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冬。
民国二十五年。
我终于是被从军统监狱里放了出来。
与我一同从重庆过来天津港口执行任务的三人，早在八个月前被枪毙，只有我一个人侥幸逃脱。
出狱的时候，狱长特地来看我，给了我五块大洋，对我道：“你小子算是走狗屎运，遇见了秦组长为你谋划，不然怎么能逃过这一劫。要知道，你们的枪毙文件可是戴老板亲自批的。”
“秦组长……”我怔了怔，“秦沛霖。”
“是他。”狱长说，他将那五块袁大头塞入我手中，“这半年间外面乱糟糟的，我们和赤党之间剑拔弩张，死了不少人。少再铤而走险，要我说回老家安心度日才是正途。”
他一边唠叨又一边说了好些，什么我刚被关进监狱、赤党便东征山东抗日，什么五月份的时候上海出了七君子，亦是要救国……诸如此类，种种如是。
可我心思早已不在狱长这里了，飘回了五个多月前。
时间太久，以至于我都忘了当初我们小组究竟来天津究竟做什么，依稀记得开始似乎是为了窃取一串秘钥，可是法国人的警惕性远超想象，才想办法到一半，又得到通知说要追踪某个国际信息贩子的踪迹。
我们在天津无所事事了整个月，却又被级别远超我们的小组逮捕。1936年的国军情报系统派系林立，权力辗轧，混乱远超想象，待入狱接受审讯，我才知道，小组后续执行的任务，竟然是向法国人输送利益。
组员之间相互推诿，互相构陷。
又实打实的分了钱，做了事，传递了情报。这一刻根本说不清楚自己的无辜，而实际上我收过钱，便并不无辜。
我们小组一共五人，有一两个上面有人，早早找了人免受皮肉之苦，然而于此同时却依然无法得以释放出狱。他们的消息也更灵通，很快便知道了之前有双料间谍窃取了国民政府的机要信息，在高层中闹得沸沸扬扬。上级已铁了心要惩处类似的人物，要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我们这小组算是撞上了第一波，自然被拿做典型，倒霉透了。
任所有人花尽身上钱财，找尽所有关系，执行枪决的红头文件还是雷打不动的于夏末发到了监狱。
一日后枪毙。
狭小逼仄的黑暗斗室内，有人尿了裤子，有人疯狂喊冤，还有人哭着求神拜佛。
我那时是懵的。
甚至不太能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过了许久，不真实的茫然，和被领悟的恐惧像是终于扎根在了人心底，让我浑身发抖无法自抑。
在这一刻，秦沛霖从我监狱外走过。
那时的他还年轻，也许只有三十多岁，两鬓还不曾染上霜雪。
他刚从炎热的阳光走下这漆黑的地道里，黑色长衫的衣摆还带热气，可你只要看他一眼，看到他那对漆黑的眸子，便犹如身在冰窟。他像一把收敛妥当的杀人利刃，危险又安静。可能因为他文质彬彬的外貌让你觉得他是无害的，可是恍惚中、却依稀能察觉到在那伪装下涌动的血腥气。
周遭的人，对他都有些敬畏避让。
可是快死的我，哪里还顾忌这么多。在这一刻，溺死的人看见了水面的稻草，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地、紧紧地抓住他，抓住那唯一的可能。就算下一秒被拽入地狱，也在所不惜。
“班主任！秦老师！”
我挤到栅栏边上，不顾一切的朝他离开的方向喊着。
脚步停了下来。
阴森的甬道那一头一片漆黑，我看不清更远的路，只能向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他会回头吗？
会因为我喊出了他曾经的绰号，而想起我是谁吗？
临豐训练班三个月一届，一届七十多个学员。如今离我毕业已经过去了两年多，他还会记得我吗？
安静的只剩下我心跳的声音。
甬道内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其实这一刻似乎并不漫长，但是又似乎隔了许久。
那走进的脚步声，像是对我的审判，每一下，都敲击在我的心上。
秦沛霖从黑暗中走来，漆黑的眼神，就那么安静的注视着我。
“老师，我是沈醉，二十三年班毕业的。您可还记得我？”我声音沙哑，几乎磕磕绊绊的说完了这段话。
“秦老师，我是您的学生，临豐训练班，跟踪课……”
“沈……醉？”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是。”我连忙回答。
我还有许多话要说。
可是那些话，都在他冰冷的眼神中被堵了回去。
他的眼神像是刀子一样看着我。
我知道自己算不得多么好看，几乎可以用瘦骨伶仃四个字来形容，入狱时被剔短的头发倒是长出来了些，然而依旧很丑，身上的土黄色长袖褂子上全是污垢，狼狈不堪。
他微微皱眉，退后了一步。
轻蔑的看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只是这片刻的接触，我便已经浑身冷汗浸透，两股颤颤，滑跪在地。我只是个街边混混，没有什么上层的关系，秦沛霖甚至可以说是我最后的奢望。
如今连这奢望也被粉碎。
那一刻，我心如死灰，只剩下等死的念头。
两三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被囚禁旁边监狱的几个成员，都被拖出去喂了枪子，只有我一个人还在等死。
没有人告诉我出了什么事，也没人告诉我接下来会怎么样。
我胆颤心惊的在这黑狱中苟活，从夏日到秋天，又从秋日直抵三九寒天。
终于。
在这个冬天。
在世人遗忘了我的时候，我被放了出来。
我拿着狱长给我的五块大洋，站在监狱门口怔忡。
他撵我走。
“重庆你也是回不去了，找个活计安心留在天津吧。”狱长劝我。
“长官，您知道秦组长的住址吗？”我问他，“我想登门拜谢。”
他有些诧异：“你跟秦组长关系如此好，竟不知道他住址？”
我一时语塞。
确实，在别人看来，我和秦沛霖的关系足够深厚，才让他为我这般疏通关系，终于救我一命。
可是我却不明白，他为何这么做。
到最后，只能归结为，大约当年在跟踪课上的成绩良好，于是从秦班主任处得了些师生情分。
我终于是从狱长那里得到了秦沛霖的确切地址。
又用狱长给我那五块钱大洋，换了套衣服，买了两根人参带上，出发去往秦沛霖所在。
此时西安事变发生，党国内部正在整顿。
组建军统的计划被摆上议程。
戴老板自然是众望所归，而秦沛霖亦被委任组建上海第七特别情报局。我去时，他所下榻的公馆，来往都是机要大员。
我在门卫室外等了约有一个多小时，刺骨寒风吹得我浑身刺骨。直到天色暗下去，所有人都离开，才有阿姨带我去了公馆二楼。
“秦先生在卧室等你。”阿姨对我说。
那时的我还年轻，并不懂这样的地点意味着什么，只是在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后，推门而入。
秦沛霖换了一身居家的睡衣，正靠在沙发上看着手里的文件，他见我进来，上下打量我一番。
“比之前整齐了些。”他淡淡点评。
我有些手足无措。
“秦老师……”我将那些糕点礼品还有人参放在桌上，“老师，谢谢您救我。”
“只是谢我救你？”他问。
“老师，请您让我跟随您。” 我回答。
“我要做的事情，你做不了。”他直接对我道，“沈醉，当年在班里，我便说过你不堪大用，你并非不知。后又做出背叛党国的事情。尽了师生情谊把你弄出来我已经仁至义尽。”
他的话让我有些无地自容，那种上位者骨子里的压迫感让我难以呼吸，我想离开这里。
可是我无处可去。
一个背叛者，一个特务。
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老师。”我哀求，“老师，我不会再做那样的事儿。您不知道……被开除后，日子过得真是分外艰难。只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我什么都愿意做。只求您收留我。”
“什么……都愿意做？”他低声问我。
“是，什么都愿意做，只要是您让我做的。”我连忙回答，生怕他拒绝。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嘴角缓缓勾起。
那个冰冷的笑，让人想起了锁定了猎物的鹰。
“好。”他说，“脱衣服。”
“老师？”
“你不是什么都可以做吗？”他不急不慢的问我。
是的，我什么都可以做。
乱世求生，又什么不可以呢。
我抬手去解扣子，一颗、两颗……直到一丝不挂。
秦沛霖的眼神锐利扫视我的躯干，像是在评估这一切是否值得用来交换。最终，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我赤身裸体的站在地毯上，局促不敢看他，只敢盯着他的皮鞋。
过了片刻，他捏着我的下巴抬起来，逼我跟他对视，又抚摸我的身体，他冰冷的指尖触摸过的地方都在战栗。
“老、老师……”我哀求。
“记住了。”他搂住我，在我耳边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
说完这话，他狠狠咬了我的肩膀。
直到现在，那里还有他留下来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