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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诸葛喧之 当前章节:1479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8:04

药镰从林瑞哲手中叮地掉落,他一口闷气堵在胸口,慌张地跑过去,跪在她面前,捧着她的脸叫她的名字,一遍一遍,一次一次。

喊得喉咙都哑了,可是她只是茫然地看着他,毫无表情。

心里的恐惧简直像疫病一样疯狂地滋生开来,林瑞哲在妹妹面前跪了半天,也不见她有反应,只得转身,发麻的双腿支撑着身体的重量,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屋里,却在看清满屋狼藉的时候,连指尖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冰凉。

他的母亲横尸在床上,旁边还有一具无头的尸体,那无头的尸体套着他父亲穿的那件衣服,已经被戮了好几个血窟窿的身体仍然死死护着母亲。

他的兄长曾经是个温和善良,皮肤白净,笑起来有些腼腆的少年,从来都是清爽干净的,散发着淡淡的新鲜雨露味道。

可是此刻,这个清俊少年的尸体就横躺在地上,衣服已经完全被撕烂,身上还有青青紫紫的吻痕,再往下……

林瑞哲没有再敢看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疯掉,他甚至能够迈动僵硬的步伐,麻木地脱下外套盖在了兄长的身上。

可是脑子却是一片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走到床边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林瑞哲睁着眼睛,愣愣地往下看——

那是一个已经完全血肉模糊的头颅,他还依稀能辨得出来,那是他的父亲的头颅。

“呕……”满筵席的肉食似乎又和当初的血腥交织在一起,林瑞哲喝得头晕目眩,突然觉得很恶心,远远走离喧闹的宴席后,跌跌撞撞来到偏僻的树林边吐得天昏地暗。

心里的痛苦却丝毫不减。

不知不觉地从当年的血海深仇想到了兰城一战,或许是因为曾经痛失过最珍爱的人,才会把每一个生命都看得那么重要。易北的士兵在他心里不是下属,而是他的兄弟,是他会倾其所能保护的人。

春寒病爆发之后,他根本难以辨清哪个是染病的,哪个是未染病的。他知道如果他向王上如实禀报的话,四十万兄弟都会葬送在兰城,谁都不可能回来,所以他只得谎报自己带回的都是健康的士卒,然后在行军的路上,不断地研究着抑止春寒病的药方。

林瑞哲在草药方面还是很有见地的,早些年他也曾经出于兴趣尝试着调配过治疗春寒病的方子,如今再加以修改,让随军大夫煎好后分给将士服下,虽然不能治愈,但好歹遏制住了疾病蔓延的速度。

然而大军的消耗量是相当惊人的,纵使林瑞哲再怎么把药方精简,仍然会出现有些药引无法配齐的状况,如今终于回到了帝都,照理说是可以最大限度地在各个药房抓药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非常的不安。

总觉得,好像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似的,非常不好的预感。

林瑞哲扶着树,枯瘪的树疖扎在他掌心,麻麻痒痒的,有些痛,但更多的却是说不出的怪异。

半月台其实是由着易北帝都延伸出的一个岛屿建成的,唯一的通路就是一座浮桥,林瑞哲模模糊糊看到远处闪烁起几点橙色的灯火,但那只是一转即逝,然后又隐匿到树林里被黑暗吞没掉。

额头涨痛得厉害。却不知道胸口那惶惶然的悸惧是因为什么。

“抓紧的,速度快一些,把柴草都往上堆!浇足鱼油,手脚放麻利!”

在监军的督促下,那些士兵匆匆忙忙往林子边沿堆加干柴,紧跟着又有另一拨士兵往柴草上浇泼一桶一桶的鱼脂油。

大量的松茸柴草围绕着半月台堆了一圈,由于是易洛迦下的命令,这些士兵都不敢怠慢,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监军见燃烧物备的都差不多了,便抬起头看了看西南方的天空,之前易洛迦说过,当一切准备就绪后,他会在西南方点燃一盏孔明灯,守哨的士兵就要在那时一齐引燃柴火。

监军深吸了一口气,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发紧张起来,连手心都微微沁出了细汗。

环绕着半月岛的涪水发出浪涛地拍打声,有水花劈打在礁石上,顷刻碎成万点雪沫,这么湍急的水势,就算再善泅的人,也很难从半月岛逃离的吧?

远处的士兵还在浑然不觉得饮酒作乐,欢声笑语徘徊在地狱的门口,监军带着这样的心情去听,不禁就觉得毛骨悚然。

“大人,看,是平西爵放出的灯!”

旁边的人突然碰了自己手肘一下,监军这才回过神来,慌忙看向天际,只见墨蓝色的夜空中飘飘忽忽地就升上一盏明黄色的灯,夜风吹过惹得它微作晃动,监军的心也跟着它的晃动蓦然一沉。

……

终于开始了。

“放火!”手一挥,微微嘶哑的嗓音从喉咙里闯出。明明在战场上做过更为残忍的事,明明以为自己早已看惯了生死。却不知为什么,在这一刻,心里堵得发慌。

引燃着火焰的羽箭随着一声令下犹如流星雨似的噼里啪啦地打落到了浇灌满鱼膏油的柴堆上。

霎时间火焰四起。

易北的鱼油熬得十分纯正,加上这几日天气干燥,林中易燃物又多,风势更是助长了火焰的威猛,不消片刻,傲烈的红莲之火就喷吐着灼热的气息,裹挟了整片密林,欺天的火焰发出噼啪作响的爆裂声,等岛上的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大火已经将整座半月岛团团包围。一时间哭喊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声,火焰燃烧声交织一处,直逼天穹。

易洛迦站在对岸,滚滚热浪混合着焦灰和痛苦的呼喊迎面而来,他紧了紧防风斗篷,远处笃笃跑来一个亲兵,对他说:“平西爵大人,王上已经离去了。”

易洛迦嗯了一声,睫毛下透出的目光令人难以捉摸,但却一直凝顿在那越烧越旺的火焰上,他的脸上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火光一明一暗,模糊了他的面容。

“各部也都按吩咐,在关键位置督守着。”顿了顿,亲兵有些担忧地看了易洛迦一眼,然后道,“大人……您……”

易洛迦摆了摆手,表示他并不想听。于是对方也只好怏怏地住了嘴。易洛迦看了一会儿那恣意的罪恶之火,隐约是见到了有人背后被火烧着,正在林子里走投无路地痛苦奔跑,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做着最后的挣扎,终于垂下眼帘,淡淡道:“……传令,派强弩兵朝半月台放箭。”

“是。”亲兵答允下了,犹豫了一会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易洛迦皱起眉头问:“怎么,还有什么事吗?”

“……呃……”亲兵见瞒不过,只得点了点头,道,“大人,是这样的……刚才第三入口的哨位有所疏忽,不慎……不慎让一个外人闯进了半月岛……”

易洛迦一惊,蓦然回头,一把揪住他的领子,问道:“谁?!”

亲兵吓得脸色苍白,支吾道:“是……是大人府上的奴隶…… 苏越……”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之后要出门,今天应该是放假前最后一个晚自习,所以准备出去买点蛋糕晚上在寝室吃,对于考试神马的我表示很惊恐……对于旷课记录我表示更惊恐……回来之后再来回帖,请大家谅解一下啊,虎摸虎摸~~

23

23、火海,枫海 ...

火焰像一层毒辣辣的舌头舔舐在枝头叶梢上,完全被烧得焦黑扭曲的树枝被燃断,冷不防就砸下来。有些正在躲窜的士兵刚好被拦腰砸中,立刻血肉模糊。

打翻了的酒液蓦地被点着,橙色的烈焰爆裂开,碰撞出星星点点的火屑,烧成黑灰的草叶灰在空气中纷纷扬扬地飘散,到处是惨叫声,哭喊声。

苏越掩着口鼻,在滚滚热浪中狼狈不堪地匆忙奔走着,他没有理会脚边那些伸手凄惨求助的人,别人的生死与他无关,他只在乎那个人——

他只在乎他,就算在那个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可恨的,该被千刀万剐的混蛋,死一千次都不够赎罪。

“林瑞哲!!”到处都找不到他,苏越焦急地喊了起来,“林瑞哲!!”

浓烟被不慎吸进了肺中,呛得苏越连连咳嗽,烟气熏得他眼角湿红,那冲天的火焰映入视野,它们好像没有燃烧在这片密林里,而是张牙舞爪地烧进了他皲裂的心腔里。

“林瑞哲!!”跑得气喘吁吁,喉咙嘶哑不堪,他几乎要被这种无处可寻的困苦感逼得掉下眼泪来。他曾经在沙场无数次听过那些撕心裂肺的呼喊,可是它们从来没有变的这样可怖而且清晰过。

耳膜简直都要被撕裂开来。然后长出尖牙利爪笔直刺戮进心里,把心脏掏成一个空壳。

苏越第一次有种慌张失措的惊惧感。

他怕那个人会死。

怕那个人会受伤。

他无意中听见易洛迦下达的烧烬四十万大军的命令,就立刻赶了去找林瑞哲,想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可是毕竟还是太晚了。

苏越心力交瘁地弯下腰,手撑在肋处,突然觉得非常绝望,整个人好像又陷入到无休无止的茫然中,找不到出路,找不到目的,甚至找不到一个焦点。

好像患了雪盲症似的。

“砰!”又是一段烧断的木头从漫天火焰中砸了下来,等苏越反应过拉时,已经避闪不及,眼见着狰狞吐着火舌的断木就要砸到他的身上,突然刷的闪过一道雪亮的精光,紧接着是刀刃劈斩的声音。

啪。

燃烧着的木头被生生斩成两截,一双有力的臂膀从他背后拢了过来,把他带到了胸前,紧紧护住。苏越只听到一声凌厉的“趴下!”,身子就反射性地一晃,跟着那个人一起扑倒在地。

两人后面是连天的火光,一棵被大火烧断的树木轰然倒下。

“咳咳。”

避过滚滚热浪,那个护住他的男人撑起身子,侧到一边去,伸手去拉苏越,一边还问:“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声音很熟悉,带着关切。

苏越却听得身子猛然一颤,僵硬地别过头去,上方的人虽然被烟气熏得灰头土脸,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清冽俊锐。正是林瑞哲。

四目交投的瞬间,两人齐齐愣住。

火势还在迅猛地扩张着,苏越躺在铺满碎石砾的地上,黑色的眸子映出那个人的轮廓和满天火红。

端的就觉得时间裂开了一道缝,拼接了十二年前那片仿佛永无止境的红枫海洋。

就在两个人都僵持在那里的时候,又有一截巨大的断木凭空砸了下来,这次林瑞哲避闪不及,燃烧着的木段不偏不倚地砸到了他的背上,星火四溅,枯焦的小木屑四下飞散。

“不要!!”尖锐得完全扭曲地喊声从火海中爆裂出来,苏越的瞳孔猝然收拢,眼前的世界好像在须臾间变成了一团粘稠模糊的烟雾,他只能在烟雾中看到林瑞哲强忍着痛苦的表情,然后腥甜的血滴到了他的脸颊上。

明明是那么温暖的红色。

却偏偏冷的像冰一样。

“林瑞哲!!”他嘶喊着他的名字。

身上的人脸色很难看,发髻也乱了,比苏越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狼狈。压下来的断木还在熊熊燃烧着,林瑞哲没有立刻甩开它,他眼神复杂地看着苏越。

苏越突然发现人的眼睛是全天下最难懂的东西,他以为他从林瑞哲眼里看到的是仇恨和憎恶,可是接下来林瑞哲死死盯着他的脸,淌血的嘴唇低声吐出了一个字:“逃!”

逃。

好像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空了,只剩下这个字,在怒傲的烈焰火海中盘旋,如同苍鹭。

苏越怔怔地躺在原处,苍白的脸上还染着林瑞哲的血。

他让他逃。

突然就想起了少年时被追的无论可退的时候,有个人对自己说:“你跳下去,我去对付他们。”

喉咙里仿佛卡进了一团苦涩不堪的东西,绞碎了所有言语。

林瑞哲见他僵着不动,深吸一口气,怒道:“混帐!!还傻愣干什么!!滚!快滚!!!”

怒吼的声音还是中气十足,凛然一股不可抗拒之力,可是脸却白得像纸一样,嘴角更是有殷红的血淌出,显然是伤到了内脏。

苏越仓皇爬起来,林瑞哲等他退开了一段距离,才狠狠掣甩开那段巨木,用力抹了一下嘴角的血,双目却是决绝的赤红,他半跪在地,刀顿入泥土,手紧按在刀柄上。

“滚开!”苏越想要上前扶他,他却仿佛被烫到一般甩开苏越的手,“不要碰我!”

苏越抿了抿嘴唇,不顾他的反抗,一把拽住他的手臂,二话不说过到自己肩上。

从小就驰猎沙场,即使五官长得柔和,力道却是惊人的,林瑞哲受了伤,竟是不能再脱开苏越的钳制,苏越僵凝着脸,低声道:“我知道那里可以出去,不想死的话,就跟我走。”

林瑞哲的伤处被牵动,低着头呛出一口血来,苏越固执地半背着他,咬牙跋涉在尸首横布的火海中。

过了半晌,他听到林瑞哲在他耳边轻声问:“……为什么要救我?”

苏越的心狠狠往下一沉,闭了闭眼睛,然后一字一顿地答道:“因为,这是我欠你的。”

耳边是低低的笑声,呼吸喷在鬓发上,笑到最后却带上了哽咽:“苏越,我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情,就是当初在问天崖上救了一个受伤了的少年。救了他……然后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先是家人,再是故乡,还有……萧娜……什么都毁在了他的手里……”

苏越的步子猛地一顿,背后刷得起了一阵寒碜。

林瑞哲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哑地在他耳背问:“……那个少年……是你罢?”

血好像都在一瞬间凉透了。

苏越倏忽扭转过头,反手拽住林瑞哲的领口,又急又慌地质问道:“你说什么?你记得?……你……你难道……”

可是林瑞哲只是淡淡望着他,一句话也不说,苍白的脸上血色全无,嘴角逐渐牵起一丝苦涩自嘲的笑,他就这样凝视着苏越,直到黑色的瞳眸渐渐涣散,最终睫羽打落,他合上眼帘,晕倒在了苏越跟前。

易洛迦站在滚滚涛流边,面色冷的犹如冰雕,一双冷河般颜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对岸的火海,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在他周围的所有人都不敢说话,只唯唯诺诺小心翼翼地陪站着,大气都不敢喘。

等了好久,岛上的哀号哭喊声逐渐变小,火中逃窜的身影也逐渐看不到,他还是紧盯着染红河面的大火,不知在等些什么。

最终,有人忍不住了,轻声唤了句:“平西爵大人,放心罢,没有人能逃出来的。”

“……”易洛迦眯起眼睛,斗篷被风吹得哗哗直响,他若有所思地说,“……没有人能逃得出来……么?”

“是。”那人点头,“各关都严把着……”

“那么,为什么有人可以跑得进去呢?”易洛迦心平气和地问,声音一点波澜都没有,可那就像一滩死气沉沉的潭水,没人知道有多深,更不知道下面究竟藏了多么可怕的东西。

下面的人统统觉得脚下发软,这时候,却听得易洛迦淡淡说道:“第三入口的哨位是谁?自己站出来。”

有个士兵颤颤巍巍地从自动分开的人群中走出,堂堂七尺壮汉,此刻却浑身发抖,吓得连嘴唇都在哆嗦。

“……平,平西爵大人……小的实在不知……他,他拿着大人的符令,小的以为他是奉大人的命令……”

“够了。不需要给自己的愚蠢找理由。”易洛迦打断他,蓦地回过头来,那气势让所有人都为之一颤,他淡金色的碎发一张俊秀的脸庞简直阴沉得像鬼,眸子中闪动着不祥的光芒。

那士兵简直都要哭出来了,颤抖地对易洛迦哽咽道:“大人……求你……求求你……”

易洛迦那双如同凝冰河流般透蓝的眸子俯望着他,半晌,嘴角淡淡上扬,竟是打理出一个习以为常的温和微笑,然后和气地说:“好了,你退下罢,回家去和爹娘妻儿见一面,自己动手,不要等到我派人解决你。明白吗?”

“大人!!平西爵大人!!”那士兵失声哭喊出来,跪爬着往前,想要抓住他的衣摆。易洛迦皱了皱眉头,避开了。

旁边几个亲兵会意,架着这个哭喊着的汉子,把他强行拖了下去。

易洛迦重新转向那茫茫火海,面庞上虚掩的笑意却在跳跃的火光中逐渐融化,最终眼底只剩一片寂寞无情的冷。

他把手摁到胸口,心脏的位置。

半晌,淡淡地垂下眼帘,微蹙眉宇中竟然还有一丝可笑的得意,不知是在和谁悲哀地炫耀着。

苏越,我说过我和你一样,是个没有良心的人。

你看,我没有骗你。

“……回府罢。”过了许久,他轻声说,然后转身,把那弥漫着劫灰和怨恨的火海抛在了脑后,一步一步,再平静不过地离开。

24

24、山洞 ...

回到爵府,易洛迦神色如常,每日朝会散后,依旧是品茶,观鱼,闲来无事,便去集会消磨半日闲暇,晚上去那些个风月场所折花踏柳,一晌贪欢。

喝得有几分朦胧醉意的时候,神态举止仍然温文尔雅的平西爵会模模糊糊地想,不过就是死了个奴隶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该享乐的还是享乐,该寻欢的还是寻欢,昨日种种日子照旧风流倜傥地过。

只是胸口烦闷得厉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腔上凿了个窟窿,灌进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液体。

而那些液体本该是从眼角流出来的。

易洛迦已经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他有时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忘记怎么哭泣,这种宣泄压抑和痛苦的本能已经被他遗忘,即使易欣死的时候,他也没有流下过一滴泪,像他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为苏越破例。

不过是个下贱的奴隶而已。易洛迦兀自想着,对他的那些关心,缱绻,都是假的,都只是他闲暇无事的猎奇游戏而已。

他都是成年人了,怎么可能再陷进游戏里,假戏真做呢?

易洛迦搂过身边那个细腰的少年,微笑着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少年身上带着清雅别致的药香,是他今夜无意在一家医馆看上的俊秀郎中。

这个孩子乖巧妩媚,是个明白人。

他最喜欢这种聪明伶俐的孩子了,一夜缠绵,各取所需,没有半句废话。

不知比某些硬骨头的混账好多少倍。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与少年纠缠了半宿的平西爵从睡梦中醒来,怀里冷冷清清的,宽敞的床榻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慵倦地眯起浅蓝色的眸子,隔着烟雾般飘缈的帐帘看向外面的天色。

时辰尚早,翠娘连屋内添了犀角粉末的安神沁肺蜡烛都没有熄灭。

那个少年却已经走了。

易洛迦温和地笑了起来,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如果不是褥子上还留有昨夜温存的痕迹,没准自己只会以为是做了个梦而已。

他从来都是这样,带年轻美貌的少年回来过夜,一觉醒来却常常孤独一人,怀抱是冷的,心也一样。

甚至连昨夜那个少年长成什么模样都记不太真切了,依稀是记得那少年有着一双深褐色的眸子,这是在易北很罕见的瞳仁颜色。

就像……那个奴隶。

易洛迦有些疲惫地合上眼睛,把手盖到薄薄的眼睑上,心里却经不住地愤懑,真是太有意思了,自己到底什么地方不如那个林瑞哲?长相?性格?地位?

仔细盘桓过一遍,发现自己除了人品,好像没有什么是比林瑞哲要差的。

难道苏越是那种看重人品的人?

这个想法把易洛迦自己都逗乐了,他躺在床上,扑哧一声笑出来,然后照例一张温和优雅的面庞,穿衣起床,洗漱用餐。

在庭院中遇到刘管家的时候,易洛迦把一张价值五万纳贝尔的兑金票交给了他,淡淡道:“记得把这张票子交给文杨医馆的郎中,这是他昨晚应得的。”

苏越死了,早饭也不必再为了讨好他,煮些商国风味的菜肴。翠娘烧了一锅炖菜,淋上茄汁,菇片鸡丝汤里放了很多乳酪,煎蛋和蒜薹香肠码在银质浅盘里,还照例倒了易北著名的果汁蜜酒。

都是易洛迦喜欢吃的东西。

易洛迦满意地抿着甘醇的美酒,没心没肺地想,其实苏越死了也挺好,自己不用再迁就一个外邦人的口味了。

真是一桩美事。

翠娘见易洛迦一早上都是笑眯眯的,以为爵爷今天心情很好,便试探着问:“大人,晚枫苑如今已没有人居住了,是不是可以打扫一番,把枕席被褥都撤了?”

“……”易洛迦偏着脸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也好,留着碍事。

可是翠娘得了允许,正准备下去整理的时候,易洛迦又突然叫住了她:“等一下。”

“大人还有吩咐?”

易洛迦沉默片刻,眯起比水晶还剔透的浅蓝眸子,笑得比之前都要好看:“院子里的枫树落叶不要扫掉。”

“咦?”

“怎么了?有问题吗?”

翠娘连忙道:“没有,没有。”

“嗯,那就好。”易洛迦依旧笑眯眯的。

翠娘小心翼翼地问:“那……那奴婢下去了?”

“嗯。”

可是还没走到门口,又被易洛迦叫住:“对了,院子里养的鹩哥也不要移走。”

翠娘:“……是。”

“屋子里的熏香别换。”

“……遵命。”

“唔……干脆连幔帐都别卸了……”

“……好的。”

易洛迦姿态优雅地吃下一口煎蛋,想了一会儿,转过头去对翠娘微笑道:“算了吧,那里的东西,一样都别动。今天天气好,你帮我把藏书拿出来晒一晒。”

“……”翠娘望着自家英俊的主人,无语半晌,然后点了点头,领了命,姗姗地退下了。

易洛迦对着一桌丰盛的早餐,疑惑地皱起眉头,奇怪,今天的菜吃起来怎么会如此索然无味呢?

山洞的钟乳石上啪嗒淌落一滴清水。

林瑞哲模模糊糊梦到自己正在商国城郊的山林里住着,那是很好很平静的日子,云淡风轻的时候,他和哥哥把采来的草药搬到院子里晾晒,妹妹虽然年幼,但已经学会做家事了,她煮的白粥醇厚香甜,喝下去整个身子都暖洋洋的。

农忙过后,闲暇无事,他便会爬到屋顶上,双臂枕在脑后疏懒地晒着太阳,柴房里蒸腾起迷蒙的白色炊烟,慢慢地和天上的云絮交融在一起,他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偷得浮生半日闲。

真是舒服的日子,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喜欢打打杀杀,徒增许多不必要的烦恼。

隐约听到白衣胜雪的兄长在院子里叫自己的名字,兄长的声音一直是那么好听,就像在酒里浸泡过似的,不知不觉就让人醉死在其中。

“阿哲,吃饭了。今天小妹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炸茄盒。快从屋顶下来。”

林瑞哲慵懒地应了一声,在暖暖的阳光下答道:“嗯,哥,我马上就来……”

我马上就来。

他从屋顶上翻下去,可是脚下一滑,却直直地摔在了泥土上。

“呃……”

酸痛的感觉好像千万只蛀虫,正在用尖尖的小牙齿啃着四肢百骸。身体逐渐从麻木中脱离,疼痛的感觉越来越清晰,骨头都像被人拆分开然后又胡乱拼凑回去似的。

“你醒了?”

眼前好像有个清秀俊雅的青年正守着自己,林瑞哲心想,自己不小心从屋顶上摔下来了,哥哥一定很担心,否则他怎么会这么快就跑到自己身边来了呢?

“哥……”

他朝青年虚弱地微笑了一下,想说自己没有事情,可是眼前的景象随着他眼睛对光线的适应变得越来越清晰,他逐渐看清了青年的脸庞。那并不是哥哥温和文弱的模样。

眼前的人有着淡色的嘴唇,弧度细腻的鼻梁,一双眼睛纤长微翘,看似柔和,却隐约带着些危险的天生戾气。

林瑞哲一怔,随即颅间钝痛,好像被刀撕扯划拉似的,几乎要裂开。他一下子抱住脑袋,痛苦地低哼一声。

“怎么了?你头疼?”苏越连忙扶住他,焦急地问。

“……”林瑞哲皱着眉头,半天没答话。

苏越扶他坐起来,靠到旁边的岩石上,说道:“手放下来,让我看看……”

“不要你对我好。”他咬着牙根说,把胳膊从苏越手中抽走,“我不需要你关心。”

“……”

苏越抿紧嘴唇,凝顿片刻,终于把手垂落,只跪坐在一旁,静静望着他。

忍耐过颅内的纠疼,林瑞哲脸色苍白地抬起脸来,这里是一个昏暗的山洞,但可以看出并不是完全天然形成的,洞壁上有过开凿的痕迹,还有添着膏油的蜡烛,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蜡烛是封在膏油里的,苏越把几盏蜡烛上的膏油剥掉,点燃了灯芯。

洞壁很潮湿,好像长期浸在水里似的。连靠背的那块石头也不例外。

“我们在半月岛下面。”苏越看出了林瑞哲眼里的迷惑,说道,“这里原先是个小型山洞,后来被工匠挖出了密道,成了潜埋在地下的避难所。这个山洞十分隐蔽,知道它的只有少数王族成员。”

“……”林瑞哲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苏越,“只有少数王族?那你又是从何得知这个山洞的?”

苏越说:“自然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林瑞哲挑起眉尖。

“当初修筑半月岛的工匠,有一部分其实是商国安插/在易北的密谍,他们将半月岛的图纸画下来,然后秘密带回商国。我作为商国太子,自小就被逼着熟记易北的地形图,所以才会知道半月岛地下还有这样一个避难所。”

“商国拥有易北的地形图谱?!”林瑞哲顾不得身上的伤,蓦地坐起来,瞪着苏越,“你们……”

“你不用太过紧张,商国王族拥有的地形图并不完全。有些河流山川也有所出入。”苏越淡淡道,“更何况商国的地形,易北定然也是略知一二的。双方扯平了,占不到什么便宜。”

林瑞哲皱起眉头:“不对,我率兵攻打商国多次,王上从来都没有给过我图纸……”

“他不给你,并不意味着他没有。”苏越说,“简在帝心,他在打什么主意,旁人谁也不可能看懂。”

“你凭什么这么说?”

苏越望着他,神情有些怜悯:“……易洛迦,他打仗的时候,可比原本住在商国的你熟悉地形多了。”

林瑞哲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惨淡下去,嘴唇的血色都隐隐退下,只剩一片青白。

苏越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不说这个了,我也有件事想问你。”

“……”

苏越侧过脸去看着林瑞哲,然后说:“……你……果真还记得我?”

25

25、道是有情却无情 ...

林瑞哲闭了闭眼睛,神情很难捉摸,半晌才略微颔首:“……我记得。”

“……”苏越凝顿片刻,垂下了眼帘,喉咙好像堵了很多话,却又不知怎么说出口。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最后苏越慢慢地问:“你……非常恨我?”

林瑞哲摇了摇头,只是说:“……我不可能忘记掉那些人是怎样死去的。”

苏越转头看着他:“你那么喜欢易萧娜?我杀了她,你就那么耿耿于怀?”

林瑞哲冷冷地笑了,笑的时候牵动了受伤的脏器,有血迹咳出嘴角,他拿袖子抹了一下,平静地说:“那你希望我怎么样?难道还要我兴高采烈地对你说,杀得好么?”

苏越一噎,说:“我……”

“够了。”林瑞哲合上深褐色的眼眸,打断了他,“苏越,我跟你没有任何话可说。我不恨你,从今往后请你离我远一些,别再来打扰我了。”

苏越望着他,过了很久,他微微笑了,只是那笑容有些牵强和苦涩:“我连被你仇恨的资格都没有,是吗?”

“……”林瑞哲勾起嘴角,弧度很讽刺,“苏越,你害死了这么多人,你也从来不在乎任何人,却为何独独对我这么客气?如果是别人在你面前这样说话,你又该一把火将他烧成灰了吧?”

“……不,我有在乎的人。”

林瑞哲抬起眸子,将他来回审视一遍,然后淡淡道:“是平西爵?”

苏越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凝视着他的眼睛,说道:“我有一个很在乎的人,为了他,我什么罪业都敢犯下,我可以不要任何东西,可以为了他出卖任何东西,哪怕是我的国家,我的血亲。只要他想要的,只要我能给的,我全部都愿意交给他。”

林瑞哲抿了抿唇,目光转向跳跃的烛火:“这番话在我听来,是丝毫不敢苟同的。或许你应该说给易洛迦听,他会欣然接受。”

“这跟平西爵没有关系。”

“……”林瑞哲把头稍稍后仰,靠在了冰冷的石头上,神情有些倦怠,“苏越,你的血是冷的,你根本不懂感情。”

他停顿了片刻,然后斜乜过眸子望着旁边的人:“我不管你说的人究竟是谁,可是我知道你对他的心意并不是真实的。如果你心里有一份这样纯粹的爱,你是不可能做出那么多心狠手辣的事情的。”

“……不,就因为他不在乎我,不肯正眼看我,我才会做出那些事情。”

林瑞哲笑了,眼瞳却很冷:“没有人会因为自己爱一个人,就杀掉所有他爱的人,这种感情不叫爱,它已经扭曲了。”

苏越不说话。

林瑞哲平静地道:“你仔细想一想,在你心里,他真的是那么重要吗?”

“是的,他很重要。”

“有多重要?”

“我说过,我可以给他一切我所有的。”

“那么你拥有什么?”林瑞哲望着他,嘴唇轻启,“仇恨?罪恶?苏越,你以为你有的是爱,可是你给他的只是痛苦。你从来就没有学会过怎样明断心里的感情,也许一直以来,你都误会了自己的心。”

“你难道能比我更懂我自己?”

林瑞哲垂下睫毛,苏越看到他眼底流露出一丝温柔,可那丝温柔并不属于他:“我不可能懂你,我懂的只有我的家人,还有萧娜。”

顿了顿,林瑞哲又问:“你很了解那个人吗?”

“……”苏越被问得一顿,这么多年来,他就像只知道往前飞的荆棘鸟,盲目地执念着那片孤寂无人的枫海,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真的了解林瑞哲。

他救过他的命,为他疗过伤。

然后他就以为他是温和的,善良的。

他在自己最冰冷无助,命悬一线的时候出现。

然后他就以为他是自己的救赎,是真正对自己好的人。

指尖渐渐冰冷起来,回头一看,原来那么多东西,都是“他以为”,都是臆断。

他根本不了解他,只是这个人在最恰当的时候,踩在了他心城的裂缝上,他就莽撞地以为这个人占据了他的胸膛,成了他的一切。

可是如果林瑞哲并不是他的一切呢?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些年来他所做的事情,他手里染上的血,灵魂里种下的罪,那些屈死的人,那些缱绻思念,嫉恨固执……都是为了什么呢?

一向无所畏惧的苏越竟然不敢再往下想,这种感觉很难受,就好像站在一汪幽碧的池水边,他即将要纵身跳下去,却不知道池水究竟有多深,更不知道里面潜藏了怎样诡异的活物。

蓦地,就有种毛骨悚然的畏惧感。

“你爱的不过是个假象。”林瑞哲淡淡道,“他是你在困境和黑暗中想象出的一个十全十美的人,苏越,他只是你给予自己的,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自从被俘之后,林瑞哲从来没有这样心平气和,神态淡然地和他说过话。可是这番谈话,却要比之前任何一次辱骂,折磨,怒斥,贬低都来得更加冷漠。

因为他喜欢的那个人,找到了一个恰当的支点,然后把他这十二年的朝思暮想,一往情深,所有的一切都完完全全地撬动,最终推进了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突然觉得很疲惫。

林瑞哲休养了大半日光景,他和苏越自这次谈话之后就再也没有聊过几句,一方面是林瑞哲不想再聊,另一方面是苏越不敢再聊,于是各自闭目养神,等到从藏身的山洞中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月亮爬上枝头,轻灵细腻如同水晶般的光辉覆盖到半月岛上,却遮不住一地疮痍。

到处都是焦残的枯木,熏黑的断壁,尸首显然是有人来处理过了,但仍旧遗漏下了许多残碎的痕迹,完全扭曲了的大腿,揪紧了的断臂,甚至是粘在岩石上的肚肠。

这里原本是易北欢度酒宴的地方,现在却成了乌鸦与秃鹫的乐土。

林瑞哲默不作声地行走在其中,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脸色更是白得可怕。

“易洛迦……”手指啪咔捏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的眼眶逐渐湿红起来,“……我不会放过你。绝对不会。”

回到城里的时候,映入苏越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白色,几乎每家的门楣上都悬起了易北国的魂幡,往日乐和融融的升平景象已经不再,放眼望去尽是披麻戴孝的哀民,就连一向热闹的伊人楼也是门可罗雀。伊人嬷嬷尹茉摇着美人扇,怨念至极地翘着二郎腿风中凌乱。

“他娘的,谁想到竟然会有火灾,烧了半月岛也就算了,还弄得整个帝都哀鸿遍野,断了老娘财路。”

一边抱怨还一边磕着瓜子,瓜子壳很豪放地啐吐在地上。

活脱整个易北就她最潇洒的样子。

在稻谷高粱中长大的单纯的百姓们基本都听信了王上的话,再加上执笔叶筠添油加醋唯恐天下不乱的写法,把易洛迦的罪状轻轻巧巧地用“火灾”遮掩了过去。

可是农民容易听信君王的言论,精明的商人却未必如此,虽然表面上也装作乖顺的样子,但背地里已经有不利于易洛迦的风言风语不胫而走。

对于“易洛迦才是幕后主凶”这一说法,立刻接受的基本上都是些男人,他们像硕鼠一样举在一块儿窃窃私语,最后无不例外地用“衣冠禽兽”“人面兽心”“道貌岸然”来做总结,甚至有猥琐的男人还私底下说他:“明明长了一副欠男人/操的脸,却莫名其妙地如此招女人欢迎。”

也许最后一句才是他们之所以对“易洛迦就是凶手”深信不疑的主要原因。

可是那些姑娘少妇甚至老大妈们却一致不肯接受这个说法,甚至有的丈夫想在晚上睡觉前和妻子嚼嚼舌根,都会被平白无故地踹上一脚:“死鬼,胡说什么,平西爵大人怎么可能是这种人,不许诬蔑他,被当差的听见了要杀头的,还不赶紧闭嘴。”

听着都觉得这样的夫妻夜话分外没情调。

苏越站在平西爵府外,由于是晚上了,严峻森然的大门紧闭着,月光洒在宽敞的台阶上,门口的石狮子威严肃穆,廊下悬挂着的两盏白绢灯摇曳着照亮了他的脸。

明明可以离开,可以去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甚至逃回故国。可是漫漫在清冷的街上转了一圈,听着梧桐枯叶在地上沙沙吹卷,停下脚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平西爵府前。

……这好像是……他唯一可以容身的地方了。

苏越想,他如今的模样一定很可笑,衣冠不整,狼狈不堪,他背叛了易洛迦去救林瑞哲,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了。

就像一只被当头泼了冷水的流浪狗,恹恹地拉耸着脑袋,摇尾乞怜地回到饲主身边。

不知道平西爵看到这只落水狗,会是怎样的表情。

苏越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挽起衣袖,扣响了门环。

等了一会儿,门打开了一条缝,从门缝中透出微弱的暖黄色光线,露出一小道俊俏脸庞的丫头正是侍女翠娘。

“……姑娘,请问我还可以进这扇门吗?”苏越苦笑着问眼睛瞪大,嘴巴合不拢,一脸震惊,仿佛生吞了鸡蛋似的翠娘。

门内的丫头呆愣了片刻,啪地一声灯笼从手中滑落,惨叫一声:“呀~~有鬼啊~”

26

26、那个人 ...

翠娘把苏越的脸来来回回上上下下捏了好久,一边捏还一边煞有介事地点头,这细腻的手感,这暖和的温度,这……可怕的目光…呃……

“摸够了?”

对上苏越阴郁的双眼,翠娘总算是回过神来,嘿嘿赔笑着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被吓出来的冷汗,又弯下腰手忙脚乱地拾起地上的灯笼。苏越看她这副样子,挑起眉角:“摸出什么结果了?”

翠娘:“……是……活的。”

苏越:“……”

一路走在熟悉的花园曲径中,翠娘叨叨地在耳边说着话,苏越听得心不在焉,隐约飘进几句什么“大人最近好像都不开心,动不动就发呆,笑的时候也好可怕。”“我们都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你是怎么样从岛上逃回来的?”

迈上积了落叶的台阶,前面就是易洛迦的卧房,翠娘显得很高兴,飞快地对苏越说:“我这就去通报大人,他知道你还活着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卧房的黄花梨雕窗隐约透出暖黄色的烛光,屋檐上悬着的八角青铜小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门庭前栽着的老桃花树娉婷婀娜,淡粉的花瓣在明朗的月色中泛出近乎透明的光晕。

翠娘去通报平西爵了,苏越便静静立在院落中等着,隔些天没有回来,却发现一向干净整洁的庭落中积了些许落叶,不知是不是翠娘偷懒了,没有及时扫掉。

正偏着脸兀自出神,翠娘掩了易洛迦卧房的门,步履匆匆地下了台阶,走到苏越面前,脸颊微红,神情也有些尴尬,支支吾吾地便对苏越说:“那个……大人说他没功夫招待你,请你……呃,自行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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