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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流水潺潺/流水无情 当前章节:126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1:45

桑卓沿着山坡一路滚落,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和坡上突起的石块硬物的磕碰,让他本来就虚弱不堪的身体难以承受,很快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桑卓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清醒着,还是身在梦里。他能听到风吹的声音,能感到小草轻轻拂在脸上,可是他却动不了,出不得声,甚至睁不开眼睛。

他浑浑噩噩的也不知躺了多久,渐渐有嘈杂的人声响起,有人将他的身子抬起,这情形有些熟悉,但他不能集中心思去想。

之后颠簸了一段,平稳了一段,最终被安置在一个柔软温暖的所在。

有人在召唤大夫,不久身上的锁链被取了下来,也不觉得疼痛。

“师弟,师弟?”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轻唤,他也不想作答。只觉睡意蒙蒙,这一回是真的要入梦去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身子依然动弹不得,眼睛倒是能睁开了,触目所及是个熟悉的顶棚,描着南朝特有的花纹,心中喟然一叹,还是回到了这个最不想回的地方。

头略略侧了侧,见一个人以手支颐正在榻边沉睡,看见那一身白衣,桑卓眼皮突地一跳。

不知为什么,这人看起来有些狼狈。一向秀逸的长发微显凌乱,睡梦之中不知是在烦恼什么,双眉微蹙着,本来光洁的下巴上冒出了青青胡渣,跟以往一尘不染的模样大相径庭。就连那身白衣,也多了些褶皱,不似以往飘逸。

最后,桑卓把目光投向那人的另一只手上。那只手正握着桑卓自己的手,握得那样自然,好像从很久以前这两只手便这样的握着了。

桑卓动了动,想把手拿开来,却不料不仅是手,连这条手臂都好像不是自己的,根本支使不动。

他有些急了,更大力的晃动身子,不防惊动了沉睡的人。

“师弟,你醒来了。”那人满脸欣喜,见桑卓奋力挪动身子,连忙制止,“你的伤还没好,不要乱动。”

这般温柔的语气,你还想继续骗我到何时?桑卓感到有股热流直冲上眼眶,连忙别过头:“我……是不是废了?”听人说,琵琶骨被敲碎,这人一双手就算完了。起先还不觉得,可是如今双手确实不听使唤,桑卓才感到害怕起来。

左听尘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现在伤还没好,等伤好了……”

“等伤好了我依旧是个废物!你又想骗我了是不是?你到底还想骗我到何时!”

左听尘的脸色一变:“掳走你的是都涅还是费哈多?”那天他听到桑卓山中狩猎失踪的消息,连忙派人去寻找,寻了几天几夜,终于在三里外深山中的杂草间发现了他。那时候桑卓全身上下都是伤,看得他揪心不已,而掳走桑卓的人却已经没了踪影,想来是闻声遁逃了。

桑卓冷笑道:“你真的好聪明!没错,是费哈多抓了我,我什么都知道了。”

“难怪。”左听尘心痛地抚摸桑卓肩头,“你为了救我掷伤了他,难怪他会对你下此毒手。”

桑卓想要避开他的手,奈何身子不听使唤。桑卓冷冷道:“赶快收起你这副嘴脸,别让我看了恶心。”

左听尘的手一僵:“师弟,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桑卓深吸了一口气,道,“那天我问你,这一切是不是都你的计谋,你却反问我,是真是计难道我分不清吗?我本来以为自己能分清的,我是多么想相信你,就算心里有那么多疑惑,我还是选择相信了你,可老天却偏偏戏弄我,让我打了自己一个大大的耳光。左听尘,你真的很聪明,太聪明了,也太会演戏了!耍得我这样的傻子团团转,乖乖地把心捧出来给你,让你送去油烹火煎。我自问没有什么智慧本事同你这样的人周旋,所以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听你说话,也不想再看到你的脸,请你……出去!”

桑卓昏迷这么久醒过来,身子还很虚弱,又兼情绪激动,脸色越发的苍白。这一段话说完,便不住地喘息起来。

“师弟,你……”

“走开,不要碰我!走开!”

“殿下,你醒了!”帐篷里的动静惊动了守在外面的摩里,他一脸喜气地闯进来,又被帐内的尴尬情形弄得不知所措。

桑卓闭上眼睛:“出去!摩里,你让他出去!”

摩里不明所以地看向左听尘。后者长叹一声:“好好照顾你家王子。”低头看了桑卓一眼,快步走出了帐子。

一瞬间,摩里觉得自己似乎眼花了,这位深受景仰、被南军视作无所不能的军师离去的身影分明透着几多落寞,几多无奈。他都能击退北军的千军万马,这天下还有什么事能难住了他?摩里想不明白。

回头去看自家王子,又被吓了一跳。向来标榜流血不流泪的王子,此刻虽然双眼紧闭,却止不住那珍珠般的泪珠一颗一颗从眼角渗出来,或埋入鬓边,或没入枕中。

“药熬好了,你去给王子送去吧。”

摩里接过药碗,有些不好意思:“军师,这些事你何必亲自动手,派个军士去熬就好。”

左听尘摇摇头:“别人来做,我不放心。”

摩里偷眼打量左听尘,见他长发如墨,衣白如雪,越发衬得风姿秀逸,清雅出尘,便是连摩里这样的莽夫心中也不由起了仰慕之心。忍不住道:“我真不明白,你关心王子,何不自己把药给他送去?辛苦地熬了药,还不许我们说是你熬的,王子那里毫不知情,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若知道是我熬的药,只怕从今以后再不肯喝药了。”左听尘露出一丝苦笑,“你应该最明白你家王子的脾气,我伤了他的心,他恐怕不会原谅我了。”

“到底为了什么?王子出事前你们还是好好的,出事之后,你更是一刻不离的照顾,连觉都顾不得睡。怎生王子就翻了脸?”

左听尘摇摇头:“一切都是我的错。你家王子心里很苦,你要好好照顾他,不要在他面前提我,也不要再勾起他的伤心事。去吧,药该凉了,记得喂的时候先用汤匙搅了搅,免得里面的蜂蜜沉了底,你家王子其实很怕苦的。”

摩里不敢耽搁,连忙捧着药去了。左听尘望着他的背影微微出神。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不能不说,刻薄的天性使然,崔希乔确实存了几分看笑话的意思,不过当左听尘那双凝如水的眸子看向他,心里便咯登一跳,底气也虚了。从心底深处,他对左听尘是颇为忌惮的。

尴尬地咳了一声,崔希乔道:“我只是觉得,左兄此役虽然胜得漂亮,但失去的也不可谓不多,你真觉得这样值得么?”

左听尘淡淡看了他一眼:“我从不知道崔兄竟是这样关心在下。”

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崔希乔的脸不禁红了红。好在左听尘不欲深究,抬头看看天色,云气渐浓,看来不久之后就有一场豪雨。

“如果可能,我也希望能正面会一会这奇门阵,看看师叔呕心沥血完成的大阵到底有何玄妙。但是这个仗已经打了两个多月,粮草补给日渐匮乏,西北又发了洪水,朝廷已经没有银两让这仗再耗下去。再者眼看就要入夏,天气也不再适合行军,为此我唯有速战速决。”

说到这里,左听尘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所以,用计是必然的。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一计到头来竟用在了他的身上!”

“那天我发现布阵的居然是他,心里真是高兴极了,我实在想不到此生此世,居然还能再遇到他。”他说着,嘴角勾出一抹微笑。

崔希乔在心里暗暗叹息,这重逢必然是左听尘期盼已久,不然他不会笑得如此动人。

“你既不能弃家国于不顾,又不愿让他恨你,所以决定一骗到底?”

左听尘苦笑:“听你一说,我更觉得自己不可饶恕了。”

“再高明的计谋都有被拆穿的一天,你怎么可能骗一辈子?”

左听尘悠悠地道:“我不想骗他一生一世,只希望这天来得晚些,等我和他之间的信赖坚如铁石再……哎,我这如意算盘打得太响,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可祂为何不直接罚我,却让他……他遭受这样的磨难?”

自从认识左听尘以来,他永远都是一副从容不迫、挥洒自如的模样,这般悲怆,足见桑卓在他心中的分量。

崔希乔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语。过了好一会儿,崔希乔自顾自笑了起来:“我大概作梦也没想过,会有一天站在这里跟你推心置腹的说话。”

左听尘淡淡一笑:“是啊,我也很少这般吐露心事,或许是心中郁结得紧了吧。说也奇怪,崔兄,你我虽不亲厚,或许还有些小芥蒂,可我知道你一定能懂我。”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种种都作冰消雪融。

“殿下,要下雨了,咱们回去吧。”

桑卓的目光却停留在前方那个怅然独立的身影上,对摩里的劝告恍若未闻。经过几天的修养,他已经能够下床走动,此刻他正站在帐篷的阴影处,可以看到前面的人,听到他们说话,又不容易被发现。

雨点开始落下来,摩里有些急了:“殿下,你现在的身体可……”

桑卓回过头:“我知道了,回去吧。”

摩里呆住了,这种平静异常的态度,真的是他那性如烈火的殿下吗?为何那生气勃勃的人,如今看来倒像一潭波澜不惊的死水?

陆敢当围着崔希乔转了好几圈。“听说你去找左听尘,看这表情,难道占了上风?”

崔希乔白他一眼:“你们这些粗人,就知道斗来斗去,我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么?”

陆敢当连忙点头,对面一脚踹了过来,被他机灵地躲开了。

崔希乔今天心情甚好,不准备跟他计较。“我跟左听尘做了一番长谈,我现在忽然有一种英雄相惜的感觉。”

陆敢当看他一眼,摇头:“英雄相惜没听说过,我就知道文人相轻。”在崔希乔的一记白眼下,悻悻闭了嘴。

崔希乔叹道:“我能理解他的做法。”

陆敢当忙道:“理解不理解不要紧,只要你别用这招对付我就行。”

“亏你也是朝廷命官,你那些忠公体国是白讲的么?”

陆敢当叹道:“太伤了。”

“这倒也是,那个桑卓只怕今后武功全失了。”

陆敢当摇头:“不是这个,是心伤,简直伤及五脏肺腑。”

“你说得太过!”

“设若你是桑卓,被如此欺弄,你当如何?”

崔希乔侧头想了想,笑道:“我才不会笨到中了计呢。”

过了一会儿,又道:“我看桑卓也是一时之气,被左听尘哄过一阵也就算了。你不知道,今天我跟左听尘说话,我看他那副哀伤模样,心都跟着软了,觉得他就算做了天大的错事也不要紧……哇哇哇,你掐我做什么?疼啊!”

经过一段时日的调养,桑卓的身子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他的态度却一直没有改变,对左听尘和南军一众人等不理不睬。

百里通明不禁暗暗发愁:朝廷负责和谈的特使马上就要到了,桑卓王子到时翻脸怎么办?

这些话他不好对左听尘说,但左听尘是何等聪明人,察言观色已知他心中所虑。“将军,这事全因我而起,我……”

百里通明连忙打断他的话:“先生切莫自责,若非先生奇谋,我等至今仍困在此地动弹不得,哪有日前之大胜?在下虽然愚钝,也知道与桑卓王子反目,最伤的其实是先生。先生虽然不说,但憔悴之态,忧心之情,在下都看在眼里,只恨智短才疏,不能为先生分忧。”

他的目光一片诚挚,左听尘看了也不禁动容。回想初下山之时,自己名不彰、才不显,百里通明却极尽礼让信任,事事商量,计计听从,也正因如此,让自己死心塌地留在南营,忧南军之忧,急南军之急。

心中感动,机变如左听尘竟也不知该说什么:“将军……”

百里通明拍了拍他的手:“先生只需记住,无论何时我都站在先生这边。”

正说话间,忽然有军士前来禀报:“将军,桑卓王子带着他的人,吵嚷着说要出营呢。陆将军觉得情况不对,连同几位将军正在营门口拖延他们,命小人前来报信。”

百里通明和左听尘对望一眼:“咱们快去瞧瞧!”

两人匆忙出帐,一路走去,远远就听见人声骚动。走到近前看时,陆敢当带了几名将领并一干军士,里三层外三层将桑卓一行人围在中央。

众军士见将军和军师来了,连忙让开一条道路。

桑卓发觉有变,一回首,正对上左听尘。四目相接,天地好像在这一瞬间黯然无光,唯余一片萧瑟之意。

不知是谁咳了一声,桑卓回过神来,目光刻意回避开左听尘,只看向百里通明。

“桑卓殿下,你这是欲意何往?”

桑卓昂起头:“回乌兰去。”

果然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百里通明道:“可是你的伤……”

桑卓冷冷的道:“我的伤能治的已经治好了,治不好的,只怕永远也治不好了。”

一旁左听尘听了,眉头突然一跳。

百里通明道:“王子的伤虽然好了,身子毕竟虚弱,多将养几日才能耐得山高路远。而且我这里有一人正星夜赶来与王子会晤,见上一面又何妨?”

桑卓道:“我匆忙要走,就是怕见了反倒尴尬。”

“这是什么意思?”一名武将大叫道,“答应了我们的事,莫非你想反悔不成?”

这些武将都是心直口快,想到什么便说,百里通明待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桑卓冷笑道:“就是反悔怎样?今天你们要么放我离开,要么就将我杀了。我堂堂王子,宁死不欺。”说到这个“欺”字,脸色越加苍白,神情惨然中透着决绝。

百里通明还在为他分析利害:“殿下,你是明白人,如今这情势,唯有你我两家结盟,才能……”

“够了!”桑卓大喝一声打断他的话,“我不想听你这些道理,你只管说,让,还是不让?”

他往前走一步,那些南朝军士便跟上一步,丝毫没有退去的意思。桑卓恼怒至极:“你们到底让不让开?再不让开,大不了同归于尽!”

他身后的乌兰将士闻言也各自紧了紧手中兵器,大有决一死战的味道。

百里通明见他状似疯魔,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左听尘叹了口气:“将军,可否放王子离开?”

百里通明一愣,还未答话,身后一个人气喘吁吁地道:“将军,万万不可!若让王子离开,我等如何向朝廷交代?”

原来是崔希乔听到消息也赶来了。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道:“是啊,不能放!”

百里通明看看左听尘,又看看桑卓,一声长叹:“让开!”

崔希乔急道:“这怎么成?朝廷追究起来……”

百里通明打断他的话:“朝廷若有责怪,全由我百里通明一人承担!”

桑卓道:“好气概,可惜我不会感激你。”

百里通明道:“我不要你感激,只怕军师为难罢了。”说着挥了挥手,南军不情不愿让出一条路来。

桑卓看看他,再看看左听尘,忽然哈哈大笑:“他为你出谋划策,你为他受罪担责,你们果然是上下契合,鱼水恩深呢!”他催动坐骑,驰了出去。直到身影在烟尘中绝了踪迹,他都没有再回头看过一眼。

走出大约一里来地,桑卓等人才放缓马步。虽然如愿脱离了南营,人人脸上却都看不到喜悦之色。

摩里一直跟在桑卓左右,这时低声道:“殿下,南军手段虽然卑劣,但是我们这样离开,似乎也不大妥当。”

“你什么意思?”

摩里轻咳两声,道:“我的意思是,如今咱们已经跟冼狼闹翻,当前情势,唯有与南军联手,才能让乌兰免于战火……殿下实在不该拒绝他们。”

他跟在桑卓身边已久,深知主人暴躁刚烈的性子,这番话鼓起勇气说出,料定必然受到桑卓的责难,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哪知等了一会儿,不见桑卓发火,倒有些不安起来:“殿下?”

桑卓身子晃了晃,忽然一口血喷了出来,仰面从马上栽下。

“殿下!”

众人慌忙下马扶起自家王子,一阵手忙脚乱的急救之后,桑卓这才悠悠转醒。

摩里含泪道:“殿下,是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让你着恼。”

桑卓茫然摇头:“不怪你,你说得很对。与南朝结盟是我们唯一的一条退路,可……我自己把它堵死了。”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都是我太任性,以后可能要连累你们吃苦了。”

众乌兰军士几曾见过王子这般模样,人人含泪,齐声道:“我们愿跟殿下共同进退!”

桑卓点点头:“好,我身子不要紧,我们这就回乌兰去!”

一行人日夜兼程,这一日到了乌兰边镇达坎城。守城将领听说王子来了,连忙出城迎接,又设了酒宴款待。

桑卓此刻的心情本不想出席什么酒宴,但见身边的这些士兵都一脸喜色,想到他们跟着自己一路行来吃了不少苦头,便答应了。

好久没有喝到乌兰国的酒,可不知为何,这酒到嘴里也没了味道。桑卓在守城众将力劝下勉强喝了几杯,头脑便有些晕眩,看人的影像都是模糊的。他心中暗叫不好,就算体力透泛,也不可能弱到这种地步。

但是已经晚了,眼看着随行二十几个军士都倒了下去,摩里也倒了下去,终于眼前一黑,自己也倒了下去。

再有意识的时候,身处在一个黑暗密闭的狭小空间里,手脚还被绑住了动弹不得。只觉得身子起伏颠簸,似乎是被放在了马背之上,也不知道要被带到什么地方。有时候那马停下来,听到了人声,他张口欲喊,才发现嘴也被塞住了。

就这样走走停停,这些人居然狠心地没给他食物和水。好在关他的箱子下面凿了几个洞,倒不至于憋死他。不过空气稀薄,桑卓头脑总是昏昏沉沉的。

数不清是走了两天还是三天,箱子终于被打开了,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桑卓有些睁不开眼,头脑倒是渐渐清醒了起来。

“花不措,是你救了我?”

站在身前的居然是堂兄花不措,桑卓又惊又喜,然而等他看清了眼前形势,又觉得不妙——站在花不措身后的,不正是费哈多么?他们怎会搅在一起?

费哈多笑容阴沉:“桑卓殿下,咱们又见面了。”

桑卓目光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倒是花不措先说话了:“你派人送来的信我都看到了,不过我们不打算跟南朝结盟。我已经找到了更好的盟友,他开出了更优渥的条件。”

费哈多应和道:“是的,花不措殿下,等处置了这个绊脚石,你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成为国王了。”

桑卓心中一凛:“你们把我父王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啊,他还在好好当他的国王,我并不打算动他。因为只要你死了,我就是第一顺位的王位继承人。”

“为什么,花不措?我们是堂兄弟,我父王很疼你,我也很敬爱你啊。”桑卓想不明白,好像这一场仗打完了,整个世界都变了。

“疼我?他的确很疼我。”花不措冷笑,“你知道吗?在你出生前他更疼我。他那时候一直没有孩子,本来是要把我过继过去的。很长一段时候,我都被当做王位继承人来教育,身边的人也都把我当做王储看待,可就在这时候,你却出生了!”

他的手在桑卓脸上轻轻抚着,眼神骤然凌厉,反手打了桑卓一个清脆的耳光:“你出生了,我又被打回原形。你知道那种从高处掉下来的滋味么?没有人再在意你,没有人再关注你,你先前所拥有的一切,都被夺走放在了别人手里!你懂这样的感受么?你懂么?”

桑卓想起那爱不得又忘不掉的白衣人儿,喃喃地道:“我懂的。”

又一记响亮的耳光扇了过去:“你不懂!”

这一记耳光却像是把桑卓扇醒了,桑卓觉得自己的头脑没有一刻比此时更清明,想事情更冷静。

他有些明白父亲所说的平常心是怎么回事了,因为此刻他的心,就像一潭无波无澜的静水一样,没有恐惧,没有忧伤,镜子般清楚地映照出一切。他静静地,又无比坚定地道:“不,我懂的。所以我能明白你心里的苦和不甘愿。花不措,如果你认为真是我夺走了你的一切,你可以杀了我,我没有怨言。我的性子暴躁又爱意气用事,这次出征倒让我看清了自己,我可能真的不是当国王的材料。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帮着父王料理国事,如果继位的人是你,那一定比我好多了。说真的,我很放心……不过有两件事我要求你。”

花不措没有说话,目光不停闪动,似乎在研究他的话是否真心。于是桑卓继续说道:“第一是我父王,我死了他一定很伤心,希望你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好好待他,他已经快七十岁了,再也活不了多久,你就让他善始善终吧。

第二是结盟的事,我们跟赤砂、冼狼结盟这些年,一直被他们当做奴隶和仆人一样看待,除了纳贡和征兵就再没有别的,这样下去,想要图强是不可能的。

倒是南朝迫切希望跟我们结盟,倘若我们以此为条件,要他们先进的技术和工匠,他们是不会不答应的。我知道你是个志向很大的人,这中间的利害不用我说你自己也是清楚的。”

当他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费哈多已经变了脸色,叫道:“一派胡言!”冲过去想要阻止他再说,却被花不措拦住了。

“你不要被他这些话打动了,他只是要你心软罢了。”

花不措摇摇头:“我不是心软的人,你先出去,我还有话跟他说。”

示意手下,硬是把不情不愿的费哈多“请”了出去。

桑卓笑了笑,又道:“费哈多气疯了,多半是要暗杀我的。你可以让人不要戒备,等他杀了我,你再杀他,把一切都推到他身上去。这样既不会让我的血污了你的手,你也不会被人怀疑。跟南朝结盟,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花不措凝视他许久,问道:“你难道不怕死么?”

桑卓惨然一笑:“心若死了,留着这副躯壳也没什么意思,不如用来做些有用之事,倒不觉可惜。”

花不措脸上忽然流露出一丝悲伤之色:“我当初真的应该竭力阻止你出征,真的应该……”

令人不明白的是,花不措既没有杀桑卓,也没有放他的意思,只是把他锁在一个封闭的房间,一个多月也不露一回面。负责给桑卓送饭的是个哑巴。哑巴也是桑卓猜测的,因为那人从不说话,桑卓想问问摩里等人的下落,从那人嘴里竟一个字也套不出来。

这天桑卓还在睡梦中,忽然外面隐隐传来一阵喊杀声。声音很远,但战场的经历让桑卓对这声音格外敏感。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桑卓想去瞧瞧,无奈手脚仍然被牢牢绑住,只好挣扎着一路匍匐到门前。

就在此时,门忽然开了,一个白衣人影一跃而入,扶起地上的桑卓。“王子殿下?”

桑卓抬起头,见那人僵尸一般的脸孔,讶然:“怎么是你?”

原来来人是左听尘的家仆劫空。

劫空掌风一起,桑卓手脚的绑绳应声而断。“殿下,先不要说别的,请跟我来。”

可是手脚被绑的时间长了,桑卓一时竟无法自己站起,劫空见状将他背到自己肩上,然后出了房门。

越往外走,门外的情景越是眼熟,走了一段,桑卓终于断定,原来这里正是花不措的府邸,自己以前也常过来玩的。

这一路上常有两方人马厮杀,一方穿着乌兰装束,是花不措府上的护卫,另一方则是黑衣蒙面。桑卓问:“这些黑衣人是你们的人么?”

劫空点头。原来那天桑卓走后,左听尘怕他又被费哈多一伙盯上,特地派了劫空暗中保护。等到桑卓被擒,劫空连忙让人回去送信,自己则一路尾随,跟了过来。今晚,百里通明派来救援的人马已到,他便抢在头里将桑卓救出。

听了劫空的话,桑卓暗暗叹气,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众人的掩护之下,劫空带着桑卓出了花不措府,一路往北而去。桑卓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皇宫。”

桑卓一愣:“不行,花不措的人只怕已经控制了皇宫。”

劫空道:“殿下放心,我家主人自有安排。”

提到左听尘,桑卓就不再说话了。

等到了皇宫,早有守将带着军士迎了过来,劫空也不知躲闪,只管大剌剌过去。桑卓看那为首的,明明是乌兰的装扮,那脸却是熟识至极,正是南营大将陆敢当。

他只道自己看错了,再定睛一瞧,那人却正向自己挤眼睛。这等促狭的神情,万万是不会错了。

陆敢当道:“都安排好了,你们只管进去。”

一人从他身后闪出来,流泪道:“殿下,你果然还活着,真是太好了!”竟是摩里。

桑卓惊喜交加:“你怎么在这里?”

陆敢当道:“先别忙着叙旧,进去见见老国王,他都快伤心死了。”

桑卓不解:“怎么回事?”

“边走边说。”陆敢当在前面带路,一行人直奔乌兰国王居住的华光普照宫而去。

匆匆交谈之中,桑卓才知道,花不措终究没有听自己的话,仍跟费哈多狼狈为奸混在一起。他们向老国王捏造了自己的死讯,并把一切责任推到了南朝身上。老国王悲痛欲绝,晕倒在朝堂上,此后便卧病不起。花不措顺理成章把持了国政,排除异己,扶持自己的人马上台。

“乌兰国内还是有很多忠心的老臣,对你的死讯充满怀疑,不愿奉花不措为主。所以当我们救出摩里,带着他跟这些人秘密会面的时候,才轻而易举获得了他们的支持。”

摩里由衷地道:“我以为这一次肯定要让花不措的奸计得逞了,没有想到天降援军,还这么快就掌控了局面。陆将军,你们的军师对我国的形势估量得真准,真是位神人啊。”

陆敢当似有意似无意看了桑卓一眼,道:“我最佩服他的一点,就是他对事情无论多么关切,都不会失了方寸,总是能想出最妥当的方法让伤害减到最低。或许有人说他太无情,太冷酷,可如此弹精竭力的去考量一件事,把方方面面都照顾周到,焉知不正是他用情之深的体现?照我看,他不是无情,恰是太多情了。”

摩里接口道:“什么无情多情的,我这等粗人是不明白的。不过像我们这样的粗人,最怕便是花心思。若不是十分在意,多用一点心思都嫌多余!”

他只是有感而发,随口说说,这一字一句却仿佛敲在了桑卓心上。

心中正自波澜起伏,忽然劫空脚步一顿:“到了!”

抬头看,华光普照宫正在眼前,桑卓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从劫空背上下来,跌跌撞撞跑进殿内。“父王,父王!桑卓来了,桑卓来了!”

老皇帝兀自躺在床杨上,虽然有人告诉他儿子没有死,他还是不能相信。可如今听到了儿子的声音,眼中忽然有了光彩,颤巍巍支撑着坐了起来。

父子相见,恍如隔世,彼此拥住了一阵痛哭。

其余众人见了,纷纷退了出去,给他们父产留下互诉衷肠的空间。

等了一段时间,乌兰的大臣纷纷聚集到宫外。这些人中有许多是参与这次行动的,他们来了,代表计划顺利,花不措及其党徒都已落网。

桑卓从里面出来了,双眼红肿,脸上泪痕未干,众人都体贴地装做看不见。“我父王问,花不措和费哈多怎么样了?”

有人答道:“花不措已经被抓住看押起来,等候发落。”

另一人答道:“那个费哈多见事不好想要开溜,被围捕的将军堵在城头上,不小心掉下去摔死了。”

桑卓点点头:“此番平乱多亏你们,父王以后一定会大加封赏的。”

众人齐声欢呼。

桑卓进去把话回给老国王,接着说道:“父王,你能不能从轻处置花不措?我看他也是受了好人教唆,一时鬼迷心窍而已。而且也幸亏他一直没有杀我,你我父子才有团聚之时。”

老国王凝视桑卓,感叹道:“我儿长大了,有了一颗慈悲之心。罢了,花不措是我看着长大的,也不忍心杀他,他的事就交给你去处置吧。”

桑卓看到花不措的时候,他被绑得像个粽子,情形很是尴尬,两人相对无言。

最后还是花不措打破了沉默。嗤笑一声:“真是好笑,一个月之前,是我这样看着你,没想到短短一月,你我就颠倒过来了。世事变化真是难料!”

桑卓道:“若说世事变化,再往前推,你我一同侍立殿前,兄弟和睦的时候,也是不出半年之事。”

“你果然是来看我笑话的。”花不措冷笑一声,“我不想听你那些废话,趁早杀了我是正经!”

桑卓看着他,忽道:“你本来是要杀我的,为何最后又没动手?倘若你杀了我,也不会有今日之败了。”

花不措白眼一翻:“一步错,步步错,我没什么好说的。”

桑卓蹲下身子:“你说你记恨我,可是我记得小时候你是很疼爱我的。有一回我们一起去山上打猎,遇到了熊瞎子,你拼命把我救出来,自己却受了重伤,险些死了。我若是恨一个人,绝不会拼死救他。”

花不措不耐烦地道:“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快给我一个痛快吧!”

“这恐怕不行。”桑卓把绑缚他的绳子解开,“因为我和父王都已经决定,原谅你了。”

花不措愣住了,任由他扶自己起来。眼看他往门外走去,也不自觉的跟了上去。

“知道我为何没有杀你吗?”

“因为我本来就不想杀你。费哈多跑来跟我说,你被一个南人迷惑了心智,不配再做乌兰的王了,我要让你清醒过来,我只是……不想看到那样的你。”

桑卓回过头来,一笑,一半阳光就落在了他的脸上。还有一半,落在花不措的身上。

“还好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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