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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番外 昵称

作者:寒鸦/梅八叉 当前章节:3607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48

我从梦中惊醒的时候,窗外的天空微微发亮,那从冷杉树中投射出来的阳光,让我意识到这一刻我并非身在中国。

那些关于临丰训练班,关于天津站,关于上海,关于各方势力拉锯的过去,那些看不见的硝烟和出生入死的日子,统统成了过去。

如今是1950年。

第二次世界大战早已结束。

在遥远的太平洋的那一段,赤色的红旗早已插遍每一寸国土,这个红色政权有一个崭新的名字。

不敢想象的事情发生了,不敢想象的太平盛世,似乎真的到来了。

我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时钟。

5:06。

可是太阳正急不可耐的挣脱地平线,将光和热带来人间。我亦无法再入睡,遂只好起来,洗漱完毕、穿好衬衫后,推开窗户,湿润中略有些凉意的新鲜空气就钻入了屋子。

秦沛霖背着农具从远处的田埂路上缓缓走过来,直到楼下,抬头看我。

从第一次见到他起,一晃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匆匆之间,他两鬓斑白,收起了所有的锐利,成了现在这样内敛的中年人。

而我……也过了三十五岁。

时间那么的无情,任你是怎样的人,都逃脱不了它的桎梏。

*

我从楼上下去的时候,他已将热牛奶和早餐摆在餐桌上。

“来吃饭吧。”他说,“我早晨做了水煎包。”

我应了一声,坐在他的对面,吃了一口,是牛肉馅的。

“怎么样?”他问我。

“蔡大娘家的生煎包。”我回答他,“想起了那个味道。”

“上海那家?”

“是。”

他愣了一下:“怎么想起上海了。”

“昨晚做梦,梦见了在第七局的事。”我说完这话,便有些后悔。秦沛霖并不喜欢提及曾经在上海的日子,尤其是第七局发生的种种。

似乎对于他来说,那段时间宁可被遗忘,被抹去,也不愿意多说一个字。

“抱歉,局座。我——”

他抬头,盯着我看了一眼,后面那些话便被塞了回去。

“吃饭。”他说。

我不敢抬头,拿起热牛奶猛喝,等我喝完牛奶,再去看他,他已翻开报纸,一页一页仔细阅览。

似乎刚才的小波折并不存在。

*

今日是礼拜日,我们虽然不信教,可是这算得上是镇子上唯一的集体活动,两个华人在这样的圈子里已经足够显眼,为了减少异类感,我们与其他基督教徒一般,在今日去到镇上的教堂,听牧师讲些圣经里的教义。

我为秦沛霖系好温莎结,又帮他穿上外套,递上手套。

他回头看我,眼眸里蕴含着一种情绪,让人忍不住要逃避。

“对你来说,我是什么人?”他又一次问我。

这样的问题不是第一次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问题开始频繁的出现在了我们的生活中。

曾经的他,是我的老师。

后来的他,是我的长官。

当我们逃离战争,一路来到北美洲后,这些身份统统粉碎,剩下的只有秦沛霖这个人。他站在我的面前,一同生活,他供养了我、保护了我、又利用我、掌控我……

我们在萨克门托市的一个偏僻小镇上生活了五六年。

可是,这样的关系到底算什么?

我心里隐隐有一种答案。

只是那个答案太过滑稽,滑稽到连我自己都不敢信,甚至不敢想。

“我……我不知道。”我回答他,“我……”

“为我系领结,为我穿戴衣物,跟我一起去教堂做礼拜。”秦沛霖抬手整理了一下我的发髻,“小沈,这样的事情,只有妻子会为她的丈夫去做。对于你来说,这样的关系,这样的我算作什么?”

妻子。

丈夫。

关系。

这些字眼扎痛了我。

“局座,现在已经和平年代,您也不用在担心动荡,若真有想要与什么人结婚的想法,而我在农场居住不方便,我可以住到三藩市去。”我对他说,“进出口贸易公司如今与香港已经搭建了稳定的航线,事务也多了起来,正好需要有人在那边多跑跑铺货渠道。”

“你以为,我要和你说这个?”他有些不可思议的问。

我愣了一下:“难道……不是吗?”

他沉默了片刻:“去开车吧,不然就要错过时间了。”

*

汤姆镇在这几年的时间,也多了些住户,然而总人数也并没有破百。教堂并不大,我们开车到达的时候,翠西也正抵达教堂。

她走到我旁边,小声对我说:“密斯特沈,你要小心。镇上最近搬来些人,奉行的教义更激进……到处在宣扬他们的教义,我担心会对你们有影响。”

“什么影响?”

“肤色,还有性取向。”她说完这些,抬头便瞧见了站在教堂门口的几个犹太教打扮的白人,低声喊了一句老天。

我还不曾反应过来,便被几个臭鸡蛋砸中肩膀,可这没完,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头猛的砸中了我的额头。

我往后踉跄一步,被秦沛霖一把抱住,揽入怀中。然后他转身,用背挡住了那些人。

我听见石头砸中他的声音,他晃了一下,没有动弹。

“没事吧?”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没事。”我正说着,血从我额头滑落,顺着的眉骨,流过的脸颊。

“滚!肮脏的黄皮猪!恶心的同性恋!”有人叫啸,“滚出汤姆镇。”

我吃惊,抬头看他。他亦看着我。

关切的眼神不似作伪。

他扶着我,转身从怀中掏出左轮手枪,朝着教堂门框上的圣灵猛然开枪。

枪声让所有人都住了嘴,停下了暴力行为。

“闭嘴滚蛋。”秦沛霖用英文简单的指令,“或者死。”

这次的礼拜日,我们缺席了。

回去的路上,秦沛霖一边开车,一边按压我额头上的伤。伤在眉上一厘米,不算太大,快到家时终于凝固,然而他却还是很慎重,到家后用碘伏擦拭伤口,又用镊子挑碎石渣滓,最后仔细给我缝合,等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伤口虽然缝合,血腥的味道让人想起了那些过往发黄的日子。

他斥责我:“怎么连普通人的抛掷物都躲不开。活回去了。”

他的话让我无地自容。

的确,这样安逸的日子里,我早失去了警惕性。

“抱歉,局座。”我对他说。

他看着我,问:“你一定要继续这么叫我吗?第七局八年前就没了,连第二次世界大战都尘埃落定。你心里到底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局座我——”

“是恨我与许梁玉勾结,设计陷害方一默?”

“不是。”

“还是恨我瞒着你,带你来了美国。”

我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所以撕了陈沧水给你的绝笔信?”他质问我。

陈沧水死后,我们再没有人提起过他的名字,就像他从来不在,就像过往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可是如今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像是有什么魔咒,一瞬间就撕开了我的心,扎入了那内里自欺欺人被刻意遗忘的伤痕。

“不……”我再妄图狡辩,可是眼前已经被泪水模糊,而嗓子干涩,无法在发出声音。

“1944年,陈沧水死在日本,已经六年。那是他自己的选择。”秦沛霖说,“他就是个自私自利的疯子,用自以为是的牺牲和殉道成就了自己,他陶醉在自己的死亡中,还留下了墓志铭,让愚人们悼念他。他到底算是什么东西。”

我无法辩驳。

他说的没有错。

我不再是那个昏昏沉沉的人,我已得到了良好的教育,读过无数著作,清醒的自省过,也看得清国际局势。

可即便如此,我无法不为这样的人而哀悼,无法不被这样的献祭泪流满面。

再下一刻,我下巴一痛,秦沛霖使劲捏着我的脸颊,逼我抬头看他。他声音冷硬:“你看清楚眼前的人,陈沧水已经死了。只有我秦沛霖。”

是。

殉道者已死。

而活下来的,是利己主义的投机者。

*

也许我的泪太澎湃。

软化了秦沛霖的心。

他身上冷硬的气场消散,将我搂在怀中,亲吻我的泪。这样的安抚,最终变了意味,我们搂在一处,亲吻在一处。

二十多年的光阴中,我们无数次的如此亲昵。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我,也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我们如此的亲昵,以至于水乳交融。

可却无法回答最基础的那个问题。

我是你的什么人?

*

这一夜的欢好最终在体力耗尽中收场,我沉沉睡过去前,秦沛霖对我讲:“以后都要叫我沛霖。”

依稀间,我记得我答应了他。

我说:“晚安,沛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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