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越一怔,秀气的眉逐渐蹙起,眉心皱成一个川字。
翠娘不敢与他对视,拉耸着脑袋,咬着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苏越淡淡说:“……那就不叨扰了。”
听他这么一说,翠娘似乎是松了口气,可是这口气还没呼出去,硬生生又被苏越接下来的一句话给噎了回来。
苏越微笑着说:“不过走之前,我想见他一面,这总可以吧?”
翠娘立刻慌了神,连忙道:“不行不行,大人说了不想见就是不想见,你不能去。”
“见一面我就走。”苏越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心里也多少有了些不好的猜想,便清冷冷地微微一笑,“毕竟,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必须当面提醒他。”
他说着便径自往前,翠娘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家阻拦不住他,更何况他说的那件“很重要的事情”又让翠娘心神动摇,在原地徘徊不决的时候,苏越已经走到了卧房前,推开了雕刻精雅的门扉。
屋子还是照旧的模样,珊瑚树,紫檀凳,铜镜,依旧老老实实呆在原来的位置,甚至连花瓶中/插/着的迎春花都没换过,只是原先娇嫩鲜艳的金色花瓣隐约已有些打蔫,有气无力地垂落。
什么都没变,只是在易洛迦铺着柔软滑顺的白绒褥子的宽敞床榻上,多了一具陌生的身子。
白皙光滑的背部,浅棕色的细软长发,分开的修长双腿,还有沙哑轻呢的呻/吟。
苏越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床榻上两具纠缠不清的躯体,直到神智还算清明的金发男人皱着眉头侧过脸来,和他四目相接。
易洛迦的目光触到苏越的时候,那张丰神俊朗的面庞上模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但很快那丝表情就被他嘴角轻轻牵扯出的柔软弧度给吞没殆尽了。
易洛迦放开那秀气的少年,支着手臂,微笑着凝望向苏越:“呵呵,我当是翠娘又回来了,原来不过溜进了一只狗。”
苏越神色不变,只是乜斜眸子瞥了那少年一眼,而后淡淡道:“……平西爵大人果然很忙。”
“嗯~知道就好呢。”那张阴柔的脸在灯光下暧昧不清,白皙修长的食指竖起来,轻贴在唇边,易洛迦笑道,“你是只聪明的狗。可是再怎么聪明,终归是条落水狗……”
声音逐渐轻了下去,末了笑意不再,一双朦胧纤长的浅蓝色眸子中只剩下了冷:“摆清楚自己的地位罢,别没规没距的。”
他身下的少年不安地动了一下,似乎是不愿被人看见这羞涩的光景,想扯过毯子遮住自己,可是易洛迦止住了他的动作,然后俯身温柔地吻了吻他的嘴唇:“乖,别害怕。”
少年满面通红的小声地对易洛迦说了句什么。易洛迦很耐心很柔和地听着,听完之后笑了笑,捏了他的脸一下,然后转过头,对苏越说:“他不想被你看见,你走吧。”
苏越闭了闭眼睛,竟然也开始学着易洛迦没心没肺地微笑起来:“不用介意我,我只是来提醒平西爵大人一件事情,说完就走。”
易洛迦微扬眉角,淡淡道:“哦?什么事这样急着告诉我?”
苏越望着他,说:“林瑞哲也跟我一起从半月岛逃回来了。”
“嗯。”易洛迦笑得更邪媚,柔软的金发优雅地垂在耳廓边,他不在意地捋了捋,平静地问,“那又怎样?”
“……人是你烧的。他定然不会放过你。”
“哦呀,这可不好呢。”易洛迦坐了起来,柔软的绒毯从他身上滑落,露出紧实光洁的上半身,他养尊处优,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皙,身材非常好,刚毅的线条像河流般优雅流畅,宽肩窄腰,肩膀上还带着暧昧的齿痕。
就算是易北王看了都会把持不住的绝妙身躯,在苏越看来,却不知为什么只感到胃里翻腾。
苏越冷冷道:“确实不妙,我在你府上叨唠过一段日子,不想欠你什么恩情,所以便来提醒你,最近还是老老实实地护住你的脖子吧。”
易洛迦随手托起床榻边摆着的细瓷酒盏,悠然自得的喝了一口酒,然后摇了摇手指:“不是说这个不妙,而是说,你作为大将军的狗,是不应该背叛自己的主人,跑到我府上来通风报信的哦。”
“……”
“人是你救的,你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我又算得了什么呢?”易洛迦笑得很明朗,“就算他杀了我,你也应该在旁边吠叫几声,表示杀的好。这样你的主人才会愈发心疼你,喜欢你……”
声音突然沙哑了一下,易洛迦神情一怔,随即垂下睫毛,笑容逐渐淡去,他看着血红色的酒液里自己的脸庞,那双熟悉的眼眸竟然是那样难过悲伤,这意外的神情让他心里一慌,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他是不可能难过的,是不可能伤心的。
是了,他是平西爵,易北最优雅的爵爷,风流成性。从来不会留恋在某一株花朵上,更别说是这么狼狈不堪的残花败柳。
可是……眼睛里的是什么呢……
好闷。
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腐烂了,变酸了,霸道地浊蚀着那颗跳动的脏器。
好闷。
易洛迦的手不觉间便按向自己的胸口,愣愣感受着手掌覆盖下那一声一声擂鼓似的沉重,竟有些慌张不知所措起来,偏偏苏越又在这时看出了他的不对劲,犹豫着喊出了一声:“……易洛迦?”
咚。
心脏猛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锋利的指甲陷进血肉,五指死死捏紧,挤出一滴又一滴的血来。
好难受。
不要叫我名字,不要再对我说话了。
……我好难受。
“滚出去!!”
蓦地就烧起了一阵无名怒火,喊叫出声后,连自己都使一愣。从小接受最尊贵优雅的贵族礼仪教育,他不记得自己有这样愤怒地喝叫过,即使在最生气的时候,也会面带微笑地一字一句吐出残酷的命令。
可是眼下,他在干什么?
他竟然在发火,竟然在像那些鲁莽无知的匹夫一样怒吼,那嘶哑得完全变调了的声音刺激着他的耳膜,这样不受控制的自己让易洛迦急得连眼眶都红了——不对的,不对的,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应该什么都不在乎,让这个奴隶和林瑞哲去逍遥快活吧,他怎么可能会介意,他不介意……他应该笑。
那么,微笑啊。这不是他最纯属的表情,最完美的面具吗?他慌忙地想要牵动自己的嘴角,可是他突然发现自己笑不起来,他一点点都笑不起来。
他最忠诚的面具背叛了他。
而他除了这张面具,什么都没有了。
迷茫惊慌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颤抖的手抓住了酒盏,鬼迷心窍地就用力朝苏越掷了过去。
“啪!”
酒盏不偏不倚地砸中了苏越的额头,然后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苏越愣愣地看着那个男人,血红的果酒混着鲜血从他额上缓慢凝重地滑落,滑过眉梢,滑过睫毛,滑进眼睛里。
满目的鲜红色。
他看到易洛迦在这片血色里被完全浸红,那一瞬间好像有很多很多热情炽烈的枫叶从晕眩的天穹上飘落,铺天盖地。
这些寂寞又孤独的精灵无声无息,在他的世界里下了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他只知道他在这片红色的海里等着一个人。
那个人对他很好,那个人会对他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俊朗的脸庞上仿佛有明亮的光芒,仿佛所有的幸福和温暖都如同蝴蝶般翩跹在他身边,很暖很暖。
他以为那个人是林瑞哲,他就这样执迷不悟地一直等着他,年复一年地等着。
可是当他终于在这片空寂的枫海中看到一个人影的时候,他却惊异地发现,那个人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样,是微笑着的。
那个人在哭。
那个有着金色长发的人,跪在他的枫海里哭。
苏越站在原地,血和酒盈满他的眼眶然后悄然滑落,顺着他的脸庞,最后淌到光洁的下巴处。他看着对面的金发男子,错愕地发现那个人竟然也会流泪。
他真想好好地取笑易洛迦一番,说什么尊贵淡然,说什么没有良心,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
可是他真的看到了易洛迦在哭。
易洛迦咬着嘴唇,咬得自己唇上都是血,脸绷得很紧很紧,好像这样眼泪就能倒流回去似的,他忍得很辛苦很辛苦,可是那些温热的液体就是不争气地往下滑落。
狼狈不堪地往下落。
这一刻,看着易洛迦被泪水模糊的脸庞。苏越竟然……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你滚!!马上滚!有什么好看的!”易洛迦朝他大声喊着,可是声音隔着红枫满天的海洋,在苏越耳中,竟不是很响。
就好像第一次见到易洛迦时,那人穿着笔挺的白色军装,嗓音暖暖哑哑的,非常温柔的语调。
“臣正缺家奴,恳请我王将苏越交与臣,以作奴隶。”
“爵府的马车已经停在殿门外了。跟我一起回去罢,时候不早了。”
跟我一起回去罢……
苏越想上前和易洛迦说话,可是那个人不停地在赶他走,他曾经微笑着说过:“跟我回去罢。”可是现在,他也不要他了。
苏越挪动步子,但并不是往前,而是一步一步往后退。
他想退到大海的深处,那个没有人的地方。
他看不懂感情,看不懂人心,看不懂易洛迦。
这一次,他想做一个逃兵。
苏越离开之后,易洛迦的嗓子已经沙哑了,他坐在床榻上,望着苏越离去的方向,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脸上是咸涩的液体,可那是什么呢?
……那不是眼泪。我不可能流眼泪的。
身边的少年虽然害怕得发抖,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轻唤了一声:“……平西爵大人?”
易洛迦回过头来,朦胧氤氲的眼眸中是一个和苏越有着几分相似的年轻人,他看着他,过了很久,他出神地俯身圈住他战栗的身体,把他带到自己怀里,慢慢地收紧了手臂。
他把下巴抵在那个少年的肩窝处,用力抚着他的背脊,哽咽沙哑地在他耳边一声一声地喃喃:“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
与苏越相似的少年愣愣听着这个男人破碎不堪地道歉,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唇,有些怜悯地把手覆在了他金色的细软头发上。
那样明亮的金色。
可是好冷。
27
27、神秘男子 ...
连最后的栖枝也断裂了。
孤单一人站在清寒寂寥的御雅街上,额角还在淌血。苏越走下台阶,突然觉得很茫然。
这种茫然让他不寒而栗,好像又回到了没有遇见林瑞哲之前的那段日子:终日的杀戮,为了活下去而剥夺千万人的性命,身为皇子,却觉得皇宫只像一场浮华的幻梦,真实的只是战场,那些硝烟,烽火才是他的家人。
记得第一次亲手杀人之后,自己的步子都是虚软的,回到大帐,想到那粘稠的鲜血和剖出的内脏,胃里便一阵翻腾,于是吐得天昏地暗。最后还是被同行的将军架着拖回去修养的。
可是到后来呢?
已经麻木了。
杀一个也是杀,杀一万个人也是杀,他的灵魂在夺取第一个人的性命时就已经堕进地狱,永远也得不到救赎,既然这样,在报应来到之前,多放纵自己又怎么样?
即使给他喝活人的血,他都不会恶心害怕了。
那时候的他每天生活得漫无目的,除了挥剑,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听着边塞凄厉嘶嚎的劲风,总会默默地想,像自己这样的人,究竟是为什么而活着呢?
是林瑞哲的出现给了他点亮了一盏明灯。
那个站在天光潭影里,笑得清淡却温暖的少年,成了他活下去的理由。
可是这个理由是假的。
这盏灯也是假的。
没有了光亮,他再次陷入了迷茫之中,他在深幽的海洋中跌跌撞撞地摸索,形单影只。
这个时候,他的海洋里出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有着金色的长发,就像阳光一样。
可是他看着他,却不敢朝他走去。
曾经的那盏灯是假的,那么眼前的这抹阳光呢?
难道一定就是真的了吗?
他思念温暖,思念了太久太久,久得足以为自己建造一座瑰丽壮观海市蜃楼。他害怕那抹金色和之前的灯一样,只不过是他看到的幻像。
他再也没有勇气为了一份幻像,再去酝酿另一个十二年了。
“吱呀。”
正在苏越无所适从的时候,身后平西爵府的大门突然开了。
苏越的心一悬,很快回过头去,站在门内的人并不没有一头淡金色的长发,他的心又掉了下去,一直一直地往下沉。
“……我……我给你送些东西。”翠娘垂着眼帘,走到苏越面前,递上一只绢织小袋子。
苏越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袋子的红线拉开,里面是一些易北通用的纳贝尔货币。
“……易洛迦叫你送来的?”
翠娘摇了摇头:“不,是我自己省下的工钱。”
苏越望着她,她的脑袋拉耸得低低的,只盯着自己的脚背。
苏越叹了口气,把绢袋还给了她:“你不用同情我,我做了那么多坏事,总会有报应的。我早就做好这样的准备了,所以……不要把自己节省下来的钱花在不值得的人身上了。”
翠娘蓦地抬起头,苏越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那是非常纯粹的淡灰色,干净得像月色洒在地面。
这双眼睛透着焦急和慌乱:“不是不值得啊,我家大人很在乎你,如果你过得难受,他也一定不会开心,所以……”
“你家大人是易北最风流的人,我想我只是他想要证明自己魅力的一面镜子而已。”苏越微笑着对她说,“没有主人会因为镜子碎了就一直消沉下去,更何况是平西爵大人。”
“可是……”
“你是个好人,而我不是。”苏越说,“我不能拿你的钱,因为它们是干净的,我不配拥有。”
“但你可以做个好人啊。”翠娘急急忙忙地说,“而且我觉得你并不是那么坏的。”
苏越呵呵笑了:“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我害人的模样。在平西爵身边,我被拔掉了爪牙,但是心仍旧是黑的。翠娘,虽然我知道一直往下走,尽头会是地狱,可是我已经无路可退了。”
苏越最终还是没有拿走翠娘的绢袋,他捂着额头上疼痛的伤口,一个人慢慢走远在沉寂的黑夜中,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什么地方,所以只能走,就好像迷失在沙漠中的人,走一步算一步。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终点。
“喂。”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幽暗破旧的小巷中,巷子里滋生着滑粘如同内脏的绿色苔藓,前面的黑暗中突然现出一个人影,立在阴影里看着他,“美人,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出来啊?要不陪哥玩一玩?”
“……”嘁,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么恶俗的事都能给他碰到。苏越停下了脚步,面无表情地望向那个人,那人迈着醉醺醺的脚步从黑暗中走出来,是个肥胖猥琐的中年男子,油光满面的猪头脸,胡渣微青。
看了就令人作呕。
“哟,美人还受伤了啊?”猪头看到苏越额角上淌血的伤口,啧了啧嘴,腥臭的口气喷到苏越冷淡的脸庞上,“真可怜,是谁这么不懂得怜香惜玉,打伤了你?”
“滚开,猪头。你拦着我的路了。”
话一说完,立刻就感到背后几股寒意。苏越眼眸一凝,敏锐地闪过身子,右手电光般迅捷地一拈,手背上青筋暴出,硬生生夹住了刺过来的长剑。
“……好久没杀人了呢。”苏越垂下睫毛望着雪亮的剑身,那里面照出了一个目光冰冰冷的青年,他乜过眼眸,扫了侧面出现的三个壮汉一眼,然后淡淡道,“需要我陪你们玩玩吗?嗯?”
“大哥,怎么办?”后面几个拿剑的人显然没有任何主见,只是傻愣愣地问苏越前面的那个醉汉。
那猪头瞪大了他的眼睛,啐了一口,骂道:“他娘的,这还用问?一起上啊,把这小子撂倒!”
苏越轻轻叹了口气,望着那几个嗷嗷嚎叫着朝他冲来的壮汉,狭长的眸子眯起,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真是肮脏呢……”
说话间手肘一转,偏过剑锋,铮的一声竟硬生生折断了手指尖夹着的长剑,随即将断剑当飞镖直射到离他最近的一个汉子左眼中,那大汉眼睛受了伤,立刻大叫起来,手中的马刀滑落,被苏越轻巧地接过,苏越横过马刀,身子刷得侧转,只见得一道冷白色的光影从包围圈中模糊闪过,刀剑相撞叮当作响,顷刻间鲜血狂飙,嘶嚎一片。
将染满了血的刀刃从最后一个打手的胸膛里抽出来,苏越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吓得腿软的醉汉面前,清冷冰凉的月色流泻下来,正好照在他满是血渍的苍白脸庞上,他转下幽黑的瞳孔,刷得一下架在了那醉汉的肩上。
“你……你……”那醉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扑通一下跌坐在地上,用仿佛看到了恶鬼似的眼神看着苏越。
“你知道吗?”苏越突然微笑起来,高高在上地对他说,“其实你长得有些像我父亲。”
醉汉舒了口气,以为他说这句话是准备放过自己的前兆,但是下一秒他的瞳孔就猝然收拢。然后在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的时候,就被苏越一刀横过,狠狠劈在了颈上,头颅完全断掉,还被强大的冲力掷出了些许米,撞在了墙面。
“……就因为像他,所以你必须死。”苏越把已经完全染红的刀子扔在地上,然后对着那具没有头的,却依旧跪坐着的尸体微笑,“谢谢你了,猪头,我玩得很开心。”
他站在一群狼籍不堪的尸首中间,深深吸了一口满是腥味的空气,这熟悉的味道让他荒芜杂乱的心城突然平静下来。
或许这才是他该走的路。
他应该继续回到那个没有感情的躯壳里,踩着洁白的骸骨和淋漓的鲜血,让靴子吸饱黑浊粘稠的血污,没有信仰,没有光明,没有任何人。
红色的海水太温柔飘渺,留不住他了。
成为只为杀戮和血腥而活的修罗,他想去的地方是地狱。
可是,如今的他……真的还能了无牵挂地往修罗之门走去吗?总觉得有一根金色的线牵住了脚踝,那根丝线很细,却怎么也扯不断。
苏越流浪数日,没有落脚的地方。身上没有带钱,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饭了。
经过梨园的时候,竟然在门口看到了易洛迦。那人穿着高贵厚重的白色绒裘,金色的长发高高束在脑后,拿一枚青玉束发簪住。他细长优雅的手上戴着象征地位的红宝石扳指,闪着血一样剔透刺目的光辉。
他正倚在门庭边,似笑非笑地和一个清秀的男孩子说话,神情悠闲而调侃,一副春风得意的倜傥模样。
真是完美无缺的风流贵族。
苏越嘲讽地笑了笑,兀自离开。额角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脚步也越来越虚浮,胃里更是翻涌酸涩得难受,估计是太久没有进食了,饿得胃疼。
头晕眼花。
街角隐约听见有人在说什么“巷子里发现了好多具尸体,也不知道是谁杀的,王上正在派人调查……”
查就查吧。
被抓到了也无所谓,上次有易洛迦救他,这次不会了。
漫无目的的人,死了也无所谓。
脚下绊到一块石头,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向前倾,天地仿佛在不停旋转,位置颠倒,将要撞上青石板地面的时候,苏越闭上了眼睛——
也好,他累了,也该睡一觉了。
大地的触感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冰冷坚硬,而是柔和温暖的,好像洗烫妥帖的衣服,软顺舒适的面料,靠近胸腔的地方很热。
鼻腔里是一股淡淡的檀香,很陌生的味道。
“嗯?是你?”一双极其细腻的手覆在了苏越的头发上,非常纤细柔和的手指,绝不是练武之人的触感。失去意识前苏越只模模糊糊地听到一句,“哦呀,真麻烦,在下只是出来打酱油的,没想到竟然会捡到这样一只非常名贵的动物呢……”
作者有话要说:捡回苏越的家伙是之前已经出现过的某只……不过他不会跟平西爵抢人的,呵呵……= =
28冷笑话
“小黑吃一口。”青年蹲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面无表情地把一截熏火腿递到黑猫嘴边,等黑猫咬完,他再把火腿递到旁边的白猫嘴边,“小白吃一口。”
等两只猫都啃过了,他再非常淡定地把剩下的塞进嘴里:“我吃一口。”
正在打扫院子里的落叶的侍女见状大惊失色,慌忙扔下扫帚,两步跑到青年身边,焦急地说:“叶大人,您不能吃这个……”
“为什么呢?”叶筠面无表情地望着她,还顺带舔了舔手指,“很好吃的……”
“猫吃过了啊,很脏的。”
要解释多少遍你才能懂啊主人,如果哪一天你得了狂犬病死了,奴婢可是担待不起的。
“为什么猫吃过的就是脏的呢?”
侍女满脸黑线:“……因为猫很脏啊。”
“小黑和小白不脏的。我每天沐浴的时候都会和它们一起洗。”叶筠弯下/腰,伸出手来揉了揉黑猫的颈,那家伙立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是惬意地眯起了金色的眼睛,叶筠看着它,用始终不变的音调淡淡说,“啊啊……这柔软的身体,这狡黠的眼睛,你看它多可爱啊……”
侍女:“……”
……受够了,受够了……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申请换个主人服侍……
“对了。”叶筠突然抬起头来,问她,“那个家伙怎么样了?”
“叶大人是说苏越?”
“嗯。”
“他已经醒了,奴婢正叫阿暖给他准备粥点呢,看上去像是饿坏了。”
“醒了?”叶筠抬起细长柔软的手指,捋开自己额前的一缕碎发,“唔……那我可得去看看他……”
他说着就放下正懒洋洋翻着身子等他挠它肚皮的小黑,自顾自地就往前走,小丫鬟在后面急急地说:“叶大人,您还没有吃过早餐……”
“吃过了哦。”
“啊?”
叶筠指了指两只猫:“和它们一起。”
侍女:“……”
我这造的是什么孽……
走到客房,叶筠推开门,苏越正靠在垫高的枕头上,喝着放着白嫩鱼片的生滚粥。阳光刚巧从敞开的窗户外灿烂地洒了进来,流淌在苏越的被面上。
“我叫叶筠。”他走到苏越床前,“你可能不记得我。”
“你就是叶筠?”苏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微微皱了皱眉头,“我不记得你的长相,可是我对你的文章记忆犹新。”
“哦,是吗?”
“嗯,尤其是把我描写成一个凄惨潦倒娇柔弱质羸瘦无用的娈童的那一段,我特别喜欢看。”
“……那只是增加戏剧感而已,而且是王上要求的。”叶筠面无表情地替自己开脱,“我只负责满足王上的小小心愿。”
“那把平西爵描写成一个荒淫无度恬不知耻无理取闹的纨绔子弟的桥段呢?”
“哦呀?”叶筠睁大了圆圆的金棕色眼睛,“他难道不是吗?”
荒淫无度……
恬不知耻……
无理取闹……
好像……还是能对得上号的。
苏越无奈地扶了一下额角,手指触到伤疤却又唤醒了一阵刺痛,他愣了愣,又默默地把手垂了下来。
“喏,我没说错吧。”叶筠滚圆的金棕色眸子望着苏越额头上的疤,“你的脑袋是被他打的?”
苏越没说话。
叶筠挠了挠头:“看来今后有必要在平西爵前面再添一个词——暴虐。”
苏越掀起眼帘,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还是多爱惜自己的羽毛罢,叶筠,这些哗众取宠的文稿真的是你想写的?”
“王上让我写什么,我就写什么。”
苏越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末了只平静地道:“……你还真是忠心耿耿。”
“谢谢夸奖。”叶筠继续用他万年不变的音调说话,“现今易北帝都很乱,半月岛的事还没有过去,又来了几起谋杀案,外面不是很安全。你如果没地方去的话,就先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
苏越微挑眉头:“这么好心?不收钱吗?”
“你有钱吗?”
“没有。”
“那你还问。”
苏越:“……”
叶筠想了一会儿,说:“如果你过意不去,可以替我照顾小黑。不过小黑很讨厌表情呆滞的人,所以你得先学会笑。”
苏越满脸黑线地看着他,心里想:他娘的,表情呆滞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吗?
“来,小妞,给大爷我笑一个。”
叶筠毫无表情的脸配上这句痞气的话,那效果——
苏越难以忍受地浑身一颤,只觉得寒毛刷刷而立,从脖子到腿都不能幸免。
“不笑?”叶筠困扰地揉了揉头发,“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好不好?”
苏越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连忙说:“……我能不能不听?”
叶筠自动忽视他的祈求,开始用他比镜面还要平整的声线讲笑话:“从前有条鱼。”
苏越端着手中的鱼片粥,无奈地听着。
叶筠接着说:“后来它死了。”
苏越:“……”
叶筠:“……”
苏越:“……”
叶筠:“……”
苏越:“……没,没了?”
叶筠:“没了。”
苏越:“……好吧,你赢了。”
在叶筠家住的这几日,可以说是苏越来易北之后过得最悠闲的日子。苏越原以为不会有比易洛迦更懒散的人了,没有想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叶筠简直比易洛迦还要懒上十倍,而且他竟然有胆量放王上的鸽子——
叶筠如果早上不想起床,就绝对不会勉强自己起来上早朝,不过这样做的通常后果是——在吃完晚饭后,会有王宫里来的使节前来找叶执笔。然后叶执笔就得无可奈何地被人拖着前往王宫,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也不知道昨晚去干了些什么。
只是接下来几天叶筠都会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面部表情也比平时更少,躺在洒满阳光的藤椅上一天下来手指头都不曾挪动一下,照顾小黑这种倒霉的工作就得落到苏越头上。
苏越一边不耐烦地喂着这只眼镜颜色和叶筠很像的猫,一边把叶筠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过来——娘的,原来小黑是只猫。一只猫还啰里啰唆这么多要求,直接炖了吃算了。
不过自从来了叶筠家,苏越连肉都不太敢吃了,因为叶筠总会在他用餐的时候说笑话。
比如今天晚上的汤是鸡汤。
他就会说:“从前有只鸡,后来它死了。”
如果是鸭汤。他就会说:“从前有只鸭,后来它死了。”
苏越只好放弃荤腥,只喝青菜汤。
可是叶筠还是幽幽地凑过来:“从前有颗菜。”
苏越差点没把菜汤喷出来,呛了半天无可奈何地回过头去:“后来它死了,对吧?”
这个时候叶筠就会瞪圆他那双非常漂亮的金棕色眼睛,很高兴地一副模样:“啊,苏越,你真的好聪明。这都能猜出来。”
苏越几乎无语地看着他,心里却想,如果我连这都不知道,那我岂不是比熊还笨。
远远的淡红色夕阳熏染在了柔和的云絮上,背后是叶筠十平八稳的音调,脚下小黑和小白在兜着圈子,喵呜喵呜叫起来很烦人。
不过和这样的人相处……
却突然觉得,是之前虚度的那些人生里,从来没有过的惬意。
苏越知道自己并不配拥有这种惬意,可是偶尔偷尝到这么一次,却又总是会有些惆怅地想,如果自己能够重新选择一次人生,那该有多好呢?
作者有话要说:虐易洛迦身体前做个准备运动,放松放松,放叶筠出来讲冷笑话吧……
29
29、遇刺 ...
在叶筠府上住了一阵子,倒也好像染上了叶筠的懒病,每天都睡到晌午才醒,醒来之后给那两只黑白蠢猫喂食,然后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望着高天云卷云舒,胡乱想些有的没的,一日就这么过去了。
悠闲得都让苏越有些迷惑了。
其实苏越完全可以趁这个空隙好好整理一下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给自己理出个头绪,想一想什么是感激,什么是爱,想一想林瑞哲在山洞里和他说的话,想一想易洛迦为了什么竟然会哭。
想一想他漂泊了十二年,却也飘不出的海。
可是苏越却没有去想,他给自己的安慰是“我懒得想”,可是他心底里知道,自己其实是不敢想。
他连未来都不知道在哪里,想这些又能怎么样呢?
要让一个在沙漠里迷路的旅人,一个不知道自己前进方向的旅人思考是很困难的。
他脑海里一片空白,能做的只是重复着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不敢停留。
叶筠家里没有种枫树,倒是栽了大片大片老梨花树,照例说院子里是不该种梨树的,人们总迷信梨与离谐音,可是院子的主人既然是叶筠,那又另当别论了。
这家伙总是不按常理出牌,有时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糊涂样,连易北边境有哪几个邻国都报不清楚,有时却又清醒得可怕,一双金棕色的眸子深不见底,执笔思忖,旁人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这日苏越又在院子里晒太阳,叶筠把宅子打理得太舒服了,很容易让人犯春困,苏越眯着眼睛迷迷糊糊望着上方烟云似的梨花,这些绵延无止的柔白就如同温泉蒸腾出的水雾,浸得人连骨头都是酥软的。旁边就是一道贯穿整座宅邸的溪流,平静的水面缓缓托着果盘美酒飘来,这也是叶筠那懒鬼想出来的方法——叫侍女在溪流源头每隔一会儿就放一只漂流果盘,这样他可以在晒太阳的时候,随手一捞就能吃到新鲜的水果。
人懒到这种程度,也算是种境界了。
苏越最喜欢吃易北产的一种紫水晶葡萄,手边这一盘的葡萄已经被他吃完了,他正眼巴巴地盼着下一盘水果飘过来。明明走上几步,随便叫个丫鬟就能得到很多很多葡萄,可是他却不高兴动弹——果然,懒也是会传染的。
“苏越!”正在他全神贯注盯着那只果盘越飘越近,准备出手去捞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叶筠的喊声。
苏越吓了一跳,叶筠竟然也会用喊的?他还以为这家伙的声音永远都是那个响度钉死了不会变的。
“怎么了?”苏越回过头去,然后他受到了今天第二次打击——叶筠竟然是跑过来的。
原来叶筠还会跑……
“急事。”
苏越默默在心里想,我知道有急事,可是我更想知道是什么急事能把你都逼成这样子,该不会是易涛驾崩了吧?
叶筠气还没有喘匀,雪白的脸颊上微微泛红,他皱着眉头,表情有些难看,缓了一会儿,才对苏越说了六个字:“平西爵,遇刺了。”
近在手边的紫水晶葡萄悄悄地滑了过去,有一颗饱满圆润的葡萄还轻触到了苏越微凉的指尖。
“……易洛迦他……遇刺了?”似乎是很难咀咽下这个句子,苏越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叶筠的脸庞。
今天这个笑话未免也太冷了点。
可是这一次叶筠却不是在和苏越说笑,易洛迦是真的遇刺了。
要说易洛迦好歹也是个机敏厉害,颇有手段的文将,就算脸长得阴柔了些,但力气和格斗技巧却是丝毫不打折扣的,平西爵府更是把守众多,门房森严,一般刺客恐怕连他的衣袖都还没沾到,自己就已经被削成肉渣了。
而有这个能力,刺杀易洛迦的人……
苏越突然觉得背脊一寒,竟是不敢再往下想。只脸色苍白地问:“那……他目下怎么样了?”
“外头传的是平西爵并无大碍,只是受了点轻伤,休养几天便好了。”
苏越稍微松了口气,可是叶筠却继续说了下去:“……不过,这只是王上下令对内稳定民心,对外迷惑邻邦的托词而已。事实上,那匕首正好刺在了平西爵的心口上,平西爵失血过多,伤口又太深,人已经完全昏迷,即使有最好的太医尽全力吊着他的气,也只是拖延时日而已,平西爵估计是……撑不过这几天了。”
苏越一僵,愣愣看着叶筠,喉结滚动,却又说不出话来。
叶筠还在对他说着什么,可是他好像听不清楚了,只有那句“平西爵估计是撑不过这几天了”像秃鹰一样在耳边不断盘旋着,羽翼投下巨大的,死气沉沉的阴影。
院落里的梨花像是在太阳下融化的新雪,落下枝头,飘在湖面上,泛起粼粼白光,刺得人眼角生疼。
“啪啪啪。”
平西爵府大门上的铜环被急促地叩响。
杏眼哭得红肿的翠娘蔫蔫地把门打开一条缝,连来人都没有看清楚,就嘶哑麻木地说了一句:“平西爵府谢绝会客,您请回罢。”
苏越摘下了斗篷的帽兜,一把拉住即将转身离去的女子,说道:“翠娘,是我。”
翠娘慢慢抬起头,透过红肿的眼睛望着苏越,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波动:“…是…你?”
平西爵府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翠娘领着苏越往易洛迦的卧房走去,一路上苏越见到很多生面孔,他们的衣服上都绣有繁复的图腾,显然都是王宫里派遣来的佣人。
“你去看他,其实也没用的……大人一直都是半昏半醒的,恐怕也跟你说不了几句话……”翠娘一边说着,一边把苏越引到易洛迦房前,轻轻推开了门,“你有什么要讲的,就对他讲罢……我先退下了……”
苏越走了进去,屋子里点着几盏灯,光线掌控得很柔和,角落里一只青铜莲花小熏炉正飘着朦胧别致的香味,苏越的王兄小时候体弱多病,商国的王宫里也常焚熏香,苏越闻得出来,这是一种用以麻痹痛觉的名贵香料。
这香料附带的伤害很大,虽然能宁神止痛,但如果过度熏用,会破坏身体的正常知觉,轻则导致数日内四肢乏力,重则瘫痪残废。
所以不到迫不得已,一般人是不会点燃这种香料的。
苏越朝那张黄花梨镂雕的床边走去,那里铺着厚厚的锦被,被面上又另外盖着一层红色的火狐绒织毯。由于盖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被子下静躺着的易洛迦倒是不容易看见,直到苏越在榻边站定,才看见他俊秀英挺的脸庞。
只是不再如往日戏谑,玩世不恭,做什么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懒散模样,终日淡淡然的,波澜不惊。
那双逆光水晶般剔透明亮的眼睛此刻正倦然合着,抿着的嘴角倒还剩了三分生动,只不过苍白得厉害。
苏越在他榻边坐下,愣愣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庞,把每一个细节都看过来,包括发丝上一点干涸的血迹,那些下人做事就是不踏实,把血留在了他金色的头发上都没有发现。
他有些疑惑地望着易洛迦,没有说话,也没有其他的动作,只是这样出神地看着。
真奇怪了,明明几天前还在梨园门口笑得春风得意,眼下就像具尸体似的躺在这里,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易洛迦,你是不是在耍我?”
苏越困惑地问他,然后伸出手,试探着捏了捏易洛迦的脸庞。
冰冰冷的。
但还是柔软的,触感细腻得像水。
“易洛迦?”
他又小心翼翼地叫他的名字,然后耐心地等着他回应。
等了好久,那人还是平静地躺在被褥中,没有动静。
苏越回过头去,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口,易洛迦在他心里是很强势的,总是能出人意料的,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易洛迦会出现在他后面,倚在门栏边,得意地微笑,活脱像只得道成仙的狐狸。
或许还会走过来,拿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一下他的额头,笑道:“傻瓜,这点小伎俩都识不破,真没意思。”
可是门口只有模模糊糊的光线,透过白色的窗纸洒进来,近乎虚幻的色彩。
苏越看着那并不算灿烂的阳光,和阳光下面辗转沉浮的细小尘埃,看了很久。
他还是觉得易洛迦肯定会推门走进来的,会企图吓他一跳,然后抓住把柄不放,一连讥讽他好几个月。
他才没那么傻呢,不会让这混蛋贵族得逞的。
所以他瞪大眼睛望着门口。等那个金头发的男人出现。他连眼睛都不敢眨,只怕一眨就错过了。
这样僵持着是很难受的,眼睛不自觉地就有些发酸。
“……苏越……”
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苏越……”
他仿佛被雷电触中一般,猛然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转过了头去,黑色的眸子睁得大大的,脸色灰白地望着床上那个气若游丝的男人。
淡金色的纤长睫毛蝴蝶般轻颤着,易洛迦费力地舒开眼睛,睫羽下是一丝清亮剔透的淡蓝。
“苏越……”
由于失血过多而苍白枯槁的嘴唇轻启,漏出的却是他的名字。
苏越着了魔般望着那丝寂冷的蓝色,随着易洛迦抬手的动作向他靠过去。
“……”易洛迦颤抖着伸出冰冷狭长的手指,消瘦的骨骼,淡白的皮肤,然后指尖轻轻碰上苏越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