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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流水潺潺/流水无情 当前章节:90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1:45

虽说是两国结盟,但百里通明和桑卓却都不是能作主的人。双方各自写了奏章给两国国主,备述通好之意。在等候回音的这段时间,桑卓一行人就暂且留在南军大营。

百里通明极尽殷勤之能事,一日一小宴,隔日一大宴。桑卓这才发现百里通明酒量颇豪气,倒起了几分相惜之心。

其他的时候,则是跟左听尘朝夕相伴,谈天说地,下棋听琴,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轻松,就算是神仙过的日子也不过如此吧。这样一想,桑卓倒希望国书来得越晚越好,好让这样的日子再多几天。

这一日,左听尘被百里通明叫去议事,桑卓百无聊赖,带着手下去山上狩猎。在山坡上抓了几只兔子,却没见到什么更大的猎物,桑卓正在意兴阑珊,忽然前方草木摇动,跑出一只梅花鹿来。

桑卓大喜,连忙追了上去,不知不觉间跟同来的人走散了。他自恃武艺高强,也不担心,一门心思去捉梅花鹿。眼见那畜生在一棵树下停住,瞄准了一箭射出,梅花鹿应声而倒。

桑卓欢呼一声跑过去,见那畜生已然动弹不得。他在乌兰的时候,就常常独自狩猎,把猎物绑在马上驮回去吓众人一跳,这时也不等其他人赶来,亲自动手去绑猎物。

身子甫一蹲下,后颈忽然一凉,被个冰冷锋利的东西抵住了。有人怪笑道:“桑卓殿下,真是冤家路窄啊。”

糟了!桑卓暗骂自己得意忘形,竟然疏忽了戒备。

正想如何脱身,有个钝物在后颈上重重击了一记,桑卓便昏了过去。

一阵针肌砭骨的寒冷侵蚀过来,桑卓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他尚不知身在何方,就有大片的冷水浸入鼻孔口中。冷水呛进喉咙,他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这一咳嗽,又让更多的水呛了进来。他开始挣扎,却发现手脚都被牢牢绑住,身体也被一股大力按着,动弹不得。

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溺死的时候,一只手提住了他的领子,将他从水里揪了起来,扔在地上。

桑卓身子蜷成一团,痛苦地咳嗽起来。耳边传来一阵阵的哄笑,他却没有精神去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一个人在他耳边道:“殿下,你很难过吧?让我来帮帮你。”

桑卓还没有弄明白这话里的意思,身子已经被翻转过来,一只脚狠狠地踩在他小腹上!

好像被一面铁锤砸过一样,桑卓惨叫一声,一口水直接喷将出来,伴随着的,还有斑斑血迹。

“怎么样啊,殿下,这下舒服多了吧?”桑卓觉得这声音好生耳熟,艰难地抬眼看去,看到被树影遮住的半张脸以及一双怨毒的眼睛。

“费哈多?”

“承蒙你还记得我。”费哈多伸出右手,缠在上面的白布血迹斑斑,五根指头少了两个。“那你是否也记得,就是拜你所赐,我丢了两根手指。我号称神箭手,可却连挽弓的手指都没了,今后你让我如何射箭?”

他前面的语气还很平静,最后一句却是暴吼出来,跟着一脚以无与伦比的速度踹出,正中桑卓心窝,将他踢出三丈开外,重重落在沙石地上。

桑卓艰难地喘着气:“你……”

“我怎样?你想说我怎敢如此对你,是不是?”费哈多抢上几步,一把揪起桑卓的头发:“你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王子么?你阵前通敌,致使我军惨败,乌兰从此成为众矢之的,你那父王也保不了你!”

桑卓大声道:“我没有阵前通敌!”

“没有?”费哈多一拳打了过去。“你为了救那南军的军师,连我的手指都砍断了,还说没有?”

桑卓忍痛道:“你手指确实是我砍伤,你们既然翻脸在先,冤枉我投敌,杀我军士,我又何必客气?”

费哈多怒极:“你口口声声说我冤枉你,你被南营俘获,一留就是半个多月,这期间南军到底是如何收买你的我们不知道,可是那天他们释放你回来的时候,那南军军师亲自送你到阵前,百里通明连掳去的兵甲马匹都一并还了回去,如非你们早就结成什么勾当,天下哪有这样好的事?”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这一点小事,这些人的器量何其狭小!“南军的确想劝降于我,可我没有答应。若不是你们猜疑心太重,奇门四象阵至今固若金汤,何至于惨败?”

又是一拳打了过去,费哈多眼里冒火:“你还敢说!分明是你们要借破阵之机,里应外合让我军全军覆没!”

“我没有!”

“那你给南军的密信,又怎么解释?”

桑卓一怔,脑子陡然间清醒许多,抖声道:“你、你说什么密信?”

费哈多哼了一声:“就在战前那天晚上,我们截获了你给南军的密信,信上约好你要阵前倒戈……”

“我从来没写过什么密信!那信呢,拿来给我看!”

“信在都涅元帅那里,不过我也看过。”

桑卓心中一片茫然,这封信到底从哪里来,是谁要陷害自己?“光凭一封信,怎能判定我通敌?为什么你们当时不找我对质?”

“因为都涅元帅觉得这都是南军的离间计,先前大张旗鼓送你回来,又伪造了书信,其实是怕了你的奇门阵。”

桑卓越发糊涂:“既然如此,他又为何闯进阵里?”

“这还用说么?”费哈多目中露出凶光,声音也尖厉起来,将桑卓的头往地上一按,又在沙石地上碾了几下,“枉费元帅还为你说话,原来那封信写的都是真的!信中说,你要摩里将南军大将带入阵中,你那天果然就派摩里出战!”

桑卓顾不得脸颊生疼,道:“摩里是我的副手,除了我只有他最熟悉奇门阵的布置,我自然要让他迎战。”

“那我问你,摩里将敌将带入阵中之后,你为何不赶紧发动攻击,反而带他在阵中游走,是不是如信中所说,要引他去取元帅的头颅?”

“那是因为敌将缠住了摩里,如果我发动攻击,就连摩里带去的人马也杀了……”说到这里,桑卓话音渐弱。

伪造书信的人显然就是教陆敢当缠住摩里的人。这一招实在太绝,几乎先把自己立于不败之地,非对各种破阵之法非常熟悉的人不能用。以往的交锋中,南军可不曾用过这一招……纷乱的脑海中好像出现了一根线,将他不敢不愿去想的事情都串连起来,头脑越发清晰,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费哈多冷笑道:“为何不继续说下去?因为你自己也觉得难以取信吧?还好元帅及时制止,否则我等岂不死无葬身之地?”

他从身边军士手中拿过一把刀来:“我今天先卸你一条膀子,等什么时候高兴,再取你这条狗命!”

桑卓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一般。

“你装死我也是一刀!”

正待一刀砍下,却被身旁的人拦住:“将军且慢。咱们此次损兵折将,如何回去交差,还要着落在此人身上。这人到底是个王子,未知我王如何处置,缺胳膊断腿带回去不好看。”

费哈多想了想:“也罢,就算不缺胳膊断腿,我也自有办法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四周无边的黑暗,和下方熊熊燃烧的烈火。

烈火上面不知是谁架起了一张铁网,桑卓就躺在这张铁网上,时而腾起的火苗灼烧着他的身体,他却挣不脱,动不得。就好像火架上绑着的一头羊,只有等被烤熟端上桌的命运。

黑暗里一个白影翩然落下,来到桑卓跟前。如此酷热之地,他却白衣飘飘,一身清凉。

“师兄,快来救我!”

那白衣人摇摇头,用最温柔的声音说道:“是我把你推进这烈火地狱,我又怎会救你?”

满心欢喜化成碎片。“为什么?”

白衣人摇头,似乎在笑他的愚钝:“这一切都不过是计而已,你还不明白么?”

他茫然:“我不明白。”

“傻孩子,从你去劫粮开始,我的计策就想好了。首先我要得到你的信任,可是看你的样子好像很讨厌我。你性子这么倔强,我只好用一些非常的手段让你软化下来。”

“什……什么手段?”不知为什么,腿忽然好痛好痛,曾经断骨的地方似乎又断开了。

“我知道你一定会想办法逃走,所以我就先带你到南寨门走一圈,这样你怕我有埋伏,就不敢走南寨了。然后我又在言语中透露,东面是中军大帐,你自然也不会走东面。你也见识过北面的戒备森严,最后就只有西面可走了。”说到这里,白衣人笑笑,“而西面为了防止山洪,挖了壕沟。”

“你、你故意让我摔断了腿?”好痛,痛得他几乎都要流泪了。

白衣人修长的手指在他身上来回比划:“其实也不一定摔断了腿,只要没丧命,摔坏哪里都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桑卓大叫起来。

“因为一个人在受伤的时候,才是他最脆弱的时候,才有机会乘虚而入。只是我没有想到,原来从很久以前,你就倾心于我了。”

桑卓难堪地别过头去,原来那些天的温柔相待,都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只是这戏演得这么真,真到当他一步一步走进圈套的时候,还以为多年的美梦成真,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白衣人抚摸着桑卓的左腿:“当时你的腿很疼吧?可是你居然一点也没有怀疑我,反而对我感激不尽,甚至还把身子给了我……师弟,我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天真,还是蠢。”

这个“蠢”字,他拖得很长,很重,像要狠狠砸在桑卓心上。桑卓口一张,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可是无论如何,你都不肯背弃冼狼与我南军联盟。所以我只好送你回去,又让百里将军配合,演了一场好戏。其实那个时候,你就该知道这是离间之计了。可是你一直沉浸在美梦里,不愿相信。”

桑卓想起战前那晚,自己还在做着双宿双栖的美梦,殊不知梦里那人正在对面的营寨之中算计着自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倘若他现在身子能动,一定会先将自己的心掏出来,扔进下面的烈焰里,烧得一干二净。

白衣人接着道:“说起来也不能怪你没有察觉,我这离间计用得太大张旗鼓,有点头脑的人都不会相信。然后我又伪造了一封书信,故意被北军截获。这封信其实有些多余,你在我营中这些时日,什么计划早就该商量好了,又何必冒着风险巴巴的送一封信过去?都涅只会更认定这是敌军的离间计。可是我信的内容毕竟在他心中投下一颗怀疑的种子,他可以不信,但不能不想,因此第二天当他看见一切都跟信上说的一样,他就坐不住了。”

桑卓喃喃地道:“我们师出同门,我会怎样安排布置,你料不到全部,十之一二总能料到的。”

白衣人道:“正是。这封信的作用,就是要让都涅早不动手,晚不动手,赶在我军破阵之时动手,这才能让我军一举歼敌。”

桑卓怔怔听着,忽然笑了起来:“你这个局设了这么久,目的当然不是破阵这么简单。你不仅要破阵,还要让乌兰跟冼狼反目。这样乌兰失去了依靠,就只有跟南朝结盟,有乌兰在背后制约冼狼,南朝的边境今后也无忧了。好计啊,真是一劳永逸的好计!那时候我说不定还要感激你,感激你们肯庇护乌兰,免遭冼狼的报复,哈哈,哈哈!”奇怪,明明是要笑的,笑出的声音却比哭还难听。

“哈哈,哈哈!那天你让劫空到阵中去,其实不是怕都涅伤到我,而是要让他堵住都涅的口,不要让我知道那封信的事!哈哈,哈哈……可笑我那时心里还感动得不得了……我真是个一厢情愿的傻子,只知往好处去想,这么明显的事情都看不出来,被人骗了也是活该!哈哈……你是不是想笑我蠢?你尽情地笑吧,我真的很蠢!直到现在我还在想,倘若我没被费哈多捉住,我就一辈子不知道你原来在骗我,这样也很好,也很好!哈哈,哈哈,哈哈哈!”不知不觉中,竟是泪流满面。

白衣人有些悲悯的看着他:“师弟,其实你并不愚蠢,只不过堕入了一个情障,就超脱不出了。唉,你从小时候就是这个样子,那时你若不是迷恋我,也不会被我玩弄得团团转。”

情“障”么?这个词桑卓以前也听人说过,那时他还不明白,如此美好的情爱,怎生就成了业障?如今才知道原来这美好的背后,是何等的肮脏不堪,何等的摧人肝肠!

白衣人轻轻挥一挥手,桑卓身下的丝网消失了,他向着熊熊火焰的深渊坠落下去。

烧成灰烬吧,这样也好。桑卓想着,越发高声大笑起来。

“砰”的一声,身子重重摔在地上。

“这小子是不是疯了?又哭又笑的,还让不让人睡觉?”

看着面前两个凶神恶煞般的赤砂兵,桑卓才想起自己被费哈多所擒,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境罢了。

“我作了个梦。”

“呸,你作梦倒打扰老子睡觉,应该把你嘴也堵上!”

另一个赤砂兵却颇有兴致:“王子作梦跟我们这些小兵不知有何差别,说来听听?”

“我梦见一个人,以为自己能捉住天上的白云,有一天他看见水里云的倒影,就一头扎了进去,然后就淹死了。”

两个赤砂兵不约而同啐了一口:“什么怪梦!世上哪有这样的傻子!”

桑卓涩然一笑:“是啊,真是个傻子。”

那两名赤砂兵又躺下睡了,而桑卓却怎么也睡不着。肩胛上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传来,那是费哈多惧他勇武,戳穿了他的琵琶骨,再用铁链穿过。这根铁链穿过琵琶骨之后,又锁在他被反剪的双手上。

据说被锁住琵琶骨的人便再也使不上力气,这一点桑卓倒不清楚。因为肩膀的疼痛已经让他不能再凝神用力,而且只要手上稍有动作,牵动了锁链,那痛苦更是椎心刺骨。

难怪梦里被架在火上煎熬,如此身受之苦比之火刑也不遑多让吧。

说也奇怪,桑卓是从来记不住自己的梦的。可这一次,人虽清醒了,梦中的一切却都那么清晰,每一句话都想得起来,甚至白衣人的每一个表情、动作,都历历在目。

——这并不只是一个梦,我不敢去想、不愿去想的事,梦里都一件件说得很清楚。

——其实这许许多多的事情,我心里都是明白的,可是我硬要装做不明白。

——小时候正眼都不看我的人,忽然对我这么好,我本该怀疑的。可是啊,我就是那个追逐白云的人,分不清实物和倒影就一头扎了进去。他们说得不错,真傻,真傻!

抬起头,月亮还在天上高挂。那清辉冷冷,俯瞰人间的姿态,让桑卓不由想到梦里那人。

梦里他看我的模样,才是他的真实模样吧?他照顾我的时候,弹琴的时候,甚至与我……与我春宵一度的时候,那温柔笑容的背后,是不是也这般清清冷冷地看着?看我为他痴,为他狂,然后从心里发出不屑的一哂?

罢了,罢了,我有眼无珠,为情所累,今日落到这般田地,是我的报应!

他无声地笑了起来,伴随着的,还有两行清泪。

从前的一幕幕从眼前掠过:小时候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的小小少年,再相见时出落得俊逸非凡的青年;那些个温柔的笑、那许多动听的话;那翠绿颜色的点心、那掺着蜜汁的药、那临别时塞进自己手里的彩石、那一曲情意悠悠的《凤求凰》,还有那一夜的温柔与缠绵……每想一处,这颗心就像被人揪住了从百丈高台上往下扔,摔一个皮伤骨裂,还没有喘息的机会,又被揪起再扔下,再摔一个粉身碎骨。

可他却不由得不想,无法控制的,自虐一般的,把那些个点点滴滴汇聚起来,让自己的心一次次沉落。也不知道这地狱到底有多少层,也不知这样的痛楚几时能结束。

桑卓觉得难受极了,他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不去想,让这无止境的煎熬停下来!他挣扎着站了起来,顾不得铁链摩擦伤口的痛楚,对着群山,大声叫喊起来。

“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大半夜的,鬼嚎什么?”

一只脚踹中了桑卓的后背。他扑倒在地上,又挣扎着爬了起来,挺直腰板,继续高声叫着。

又一记老拳飞来,直掼桑卓右颊,将他打得横飞出去。

他伏在地上喘息一阵,还想站起,早有人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子,塞进他的嘴里。

“这里离南营很远,你就算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

可他依旧倔强地挣扎着,充满沙子的嘴呜呜地叫着,恍若未闻。

赤砂兵连续被搅扰了好眠,彻底愤怒了。一人请示费哈多:“将军,这小子实在可气,他还以为自己是王子呢!我们能不能揍他一顿?”

费哈多只是闭眼躺着,微微点头;“留一口气儿。”

下一刻,雨点般的拳脚往桑卓身上招呼过来。

这样也好!等这些赤砂兵打得手脚累了,嘴里兀自叫骂着回去睡觉的时候,桑卓躺在地上想。当身体到达痛楚的极限时,心好像就不那么痛了。

费哈多慢条斯理地踱到他身前,蹲下身,状似悲悯地道:“我这一辈子,求官爵求富贵的见得多了,自己找揍的还是头一次见,殿下,你这又是何苦呢?”

桑卓艰难地咧嘴一笑,鲜血流出来,漫过嘴唇。那上面,还沾着黏成团的沙子。

为了防止被南军搜到,费哈多一行只好在苍驼山中行进。山路艰难,吃了不少苦头,这些人想起落到这步田地都拜桑卓所赐,自然又把气撒在了他的身上。

他们把一条锁链套在桑卓的脖子上,像牵一条狗一样牵着他。倘若他走得慢了,只消一拉锁链,套子收紧勒住脖子,桑卓便不得不拼尽全身力气,踉踉跄跄地跟上。

这主意本是一名赤砂兵想出来的,费哈多颇为赞许,认为这条链子必须要握在自己手里,才能一解长期被桑卓压制的怨气。

此刻,这支只有十来个人的流散队伍正走在蜿蜒的盘山道上,这条羊肠小道一面是高山,另一面则是极陡的斜坡。费哈多骑着从敌兵手中夺来的马——这也是这支队伍唯一的一匹马,想起自己那匹在战场上走失的爱驹,费哈多又是一阵心疼,狠狠一拽手中的铁链:“快走,你这条乌兰狗,不要耽搁了我们的行程!”

桑卓停下脚步,想要说些什么,喉间的锁链蓦地一紧,顿时呼吸困难,只能发出“呵”、“呵”的声音。

费哈多哈哈大笑:“你难道还想摆什么王子的架子?看看你这副狼狈模样,说是一条狗都抬举了你!只要我手中铁链一挥,要你往东就不能往西,狗都没这么听话!”说罢,双腿一夹催动坐骑,那马小步跑了起来。

桑卓这两天以来水米未进,再加上全身是伤,双手还被反绑着,哪里跟得上?跑不了几步便被拖倒在地。

又被拖行出四五丈,那马才停下。费哈多回头笑道:“王子殿下,你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样的苦头吧?”

桑卓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吭声。

那些赤砂兵暗自嘀咕:“这几天这么折腾,不会给折腾死了吧?”

费哈多心头也是一惊:真要是死了事情可就棘手了。示意一名赤砂兵过去看看。

那赤砂兵走过去将桑卓的身子翻过来,将他脖子上锁链松开了些,又在他胸口上压了压,桑卓大口地喘息起来,紧接着又不停地咳嗽着。

听这咳嗽声底气倒也还足,一时半会儿还玩不死。费哈多踏实下来了。

“水……给我水……”地上的土烟蒙住了喉咙,桑卓难受极了。

费哈多跳下马,拿一袋水囊在桑卓眼前晃了晃,道:“你学两声狗叫,我便给你水喝。”

桑卓痛苦地咳嗽着,整个身子蜷得像一只虾子。

费哈多拧开塞子,一注细流落在桑卓身边的沙地上,近在咫尺却解不了桑卓喉间灼裂般的痛苦。就在他艰难地挣扎着凑过去的时候,这溪流却干涸了,迎上来的是费哈多那张狡猾而残忍的脸孔。

“只要你汪汪叫两声,听得本将军舒服了,自然给你水喝。”

那些赤砂军士看得有趣,将桑卓围在当中,催促着:“叫啊,叫啊!”

痛苦的咳嗽声和这些催促声、嬉笑声混在了一起。

桑卓忽然低下头,将身下湿润的砂土吞入口中!

他用力吮吸着,虽然尖利的砂石磨划着他的口腔,可从泥土中咂出的一点点水分却奇异地止住了他的咳嗽。他把沙子吐出来,冷冷地看向费哈多。

费哈多脸色一变,冷笑道:“你且傲气几天,等再渴些时日,给你喝尿你也得抢着喝下去!”怒气冲冲上了马,一拉链子,“走!”

桑卓踉踉跄跄地跟着,心里却在想费哈多的话。想到以后的日子还要受这卑鄙之人的百般折辱,莫说是王子,便是做人的尊严也全无,这样生不如死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就算能活着到了赤砂,也成了敌国要胁乌兰的一颗棋子。驼峰谷之败,已然使乌兰损兵折将,如今又怎能再让父王、乌兰蒙羞?

“你怎么又停下了,快走!”

费哈多正想拉动锁链,桑卓却已使尽全身力气扑了上来,撞在马身上。那马被撞得腿一软,跪倒在地,马上的费哈多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落下来,握着锁链的手也松了。

桑卓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他跌跌撞撞跑到路边,顺势一滚,整个人便从陡坡上滚落下去。

“人跑了!”

“快,抓住他!”

等赤砂兵们赶过去,但见长草漫坡,随风荡漾,谁知道桑卓滚落到了哪里?

费哈多气得浑身发抖:“给我找,就算把草都拔光,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将军,大事不好。”一名负责探敌的赤砂兵从高处跳了下来,“我看到有一队南军往这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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