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风雷簿>
正文 序言
贞观十七年二月。
太极宫,凌烟阁。
二十四功臣的画像分三列挂于前、中、后三隔之中,前为宰辅,中为侯王,后为忠臣良将。
这里有昔年一同征讨天下的并肩,有敌营归顺后成为肱骨的幕僚,更有当年秦王府宏文官里惊才绝艳的十八学士。
有生者,也有亡人。
太宗皇帝爬上数道鱼尾的眼从这些画像一一看过去,当年的戎马激荡和阴谋晦暗便也点滴重温。
但,总有些是不一样的。
太宗皇帝的眼底隐约泛起一丝异样的温情,稍纵即逝。再一看,仍旧是四海来归的大唐天可汗。
太宗皇帝略一低头,喃喃低语:“江湖子弟江湖老,恨不相逢……”
侍立在一旁的褚遂良没听清,躬身问道:“陛下说的是?”
太宗皇帝低笑一声,爽然笑道:“你传朕旨意,如今天下太平,江湖事江湖了,那些江湖子弟、大野龙蛇,官府只需防着别出大事,别的,让他们去罢!”
褚遂良心底了然,道:“臣这就拟诏。”
而此时,玉门关外,万里风烟的大漠里,一个衣衫落拓的男子抱着一把破布裹着的剑,懒懒靠在一块棱角崎岖的斫石上。
塞外火辣无遮的日光直直地晒落在他晒得黝黑的脸上。他鼻梁挺括,仿佛由一柄刚从千年寒冰中淬练出的利剑,在玉山之颠一势劈就,在这悍阳之下,竟生出冷冽孤绝的味道。
日头渐移,高出破布的剑柄反射的光线恰好刺在男子的眼皮上,他睫羽动了动,似极其不情愿一般,慢吞吞睁开眼。
此时若有人看见,定要惊异于他的眼。如果曾见过春意踟蹰下,最后一片倔强着不愿融化的薄冰,漫无目的地飘荡在一湾清澄的春水中,才能明白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他略微梗过脖子,衣领下不经意露出的脖颈却是一片细致的象牙白,长安城的贵胄子弟怕也难有这般高贵适宜的肤色。
他伸出手,轻轻巧巧地一勾,脚旁的酒壶就贴到了唇边。一仰头,塞外的烧刀子就顺着喉咙激灵灵地辣进肺腑。
男子的神色这才稍微鲜活起来,却仍是毫不在意的。
塞外荒漠千里,他就这样轩疏落拓地坐在枯石下,慢慢喝尽壶中的粗酒,仿佛天地浩大,与他不过是,一场风沙。
正文 壹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老和尚说这句的时候颜子睿没功夫搭理他,正四处找竹竿——寺院里老槐树上知了叫得欢实,九岁的颜子睿百爪挠心的,恨不得全粘了下来放进笼子里养着。
老和尚看颜子睿半点不开化,摇摇头,颜子睿知道他又要念叨些“辜负了你舅舅一片苦心”“有愧于颜施主夫妇在天之灵”之类的废话,左右瞅瞅没人,忙逃离他八丈远。
跑了没多久,颜子睿的耳朵就一阵钻心的疼,那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小畜生,看你还往哪里跑!柴房的柴还没劈完呢,又想到哪里去作死!”
颜子睿挣不过,只能死命捂着耳朵生怕被他揪下来,一边回过头讨饶:“三师兄你饶过我这回,哎疼疼疼疼——,我再也不敢了再不敢了,我这就回去劈柴,马上!”
“哼!半个时辰内要是还没劈好,小心我一掌直接送你去极乐净土!还有把拿两口大水缸注满水,后院养的鸡和养生池里的鲤鱼别忘了喂,都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颜子睿扭着身子逃开三师兄的钳制,心中骂骂咧咧地逃到柴房。
柴房照例没有人,这里总共四个人负责,大师兄、二师兄和三师兄,还有颜子睿这个小沙弥。一般来说,那三人都是大佛,轻易不来柴房这里,颜子睿觉得自己大概是前世五戒十律破了个干净,偏生还错投了个人胎,于是到这里被当作牲口使。
其实颜子睿颜小爷也不是没风光过。想当初,舅舅把七岁的颜子睿带到北少林来的,那可是方丈老和尚穿着金碧辉煌的红袈裟亲自来接的,一干秃驴都站在方丈后面溜光锃亮的脑袋们让颜子睿登时了解了何为“佛光普照”,晃得他好几天都看不清东西。老和尚还要为颜子睿亲自受戒,吓得颜子睿差点没哭出来——一想到英俊潇洒的自己以后也要顶着一脑袋佛光到处招摇,颜子睿就觉得脊梁骨上腾起一股子寒气。
幸好,舅舅和方丈老和尚打了个商量,说了一通什么“无妄之灾”“血光缠身”之类的话,老方丈一看和我舅舅交情就不错,当下放下剃刀立地成佛,颜子睿才免于像北少林里的其他人一样,个个的脑袋都剃得像削干净皮的土豆。
然后,基于颜子睿之前没什么武功底子,老和尚又摸了摸颜子睿的骨头,眼睛也没放青光估计也就没什么“根骨奇佳”的说法,于是颜子睿被扔到柴房从最没前途的火头僧干起,美其名曰历练历练,当时方丈老秃驴还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道:“这样一来,也好去去颜小居士心中的戾气。”
舅舅还礼,笑得甚是谦和,口中道:“方丈英明。”
颜子睿气得跳脚,心里把方丈老和尚的祖宗八代连带佛祖菩萨罗汉都骂了个遍,还不解恨,于是趁众人不注意朝老和尚那呸了一口,道:“去你祖宗的历练,让本居士劈柴做饭,吃得你天天拉稀!”
当然,颜子睿的这点小意见就是个屁,在偌大的北少林连个响都听不着,于是在舅舅慈爱地摸着颜子睿的脑袋,嘱咐他好生修炼云云后,颜子睿就带着满心满肺的不情愿去柴房报到了,从此一入柴门深似海,日日从鸟叫干到鬼叫,苦水倒出来能淹了偌大的北少林。
不过骂归骂,颜子睿适应得倒很快,毕竟在舅舅家也没少过了受气包的日子,同时一如既往怀念自己当小叫花子的日子。
说实在的,当小叫花子的时候还真他娘的舒坦,那时候颜子睿每天睡到自然醒,饿了在街上干嚎几声就有人扔馒头干粮,想吃肉了就和要好的小咸菜和瘸腿子合伙偷个烧鸡串个麻雀,闲了就去看街上的杂耍和大戏,要是碰到那家嫁女儿或者哪个有钱人家生了儿子,不仅有得闹,还能得着几个大子儿做赏钱。
最最重要的,是没人欺负他。
但自从被舅舅从街上认出捡了回去,虽说是吃喝不愁了,却在舅舅家被几个表兄暗里放了不少冷箭,借着切磋功夫实为痛打这类事情是家常便饭。颜子睿就不懂了,他连亲身老子的面都没见过,怎么那几个混蛋表兄成日里嚎什么“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然后狞着脸上的肥肉叫他小杂种,每当这时侯在街上学来的脾气就鸡激得颜子睿一蹦三丈高,指天骂地地骂还回去,几个表兄口头上占不到便宜,就只能在拳脚上招呼颜子睿,揍完再到舅妈面前疯狗先咬人,满嘴喷粪地污蔑颜子睿,日子久了舅舅看颜子睿实在顽劣不堪,头痛地把他带到了北少林。
颜子睿就很不解了,这人的眼睛都长在□上啦,是他颜小爷天天被人往死了揍啊,怎么到这群大人嘴里他倒成了挑事的那个?莫非真像街上拉二胡的瞎子李说的,这世上,真瞎了眼的反而不是瞎子?
带着这个想不明白的问题,颜子睿跟着舅舅到了北少林。本来颜子睿以为到了北少林这些吃斋念佛的秃驴们能有点菩萨心肠,没成想柴房那三尊大佛干脆当他会说人话的牲口,柴房的活全归了他管不说,逢年过节舅舅家里捎来的东西,除了舅舅那封每次内容都差不多、干巴巴地嘱咐他好好修行的信,剩下全让那三个断子绝孙的玩意儿瓜分了事。
颜子睿不是没想着逃,只是他一天不在全庙的和尚就没柴禾做饭,扎眼得很,几个师兄见他不着,料想这小兔崽子定是溜了,于是四下搜寻,颜子睿没跑多远就让下山化缘的和尚顺路逮了回来,被脾气最差的三师兄按住一顿暴打,又饿了两天。接下来的戏码就简单了:干活——逃跑——暴打——干活——逃跑——暴打。
舅舅曾来过北少林一次,好像为了什么正事,顺带看了看颜子睿。颜子睿那天破天荒地被换了一身新衣服,三师兄拧着他的耳朵穷凶极恶地说:“小兔崽子,你要敢胡吣那些个不该说的,就数数自己有几根骨头好断的,听仔细了没?!”
颜子睿就哆哆嗦嗦点头,心里第一千遍问候三师兄的祖宗八代,决定下一次不把尿撒在三师兄最喜欢的那件僧袍上了,他要撒花粉,让那些大马蜂蛰死这只肥猪。
舅舅被老和尚奉为上宾,喝着上好的香茶,看见颜子睿点点头笑了,看来对颜子睿在北少林的生活甚是满意,又拉着啰哩吧嗦念了一大堆,颜子睿只管点头,反正也都是屁话,等舅舅走了他照样要劈柴抬水,照样要被三个恶鬼师兄练拳。说了很久,等颜子睿腿都快站麻了,舅舅才说到重点:“子睿,舅舅要搬到别处去了,具体的地方还没定下,以后舅舅不能常常看你,给你稍东西了,你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就和方丈大人说,让他给拿主意,知道了么?”
颜子睿呆住了:什么?舅舅他老人家要搬家了?而且听口气还几乎音信全无,那回头我岂不是要
被那三个师兄作践死?
可惜舅舅把颜子睿的反应看做了依依不舍,亲情爆发于是一把搂住颜子睿,落了几滴老泪,哽咽道:“舅舅也很舍不得你,但你在这里倒还安全些,总算我也对得起你母亲。子睿,你千万要保重啊!”
颜子睿手脚冰凉地想:他是千万要保命才对!
然后颜子睿就被堆着一脸假笑的三师兄用眼神押回了柴房,继续干活了。
过了一个多月,颜子睿约摸记得那一天好像是夏末的某一个节气,天黑得比往常早一些。颜子睿干完活精疲力竭地回到柴房里他用门板搭的床上,思前想后,终于从床下掏出那个准备了很久的包袱,里面有几件破衣服,一把做防身用的捡来的断柄短刀,翻墙用的麻绳,母亲的一只银钗,自己的长命锁,还有一张母亲留下的一张纸。
清点过这些东西以后,颜子睿又放进去一个晚上特地没吃的馒头,然后把包袱牢牢扎在腰间,从柴房的缝隙里钻了出去,外面漆黑一片,只有天角挂着一两颗星子,九岁的颜子睿站定了深深吸一口气,低声念了一句:“娘,保佑你儿子。”
便照着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的路线开始了他的第八次逃跑。
正文 贰
颜子睿一路上走得提心吊胆,一点大气不敢出,一点声响不敢发,躲过几拨巡视的和尚,总算挨
进寺院后山的高墙。后山守夜的僧侣少,颜子睿溜到院墙边,摸索出麻绳,在草丛里寻了块挺沉的石头拴在绳子上,用力扔过墙,再拽了拽,确定石头勾住墙边了,便在手心吐了两口唾沫,猴子一样翻了过去。
在跑得离北少林很远了,颜子睿才回头,狠狠地向着寺院的方向呸了一口,才觉得总算出了这几年的恶气。接着颜子睿念了句“老天爷哎,你总算义气了一回!”,便高高兴兴踏上他梦寐以求的通天大道——今后总算能做回叫花子了。
志向远大的颜小爷当然不知道,他之所以能顺利逃脱,老天爷固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不知是不是颜子睿这几天的咒骂让神佛也吃它不消,北少林那天晚上让人劫去了镇古之宝佛舍利,那可是传说中能治邪气攻心消无妄之灾的宝贝,哪有人有闲心去挂念一个柴房的小瘪三。
当然,知道这些的时候已经是两年以后了。那会儿颜子睿一路要饭终于回到洛阳,找回当年一同要饭的“饭友”,不几日便和朱雀大街上的一票大小叫花子打得火热,久而久之竟成了个小头目。这源于颜子睿在街头混迹了几年,本事见长,打架经验十足,专挑下三路招呼,不求好看只要好使;骂起人来也是一点不含糊,祖宗八代街坊邻居子孙仆妇面面俱到一个不漏,被骂之人只觉得余音绕梁三日不绝,这两样本事让“饭友”们钦羡不已,更何况颜小爷讲义气,说好平分就绝不多藏一片烂菜叶子,深得人心,故而叫花子日子过得舒心惬意,渐渐淡忘了在舅舅家和北少林受的腌臜气。
这天,洛阳城天气不错,小风徐徐,一众叫花子上午要了一轮饭,这会儿吃足了靠在路沿晒太
阳,瞎扯些道听途说的故事打发时间。
这
一伙人里面数烂嘴李最有学问,据说烂嘴李嘴没烂的时候是个挺出名的说书先生,故而包括颜子睿在内大家都喜欢听烂醉李讲故事。烂嘴李砸吧砸吧他长了四五个大脓包的烂嘴,在大家期待的眼光里咳了一声,讲开了:“颜小子,你说你从冀州来,那么,两年前冀州出了一件大事你知不知道?”
颜子睿摇头,有小叫花子忍不住,道:“烂嘴李你别跟恶婆娘捂着臭脚布似的,快讲吧,兄弟们早他娘的等急啦!”
烂嘴李微微一笑,捋了捋稀稀拉拉的老鼠胡须,高深莫测地一笑,道:“这事啊,就出在两年前。北少林出了一件案子,到现在没人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说是当日——”
便是颜子睿逃离北少林那一日。
那天寺内总管寺务的都监事照例晚上带着人检查各处,赫然发现安放佛舍利的舍利塔被人劈做两段,里面的佛舍利连同水晶盒一起不翼而飞,四周护卫的僧人躺倒在地,大多被人用剑尖刺中昏睡穴,点穴的手法甚为奇特,都监事请来了方丈才将众人的穴道一一解开。而空荡荡的舍利塔内压了一张纸,上书:借贵寺宝物一用,江湖救急,日后定当归还。
小叫花子们听得津津有味,癞头阿四问:“那,那佛舍利好偷么?”
被颜子睿拍了一脑袋,笑骂:“你糠菜吃多了噎傻了吧!北少林什么地方,爷爷我当年拼了半条老命才逃出来,你当是朱雀大街呢,让你横着来回走!”说完向烂嘴李问道,“李先生,那佛舍利后来还回去了吗?”
烂嘴李砸吧砸吧烂嘴,继续:“这江湖人士行事,当然讲个江湖义气,佛舍利当然还回去了。但是,奇就奇在,北少林是什么地方,是什么人都砸得了场子的么?你要说他偷这宝贝时北少林没个防备让他意外得手还说得过去,可在北少林上下戒备森严,方丈连同坐下八大弟子、四大金刚、十八罗汉和一众僧兵等了半个多月,愣是连根毛都没摸着,在一个黑漆漆的大晚上又让人把舍利神不知鬼不觉地还了回去,你说,奇也不奇?”
癞头阿四问:“那是哪个神仙这么厉害?”
烂嘴李挠挠胳肢窝,搓出个指甲盖大小的泥团来,满意地弹开,才慢悠悠地回答道:“呵呵,神仙不一定,邪魔倒是有可能。”
众花子一头雾水,都眼巴巴地等着下文。
烂嘴李却摇摇晃晃站起来:“说了这半日,小老儿我也累了,去酒楼里讨口酒喝。”说着哼着小曲走远了。
一干叫花子气得在原地跳脚,骂骂咧咧好半天才散。
跟颜子睿最要好的小咸菜和瘸腿子窝到颜子睿身边,小咸菜抠着脚底心问道:“嘿,我说小颜子,你当初从北少林出来就没听说这些?当真,当真有这么邪乎的事?”
颜子睿抬头望望日头,索性躺倒,随手抽过瘸腿子手里的破蒲扇盖在脸上,道:“那天正好你爷爷我的逃跑大喜日子,谁他娘的有功夫打听那些鸟事。”
“哎,哎,”瘸腿子捅颜子睿,“你说,会是谁偷的呢?”
“我上哪知道去,横竖不是爷爷我偷的。”颜子睿说完,顺便交代瘸腿子,“今天出太阳,你的腿脚不疼了吧,我都帮你要两天饭了,今天你可要给爷爷补回来。” 说完颜子睿侧个身睡大觉,谁也不搭理了。
小咸菜和瘸腿子觉得没趣,商量着到街东看人斗鸡,顺便要饭,等他俩走远了,颜子睿翻了个身仰面朝天,透过破蒲扇的缝隙看天上的云彩,不由就想起来那个笑得也像云彩一样暖和的青年人来。
他的病,一定好了吧。颜子睿想。
那时候天还没亮,北少林后山下,树木深深,一路逃命的颜子睿跑了大半夜,喘得狠了,回头看看应该没有追兵,索性找了快石头歇脚。肚子适时地一阵大叫。
九岁的颜子睿把手在衣服上蹭蹭,解下腰上的包袱去掏馒头,回头的时候冷不丁看见不远处的树下有个模糊的影子,吓得差点没尿了裤子。
按下狂跳的心,颜子睿壮着胆子问了声:“是,是谁在那里?”他声音还是颤的,一个手哆哆嗦嗦去掏包袱里的短柄短刀。
那个影子没言语。
颜子睿吓得魂飞魄散,举着匕首颤声叫道:“你,你不说,我,可要,可要动手啦!”
那个影子终于动了动,传来轻声回答:“你也是从北少林里出来么?”
颜子睿听到他的声音,低低的,挺安静听好听的声音,于是颜子睿不怕了,他琢磨着那个“也”字,心下一乐:莫非撞着同道了,偌大的北少林难道在别处还有和他一样被那群秃驴作践的?
于是他磕磕绊绊地走过去,借着零星的星光,看到一个少年人模样的靠在树下。颜子睿道:“你也是受不了那群秃驴所以跑出来了?”说着在少年人身边坐下,“你逃了几次?咳,爷爷我背运,逃了八次才逃出来。”
“嗤”的一声,颜子睿吓了一跳,却是那人点亮了火折子,跃动的火光下,颜子睿才看清,那人原来不是和自己一般大的少年,而是个挺俊的青年人。青年人苍白的脸上有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就逃了一次。”
不知怎的,明明是在晚上,颜子睿却觉得那青年人的笑容就好像他在洛阳朱雀大街上要饭时,看到的天上的云朵,说不出来的舒服和好看。
于是颜子睿打量了一下这个单薄的少年,很义气的说:“运气不错嘛!那你有去处吗?没有的话就跟我回洛阳要饭吧,比神仙还快活呐!”
那青年似被他逗乐了,手里的火苗也跟着晃了晃:“多谢你一片好心。我还有房亲戚,我要投靠去那里。”
“哦。”颜子睿有些失望,低下头去。
那青年人有些抱歉的样子,道:“不过,你可以扶我下山么?我——身体有些不舒服,走着山道有些吃力。”
颜子睿听他十分客气,顿时又觉得自己伟大起来,当下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便搀扶着青年人站起来。等那人站起来,颜子睿却郁闷了,那人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不止,刚刚那么坐着颜子睿还以他为比自己小呢。
山路歪斜又狭窄,两个人搀扶着很不好走,颜子睿走了一段,终于没了耐心,道:“这样要走到天亮了,被那些秃驴追上来咱俩都没命了,我背你吧!”说着就抓起青年要背。
青年“啊”了一声,颜子睿吓得一缩手,那青年人歉然道:“对不住,我肺腑这里现在碰不得。连累你了,你先走吧。”
颜子睿怎么肯走,江湖义气在颜子睿要饭时就在他脑瓜里深深扎了根,这半道儿撇了同伴的损事要是做出来,他颜小爷以后在朱雀大街还混不混了?
于是颜子睿一挥手:“那怎么行,我颜子睿说到做到,说带你下山了那还有假!”
说罢不管不顾地把那青年拦腰一抱,凭着一时义气愣是把那青年抱下了山。
等下了山,启明星已经亮起来,青年人微微尴尬的脸隐在夜色里,颜子睿并没有看到,他只顾揉自脱力到麻木的胳膊。
“多谢你了。”青年人的声音温和得——颜子睿有些不着调地想,怎么就那么好听呢?和气得像个娘们,不,不像娘们,但就是很舒服。
颜子睿一抱拳,学那些江湖人士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青年人有些忍俊不禁地笑了,声音里也带了笑意:“阁下能否告知名讳,我以后若是去洛阳,也好请你喝酒去。”
颜子睿打生下来头一次被人称呼“阁下”,乐得颠颠儿的,豪气地道:“好说。我叫颜子睿,你到洛阳朱雀大街,随便找个——找个——”同样打生下来头一次,颜子睿觉得“叫花子”几个字羞于出口。
青年人却解人意,截过话头道:“我记下了。多谢颜子睿兄弟相救,日后有缘咱们再相聚。这里先别过了。”
颜子睿再一抱拳:“后会有期!”
两人在晨曦清亮的日光里分别,等那青年人走得远了,颜子睿才恍然醒悟:自己真是头猪,连那青年人的名字都没问。他的身子……应该没大碍吧。
懊悔地踢了几脚路边的石子,颜子睿抬头,长吸一口气,又自信满满地踏上了去洛阳的路。
正文 叁
天气一天热似一天,转眼就入了夏。
朱雀大街的日子一晃过了小半年,颜子睿在这阵子里个子跟下过雨的芦笋似的,蹭蹭蹭猛涨,肚子里常常大唱空城计,动不动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弄得他成日里团团转的到处找吃食,打架的拳头都像塞了棉花,绵软得直骂娘,。
烂嘴李嘴上又长出几个大脓包,疼得清汤都喝不下,颜子睿想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便让大家四处弄钱,但叫花子哪来的财路,朱雀大街十几个大小叫花子连讨带骗的好几天,弄来的钱连医馆坐堂大夫的堂诊费都够不上。大家见烂嘴李眼看出气多进气少了,急红了眼,小咸菜和瘸腿子上街合伙抢了路人的钱袋,小咸菜精灵,跑脱了,瘸腿子却被人逮住了一顿暴打,等颜子睿得了小咸菜的报信带着弟兄赶过去的时候,瘸腿子已经倒在一条小巷子的臭水沟边,凉得透了。
颜子睿恨得心里像烧了一把邪火,又不知道该恨些什么,攥着瘸腿子拿命抢来的钱袋都攥出了血,指甲深深抠到了肉里。
从城西的乱葬岗埋完瘸腿子回来,这事不知哪个嘴快的告诉了烂嘴李,老人坚决不肯看郎中了,颜子睿气得发狂,满地乱窜,大吼道:“他娘的那个□养的嘴贱欠操?!啊!有种滚出来和爷爷单干!”
烂嘴李奄奄地拉住他:“算啦,颜小子,别发那么大火,我左右是不中用啦,来,”烂嘴李拍拍身下的破席子,“来,陪你李大叔坐一坐。”
颜子睿犟了犟,终究梗着脖子坐到了席子上。小叫花子们心里也都难受憋屈,就各自散了,
叫花子们栖身的破庙里就只剩下了烂嘴李和颜子睿。
烂嘴李拖着皮包骨的身子靠到墙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对颜子睿道:“颜小子,别恼了,我知道你是个心肠好的孩子,但小老儿命里该有这么一劫,这人有时候啊,要认命。”
颜子睿闷闷的不言语。
烂嘴李便颤颤巍巍伸出枯枝一样的手,摸摸颜子睿乱蓬蓬的头,叹一口气:“当初,把你从河边捡回来的时候,你才多大,这一晃,也拉扯成的大小子了。”
颜子睿鼻子一酸,使劲吸了两声,把涌到眼睛里的眼泪咽了回去,道:“烂嘴李,咱们朱雀大街上的叫花子,哪个不是你捡回一条命来,就算不是你捡的,也吃过你的饭菜,睡过你的席子。大家都打心眼里巴望你快好起来,瘸腿子……瘸腿子也就是因为这样才……”颜子睿哽住了说不下去,把脸扭到一边。
“我知道,我都知道,咱们虽然是臭要饭的,可我知道,你们这几个孩子也都长着颗好好的人心呐!但是这钱我却不能用——”看见颜子睿张口欲言,烂嘴李忙止住他,“你别起性,且先听我说下去。”
烂嘴李接着说:“这钱,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初夏晚上还有些凉,风吹进破庙,人冷不丁的就有些冷寂。烂嘴李说完以后,长长叹一口气,抬起头透过庙顶没有瓦片遮盖的缝隙看天上的星星,亮得像谁的眼睛。
良久,烂嘴李道:“这件事,我也只有交给你才放心。你是我从小看大的,这些孩子里你不怕事,又有担当。要饭不是个长久营生,当年你舅舅带你走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条好出路,没成想你又回来了,这……也是命数。”
颜子睿听着“命数”这两个字只觉得扎耳,就想在舅舅家时,那几个表兄谩骂的“孽种”、“老鼠的儿子会大洞”、“杀人的老子要饭的儿子”一样,那些本来已经抛到脑后的旧事在夜里蠢蠢欲动,弄得颜子睿一阵气闷。
“烂嘴李,我却不信命!反正我是的要饭的,不能再差了,我倒要和老天他娘的比上一比,看这命数到底在谁手心里攥着。”颜子睿生硬地道。
烂嘴李嘿嘿笑了,倒像很高兴似的:“你有这志气,就和别人不一样了。小老儿眼光不会错。”说着在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个脏兮兮的小布疙瘩,打开,居然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块玉。烂嘴李把银子一并倒到颜子睿手里:“这玉是信物。这些也给你,嘿嘿,本来是小老儿的棺材钱,不过,人都死了,不折腾了。你拿着这些钱一起上路。”
颜子睿点点头,眼角又酸涩起来,他用污黑的手背死命擦了两下。
两个人默默又呆了一会儿,颜子睿道:“烂嘴李。你那个故事,那个北少林的故事还没说完呢,要不,给我说说吧。”
烂嘴李看看他,沉吟了一刻,道:“也好,左右我也睡不着。”
“那你等一等,”颜子睿边说边起身,“我去把其它人叫来,反正也都闷得慌。”
“呵呵,好,好。”烂嘴李挥了挥手,“去吧。”
小叫花子果真都闲的在数身上的跳蚤,听见有故事听,都哗啦啦的围上来,等颜子睿带着大家欢呼着跑进庙里大呼小叫的时候,发现烂嘴李已经歪倒在墙根,颜子睿颤抖着手指往鼻下一探,顿时五脏六腑都凉了个透彻。
大家一霎那都静下来,破败的庙里一时间只能听见夜风沙沙的声音。
也不知是谁呜咽地哭了一声。
颜子睿扑通跪下,猛地磕下头去,受伤的豹子般嘶吼出声:“李叔,您一路好走!”
声音开山裂石,震得破庙顶棚簌簌落下灰来。其它人一时都怔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回神,纷纷跪下,哭成一片。
夏初的晚上,竟冷得有几分隆冬的寒意。
依照烂嘴李的嘱咐,颜子睿指挥大伙儿张罗了张草席子,卷起烂嘴李的尸身,抬到乱葬岗,埋到瘸腿子身边,又在坟前摆上瘸腿子最喜欢的烧鸡和烂嘴李比命还稀罕的劣质水烟。
人渐渐散去,颜子睿一个人在坟前坐到日头倒西。
昏黄的晚霞血泊一样染透了天边。
恍惚间,颜子睿仿佛又回到了四岁那年,颜府的黄昏,也是这样血红血红的,映着满地的尸首和血色,让人分不清天和地,人间或地狱。
年幼的颜子睿当时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怕,怕得要死。
于是他等那些人走光后,跌跌撞撞爬出床底下,逃也似的奔出颜府,一直跑到没力气,跌坐在陌生的河边。
天色暗下来。
当年那个抱起自己的落魄先生如今也入了土。
颜子睿握紧拳,和瘸腿子道过别,最后向着烂嘴李磕了个头:“李叔,您交代的事情我一定帮您办好,您放心去吧。”
颜子睿摇摇头,刻意不去想这些年缠着自己的血色噩梦,也不想去追究如果当天不是被乳娘硬塞进床下的角落,现在自己会是在哪里飘荡的孤魂。
他站起来,身量虽然单薄,却隐约有了青年人的高度的肩膀。他大步离开乱葬岗,如同当初从北少林逃出来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步伐和眼神。
他颜子睿要做的,就一定能做到,让“命数”那玩意儿见鬼去吧!
正文 肆
在洛阳待得久了,颜子睿以为全天下就那么一个调调,只要不打仗,人都活在琴棋书画诗酒花里,说话都带着文绉绉的酸味,连菜市场里吵起架来都软塌塌的让人憋气。
但长安不一样。
颜子睿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啃一个冷馒头,同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居然也有些感慨。大概这里的人更血性一点还是什么,觉得比洛阳人那股子讲究更实在些。
吃完馒头,颜子睿砸吧砸吧嘴,用袖管在嘴上胡乱一抹,拍拍屁股从街沿上站起来。
掏出系在裤子里面的钱袋,颜子睿数数里面的银子,嗯,一个铜子都没少——从洛阳到长安,颜子睿干的还是老营生,要饭。
临近中午,日头越发毒了,要是在洛阳这个时辰,街上肯定没这么热闹,人们肯定都寻好地方避暑去了。
颜子睿看了看天光,决定长这么大头一次做回爷:他要花钱了,还不是花铜板,而是正经的银子。这么想着,颜子睿的胸脯就挺了挺,向他蹲了两个晚上看好的一家成衣店走去。
中午刚过,店里没客人。老板娘很和气地迎向颜子睿。
老板娘果然是个好心肠。颜子睿在蹲点的这两天里看见这个矮胖的妇人接连给了三个小叫花子饭吃,还给了一个老叫花子几个铜板。虽然颜子睿一看就知道这老家伙的瘸子是装出来的——瘸腿子天阴的时候腿骨断口就死疼,疼得他满地打滚,走起路来都抽着腰,一步还没迈出去肩膀先耸起来借力。等到了太阳晒得人直想睡觉的好天气,瘸腿子腿脚不疼了,要饭就装起可怜,走路就和那老叫花子一样,故意走得一搭一搭,其实一点都不疼,所以肩膀也不抽,跨出去的时候是脚尖先点地的。
想起瘸腿子……,颜子睿又抽抽鼻子,咳出嗓子眼里的水痰。
老板娘看颜子睿走进成衣店,便叫伙计从里间盛点饭菜出来,颜子睿摇摇头:“我是来买衣服的。”
老板娘愣了愣,一旁的伙计以为是泼皮来生事,刚要呵斥,被老板娘制止了。老板娘笑得很和善,上前问颜子睿:“小哥儿真是要做衣服么?”
颜子睿便拿出钱袋掂了掂,向伙计乜去一眼:“不巧,叫花子我今天有钱。”
伙计无奈,只能臭着脸过来给颜子睿量尺寸,还做作地皱眉。颜子睿素来爱触这种人的霉头,嘻嘻笑道:“对不住啦,我一路要饭过来还没得空洗澡,昨天还跌进城外臭水沟里,那味儿哟,啧啧。”
伙计脸色一黑,差点没呕出中午饭来。拿着量尺的手抖得羊角风一般,愣是高难度地离颜子睿的身体一指的距离,死活不靠近。
老板娘看不过眼,对伙计道:“阿青,你手头稳些。”
叫阿青的伙计几乎没哭出来。
颜子睿心里舒畅非常,刚要说些更恶心的话来,抬头看见老板娘笑吟吟地看着他,似乎看破他的伎俩一般,颜子睿终究有些不好意思,便住了口。其实他早上刚去渭水河里从头到脚洗过一遭,去垢的胰子还是趁河边捣衣的妇人不注意时顺的。
折腾了一会儿,总算弄停当,颜子睿付完定金,和老板娘约定三天后来取衣服,便溜溜达达出了店,去找烂嘴李交代的地方。
长安城四方规整,西市住人,东市行商。颜子睿在西市向几个路人打听了一遭,绕过几处里坊,来到富康里。这算是长安里富户聚集的地方了,来往的人身上衣服也比别的地方光鲜体面些。
颜子睿一身破烂走在富康里有些扎眼,来来往往的路人都不住地瞥他两眼。颜子睿倒无所谓,溜溜达达在街坊里走的寻那处宅邸,心道:“爷爷就横着走了怎么着,等天上掉鸟屎给你们尝尝鲜,就知道招子该往哪里看了。”
一边嘀咕着,颜子睿脚步不停,眼看就要到地方,冷不丁过来一队官兵,看见他二话不说架了人就走。颜子睿一时懵了,等被拖着走出两步颜小爷才恍回神:怪不得这里看不到同行,敢情叫花子全让这么着给撵走了!
这么一想,颜子睿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伸手在架着他的两个官兵腋下狠命一扭,趁机扭脱出来,掉头就跑。边跑他还边破口大骂:“瞎了你们的狗眼,爷爷一没偷二没抢,轮得到孙子们请去衙门吃牢饭!天子脚下还他娘的有没有王法?!”
于是在这个烈日当头,人人都昏昏欲睡的伏夏午后,富康里的人们就有幸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叫花子在整齐富丽的街上撒丫子狂奔,边跑还边骂得唾沫横飞,后面缀了一小溜儿气急败坏的京兆兵卒,场面甚是热闹。
一行人马就这么烟尘滚滚地从街东到街西,巷南到巷北。颜子睿颜小爷脚踩风火轮似的,跑得尤其欢实,连系在裤子里面的钱袋掉落在地上也浑然不觉,被路上一个青年捡起来,刚要叫住颜子睿,却一阵灰土扬过,颜小爷早没了影。无奈笑笑,那青年打开钱袋,看见一块白玉配饰躺在一小撮碎银子里,看着玉面上雕琢的双生灵芝和单足青鸟,青年眉稍轻微一挑,将玉佩翻转过来,果然看见小篆的“杨”字。
那边厢颜子睿毕竟地生,只顾撒蹄子没看路,等跑到一条死胡同,彻底傻了眼。那列兵卒的小头目一挥手:“抓!”颜子睿连爬墙都来不及,被死死摁在了地上。小头目再一挥手:“打!”于是颜子睿就被打成了死狗,等拖到牢房里的时候,半边脸肿得像猪头。
到底是京城长安,这里的牢房倒还算干净。歇了足有两个时辰,颜子睿才缓过来,“呸”地吐出被打落的后槽牙,爬到铺在一边的烂草席上挺尸,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小哥一身骨头倒硬,只是却有些不值。”角落里传来粗嘎的声音,不留神吓了颜子睿一跳。
“操的,吓老子一大跳,我以为没人呢!”颜子睿说着又吐出两口血沫子,问道,“不值,什么不值?”
“小哥是挨了那帮兵痞的拳头了吧。其实,小哥不用和他们犟,也就是进来关个几日,不到十天半个月的他们就能把你放了。”那个声音道。
颜子睿张大嘴:“啊?放了?”
“对啊,你在这里他们还要供你吃住,还要拨人手看管,你当官府是傻子吗,这赔本生意他们可不做。”那声音的主人慢慢从阴暗处挪了出来,原来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儿,脸上一道长疤从额头划到嘴唇,狰狞可怖。
颜子睿看着他的脸,咽了口唾沫:“你,你不是也被那帮龟孙子打了吧?”
那老头摇了摇头:“他们哪里有这样的本事。”
颜子睿看那老头儿虽然骇人,口气倒还和善,反正闲得慌,便攀谈起来:“你是为什么被抓进来的?”
那老头儿笑了一声,脸上的刀疤便活了一般扭了扭:“抓?就这么几个小兵?呵呵,不是小老儿夸口,若说要抓,莫说这么几个虾兵蟹将,就是宫廷十二卫也奈何不了我。”
颜子睿奇道:“那你是怎么……”
“呵呵,小老儿累了,进牢里歇歇脚,有吃有喝的,过几天太平日子。”老头儿捋着胡须呵呵笑道。
颜子睿被噎住:他从没想过坐牢还有这么个用处。
一老一小两个便在牢房里攀谈起来,颜子睿见老头儿谈吐自在,间或一两句言辞竟有些像烂嘴李的口吻,心下生出亲近之意,那老头儿似也喜欢颜子睿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两个人聊及天南海北的见闻趣事,倒也相谈甚欢。
等到了晚上,狱卒王麻子给两人送来吃食,颜子睿下午被人狠揍了一顿,中午吃的馒头早吐得精光,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忙扑过去。
那王麻子看着颜子睿,露出一口黄牙道:“你就是下午掐了我兄弟一把的小杂种吧?我兄弟胳肢窝里这会儿还青着呢,嘱咐我千万好好照顾你。”说着解下裤带,竟对着颜子睿的饭食当场撒了一泡尿。
“吃啊,这可是爷爷我特地为你做的,香着呢,哈哈!”王麻子作践完饭菜,狞笑着把东西递进牢里。
颜子睿一直冷冷地看着他动作,等王麻子递过饭碗来,颜子睿猛地死死攥住他手腕,另一手夺过那冒着尿臊气的饭碗哐当扣在王麻子脑门上,恶狠狠道:“爷爷我最恨别人糟蹋吃食,尤其是你这种满嘴喷粪的猪猡!这饭你还是自个儿消受吧!”说完又照着王麻子的麻脸啐了一口。
王麻子哇哇大叫却挣脱不得,此时正是换班时分,牢房中人手少,等别的狱卒闻声赶过来,王麻子脸上饭菜、尿液、额头被碗口磕破蜿蜒而下的血迹和颜子睿的唾沫纵横混杂,一张麻脸像是刚从泔脚桶捞将出来。
等着的颜子睿自然又是一顿拳脚。
待那几个狱卒罢手离开,颜子睿躺在地上,用手背擦去嘴角血迹,嘶声笑道:“哈哈,真他娘的痛快!”
那老头儿自始至终没作声,此时才带着笑意道:“你倒有些血性。”
颜子睿嘿声笑道:“这算什么。想我在朱雀大街那才真血性呢,我们兄弟几十个,还有烂嘴李,虽然是要饭的,可问问谁敢欺负到我们头上来!”
老头儿捻着胡须摇头道:“看不出,你到也是个地头蛇。”
颜子睿一寸寸按着自己的胸,确认肋骨没断,一边道:“这您老可说错了,我不是那为霸一方的地头蛇,只是有时候人争一口气,总也不能活得太憋屈,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哈哈哈,是这个理,是这个理。” 老头儿笑道,“不过,你为了一口气,要是性命也丢了怎么办呢?”
颜子睿嗤笑道:“叫花子的命值几个钱?倒不如该拼的时候拼一把,让龟儿子们长长记性!”
老头儿抚掌大笑:“哈哈,说得好,确实痛快!”
正文 伍
天色慢慢黑得透了,牢房里只有天窗透进来一点混沌的天光。颜子睿看着刚才被那群狱卒碰翻的饭食,对老头儿歉疚道:“对不住,害你也饿肚子了。”
老头儿挥挥手:“不妨事。听小哥儿说,是从洛阳来。既然你在朱雀大街上过得快活,为何还大老远地来长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