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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流水潺潺/流水无情 当前章节:72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1:45

渤州城外四十里处,有一座苍驼山,东西绵亘百余里,以其形似骆驼而得名。“骆驼”的两座山峰之间,有一处山谷,名为驼峰谷。

此时的驼峰谷南北两军对阵,箭在弦,刀在腰,织就一片肃杀之气。

南军被阻在此处已一月有余,明明他们兵多将广,却苦于破不了敌方的大阵,进又不得,退实可惜,只得日日高挂免战牌,暗寻破阵之策。前几次胜仗积攒下来的士气,如此已消亡了十至七八。

距南军大营不远处,就是令南朝军队一筹莫展的奇门四象阵,但见旌旗霍霍,人影幢幢,怕是一只雁儿也不得飞过。

此时正是早上,双方军队都已经用过了饭。就见北军的大阵忽然让开了一豁口,三十余名军士鱼贯而出,在阵前空地上整整齐齐站了三排。

紧接着,一匹快马从阵中驰出,马上坐着一员战将。头戴雉尾冠,一身乌金铠甲,大红的披风上用金绣刺着猛虎的图案,可见地位非同一般。再细看他的模样,分明还是个少年,肤色微黑,一双圆圆的猫儿眼看上去神采飞扬。

这边把守营寨的南军将士见了,脸上都露出奇怪的神色,彼此对望一眼,一同点了点头。然后几乎在同一时刻从腰间的百宝囊里取出两枚棉花团,塞入两耳中。

这边的准备工夫堪堪做完,就见那边少年将军一挥手,三十余名北军军士一齐喊了起来:“百里通明,真真无能!龟缩鼠胆,打仗狗熊!如此统帅,追随何用?奉劝尔等,快来投诚。如若不然,自取灭亡。杀尽尔辈,屠尽尔城!淫尔妻女,掘尔祖坟!”

原来是在骂阵。

三十余名北军军士显然是经过训练的,虽然说的是南朝官话,但话音整齐,字正腔圆,颇得其中真味。

四字词语念起来本就短促有力,被三十多名壮汉扯脖子一喊,那更是掷地有声,气吞山河。那少年将军听得是摇头晃脑,如痴如醉。

原来这段骂阵之词虽然简短,却是少年将军昨晚上在床榻上搜肠刮肚想出来的,自觉才气纵横,文采斐然。

一遍骂完,少年将军意犹未尽:“再来。骂得响亮,中午加餐,每人一斤羊肉。”

一干汉子领了命,骂得更加起劲,南军阵营里骂声回荡,虽有棉花堵耳亦不能幸免。

眼看着日渐晌午,骂阵将士也已口干舌燥。少年将军一挥手:“收兵,下午再换一队人。”他自己骑了马,穿阵而过,直奔北军中军大帐而来。

大帐之中,已经坐了盟军主帅冼狼国大元帅都涅,赤砂国将军费哈多以及几个小部首领,见少年将军进帐,纷纷起身相迎:“桑卓殿下,这半日辛苦了。”

原来这少年将军是乌兰国的王子。

桑卓王子一笑,微圆的脸颊上露出一对深深的酒窝。“我这半日骂人骂得痛快,倒也不觉辛苦。可恨南朝鼠辈,始终不敢出兵应战!”说到这里,又恨恨不已。

费哈多笑道:“桑卓殿下有『塞北猛虎』之称,那些南朝蛮子一畏殿下勇猛,二惧这奇门四象阵的玄妙,应战岂不是找死?”

都涅元帅面有忧色:“话虽如此,毕竟这门阵法只能守,不能攻。我们虽然能阻住敌人一时,南征大计只怕要落空了。”

桑卓哈哈一笑,露出一对虎牙,大眼睛更是闪闪发光:“元帅可知,为什么南兵不肯出战,我却每日还让军士在阵前叫骂不休?”

都涅皱眉道:“难道不是迫不得已,要骂得南军不堪其辱,自己出来送死?”

桑卓大笑道:“我就是要他们这么以为!这个百里通明面皮甚厚,无论咱们怎样辱骂,他就是坚守不出。我让军士连骂了半个多月,让他们以为咱们无计可施,狗急跳墙……”

费哈多插口道:“殿下,这个『狗急跳墙』好像不是好词,用在自己身上不太合适。”

“是吗?”桑卓脸上一红,打个哈哈,又道,“南军以为咱们没有对付他们的办法,只能一味乱骂,必然会放松警惕,到时候就方便咱们行事了。”

众人大奇:“如何行事?”

桑卓得意地道:“敌军有十万之众,困在这里已有一个月,想来粮草所剩不多了。他们必然要从后方征集粮草,以作补给。我接到探马消息,南军的粮队已经过了渤州,一两日内就能到军营。我看过地形,从这里往西三里处有一条小道,可通对面。若命一队轻骑从小道奔袭,绕到敌军后方断他粮草。到时候敌军无粮,士兵必定哗变,我们趁乱攻之,何愁他不破?”

众人赞道:“好计!”

都涅道:“不过走小道最快也要两天,恐怕赶不及。”

桑卓一拍胸膛:“元帅请放心,我有一支虎策军,个个神勇,而且配的都是上等好马,走山路如履平地。由我带领虎策军前去,保证将敌军的粮草烧个精光!”

都涅大喜:“桑卓殿下,你智勇双全,真不愧是我们塞北的猛虎!”

晌午过后,几骑人马驰进了南军大寨。除了离营多日的崔参军和陆将军之外,还有两名男子。两个都着白衣,只不过一个风姿卓然,貌如神仙,一个面容僵硬,状似鬼魅。

这两人自然就是左听尘和他的家仆劫空了。因为担心劫空的模样吓倒了众人,崔希乔还特别赠送了一张面具,所以现在劫空的模样不像丧尸了,倒活脱脱一个僵尸。

扬威将军百里通明亲自相迎。左听尘暗暗打量这位近几年威名最赫的大将军,见他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相貌端方,想是常年带兵征战的缘故,神态虽然温和,却自有一股凛然难犯之气。

双方寒暄几句,百里通明正待转入正题,但听营门前叫骂声不绝,却是桑卓王子带领的骂阵第二梯队到了。

听到“百里通明,真真无能!龟缩鼠胆,打仗狗熊”几句,百里将军不由尴尬地咳了一声。

左听尘低头品茶,恍若未闻。

倒是崔希乔认真听了几句,道:“又换了一套骂词,看来这位小王子骂阵骂上瘾了。”

陆敢当气哼哼地道:“我去叫人放一通乱箭,看他们还骂不骂!”

百里通明摆摆手:“待你放过箭,他们又跑回来接着骂,于事无补,由他去吧。”

左听尘暗想,这位百里将军禁得起激,不冒进,不愧是久经沙场的人物。问道:“众位所说的小王子是谁?”

陆敢当撇撇嘴:“就是乌兰国的小王子,名字好像叫做桑卓,有个外号叫什么『塞北的猛虎』,哼,明明是个奶娃娃!”

崔希乔苦笑道:“你莫小看这个奶娃娃,这奇门四象阵就是他摆下的。这位小王子好像学过汉学,有意无意便要卖弄,你听,连骂阵都要炫耀一番。”

左听尘扬眉:“我想去见见这位小王子。”

百里通明当即道:“好,我等随先生同去。”

一行人等登上营前观敌台,下面的桑卓王子见到百里通明,哈哈大笑:“百里匹夫,你终于不再藏头露尾,肯出来见我了么?我劝你还是不要做无谓挣扎,早早投降,本王子绝不亏待你。摩里,咱们营里还有什么空缺吗?”

一名将官打扮的青年大声道:“禀王子,我们营中已经没有空缺了。”

桑卓道:“谁说的,我这里还少一个马前卒,特地给百里将军留着呢。”

北军军士都狂笑起来。

南军听得主帅受到如此侮辱,个个气愤,最先沉不住气的是崔希乔,清清嗓子,踏上一步,喊道:“桑卓王子,你可知我家将军此番为何亲自上观敌台?”

“为何?”

“将军不好意思说,我替他说了吧。王子殿下可知,从今早开始,我军营之中已经笑作一团?”

桑卓大奇:“为何发笑?”

“不笑别个,只笑这段骂词自以为高明,却词不达意,漏洞百出。『自取灭亡』和『掘尔祖坟』两句不仅没有压上韵,『龟缩鼠胆』更是文理不通。我家将军说了,并不是四个字连起来说,就是有学问,胡乱诌撰,只会自曝其短。”

北军军士不约而同地偷瞄主将——桑卓王子的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不知这段骂词是贵军中何人所编,建议王子还是赶紧将他赶出军营,以免再闹笑话,让贵军为天下人耻笑!”

这回换做南营士兵大笑。北营将士想笑,碍于王子的面子只好憋在心里,每个人憋得面容僵硬。

桑卓王子暴跳如雷:“谁敢再笑,军法从事!”

那叫摩里的连忙踏上一步,低声道:“殿下,咱们是来激将的,可不能反被人家给激了。”

一句话如醍醐灌顶,浇熄了桑卓的怒气。他回想起出征前父亲叮嘱的话:“我儿,你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暴躁。须知行军打仗,最需一颗平常心。”

平常心啊!桑卓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心境已如大海般壮阔,草原般宽广。“咱们回去。”

这一队人拨马要走,将台上却不依不挠。崔希乔道:“王子且慢走,我话还没说完哩!王子若是不忍将那人赶走,不妨将他送到我朝来。下官有一小侄,年方五岁,诸子百家已然通读。若让此人投入敝侄门下,不消三年五载,必然……”

他摇头晃脑,越说越得意,不料桑卓突然回头,摘弓拉弦,抬手就是一前。

此箭瞄准之速,劲头之强,箭速之快,直是无与伦比。崔希乔“哎呀”一声,竟不能避闪。

劫空伸手一抓,要将崔希乔带到一边,陆敢当干脆抢到他跟前。却听耳边破空声响,一柄长矛飞将出去,矛头对上箭头,一同跌落在地。

左听尘叹道:“扬威将军果然名下无虚。”

北军大阵让开一条通路,桑卓王子带着他的“骂将”忿忿退去。

摩里紧跟在桑卓后面:“殿下……”

“我知道,平常心嘛!不过那长得像狐狸一样的小子实在欺人太甚,他们南朝不是有句话吗?生可忍熟不可忍!”

“殿下,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摩里顺口纠正了一句,就见殿下那双猫儿一般的“虎目”瞪了过来,连忙缩了缩身子。

桑卓深吸了口气,默默对自己说:“平常心……平常心……”

又走了一段路,桑卓想起一件事来,问,“刚才观敌台上,是不是还有两个穿白衣的人,没有着南朝官服?”

摩里挠头:“只顾看那饶舌的家伙,没注意到别人。”其余一千人也纷纷摇头。

桑卓叹道:“但愿是我多心了。”话虽如此,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回到自己的营帐,将马匹交给小番牵着。哪知那小番才一接手,缰绳便无缘无故断了,小番道:“邪门,邪门!”

桑卓进了帐篷,又听一个小番道:“奇怪,奇怪。”

“又怎么了?”

那小番道:“我们听说王子回来,特别摆了美酒果品,哪知王子最心爱的金杯竟忽然裂开。”

桑卓道:“什么东西都有坏的时候,换一个便是,不要大惊小怪。”

众小番围在他身边,有人送上擦脸手巾,有人服侍他更衣。桑卓随手扯一斗篷,不防一物也跟着掉落在地。

“王子随身带的平安金牌也断了,这可是不祥之兆啊。”诸般怪事连在一起,几个小番议论纷纷。

桑卓心里一阵莫名烦躁,喝道:“出去,出去!”

摩里道:“殿下,平常心……”

桑卓把那擦脸手巾扔在他脸上,用很“平常”的语气道:“出去。”

渤州城外荒僻的山道上忽然热闹起来,大车小辆,连绵不绝,每辆车边都配有押车的军士,尽着南朝甲衣。一个将官模样的人吆喝道:“大家抖擞些,早早到了将军大寨喝酒吃肉去!”

众军士听了,精神不由一振,纷纷加快了速度。

前方道路越来越狭,眼看行到山路拐角处,忽然一声炮响,一骑骑兵杀了出来。与此同时,后面的队伍也是一阵骚乱。

“是北军,快,保护粮车!”

压粮官慌忙大喊,举枪迎战,被当先一员敌军小将挥刀砍落马下。

那小将将身上大红袍一抖,喝道:“儿郎们,给我杀尽南军,烧了他们的粮草!”

众骑兵纷纷领命,杀向粮车。

就在此时,粮车上的“粮草”竟然动了起来,盖在粮车顶上的稻草四散飞落,车上哪有什么粮草,竟是一车车装束整齐、甲亮刀寒的南军将士。

一个大汉率先跳出车来:“桑卓王子休走,陆某等候多时了!”

“将军,将军,大获全胜,大获全胜!”

百里通明正在帐中等候消息,陆敢当兴冲冲地冲了进来。

“怎么个大获全胜?”

“桑卓王子,连同他那五百骑兵,一网成擒!”

百里通明一怔:“这王子行事也忒冒险,五百骑兵就想劫我军粮草?我知道了,定是传说中他手下神勇无比的虎策军。”

陆敢当笑道:“正是。”他见左听尘坐在一旁悠然品茶,忍不住问,“不过我还是不明白,先生如何料到小王子定来劫粮?”

左听尘见百里通明也投来期待的目光,道:“其实不难,这位小王子的脾气暴躁,你们也见识过了?”

陆敢当笑道:“见识了,那天他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我看他以后不要叫塞北猛虎,干脆叫『塞北小花猫』好了。”

左听尘一笑,接着道:“奇门四象阵虽然厉害,却只能守不能攻,以桑卓王子这等脾气,又怎是守的住之人?我这两天勘察地形,发现一条小路,于是猜想这位小王子会不会打了劫粮车的主意。”

百里通明叹道:“这位小王子也算有勇有谋,怎知遇到了先生,竟如遇到了天生的克星一般。”

陆敢当笑道:“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左听尘笑而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远远传来阵阵叫嚣声,百里通明问:“什么声音?”

陆敢当一撇嘴:“小花猫被绑住,正在喵喵叫呢。”

“咱们且去瞧瞧。”百里通明招呼一声,不忘叮嘱陆敢当,“管好你这张嘴。”

“遵命。”陆敢当兴冲冲的去了。

左听尘和百里通明在后面缓步跟着。左听尘悄声问百里通明:“捷报传来,将军好像并不很高兴。”

百里通明一怔,苦笑:“果然瞒不过先生。”

“将军是烦恼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位小王子。”

“正是。”百里通明叹了口气,“我看这位王子性子固执,只怕难以劝降。如果放了,又怕将士们心有不甘,更会影响士气。我跟北军统帅都涅打了许多年交道,此人性格坚忍凶狠,断断不会因为小王子在我们手里就退兵。说不定还会想方设法激我们杀死桑卓王子,好加深我们跟乌兰的矛盾。”

左听尘接着道:“乌兰位于冼狼背后,倘若我们能笼络了乌兰国,一前一后牵制冼狼,我北地边境便可太平无忧了。”

百里通明:“不动刀兵,自然是上策,可惜啊。”

左听尘微笑道:“将军若是信得过在下,桑卓王子就交由我来处理,不知可否?”

百里通明神情肃然:“我请先生下山,共谋平虏大事,先生之计,敢不听从?况且这几日畅谈,深知先生的见识谋略,交给先生处理,某绝对放得下心。”

说话间,已经行至关押桑卓王子的偏帐,就见崔希乔一脸悻悻然地出来。

陆敢当问:“怎么了?”

“说我是奸诈小人,不跟我说话。”

陆敢当笑道:“没说错啊。”

被崔希乔瞪了一眼,于是摸摸鼻子:“我去看看。”

一进营账,记起百里通明的吩咐,先唱了个大喏:“桑卓王子……”

桑卓王子把头一昂:“我不跟无名小卒说话。”

陆敢当不怒反笑:“不知是谁被无名小卒擒住了?”

桑卓王子睨他一眼:“五千人对五百人,也敢言胜?你们南军都是这么厚脸皮么?”

陆敢当咬牙道:“真想揍他一顿。”

崔希乔跟进来看热闹,这时闲闲地道:“被俘的王子也是王子,将军说了,要以礼相待。”

两个先行官都碰了钉子,百里通明只好亲自出马。一进帐,见桑卓王子双手被反绑着,大剌剌坐在地上,明明是个战俘,看起来倒像是这里的主人一般。没等百里通明开口,他倒先说话了:“百里通明,我一直当你是个人物,想不到你却用计引我上钩!”

这就叫贼喊捉贼。百里通明叹道:“桑卓殿下劫粮草之举好像也不太光明。”

桑卓哼了一声:“我懒得跟你废话,我只问你,到底是谁料到我来劫粮草?你们是不是有高人相助?不要说是你猜中的,你们这一营都是草包。”

陆敢当怒道:“将军,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立马结果了他!”

崔希乔接口道:“我虽然不会杀人,但我可以帮你磨刀。”

百里通明的涵养也真是了得,依然不恼不怒,老老实实地道:“实不相瞒,出谋划策之人,是我新拜的军师。”

军师?桑卓觉得这几天以来纠缠着他的不祥预感更加强烈了。“是谁?”

左听尘走进帐子:“师弟,多年不见,你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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