不一样。”顿了顿,他望着易洛迦的眼睛喃喃,“平西爵,你是一个有家的人,有家的人不会无心。”

“你在同情我?”易洛迦眯起眼睛。

“不,我想你不会需要我的同情。”苏越说,“而且我也没有资格同情你。易洛迦,我说的是实话。”

“……”易洛迦凝视着他,半晌,他轻声道,“苏越,你还是不够懂我。”

苏越沉默一会儿,笑了笑:“但是我们谁又能真正懂谁呢?”

易洛迦一怔,是啊,谁又能够真正懂谁呢?他从小看着易欣长大,原以为这个孩子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原以为易欣的任何心思都逃不过他的眼,他甚至还幼稚的以为易欣在他面前就像是水晶琢成的,剔透干净,无所遁藏。

可是他错了。

没有谁是能够真正懂谁的,哪怕是自己都无法完全地了解自己,更何况是其他人?

易洛迦永远无法想象,那个曾经为了一只死去的兔子哭肿眼睛的易欣,竟然能够残忍地杀害无辜的人,并且取出他的心脏带走,而这一切只是为了一个可笑的偏方。

这偏方是在整理易欣的遗物时发现的——

川贝粉,黄精,穿山甲,野山参,车前草,以及,活人心脏一颗。

可治痼疾,延年续命。

原来易欣杀人取心,是为了给尹桐凑足一味救命的药。也许生命和生命是平等的,但心中的天平永远不会平衡,因为更沉的,永远是感情的重量。

所以可以为了救一个人,而夺取另一个人的性命。

易洛迦不想承认人是易欣杀的,可是陈尸现场,死者咽气前歪扭写下的“斤”,却让他无所退避。

那其实是一个未及写完的“欣”字。

如今整个易北都传开了,易欣少年时候与尹桐交好,后来王上赐封易欣领地,易欣便去了渭城,尹桐自幼体虚,与姐姐流亡鞑吾国时又落下了病根,在易北水土不服,逐渐病得只能卧养于床。

由于易欣觉得与尹桐的恋情不光彩,尹桐为了照顾他的面子,行事向来低调,很少露面,病后愈加大门不出,许多人都以为伊人嬷嬷的这个弟弟早已死了,便慢慢淡忘了他。

尹桐一直在伊人楼的厢房里悉心养病,易欣偶尔会出来看望他,那是尹桐唯一会笑的时候,也是他唯一的盼头。

给尹桐续命的药引很贵,所以易欣每一次来,伊人嬷嬷都会问他索要许多钱两,一方面是为了给弟弟买药,一方面是怨恨易欣不曾好生待过尹桐。

可是她不知道,蜕去不善言辞的外表和贵族的虚荣,易欣能为了尹桐挪用公款购置名贵的药物,甚至可以为了他杀人。

越错越深,终究是一场残局。

易洛迦和苏越穿过闹市,走到护城河边,秋水粼粼,自城心穿过,绕帝都一周而后奔流远方。

易洛迦在衰草遍布的山坡上坐下,目光落在苍茫一片的黑暗中,他拂开夜风吹乱的额发,轻声问:“苏越,你有在乎的人吗?”

苏越微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有些戒备地摇了摇头,说:“没有。”

易洛迦转过头来看着他,深深浅浅的蓝色像捉摸不定的雾气一般从眸底弥漫开来,端的就让苏越有种被他彻底看穿的感觉,他的心城锁得住红枫,却锁不住易洛迦眼底的深蓝,那蓝色就像海水一样,从每丝罅隙渗进来,汪洋一片。

“……是吗?”他勾起嘴角,淡淡一笑,然后又兀自偏过脸去,远远望向河流尽头,目光有些落寞。

苏越看着他,半晌,他说:“……如果难过的话,就哭吧,我不看你。”

易洛迦苦笑着摇了摇头。把手反撑在草地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不会哭的。”

“为什么?”

易洛迦回望着苏越的脸,星辉洒落浴浸过他蓝色的眼眸,他轻声说:“因为我哭了,他会难过。”

“……”苏越心里一堵,有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底悄然蔓延开来,他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可是他知道这种感觉让他无所适从,甚至有些慌乱。

他们很久都没有说话,他和易洛迦只是坐在草地上,静静望着碎满星辰的夜幕,任凭夜风拂过头发。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易洛迦漫不经心地轻声说:“……和我接吻吧,苏越。”

问的很突兀,但语气很温柔,语调很平静。

苏越微怔,他看向易洛迦,那人仍旧眯着眼睛安然地凝视着满天繁星,当易洛迦心平气和地偏转过脸,终于和苏越目光相对时,他温和淡然地微笑了一下,然后抬起修长的手,指尖捻住苏越的下巴。

“还是你想让我今晚去梨园里找个小官?”

“这就是你排遣忧愁的方式?”苏越不依不饶地冷笑,但没有挣开他的手。

易洛迦没有再去挑衅这个别扭的奴隶,他微倾过身子,在夜色中贴近苏越的脸庞,那双嘴唇泛着淡淡的水色,无声地诱惑着涉足在大漠的孤独旅人。

“……你可以吻我,但我不会爱你。”在他们的嘴唇将要触到的时候,苏越低声说。

易洛迦睫毛轻颤,他微顿了一下,轻声答道:“我明白,我们只是各取所需而已,苏越,你放心,我也不会真的爱上你……”

然后他们都微微笑了,只不过嘴角的弧度有些苦涩。

唇舌相依。

山坡上的枯黄长草被清寒的夜风吹起,从他们身下淌过,一波一波像浪。

易北王宫内,林瑞哲正在和王上陈报已经了结的易欣一案。

“总令史的尸骸照例是要弃于山野的,但总令史毕竟是王族宗亲,臣觉得还是该稳妥些好,便令人秘殓,刻下正停尸于北牢内。”

易涛听得心不在焉,冷白细腻的手从雪狐绒袖子下伸出来,掐下案头果盘里的一粒葡萄,捏在指尖细细地看。

林瑞哲微皱起眉头,试探着问:“我王?”

“啊?”易涛这才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林瑞哲,偏着脑袋想了会儿他刚才的话,摇了摇头,“罢了,抛尸罢,挪用公款在易北是不可饶恕的死罪,仅此于通敌背叛。若是不正律法,只怕百姓不服。”

“……是。”林瑞哲闭了闭眼睛,说道。

易涛将葡萄丢回果盘里,拿起巾帕擦去手指尖上沾着的紫红色汁液,又淡淡问:“……平西爵近日有消息吗?”

“没什么特别的举动。”

易涛叹了口气,靠在了椅背上:“他身边养了匹中山狼,不得不防范着。你替孤王多留心着点儿,别让平西爵陷得太深了。”

“……”

易涛揉了揉额角,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沉默的林瑞哲,说:“孤王知道你恨苏越……如果不是他,萧娜如今也就该好好活着,没准儿孩子都抱上了……”

林瑞哲垂下眼帘,神情愈发木然。

“……五年了,林将军。”易涛慢慢说,“你也对得起她了。易北王族欠你的,不该再耽搁你,若是你有看上哪家的闺秀,只管与孤王说,孤王允了便是。”

林瑞哲摇了摇头:“……不,是我对不起她,若不是当初我答允她去说降苏越……她也不会……”

“……”易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叹道,“你不要再自责了。这些天既要结案,又要训练士兵,你实在是辛苦了,先退下罢,好好歇息。”

等林瑞哲离开之后,易涛整个人都无力地伏在了桌上,揉着眉心一脸烦躁:“……叶筠,给孤王倒杯茶来。”

一直坐在旁边笔录的叶筠抿了抿嘴唇,冷着一张脸站了起来,替王上倒了一杯半热的花茶,递呈了上去。

易涛没有接,他望着叶筠,皱眉道:“怎么了?又什么惹着你生气了?”

“没有。”叶筠硬梆梆地答道,“臣怎敢生王上的气,臣还没有活腻。”

“……”易涛无语地看着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执笔大人,顿时觉得自己已经被易洛迦易欣苏越林瑞哲弄得头痛不已的脑袋又更加涨了几分。

“没事的话,那你也退下吧。”不愿再和他啰嗦,易涛皱着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却不料叶筠的脾气比他还大,竟然冷冰冰地来了一句:“退下便退下。”而后转身就走。

“你!”易涛气得差点吐血,狠狠一拍桌子,冲着执笔的背影喊,“叶筠,给孤王滚回来!”

叶筠面无表情地甩上了门,找你的平西爵去吧,他愤愤地想,滚回来?

哼。

笑话,臣已经滚远了。

18

18、送还 ...

苏越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又梦到了五年前的那场大火,刑台高筑把易北公主萧娜烧得只剩焦骨,可是在梦里,当他将火把丢掷在柴堆上时,他又蓦然发现被绑在刑架上的人是易欣。

火焰的焦臭气味儿弥漫出来,火堆散发出的热度灼得他难受,他腻糊糊的在睡梦中挣扎了很久,直到晨曦爬过窗棂,落在了他浓黑的睫毛上,他才缓缓醒转。

窗外微黄的树叶随风沙沙而响,羽尖洁白的鸟在枝头雀跃。

他眨了眨眼,眸子深处渐渐有了焦点。然后他感到了背后的暖意,他低头,看见一双线条朗俊的手臂,淡青色的血管脉络在白净的皮肤下交错着,脉搏一声一声应和着心脏的跳动。

“……”苏越闭了闭眼睛,然后再睁开来,抬起那只压着他的胳膊,翻了个身,对上了易洛迦的睡颜。

易洛迦睡得很沉,笔挺的鼻梁挺俊细腻,一双淡色的嘴唇轻轻抿起,向来温和沉雅的脸庞上不再笼着伪饰的微笑,他淡金色的眉毛甚至还微蹙着,显出几分人情味儿来。

“……”苏越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他不得不承认易洛迦真的很耐看,那不仅仅是英俊,他的身上完全没有那种少年浅浮青涩的气息,他很成熟也很内敛,懂得掩藏自己过于劲厉的锋芒。

苏越最终还是决定不吵醒他,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打算悄悄下床。可是才没走两步,那双被他掰开的手臂又攀了上来,环住了他的腰,收拢。

“去哪里?”

易洛迦在他身后慵懒地问,声音糯软,带着一丝朦胧睡意。

“我饿了,要吃饭。”苏越没好气地说。

“不许去,再陪我睡一会儿。”那人无理取闹,下巴尖抵着苏越的肩窝,把他整个人带进怀里,呼吸热热的敷在他耳背,“躺下。”

“你今天不用上朝?”

“不去。”顿了顿,补上一句,“我要为易欣守丧,三天内不用去宫里。”

“那你还是得放开我,平西爵,我喘不过气了。”苏越皱着眉头道。

“不成。”

苏越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放手罢,别傻了,你以为我们真的是恋人关系?”

“不是,可我们是主仆关系。”易洛迦漫不经心地说,鼻子凑到苏越颈部轻嗅,“陪我,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苏越皱起眉:“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你为什么不能说我是童心未泯?”

“好吧。”苏越从鼻子里哼出声来,“那么恭喜你,你已经返老还童了。”

两人正在屋里绊着嘴,房门却在这时突然被笃笃叩响了,翠娘的倩影朦朦胧胧映在门上,她侧身站着,对着里面喊:“大人,您起来了吗?”

易洛迦有些迷惑地望向房门,似乎不知道她这个时候急着找自己做什么,便提高声音问道:“什么事?”

“总领林将军求见,正在大堂侯着呢。”

“……林瑞哲?他来做什么?”

苏越和易洛迦都是一怔,面面相觑。

平西爵府的大堂明亮宽敞,从石柱上精心雕琢的金色牡丹,紫檀木椅上铺垫着的厚厚羊绒垫子,到流淌着晶莹细腻光彩的淡紫色纱灯,温馨春凳上摆置着的白玉棋盘格,到处都可以看出主人的品味——

易洛迦是个懂得及时行乐的人。

王上御赐的巨大牌匾就悬挂在堂上,写的是“天佑王师”,易涛的书法俊秀,却隐约透出尊威之色,镏金蟠龙缠绕于匾身,气势磅礴地投下阴影。

林瑞哲正站在这蟠龙的阴影下,微偏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总领。”易洛迦朝他走过去,虚虚拢上微笑,“不知尊驾光临,有失远迎。失礼了。”

“不,是我突然前来,叨扰你了。”

易洛迦继续微笑:“哪里,您让寒舍蓬荜生辉了。”

林瑞哲说:“我来……其实是想给你一样东西。”

易洛迦挑起眉,询问地望着他。

林瑞哲似乎对之前让易洛迦当着他的面跪下,心里存有愧疚,并不很愿意与易洛迦目光相触,他选择了低下头,摸索着取出一只精巧的金丝楠木小盒子,递到了易洛迦面前:“这个给你。”

易洛迦没有接,深蓝的眸里有一丝难以捉摸的色彩淌过:“…这是…什么?”

短暂的沉默之后,林瑞哲深吸了一口气,浓黑的睫毛依旧垂着,然后他似乎决定豁出去了,语速极快地低声说:“……易欣的骨灰。”

蟠龙的阴影幽幽投在他们身上,舒适温暖的大堂在这一刻却阴冷的可怕,好像有无数条游曳的毒蛇爬了过去,嘶嘶吐出细红的信子。

易洛迦盯着那只金丝楠木盒子看了很久,然后目光终于落到了林瑞哲的脸上,那人小麦色的皮肤,耐看的嘴唇,黑色的眸子,一切看起来都显得那么陌生。易洛迦眯起眼睛,轻声道:“……林瑞哲,你知不知道这是死罪?”

易北律法第四百三十条:处极刑的人必须被抛尸,如果有人胆敢收殓,斩立决。

林瑞哲抿了抿嘴唇,将楠木盒子塞到易洛迦有些僵硬的手掌中,将他的手指包拢,让他紧紧攥住这盒子。

“我知道。”他依旧不看易洛迦的眼镜,兀自说,“可我更知道失去……呃,失去喜欢的人的感受。我想你……你不会希望他被扔在荒野,就好像我不希望看到萧娜被烧得面目全非。这感觉很痛苦。真的很痛苦。”

易洛迦僵直地站在原地,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一样。

林瑞哲轻声说:“你不会出卖我吧?”

“……”

林瑞哲吐出一口气来:“平西爵,那天在伊人楼,我真的不是故意想为难你的,只是王命在上,我更急于抓住杀害我兄弟的犯人,所以我才……”

他顿了顿,慢慢道:“你记恨我,对吗?”

易洛迦闭了闭眼镜,觉得额角的血管直跳,他很难说清楚目下的感受,他真的对林瑞哲毫无好感,可是易欣的骨灰就在手中捧着,要他说出拒绝的话来,他做不到。

最终,他用一种低缓,平和的声音,说道:“……谢谢你。”

“……”林瑞哲摇了摇头,“那没事了,我先走了。”

他说着就往门外走,易洛迦要送他,他挥了挥手,让易洛迦回去。易洛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庭拐角处,眉头终于深深皱紧——

像他这么处心积虑,做什么事情,无论有没有必要,都会带上三分虚伪,唯恐被看穿真心的人,是怎么也看不透林瑞哲这样的家伙的。

凶狠时残暴无情,一身血性未泯。

能为了给兄弟报仇,不惜将平西爵的胞弟送上刑台。

却又记得人情冷暖,为了成全易洛迦的兄弟情深,冒着被斩首的危险将易欣的骨灰送回易洛迦身边。

非常矛盾的性格。但都很真。

可是易洛迦戴了小半辈子的假面了,他看不懂真人。

林瑞哲其实对易洛迦也没什么好感,他只是觉得自己欠了易洛迦什么,心里存着愧疚,而且他深知失去爱人的痛苦——

萧娜被烧得只剩焦骨的残骸。

他死在商国的兄妹。

……冻饿至死的爹娘。

经历了太多次了,这种感觉他死都忘不了。

所以他才会悖逆着王上的意思,偷偷火化了易欣的尸骸,将他送回他的兄长身边。

出平西爵府的时候,他经过了一条长长的回廊,廊檐下挂着细碎的八角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他在这回廊里遇到了苏越。

苏越显然没想到两人会在这种情况下相见,微微睁大眼睛,站在原地愣住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