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春天,夜晚依旧寒峭,冷风一吹,把桑卓身上的酒意也吹走了。
头脑清醒下来,桑卓开始后悔。这次的逃亡没有任何的准备,如何能在戒备森严的军营中走出去?可是事情做到这一步,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不走也要走了。
那么往哪个方向走好呢?
左听尘曾经带他走到南寨大门,那里的营盘布置、箭楼方位他都熟记于心,往南去应该是不错的。
抬脚走了两步,忽又停下,自顾自地道:“姓左的,你果然奸诈。你故意带我去南面走一遭,如果我想逃,自然而然第一个想到往南面去。哼哼,南面肯定布下了重兵把守。”
想到这里,不禁得意地笑了起来:“本王子英明神武,中了一次你的奸计,怎会中第二回?”
北面也不行,当初他被擒获就是从北面被带进来的,那是运输军械粮草的通道,把守更加严密。
东面呢?记得左听尘提过,那是中军大帐,百里通明不好对付,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得意道:“左听尘,你大概也想不到,一句无心之言,却帮了我的大忙。”
好,就是西面了。西面营寨靠山,枕着极陡的斜坡。南军仗着天险,应该不会在那里设防太多。
想出此处,桑卓快步往西面行去。一路上躲过巡营的官军,到了寨墙脚下。
南军因为羁留已久,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所以寨墙也不马虎,筑的是一人多高的土木工事。
桑卓拔下腰间佩剑——正确点说,是陆敢当的佩剑。
“果然好剑,用你的时候到了。”
用那剑锋在土墙上剜弄,挖出几个小坑来。从下到上,排成两行。
桑卓扔了剑,借这些小坑垫脚,一步步爬上墙头。
“左听尘,咱们战场上再见输赢。”虽然身边没有人,为了怕惊动南军,还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桑卓还是说得很有英雄气概。
说罢,奋身一跃。
一跳下来,桑卓就发现不对了。
土墙只有一人多高,按理说他应该已经踩在泥土地上,可是此刻他的身体却仍在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不妙!这样下去,只怕要摔死了!他伸出手去上下挥舞,想要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到。
“砰”的一声,他摔倒在地,一阵剧痛席卷而来,瞬间夺去了他的意识。
再次醒来,天光已经大亮。桑卓动了动身子,一时之间竟无法动弹半分。
他这才打量周围形势,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道深沟之中,抬头望去,还能看见一点寨墙。
原来南军大寨西高东低,西面又背着山,春季多有雨水,这条深沟挖在寨墙之外,既可以阻敌,又能做排水之用。
“倒霉!”他诅咒了一句,再次试图挪动身子。
一双手臂虽然火辣辣的痛,好歹还能勉强支撑起上半身。再一动腿,左腿立刻传来一阵剧痛,小腿的部分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扭曲着,看来腿骨只怕是摔断了。
怎么办?他想放声大叫,招南军来救他。可是转念一想,他逃脱不成反而跌断了腿,岂不被人笑话?
这样想着,眼前仿佛看见左听尘站在高处,白衣飘飘,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的一身狼狈……正如儿时的每一次。这是高傲的桑卓绝不能忍受的!
不行,这时候不能乱了阵脚,要用平常心。等痛劲儿过去,说不定我自己就能爬上去。
就这样,从天亮到天黑,再从天黑到下一个天亮,他不断地积蓄力量,却还是不能让身体挪动的范围超过一尺。
不行,我不能死!父王还等我回去,我还没胜过左听尘,哪怕胜一次也好!
他张口大叫“救命”,这才发现喉咙已经干涩,发出的声音残破不堪。
他这才惊恐的发现,原来自己只能在这里等死而已。
转眼又到了夜晚,半夜的时候,竟然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四方的雨水逐渐汇进深沟里,不知不觉没过了桑卓的小腿。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挪高身子,让上半身靠在沟壁上。
意识渐渐游离,恍惚问回到七岁的时候——
他一个人坐在山上,等啊等,等了多长时间?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又渴又饿。到了夜里,也如今晚一般下起雨来,可他还是痴痴地等,不肯离开。
后来,他等待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
雨声好像嘈杂了许多,他不能确定。因为耳朵好像堵进了棉花,听什么都隔得好远。
有什么东西在挪动他的身体,很疼,他“啊”的叫了一声。
这段疼痛又为他带回了些许神智,他迷迷糊糊的张开眼,在火光和重重人影中,看到一张关切的脸。
“我总算找到你了!”那人如是说。
他一笑,十二年前的雨夜和今晚忽然重叠起来。
——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十二年前答复的话,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桑卓王子逃亡失败,让南军将士们松了一口气。更让他们松一口气的是,王子的腿断了,很长时间不用为王子的第二次逃亡提心吊胆。
桑卓被救上来已经发了高烧,这烧三天三夜才退。第四天清晨,他终于又睁开了眼。只睁了一下,看清眼前的人,又飞快地闭上了。
左听尘被他这个孩子气的举动逗得一笑:“起来吧,你有好几天没进食,肚子难道不饿么?”
他不说没注意,果然肚子已经咕咕叫了。
好香!寻着香气望去,案头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粥。
左听尘道:“我喂你喝。”
“我自己来。”桑卓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发现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左听尘一笑:“还是我来吧。”
扶起桑卓,让他靠在床头。怕他靠得不舒服,又拿了只枕头垫在他背后。
桑卓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面对的是左听尘,“谢谢”二字说什么也出不了口,反倒憋得自己脸颊通红。
左听尘舀了一匙粥,细心地吹了吹,这才递到桑卓嘴边。
桑卓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张口。
左听尘道:“张嘴,啊——”
桑卓怒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赌气地把粥吞了下去,因为吞得太急,一时呛住了,大声咳嗽起来。哎,平常心,怎么一看这人就又忘了?大病初愈,这一顿咳嗽真是要了老命,桑卓心里懊恼极了。好不容易咳停了,又见左听尘给他捶背顺气,道:“我不要你来卖好,先前服侍我的人呢?让他们来就好。”
他咳得满脸通红,眼睛也湿润了,泪汪汪的瞪着左听尘,这话不像是赌气,倒像是撒娇了。看得左听尘都忍不住想要在他苹果般红润的脸上捏一把,可这样一来,他恐怕更要气得仰过去了吧?于是摇摇头,把这念头抛之脑后,道:“那些军士粗心大意,我怕他们伺候不好。”
桑卓哼了一声:“你就好了么?你又没伺候过人。”
左听尘悠悠地道:“关心所至,就能做好。”
他说这话时,幽黑的眼眸看向桑卓。看得桑卓心里一跳,慌忙闭了开去。
此后两人都没有说话,桑卓虽然一脸不情愿,还是一口一口地把粥吃个精光。
“我还要。”桑卓道。虽然有点丢人。
左听尘笑道:“看你胃口这么好,我也放心了。不过你大病初愈,不能吃太多东西。”
桑卓道:“为什么不能吃?我现在饿死了,一头牛都吞得下!”
“乖。”左听尘在桑卓脑门上一拍,“听话。”
“不要把我当小孩!”桑卓哇哇大叫,面对这个人,保持平常心还真不容易。
“是,是!”左听尘笑应,口气一听就是在敷衍。
桑卓气哼哼地:“等我有了力气……咦?”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惊叫起来:“谁给我换的衣服?”
“是我。”
桑卓的脸瞬间又胀得通红:“谁、谁准你换的?”他显然很紧张,连说话都有些结巴。
左听尘笑道:“你又不是大姑娘,还怕人家看么?”
桑卓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我、我的衣服你凭什么给我换掉?”
左听尘越发好笑:“你的衣服?你几时投诚到我南军营下了?”
桑卓这才想起,那晚为了方便出逃,跟陆敢当换了衣裳。他一时无话可说,便开始耍赖:“总之,就是不行!”
左听尘叹了口气,坐到他跟前,柔声道:“你不让我换衣服,是怕我看到这个吧?”他手上拿着一根红绳,红绳下面坠着一物,望之晶莹如美玉,然而仔细一瞧,不过是块石头罢了。
“给我!”桑卓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伸出手去抢,怎奈动作迟缓,早被左听尘让开了。
左听尘神色越发温柔:“那天我说起这块石头,你说扔了,我还惆怅了好一阵子。想不到你一直戴在胸前,连外出打仗也不离身。”
桑卓脸上火辣辣的,只恨不能找个地缝躲起来。兀自嘴硬:“谁说是你那块?这是我后来自己捡的!”
左听尘也不揭穿他,淡淡一笑:“师弟,你可知道,为何那时我明明讨厌你,还要送东西给你?”
“我怎知道!”桑卓想了想,忽然惊道,“难道这块石头是什么诅咒的邪石?你想用它偷偷置我于死地?怪不得我这么倒霉,你太歹毒了!”
看不出桑卓的想象力还挺丰富,左听尘啼笑皆非:“你才说这不是我给你的那一块。”
桑卓大叫:“原来你套我的话!呼,阴险,呼,歹毒!”大眼瞪得浑圆,两腮胀得鼓鼓的,不住地呼气,看来气恼至极。
凭良心说,左听尘本来真没这个打算,奈何桑卓自己硬往套子里钻,实在是……左听尘只得摇头:“我可以对天发誓,当初送你这块石头,绝无一丝一毫歹心。”
他的神情至诚无比,桑卓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嗫嚅着道:“没有就没有,发誓赌咒什么的太女人气了。”
左听尘一笑:“这块石头虽然不是名贵的东西,当时却是我的心头宝。我把它送给你,是因为我要送给我最珍惜的师弟、朋友。”
桑卓一时没反应过来,楞楞地道:“你说是我?”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骗你说我得了不治之症,要千年人参才治得好。”
我自然记得,桑卓闷闷地想。
犹记那时,自己急得都哭了,还吵着要左听尘带自己一起去寻千年人参。那一天也不知走了多少山路,终于左听尘指着一棵草对自己说:“那就是千年人参了,不过这东西成长千年有了灵性,会走会跑。我要回去拿个网子罩住它,就跑不了了。你留在这里等我,记住一定要盯紧它,不要让它跑了。”
那时什么也不懂,信以为真,就乖乖地守在一旁,站累了就蹲着,蹲累了就坐了,一直等到晚上也不见左听尘回来。夜晚的猛兽好多啊,那叫声让他毛骨悚然,可他还是傻傻地等着……
“我本来以为,你不见我回去,一定会哭着回来。可足直到后半夜,外面下起了雨,你还是没回来。”
桑卓想起当时的凄苦,神色忿忿。
左听尘接着道:“那时候我终于有些着急了,你还那么小,万一有个不测……”
桑卓哼了一声:“你怕不好跟我师父交代嘛。”
左听尘也不否认:“最初我的确是这样想的,可是当我赶到山上,看到你被雨水淋得全身湿透,你却只顾得兴奋地对我说;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我的心就好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他接着道:“你还记得我问你,为何不找个地方躲雨,你是怎么说的?”
桑卓别过头:“那么久的事,谁会记得。”
左听尘道:“可是我记得很清楚,直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你跟我说,你怕千年人参趁你躲雨的时候跑掉,就没有药能救我了。”
桑卓闷闷地道:“我还说过那样的傻话么?真是蠢极!”尤其越长大,越想起当日情形,愤怒之余,心也跟着隐隐作痛。
“从那时开始,我就决定今后要好好待你,可是谁知第二天师叔出了关,怒气冲冲将你带走,一刻也不肯多留。”
左听尘把红绳重新挂在桑卓颈间,将那块石头藏进衣领中,再将衣领整理好。
一整串动作轻柔而细致,那双白晰修长的手灵活而忙碌,桑卓像是被什么魔咒捉住了一样,眼睛追随着那双手,无法移开。
没有一丝言语,空气中蔓延着一种奇怪的氛围。
整理完毕,左听尘柔声道:“那晚我见你躺在雨水里,仿佛十二年前的情景再现,当时我就下定决心要好好待你。虽然晚了十二年,你还受了伤,可我真的很庆幸上天能给我这样一个机会。”
眼睛能传情,想必说的就是左听尘的这双眼睛了。幽深得如一潭春水,水面却荡满了柔波。似乎多看一会儿,就会一脚陷进这柔波里,再也拔不出来。
桑卓连忙别过头,心虽然已经动摇了,嘴里兀自不肯服输,哑着声音道:“你若真想对我好,就趁早把我放了,咱们战场上见真章!”
“你现在行动不便,等你的腿好了,我一定放你走。”
桑卓楞了一下,没想到他如此爽快。这人说话也不知是真是假,可自己却早已被他搅得心乱如麻。“你……你先出去,我要睡了。”
“也好,你现在身体虚弱,又说了这么多话,是应该休息了。”左听尘说着,将枕头放平,扶着桑卓躺好。
桑卓闭上眼睛,一会儿又睁开:“我要睡了,你出去吧。”
左听尘道:“你睡吧,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再走。”
桑卓不知这人在想什么:心想你赖着不走也没用,我装睡不理你,看你几时走。
他的身体委实虚弱,闭目假寐一会儿,居然真的睡着了。
青菜,青菜,还是青菜。左一盘右一盘,看得桑卓的脸也绿成了青菜。
“我说过了,我不吃青菜,我要喝酒吃肉!”
伺候他的军士硬着头皮道:“可是大夫说,王子病体初愈,饮食要清淡。”
桑卓道:“这是哪个庸医说的?我们塞北的英雄,喝酒吃肉,伤口才能好得快。”
“这是我说的。”左听尘说着,走进帐篷。
一见是他,桑卓立刻怒火中烧:“你存心拿这些东西恶心我,是不是?”
“好好好,莫生气。”左听尘示意那军士离开,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拿出一个食盒来,“你不肯吃青菜,尝尝这个如何?”
打开食盒,里面整齐地放了几个小点心。点心本不稀奇,稀奇在这点心居然是绿色的,一个个翠色欲滴,玲珑可爱。
桑卓身在番地,虽然归为王子,也从未见过这般精致的饮食,瞪大一双猫儿眼,道:“这是什么?”
左听尘笑道:“你尝尝看。”
桑卓将信将疑地拿起一个放进嘴里,眼睛陡然一亮。
“好吃么?”
“马马虎虎了。”话虽这样说,桑卓却拣了好几个扔进嘴里。
吃得差不多了,桑卓才道:“这东西怎么做的?等回去也让我的厨子做些出来。”
“其实也不难,无非是糖、油、面粉三样,比较花工夫的就是要将青菜捣成汁,揉进面里,颜色才能如此鲜丽。”
说到“青菜”二字的时候,他悄悄将头侧过一边,果然下一刻就有一只碗飞了过去。
桑卓怒极:“你又诈我!”
想找点有杀伤力的东西扔过去,不料一动却牵动了伤腿,疼得他冷汗直冒。平常心,平常心你在哪里?
左听尘连忙坐到他跟前:“跟你说过不要乱动,骨头错了位,又要重新正过。”
桑卓哼哼两声:“不用你管。”
左听尘温声道:“你现在受了伤,要想快些好,就要饮食清淡。酒肉都是发物,对你的伤不利。你也不希望一直躺在床上,是不是?”
见桑卓沉默下来,左听尘又道:“你不喜欢青菜,其实只是菜叶的形状让你想起不愉快的事,而不是讨厌青菜的味道,适才那青菜团子你也说好吃了?”
桑卓嘴硬道:“谁说好吃了?只是不难吃。”
“是,是,不难吃。”左听尘笑道,“在你伤好之前,我一直都做给你吃,好不好?”
桑卓一怔:“你亲手做的?”
见左听尘点头,连忙别过头去,不让眼里那丝感动被他发现。嘴里别扭地挑着刺:“总吃一样,腻也腻死了。”
左听尘笑道:“我向你保证,天天有花样,绝对吃不腻。”
谁也料想不到,腿断了也不吭一声的桑卓王子,居然最怕吃药。
见左听尘直摇头,桑卓瞪眼道:“你不要以为我不肯吃药,是像小孩子一样怕苦。”
“那又是为何?”
“我们草原上的男儿生病也好,受伤也好,只要有酒有肉,百病全消!至于吃药这种事,是女人和孩子才做的,是懦夫的行为。”
左听尘想了想:“原来如此,不过你现在腿断了,倘若不吃这药,要三个月才能下地,吃了这药,只消半个月就好。你不想做懦夫,就要多两个半月躺在床上了。”
桑卓听了,怦然心动。然而一瞧那碗黑乎乎、冒着剌鼻味道的汤药,立刻又皱紧了眉头。大义凛然、掷地有声地道:“我是无论如何不做懦夫的!”
左听尘倒也干脆:“既然乌兰国风俗如此,我也不好说什么了。”
等到左听尘出了帐子,桑卓才算松了口气,暗赞自己:桑卓啊,你真是太聪明了,既骗倒了师兄,又保住了自己英明神武的名声。
——不知从何时开始,连他都没有发现,他在心里已经称左听尘为“师兄”了,一如两人最开始相遇时。
又过了两天,桑卓身上开始长出一片片的红斑,让他搔痒难耐。最可恨的是,这些红斑越挠越痒,面积还在逐渐扩大。
左听尘叫来军医,那医生看了看,道:“王子整日躺在帐篷里,恐怕是得了湿疹。”
桑卓道:“那可怎么办?”他不怕疼,可这搔痒实在让人难以忍耐。
“王子勿虑,我有家传灵丹,只需吃上一粒就可止痒。”
桑卓急道:“你还不快拿出来?”
那军医拿出一粒丹药,正欲交给桑卓,却被左听尘半途截获。“你是无论如何不做懦夫,这药自然是不能吃的,是吧?”
这一刻,桑卓终于明白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是——”桑卓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这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藏在锦被下的那只手懊恼得直捶床。
左听尘把药丸随手一扔,桑卓的双眼就追随着那药丸去了。眼看它在空中慢吞吞划了一道弧线,然后掉落在地上,接着又弹跳起来,再落下,再跳起来……终于式微,往床边滚落。
停下来,停下来!桑卓用上全身力气死死盯住那药丸,恨不得从眼里射出钉子来,将它钉在地上。老天保佑,那小东西在将入未入床底之前,堪堪停下。桑卓这一口憋着的气终于长长的吐了出来,悄悄擦了把汗,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总保持一颗平常心,关键时刻才能如此镇定。
因为他太专心关注那药丸了,所以没注意左听尘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回过神来,只听左听尘问:“王子不能吃药,有没有别的办法?”
“若王子能忍耐几天,这些红疹自己就能消下去了。”
桑卓抖声道:“忍耐几天?”
“少则半月,多就不知道了。”
桑卓在心里呻吟了一声。
左听尘道:“多谢大夫,我送你出去。”随着军医一同出了帐篷。
这时帐中空无一人,桑卓叹着气,眼睛却不自觉地往地上瞟:那颗药丸就滚落得很是地方,就在桑卓触手可及之处。静静地停着,似乎散发着无限诱惑。
——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折磨,比钝刀子割肉还难受!
——师兄就算回来,也不会留意到地上的一粒药丸。
想到这里,他连忙拾起药丸,往嘴里一扔。
“师弟,你……”时间分毫不差,左听尘正好走进帐来,正好目睹了这一幕。
桑卓的脸一僵——被抓了个正着,就算有一百张嘴,也没法狡辩。别别扭扭地道:“好吧,我实话实说,那药太苦了,我不想喝……不许笑!”
左听尘敛颜正色:“我没有笑。”
桑卓道:“你嘴里没笑,心里也在笑。”
左听尘叹道:“你既然这样要面子,喝苦药和丢面子比,你选哪一个?”
桑卓又惊又怒:“你要说出去?”
“我没打算说,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桑卓有点委屈,小猫一般可怜巴巴的看着左听尘:“那药很苦。”
左听尘安抚地摸摸他的头:“良药苦口,我也希望你早日下地,不要终日躺在床上,像个病猫一样。”
桑卓怒道:“别摸我头,我不是小孩子了!而且,你才是病猫!不就是一碗汤药么?拿来我喝!”
等到一碗热腾腾的汤药端上来,桑卓又打了退堂鼓。“一定要喝?”
左听尘道:“英雄好汉连死都不怕,还怕吃药?”
桑卓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端起药碗啜了一口,皱成苦瓜的脸慢慢舒缓起来:“咦?这药也不是很苦,苦里面还有点甜。”
左听尘宠溺地一笑:“知道你怕苦,我特地叫人在里面多加了蜂蜜。蜂蜜爱沉,你越喝到底下越甜。”
桑卓一口口喝着,低声道:“嗯,很甜。”
不光甜在嘴里,心里面,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