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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营长小五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6:27

李世民思索道:“是否就像张亮给凤儿买的孔明四季锁一样?由数个榫头勾连拼接,本来不过是寻常木头,拼接在一处后竟堪比钢铁之坚?”

颜子睿笑道:“殿下英明。那孔明四季锁其实也叫鲁班锁,有传不是诸葛孔明所创,而是鲁班做了给儿子打发时间的玩器。”

李世民道:“但这事史书上从未有过记载,且鲁班不少技艺如今已经失传,刘黑闼仓促起兵,旗下多是窦建德的草莽旧部,怎能有如此神人与机括?”

颜子睿的声音便低了下去:“其实……我见过类似的构造。”

李世民道:“你见过?在哪里?”

颜子睿摇头道:“不,不可能是他。”

“谁?”

“没什么。不可能是那个人。决计不会。”颜子睿用力闭眼,仿佛要把自己的想法从脑海中赶走

似的,不容李世民再问,他便转而道,“无论如何,浮桥完工之日便是洺水城破之时,王将军若守不住洺水,我们就很可能功亏一篑。为今之计,只有火速赶去救援。”

“所以我已经吩咐罗士信和尉迟敬德准备,今日过午就发兵去洺水!”李世民道。

“殿下打起仗来真是雷厉风行。那我先下去休整,否则行军时扛不住。”颜子睿说着退下。

未到正午,唐军就提前造锅吃饭,调息过后颜子睿又是生龙活虎,蹲在一众军士之中扒饭甚欢,顺便听老兵油子讲荤笑话下饭。

兵贵神速,吃了饭李世民就下令动身,大军赶到洺州城外百里处,派出刺探军情的斥候还未动身,王君廓的急报又到:汉东军半数过河,唐军一千五百骑兵对刘黑闼的汉东军主力,胳膊拧不过大腿,洺水陷落在即!

李世民眉峰聚起:“这么快……”说罢毫不迟疑地道,“罗士信,你拨出五千步卒和两千骑兵,算上玄甲军,要快!”

不到一刻,七千军士便整队完毕,李世民巡视一遍,道:“大唐的勇士们!反贼刘黑闼已占我洺水,王君廓将军和一千五百骑兵兄弟犹在浴血拼杀,丈夫誓许国,功名图麒麟,兄弟们可愿与我前去打退那狂徒?!”

众军士轰然道:“唯天策将军马首是瞻!唐军威武!大唐威武!!”

李世民拔出长刀劈向洺水,道:“出发!”

拳毛騧和飒露紫一同嘶鸣起来,大军取道洺水于漳水交界处,一时沙尘飞扬,李世民一马当先,身侧是尉迟敬德,颜子睿紧随,一同向洺水赶去。

李世民意欲从洺水北面插入汉东军——刘黑闼率军从南面突入洺水,北面应是薄弱之处。

然而令他们都始料未及的是,汉东军不愧为强兵,不到半日已将洺水团团围住,大军在洺漳交界口便被汉东军阻住了,而王君廓尚在城内拼杀。

洺水是兵家要地,面对隔水对峙的汉东军领兵高雅贤,李世民在马上冷冷挥剑:“杀!”

两路人马便相向对冲,须臾便激战到一处。

李世民带着唐军冲杀,而高雅贤则躲在大军后自保。李世民指挥两千步卒为锋刃,直插入汉东军心腹,而两千骑兵则充当壁垒,维护在步卒周围,剩下的三千步卒则紧随其后。

然而汉东军士气正盛,且熟悉地形地势,河北的朔冬又冷得迫人,地面上一层薄冰,习惯了长安湿暖的唐军在李世民的带领下再三拼杀,人马折损不少,却始终难以突入洺水城内救援。

一场拉锯战从晌午激斗到黄昏,眼见士卒们已现出疲态,李世民只得下令撤军,回到洺州休整。

入夜,李世民一人在房中苦思克敌妙计,颜子睿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坛烧刀子:“这是罗士信将军让我给带来的,说是加酿过一遭,入口醇和些。”

李世民看着手头的资料,头也不抬地道:“放着罢。”

颜子睿把酒坛放到炭火边烤着,坐到李世民对面:“殿下,外面云沉重得很,还刮起来东风,怕是明日要落雪。”

李世民食指扣着案几,沉吟半晌,干脆推开面前的资料,道:“下雪也要打。洺水失不得,不能让刘黑闼回到老巢再夺回洺州。”说着问颜子睿,“我们现在粮草还够多久?”

颜子睿道:“算上洺州府粮仓里的,还够一个月。长安那里来的消息,正在筹措下一批粮草。”

李世民道:“不成。大唐立国不久,府库亏虚,粮草只能盘剥百姓,这次出征的粮草已经征得不易,若是民怨四起就要坏大事。相时,你替我给长安那边回信,我这边粮草先缓一缓。”

颜子睿道:“可是以目前之势,一个月拿下刘黑闼只怕艰难。”

李世民眸色深沉,道:“只要夺回洺水……”

颜子睿道:“殿下,上兵伐谋,难道真的无法可想,非要用那一招吗?”

李世民喟然道:“兵书上虽如此说,却也还有一句,叫做将有五危,爱民其一,此将之过,用兵之灾也。该决断的时候流于妇人之仁,非但救不了无辜性命,还要连累整个军队一起陪葬。”

颜子睿道:“那我从夜奔袭,去取他刘黑闼项上人头来,殿下以为如何?”

李世民失笑:“相时,你是演义传奇听多了罢?你杀一个刘黑闼,汉东军自然会再推举别人做皇帝举反旗,如此反复,你杀得完吗?”

颜子睿恨声道:“那殿下起兵时能招降黑煞神尉迟敬德、今世孟贲罗士信这些将军,连前朝传言‘宁食三斗葱,不逢屈突通’的名将屈突通都能归入麾下;及至打薛举父子时前扶风和河池两地太守开城揖礼;讨伐王世充时好几个州举城归服献俘军前。殿下兵不血刃且被那些州城的百信奉为天将,拜作万家生佛,不少人家还供殿下的长明灯日夜不熄。宏文馆中文士风流,秦王府里武将英越,攻打刘黑闼何不再施奇计,以小谋大,既收复失地,又少添冤魂呢?”

他说得恳切,李世民静静听他说完,便叹了一声:“相时,你虽负绝技奇谋,却也不是领兵的料啊……”

颜子睿见他不怒不忿,掌不住拂袖而起便往房外去,李世民一把抓住他:“相时,你认为我嗜血好杀?”

颜子睿攥紧了拳:“不是。我是怒我自己妇人之仁,却还要逞什么英雄上什么战场!”

李世民道:“你的确颇看中无辜性命。”颜子睿闻言便要挣开,李世民拽他回身,剑芒直直看尽他心底,“却也是我,看中你的原因……”

正文 叁伍

次日果然下起细雪,一早,颜子睿便换了装束潜往洺水河畔的汉东军中。

汉东军驻扎在距离洺水河不到五十里的树林里,颜子睿身姿敏捷,如灵猿般在树木间跳跃腾挪,暗暗查看汉东军造锅数和营帐数,计算于心。再看汉东军的装备辎重,果然步卒多于骑兵,但所使的阿刀都长逾一丈三,而唐军虽然骑兵数比汉东军多出两千,唐军使的阿刀却只有一丈盈余,对面砍杀时高下立见。

颜子睿心中暗道:汉东军之悍名果非妄言,若是相对捉杀,真个儿是场恶战了。

颜子睿探视一番后将所见默记于心,便从灌木中隐匿了身形往洺水岸边去,只见一列列步卒正从已搭建好的浮桥上鱼贯而过,对面传来攻城的厮杀声,而另一座浮桥在工匠紧促地动作中也已经搭好架子,正在铺设桥板。

颜子睿眼看那浮桥还有半日功夫就要大成,这边刘黑闼的汉东军主力若是尽数过河,对岸洺水必失无疑,然而眼下人员庞杂密集,无论如何近不了工事,心下急得直冒火。

趴在隐蔽处暗暗看了一阵,颜子睿看着头顶的雪花,忽地急中生智,忙忙赶回汉东军驻地找到那伙夫营帐子。尔后颜子睿藏入一丛密林运起三成功力,不一刻已经额面冒汗,双颊通红。接着他敞开外袍,从地上蹭了几把土在脸上,把自己打扮成干了半日活的污秽模样,故作毛躁地闯进伙夫营长,粗着嗓门,模仿当地口音道:“军爷,好开饭了罢?俺都饿瘪肚子啦!”

那几个伙夫看他一眼,只当他是当地征来搭驻浮桥的劳力,为首的伙夫一脸丘疹,顶着个硕大的酒糟鼻,嘿声笑道:“你他娘急出屁来啦!老子赊个卵蛋你吃?”

帐内众人都哄笑起来,颜子睿弓腰腆脸地道:“军爷真会说笑,俺哥几个干了这一天活,累得直泛酸水啊!今天又是这么个雪天气,俺哪怕喝碗热汤也好啊!”

伙夫头子不耐烦地挥手道:“去去去!爷爷我还没待吃呢,倒要被你个龟儿子吆喝!”

颜子睿便苦着脸道:“俺也不想讨军爷的嫌,只是这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啊!”

伙夫们懒怠与他扯皮,干脆两个人上来擒了他就往帐口拖,颜子睿摆着手乱叫道:“军爷饶命,军爷饶命!是汉东王他老人家的圣旨,俺是奉了他老人家的圣旨来的!汉东王老爷说——”

那几个人听他搬出刘黑闼的名号,不由都吃了一惊,伙夫头忙拽过他衣领喝道:“你个泼皮胡吣些什么?王上说让我们造锅做饭?!”

颜子睿忙滚在地下磕头道:“俺哪能和军爷扯谎,的确汉东王他老人家亲自跟俺说的!军爷大老爷明鉴呐!”

伙夫头酒糟鼻喷着粗气道:“你可别满嘴喷粪乱嚼咕!王上何等样的人,能见你?!你谎报旨意小心我扒你的狗皮!”

颜子睿忙不迭磕头:“俺可不敢!下雪天干活吃力气,俺哥几个实在饿不过,便推了俺去讨汉东王老人家的旨意,可巧他老人家出来,俺便过去磕了头,好歹把话说了。俺可是吓得手底心全是汗啊!汉东王菩萨心肠,说那便叫伙房做饭罢,也差不多时辰了。俺这才壮了胆来麻烦几位军爷呐!”

那几个伙夫看他不似诳口,跪在地下样子委顿鄙俗,确乎是个乡野苦力的模样,说话又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且一口一个“汉东王大老爷”,全不知为尊者讳,便提将他起来道:“你他娘的喝尿堵了嗓子眼啦!王上的旨意你不早说,一味和我们几个扯皮些个杂碎,险些误了爷的大事!”

颜子睿揪着自己衣领讨好道:“俺哪里知道这些规矩,军爷饶俺不死罢,俺晓得错啦!”

伙夫头便把他往门口一掼,道:“滚罢!自去做你的活计,一会儿就有饭吃!”

颜子睿便躬着身退了出去,蹭去一脸灰土,嘿嘿笑了两声,便往河畔赶。

那边厢,浮桥上木板已经铺设了小半,好几个工匠正拿着榔头往里面敲钉,颜子睿焦急地等了片刻,果然见一人跑来冲众人道:“开饭啦,开饭啦!大家伙吃饭去罢!”

众工匠忙活半天早饿极了,纷纷抛下手中伙计往锅灶处涌去,颜子睿等人走尽,眼瞅一圈,便掠到河边,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刺骨的河水里。

河水里木屑泥土混杂,又冷又浑,颜子睿险些抽了脚筋,急忙运功相抗,然后摸索着找到浮桥在河底下的支架,细细查看一回,那支架果然由各式不同寻常的榫头勾结契合,环环相扣,形制机巧,水下不好下钉凿,如此正是绝妙之法。颜子睿越看心下越是百感交集,眼眶渐渐滚热。

然而时间急迫,颜子睿来不及过多感念,强自回过神来,手掌覆上那些支架,手腕扭转,手指各各用力不同,从严丝合缝的机括中凭借记忆找出藏在当中的罅隙,爆出七分真气,只听得“格拉”几声,知是成了,随即又双手在机括外拢住,用力合聚。如此再三,两架浮桥上都设下伏着,这才仔细听了岸上动静,从水里慢慢浮出,匿在一边静等。

劳力们扒饭都快,三两口吃完,顾不上歇脚就又被监工呼喝来做活。

约摸过去一炷香的时辰,颜子睿也差不多运动真气蒸干身上湿水,只听得呼啦一声,正在施工的浮桥便随着桥上工匠的惊呼声塌陷下一角,当众人忙着把落水的工匠救上岸时,其他地方也相继崩毁,一时人声、水声和木头崩裂之声混杂到一处,热闹非常。

监工又惊又急,令手下把这一处人都制住以防疑犯跑脱,一面命人从水里捞来断木去刘黑闼处禀报,颜子睿一路暗随,伏在刘黑闼帐顶等了一刻,果然见有人一溜小跑出来,传令道:“王上请大先生来见,十万火急,要快!”

颜子睿按捺下急促的气息,心若擂鼓般在胸腔里敲撞,心里又怕是那人,又想见着那人,竟又成了心性莽撞的黄髫小儿也似。待不到半刻,有一飞骑奔来,脸上喜色昭彰,扑到帐前滚落下马,等不及通报便抢进去,颜子睿心一沉,支起耳朵听去,只听那人喘着气道:“王上!高雅贤高将军已在洺漳二水交界处高地围住李世民,不刻便可擒下此贼,为窦王报还血仇!高将军请大王前去督战!”

李世民陷入重围了?!颜子睿大吃一惊,身形止不住一沉,帐里已经有人断喝一声:“甚么人?!”

顷刻便有人从帐里扑出,数十把兵器明晃晃地朝颜子睿栖身出招呼来,颜子睿早在帐顶一踏,一势冲天,手已经挂上一根横生的枝桠,双脚在树干上一踏,借力上窜,没入密密匝匝支楞在一起的树梢,看准一个老鸦巢就一道掌风扫过去,被惊动的老鸦扑棱着翅膀嘎嘎叫着飞远,在那几个将士将信将疑的一瞬间,颜子睿已经施展“天霜落梅”轻飘飘去得远了。

他去得甚快,风生水起的片刻便已经抽身,他虽心下记挂着李世民安危,一路疾驰不辍,而未见到刘黑闼口中的“大先生”,却让他同时心下一片黯然,全然未见离他三十丈远之处,一人微抬了眼睑状似漫不经心地向他的去处投去一瞥,轻疏地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一刻即便隐去,只摩挲着手中的断木不语。

颜子睿一阵急赶,不自觉间已经由“天霜落梅”改为“九天鹏举”,一时耳边风声呼啸,雪花漫卷,而他浑无知觉,心法运至十成,向洺、漳交界处飞跃而去。

距离目的地还有百余丈,已然听见那边传来激烈的厮杀声,颜子睿玉面覆霜,眼眸深凝,桃花眼眸里冷冷的一片肃杀。

而那边,李世民身边已经只剩下百余亲兵,尉迟敬德带了三千人前来救驾,却被高雅贤早料到了派重兵堵在来路,尉迟敬德狂吼一声,挺抢横扫,另一手抽出软鞭老辣地抽杀,一时马前横尸数十,然汉东军前赴后继水合而来,竟似不要命一般。

汉东军当年汉东王窦建德便是在洛阳被李世民生擒,押送到长安,高祖皇帝深患之,下令将窦建德及其亲眷部署尽数格杀勿论,河南子弟半数与窦建德部有亲故,都把这笔账算到李世民头上,眼见便可血债血偿,怎能不舍了性命来战!

这边尉迟敬德如陷泥淖般不得解脱,那边李世民面对高雅贤及其手下数千精兵,明光铠上血痕交错,大羽箭早已射尽,一把钢刀也是血槽满溢,不断流下的血浆染透手臂,此刻他身边玄甲军已不足百。

高雅贤跨在马上倨傲地看过来:“困兽犹斗,唐童,你还不投降?!”

这“唐童”是洛阳王世充对李世民的蔑称,欺他年纪少幼,二十余岁竟虚领了唐军的三军上将。自此这绰号便传将开来,一众自恃军功的敌对老将便以此轻侮秦王。

李世民却浑不在意,他挥刀再斩杀一骑,一把抹去脸上血渍,豪然笑道:“炀帝失天道,何方我童子亦杀人!”

高雅贤嗤笑一声:“你已深陷重围,那救驾尉迟也被我重兵缠住,我看你狷狂到几时!”

李世民格开飞来的冷箭,却不意拳毛騧一矢中的,刺穿马股,拳毛騧痛得暴跳起来。李世民扣紧辔绳安抚下来,道:“好兄弟,你我共患难也不是第一次了,你我且拼却一身勇决,杀他个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高雅贤捋着胡须道:“可惜你这马儿提不得枪,不然倒好为你添一个人手,哈哈!”

李世民睥睨无俦,眼中剑芒如日月交辉:“将军百战死,虽千万人吾往矣,又有何憾!”

高雅贤怒道:“死鸭子嘴硬!”

李世民笑道:“小老儿词穷!”说罢不与他逞口舌,只挥刀与潮涌般合围而来的汉东骑兵激战到一处。

正文 叁陆

颜子睿赶到时,看到的便是秦王手执百炼龙纹钢刀,陷于重重包围之中亦如战神,手起刀落豪兴

遄飞,他身边不足十余玄甲军为他气宇所惑,亦举盾操刀奋力杀敌,死生全然不顾。

颜子睿气血上涌,当下便要从一众汉东军头顶飞将过去救驾,高雅贤眼毒,即刻看见他,忙命身边传令官打起旗语喊道:“弩机三营,东向,射!”

黑白两面旗在那传令官手中前后那么一划拉,三十弩箭手立刻调转身位,一声令下便扣动扳机,刹那飞矢如蝗,漫天卷地向颜子睿兜罩而来!

颜子睿此刻越汉东军之上,周围全无凭借可攀升,身上又未穿片甲,危急关头他只得长吸一口气,一掌震开身下三四人,腰身随即一旋,脚下错步,浑身竟绞旋起来向面前的汉东军冲去,如一支利梭投入汉东军中。为他身周激射出的气旋所阻,那些汉东兵卒手持藤牌阿刀,有反应快捷的挥刀向他砍去,竟似看在一条泥鳅身上,被他立刻滑脱,奈何不得。

拼力向前缩地三十余丈,颜子睿这一招十三天狱中的遁地术“蛟龙入海”终于力竭,颜子睿出手如电夺取身侧两人的藤牌,起身甫一落定,便真气贯臂将两面藤牌用力推甩出去,顷刻扫落数十步卒,趁他们倒地不支,颜子睿抢上一步使出“惊涛拍岸”,用猛劲强夺两人手中阿刀。

他深陷汉东军中,见不得李世民的战况,且身边的汉东军蚁聚在身侧,刀光闪影,哪怕是千手观音也难逃出生天。当下之计,颜子睿只有在喘息为定之际再勉力提气,足下一顿地,身如一鹤冲天般跃至众人头上,远远望见李世民身边的护卫只剩下两个,而李世民一脸一身的血,也不知是谁人的。

此时二人相距不足百步,颜子睿便顾不得身后还有弩机营作势待发,足尖在众人头上蜻蜓点水般踏过,衣袂飘举,宛如风行水上,只须臾间便欺近李世民,双刀在手中轮转劈斩,那汉东步卒来不及呼喊,便留下四五条性命在地上,颜子睿趁机飞身跨上一匹战马。

李世民顿时便松得口气,见是颜子睿手握双刀挡在自己眼前,笑道:“我道尉迟提矛来了,原来竟是你。这般境地,你来送死吗?”

颜子睿见他一张俊朗的面目被血污尽数掩去,只一双眼眸亮似启明星,在惨淡雪天里射出摄人光芒,心中竟半分惧怕也无,只觉得他所在之处,哪怕是重围死地,也可与之杀出一线生机来,不由也笑道:“殿下不是说过,我是你亲随,殿下还能挥刀杀敌,我岂敢先行送死?”

李世民仰天大笑:“说得好!那你我二人就杀他个痛快!”说罢调转马头,对着眼前黑压压的骑兵道:“吾乃青龙星转世,尔等欲取我性命的,尽管过来试刀罢!”

当下他二人相背御敌,李世民刀气酷烈,手中百炼龙纹钢刀饮血无数,刀风过处催命天将般令人胆寒,一刀一命,几无空落。而颜子睿以双刀之实,行的却是浑圆剑意,阴阳糅合,变化万端,为博二人生机,双刀变作修罗鬼器,断人魂魄。

一时间,汉东军殒命无算,高雅贤见围攻他二人的骑兵居然露出怯意,提缰踌躇不前,登时怒道:“我汉东军逾万,还拿不下他们两个狂徒宵小?!汉东王有令,斩得李世民首级者,封千户侯!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他说罢又指挥弩机营在高处列阵,要将二人当场射杀。

颜子睿深知若那千百淬了乌头毒的箭矢豪雨也似地袭来,二人只怕顷刻就成了刺猬,当下一把揽住李世民腰侧,道一声“殿下抓紧!”,同时上、中、下三路丹田中真气强出,拧成一股激流窜遍周身,一势“九天鹏举”将二人带到空中,一瞬不停地向外围凌空奔袭!

地上的汉东军不自觉地轰然出声,漫天细雪之下颜子睿携着李世民竟还能跃高数十丈,凭一身功力在众人头顶飘飞,简直神魔当世——须知李世民身形健硕,加之一身明光重铠少说也要七八十斤,手里还提着百炼龙纹钢刀,少说也有二百来斤,而颜子睿一身寻常棉袍,看不出身份,却以弱冠之年而携二人远遁,当真非常人所想。

他们却不知,颜子睿在施展“九天鹏举”的一刹那,便觉得气府格然一痛,似是弓弦张到极处铿然绷断,心脉随即生出激辣痛楚。然而死生之地,慢一步便是人命交易,颜子睿惟有咬牙强撑。

在此刻,弩机营却也得令,千万箭矢当下冲二人激射而去。

然而人宥于肉体凡胎,即便去势再快,何敢与箭簇相较?饶是颜子睿拼却一身修为,终被几排箭矢追到,李世民果不负神将之名,即便身在半空倚人提携,反应仍旧迅疾精准,当下腾出执刀的手将流矢一一格挡开。

颜子睿正凝神飞跃,不防李世民手扣在他腰间的手腕一翻,两人位置对调,李世民换到他身后。

李世民动作稍嫌大了些,颜子睿真气险些走岔,喉头一阵腥甜,不由急道:“殿下莫动!”

李世民歉然哼笑一声:“对不住。”

颜子睿不便多言,“九天鹏举”的身法里融入“青云连纵”之势,一番腾越,终于看见提着长矛犹在缠斗的尉迟敬德,疾呼一声:“尉迟将军,殿下在此,小心接应!”说罢带着李世民落入唐军阵中,尉迟敬德见二人生还,便调转马头宣布回营。

颜子睿在地上立定,喘了一刻,只觉得中午钻入数九寒冬的洺水之中所受的极寒之气从肺腑漫涌上来,而自己真气已竭,竟要镇它不住。正当此时,听闻一阵嘶鸣声,颜子睿抬眼一看,不由欣喜道:“飒露紫——!”

正是颜子睿的飒露紫寻了主人过来,尉迟敬德也赶到二人身侧,见状笑道:“你这坐骑也真神了,死活跟了我来,拦也拦不住!”

颜子睿受了内伤,正缺个代步的,当下摸着马鬃道:“飒露紫,你这么解人,果真是龙驹啦!”

他说着便要翻身上马,却听闻一步卒惊呼道:“殿下,你的腿!这是?!”

颜子睿心下跳漏一瞬,忙顺着声音看去,李世民右腿甲片联合的缝隙处赫然插着一支弩箭!

李世民对那步卒苦笑道:“你倒是个传令官的料,这么一嗓子,我可想瞒也瞒不住了。”

尉迟敬德大惊道:“殿下瞒些个甚么?岂不知汉东军的剑上都喂过乌头剧毒?入骨即散,半日不除就见判官,殿下竟浑不在意?!”因中乌头毒后不得妄动,言毕尉迟敬德赶忙让步卒将李世民抬到战车上。

李世民苦笑着点头,以示受教。颜子睿眸色闪动半刻,也不言语,径自登上战车,手起刀落,挑断李世民那件明光铠的编绳,进而刀刃在李世民裤腿上一划拉,李世民伤处便暴露在空气中,已有大片颜色黑沉,现出毒征来。

天寒地冻,李世民冷得一哆嗦,尉迟敬德喝道:“颜相时,你这是作甚?”

颜子睿全不理会,扯下衣带截作两段,在箭矢处上下各两寸处扎紧,伸手点了李世民麻穴,李世民闷哼一声,登时身体瘫软动弹不得。

颜子睿伸手摁在李世民伤处近旁,众人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面额慢慢渗出一层晶莹的汗来,在雪天里不一刻便结成薄霜,衬得他脸色愈发冷凝。

过了盏茶时候,颜子睿脸色见白,而李世民伤处皮肉却由乌紫渐渐转作常色,颜子睿便收过手。众人正待他要如何,冷不防他唰地拔出那弩箭,一股黑血顺势喷射而出,溅到颜子睿脸上。

众人皆惊呼一声,颜子睿身形也晃了一晃,仍将手指摁在伤处周围,脸色越发白如薄纸,嘴唇都泛起一丝青,然而只见李世民腿上的伤口不断渗出黑血,逐而转为暗赭,过了不大一会儿功夫,终于恢复成殷红色泽。

颜子睿这才撤了手掌,对尉迟敬德道:“尉迟将军,我包扎手艺不好,你叫人来给殿下裹伤罢。”

李世民伸袖给他擦去脸上血污,叹道:“乌头毒罢了,三人成虎,何至于就毒到如此?而那毒血你却不知道避开了?”

颜子睿转头不欲触那袖口,却甫一动弹,便“哇”地一大口血喷在李世民当胸,人随之软倒,不省人事。

正文 叁柒

昏睡浑噩,颜子睿醒来已是三日之后。

元神回归体内,颜子睿睫羽颤了颤,尔后有些费力地睁开眼。还没待他看清眼前事物,已听得一声惊呼:“殿下,颜都尉醒了!”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人声,眼前一暗,一个身影已经抢到眼前,遮住窗外漏洒进来的天光。

颜子睿牵动干裂的嘴角:“殿下……”

李世民伸出手在虚空中,却不知为何停住动作,眼中诸多情愫一闪而过,声音却透出心绪:“你小子也知道醒转!!!”不待颜子睿回答,便急着传唤道,“快,叫王大夫来问诊!”

颜子睿挣扎着要起,浑身却虚脱一般提不起半分力气,在堪堪跌落床褥的刹那,李世民托他入怀,道:“你且安分些躺着罢!再充英雄,我决计不饶过你!”

颜子睿道:“殿下就没逞强?若不是被人发现,怕是拼了毒发也要瞒过大家罢!”

李世民苦笑道:“行军途中无医官,说出来徒惹士气低落罢了。”

颜子睿道:“乌头毒堪比五步蛇,若有甚么万一,殿下如何向三军将帅交代?何况,当我是吃白饭的吗?”

这一段不提还好,一提李世民便气不打一处来:“你倒是个能人,医完伤员,郎中竟晕厥过去,生生叫人……”李世民言及自身,恨恨地说不出话来。

颜子睿奇道:“生生叫人如何?”

李世民正不知如何作答,军中医官王诜味已经快步赶来,李世民见着救星也似,忙起身让王诜味切脉。

那王诜味是高祖皇帝特地从太医署抽调出来的医丞,由此跟随李世民出征。他年纪五十挂零,手段颇高妙,加之三捋花白髯须,更是衬得仙风道骨。他细细看了一回,向李世民拱手道:“回禀殿下,颜都尉此番醒来,已无大碍。”

李世民便延请他到堂屋开方,在王诜味写药方的当儿,李世民道:“王大人方才可是有不方便之处?颜相时这身子骨到底如何,还请王大人详解。”

王诜味揖道:“殿下明察秋毫。颜都尉好强,在攻占洺州时中、下二路丹田气便受过挫折,本来调息静养,他功夫本就走调和一路,照理留不下病根。但颜都尉后来受了寒潮、运行真气过剧,肺腑郁结,气府干涸,后来更是一再强行动气为殿下逼毒——”

李世民打断他道:“这些我都知道,你三天前已经说过。我只问相时现在如何了?”

王诜味再揖道:“殿下恕罪。颜都尉此番醒来,已是托了那三支高丽老参和琥珀还魂丹的福,颜都尉丹田已损,丹田者,精元之聚也,是气府的发轫,颜都尉身体老朽可以调理,但都尉大人那一身修为……”说着便惋惜地摇头。

李世民急道:“王大人妙手回春,究竟无法可想了吗?秦王府秘药补品都不难,千年灵芝万年老鳖都弄得来,也行不通?”

王诜味叹息道:“臣不才,尸位宫中多年,虽无甚建树,宫中的东西却还见着了些。只是颜都尉此番一再损耗,若当时在宫中用几味不世出的奇药君臣辅佐,尚能回转也为可知。只是如今这么一耽搁,在下惶恐矣……”

李世民道:“那如今快马送回秦王府由王大人为之调养呢?”

王诜味仍旧大摇其头:“殿下不知,这丹田仿佛是一口鼎炉,经络气血都发乎此收于它,若百川之归海。故真气即便一时不济,略一调养,尤其是习武之人,恢复起来快得很。但若丹田受损,就像鼎炉被凿穿一角,动摇了根本,东西再多也填不满。颜都尉的丹田便是如此,不出一月,内力便要耗尽。”

王诜味顿了顿,接着道,“臣听闻颜都尉那日于万千汉东军之中,仅凭一己之力携殿下犹能飞出十多丈,再长路奔袭,绝非常人可想,在下私自揣度,想必那时颜都尉置之死地而后生,丹田由此受损。臣自当尽力,但也不过让都尉行动如常。恢复功力却是不可强求的了。”

李世民听着早已握紧了拳,强自按捺下心绪,仍抱着最后一线奢望道:“听闻王大人好收集天下奇方,难道也无一提起类似症候吗?”

王诜味踌躇了一刻,见李世民满脸希冀,终是不忍,这才沉吟着道:“这……倒确实听说一张海上方,说的症候倒有两份相像。只是……”

李世民道:“只是什么?”

王诜味竟跪下谢罪道:“臣一时胡诌,当不得真,殿下只当臣未说过罢!”说完再三磕头。

李世民急得什么也似,抓了他双臂硬把他提起来,又撸下一枚翠玉扳指塞进他手里道:“你若医得好相时,我谢你还来不及!你只管说与了我,我若治你的罪,你到时便拿了这扳指来唾我!”

王诜味见李世民心焦动怒,只得道:“臣万死不敢。只是这方子臣也是偶然寻得,并未询证过,故而虽然医理勉强可通,却不知实效如何。”说罢将那方子写了递给李世民道,“如此再三,其间万万、务必静息调养,切忌不可行杀伐,颜都尉丹田或可痊愈也未可知。”

李世民接过方子扫了一眼,眼珠子顿时卡在那方子的一行医嘱上,他拧着僵直的脖子朝王诜味看去,王诜味脊梁骨一寒,膝盖一软噗通跪下去:“臣万死!”

李世民手指一瞬仿佛是嫁接的鸡爪,不甚利索地把方子叠好了拢入袖袋,看着王诜味手里那枚翠玉扳指,似是慎重掂量是否做一回食言王爷。眼神闪烁半天,李世民长叹一声:“多谢王大人了,你退下罢……”

王诜味得了赦令,磕了头急匆匆便退了出去。门外冷风扫面,滴水成冰,王老太医却擦下一把额汗,摸摸自己心口,暗自道:好险,总算捡回一条命来。看来以后定要谨言慎行,这医者父母心说不定那日就害了自家性命。

那边李世民得了方子,转入里间,颜子睿正叫人帮忙穿戴。

李世民见状道:“相时你这是做甚么?”

颜子睿愣了一愣,才道:“回我自己住处啊,殿下还有吩咐?”

李世民道:“这会儿回去作甚么。都已经在我这三天了,你不也挺适宜的吗?”

颜子睿道:“哦,我只是——”说着觉出不对味来,“殿下这是诡辩!这三日我睡得不省人事,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晓,如何能挑剔住处!”

李世民看他苍白病容上终于现出一丝久违的血色,笑道:“原来相时竟是嫌弃我这里了。是服侍不周还是风水不宜,说来听听,我自当从善如流。”

颜子睿被他堵得一个字都驳不出来,气苦得直翻白眼,看在李世民眼里,倒比刚醒转时精神许多,越发笑得惬意。

这时有侍从姜由端了颜子睿的汤药来,道:“殿下这几日下来,也该沐浴了。既然颜都尉已大好,还是小的伺候便宜些。”

李世民仍端过汤药道:“不妨事,我一会儿自会去洗沐。”

姜由只得识趣退下,颜子睿看着李世民端着药盅一步步走来,不知为何,竟向榻内挪了一寸。

李世民倒颇为熟稔地把药汤放在一边,扶颜子睿坐起,还体贴地在他身后垫上厚实软垫,掖严被角。

颜子睿只觉得本就亏虚的体内窜上一股莫名的知觉,接着鸡皮疙瘩便争先恐后冒出手臂。他结巴着道:“殿下,这、这是?”

李世民道:“喝药啊,相时莫非昏睡三日,人竟睡傻了?”

“胡说。”颜子睿挣红脖子,道,“这药我自己能喝,殿下还是……那个……歇着去罢。”

李世民“咦”了一声:“你睡过去这三日也是我服侍你喝的药,怎么眼下倒扭捏起来?”

“那是因为——”颜子睿直觉地接茬,却立即发现又着了李世民的道儿,不由怒道,“那时我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晓——”

“是是是,”李世民笑着打断道,“那三日你睡得不省人事,如何又能挑剔谁人服侍。”说着竟递了一匙药汤到颜子睿唇边,“烦劳颜都尉将就着喝药罢。”

颜子睿下意识地张口,李世民便噗嗤笑出声来。颜子睿面色一赧,咕咚一声咽下药,道:“我现在大好了,喝药的力气还是有的。前几日动弹不得,才要殿下这个……这个……喂……”

李世民又舀一匙喂他咽下:“别呛着。前几日我可不是喂的……”

颜子睿看着他噙着笑意的眉眼,忽地一哆嗦:“那是……”

李世民再一匙喂来:“你牙关咬得死紧,连麦管都插不进,如何喂来?”说着眼底的笑意越发戏谑,“是我一口、一口度的。”

“噗——,咳咳,咳咳咳……”颜子睿一张脸简直要咳出血来。

李世民抽出帕子替他拭了,放下药碗轻拍他脊背:“果然是呛着了。你平时缜密,倒看不出也是个大意的主。”

颜子睿看着李世民灯烛下的面容,简直悔青肠子:当初他是撞了哪门子邪风投入那千刀万剐的秦王府的?世人都说秦王智勇宽仁,都瞎了眼罢?!

一盏汤药便似这般战战兢兢喝完,也不知是药力发散还是惊吓过度,颜子睿身上蒸出一身热汗,顿觉轻快许多。李世民作势要拿了热布巾提他擦拭,颜子睿怪叫一声烙饼般死死贴紧墙壁,恨不得学茅山道士穿墙而遁。

李世民只得无奈地交给侍从,自去沐浴,出门时一张脸在冷风呼啸的冬夜里硬是开出一朵花来。

那侍从姜由自热水里绞了热巾子来,擦拭颜子睿周身,一边擦一边道:“殿下和都尉逗趣呢!殿下何等样尊贵的人物,怎做得来这些下人差事。”

颜子睿这才放下一颗心来,姜由继续道:“只第一天殿下给都尉擦身,也不知道把炭炉挪近些,教都尉半夜里起了烧,殿下恼得什么一般……咦,颜都尉,您身子怎么又烫起来,莫不是又烧着了?”

正文 叁捌

李世民回到卧房时听得颜子睿正低声下气地求姜由:“好兄弟,你只管扶我回房,殿下那边我自会解释,我房里五斗橱左手数三的抽屉里有一封三十两的银子,是我几个月的饷银,全给你,不够等我这个月的饷银发了——”

李世民推门而入,颜子睿张口结舌,见了鬼一般盯着他。

姜由看起来倒是大松了一口气:“殿下可算回来了,小的告退,这个……颜都尉,小的告退。”说罢逃也似的溜出门去。

李世民颇自在地脱了外袍,抽出王诜味开的那张海上方仔细看了两眼,袖好了便向卧榻走近。

颜子睿的脸色便跟酱料铺子似的,各色杂呈,十分精彩。

李世民坐在床榻上,开始解里衣,精实匀称的肩背在烛光下似度了一层熟铜,看得颜子睿歆羡起来,不由就有些失神。

李世民边解衣边道:“你这是内伤。”

颜子睿怔忪:“嗯。”

李世民把里衣扔到一边:“王医丞说,你是丹田受损。”

颜子睿心里一抖:“啊……是。”

李世民钻进被褥:“任他手段高超,也只医得了你体表,治不得你根本。”

颜子睿攥住被角:“那……”

李世民探过身子:“但他给我一张海上方,或许可以一试。”

颜子睿死死贴紧墙壁:“甚么……方子?”

李世民把手搭上颜子睿双肩,眼神深深看进颜子睿点漆的眸子:“要在太阴至盛之夜,与一至阳之人气血相通,受他精元。之前要进补,最好是高丽的千年红白参、生在云顶玄冰上的雪莲、色作金黄的紫灵芝或秘藏圣地红景天。”

颜子睿喉咙发颤:“殿下说的,我听……不明白……”

李世民慢慢笑起来:“而今日正是月圆……”

“且我不久前刚喂你一盏高丽人参炖的十全大补汤……”

“而我一向气血旺盛……”

颜子睿生生被他说出冷汗来,直觉地觉得李世民此刻一举一动都如同捕猎的虎豹:“不必了殿下……”

李世民手上力道一分一分加重,渐渐把颜子睿摁倒在床上:“必须得很……,你一身修为难逢敌手,失却里岂不可惜?”

颜子睿鲤鱼般挣跳两下,心底不禁腾起一股业火:“秦王殿下你莫——”

话未说完,肩上力道忽地一松,李世民倒在床上:“只可惜我练的骑术刀剑都是外家路数,度气行血之类一窍不通,穴位经络更是两眼一抹黑……”

“哈?”颜子睿愣在当场。

李世民顶着天顶出神:“等回了长安让药师(李靖,字药师)替你疗伤罢,他是各中好手。”

颜子睿的业火还没发泄,又教秦王冷不丁一盆冷水浇灭,他胸口剧烈起伏几下,侧头看见那浑球仍装得人模狗样一本正经,脑中一根线“啪”地绷断,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翻身合扑到李世民身上:“小爷我替天行道结果了你这昏君,也算功德一件啊啊啊——”

李世民哇哇惨叫,就在颜子睿得意之际,脸忽而一沉:“颜相时!”

颜子睿一呆,才明白过来自己竟忤逆弑君!

李世民肃声道:“颜相时,你——力道太小了。”

“尔等昏君死不足惜我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啊啊啊——”

直到李世民告饶再三,然后又挺尸装死,颜子睿才气喘如牛地作罢,神智稍许冷静,在觉得浑身真是一分力气也欠奉了,手一松,就从李世民身上滚落到里侧,满头满脸的热汗。

李世民提他盖好了被褥,撑着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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