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子睿嗤了一声:“小爷脸上长银子啦?!”
李世民笑得和暖:“王医丞交待,你受了寒潮,十全大补汤太热,怕充盈在你体内寒气虽制住,却反而不得散发。故喝后半个时辰需得出一身热汗,才不滞涩。”
颜子睿眸光波动半晌,终是转了脸去装睡。
却听身后李世民问道:“你去洺水时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又寒潮侵入?”
颜子睿抽了抽鼻子,才粗声粗气地道:“我潜入洺水河下,把浮桥的榫头震裂了。”
“果真是你的手笔,”李世民道,“当时军报传来,我就料想是你。你竟如何办成的?”
颜子睿便对着里侧的墙壁,把那段经历捡大概的说与李世民,李世民笑赞道:“哈哈,调虎离山!不过你也忒行险,万一那伙夫去找刘黑闼证实,你待如何?”
颜子睿道:“刘黑闼治军严肃有余而亲和不足,那些人提到他时又敬又怕,打死他们都不敢拿这点小事去闯他的大帐。”
李世民道:“那你又怎生会的当地土话?”
颜子睿道:“街上学的。”
李世民奇道:“街上学的?”
颜子睿回转身,道:“殿下大我六岁。殿下十七岁时领兵打仗正威风,而小爷十一岁时正满街要饭不亦乐乎,街上只要两条腿的哪一个叫花子不蹭过去唱段莲花落?久而久之,小爷我南腔北调都会一两句,有这底子,现学现卖自然便宜。”
李世民笑道:“你初来时说曾要过饭,我还当玩笑话。道是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眼下算是见识了。那你此行还有探获些甚么?”
颜子睿道:“刘黑闼的兵卒所使的刀都长一丈三,但我军的只有一丈,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所以虽然汉东军骑兵不及我们多,我略数过,他们骑兵和战车数目都只有我军六成,但步卒的战斗力实不可小觑。”
李世民点头道:“这些我在和他们交手时也看了,已经吩咐下去,军中步卒擅使长矛者都换长矛,这次出兵也多带了三个弓箭营。”
颜子睿道:“也只能这样了,临时换刀一来赶不上,而来大家也用不惯。”顿了顿,道,“我仔细看了他们营垒里人数,加上正和王君廓将军交战的,正如殿下所料,也就一万盈余。士气虽然很高,但那些兵卒一路胜仗打下来,大都有些飘飘然。”
李世民道:“骄兵必败。”
颜子睿踟蹰了一刻,道:“殿下,那设计了浮桥的人,我虽来不及见面,却也能猜个三四。”
李世民道:“那人如何?”
颜子睿道:“我们若能守住洺水,等罗艺一过赵州,我军前后夹击刘黑闼,决战时殿下……那条计策一下,便是元始天尊也无回天之力。”
李世民挑眉:“你是说——”
颜子睿道:“若到那时,我颜相时半分军功不要,仍在秦王府做殿下的小厮亲随,以后也唯殿下马首是瞻。我只求——求殿下放过那人性命。”
李世民皱眉道:“那人是谁?”
颜子睿不答,伸手遮了眼:“殿下……那日如何竟被高雅贤那老头儿围住了?”
李世民无奈,只得答道:“那日强攻半天,始终冲不破汉东军壁垒,王君廓又一迭儿的传来十万火急的军报。我看着士气渐渐低落,便亲自带兵冲杀,谁道拳毛騧脚力脚力太快,只有玄甲军跟上了来,被高雅贤瞅空截成孤军。”
颜子睿道:“殿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即便殿下天赋神勇,力气也总有不济的时候,就不能坐阵后方么?”
李世民笑道:“你别和那班将军一个鼻孔出气!不冲在前面我便不会打仗,就算把我绑在大军后面,我也能把铁链挣断了去!”
颜子睿早料到他的反应:“这……却也无法可想了。那浮桥虽然毁了,刘黑闼未必不会叫人把矛扎成筏子渡河,且汉东军至少有五千人已过洺水。殿下准备何日出兵?”
李世民道:“明日。”
颜子睿道:“殿下已经定下攻克之计?”
李世民沉声道:“事不过三,这次不管拼了多少人也要打过去!罗艺已经拿下赵州,不日便能赶来。他一路得胜,我们这里怎么能一败涂地。”
颜子睿道:“殿下这次全军出动?”
李世民摇头道:“只带五千。洺漳交界处入口狭长而中间深窄,且夹有水路,大军即便进去了也不能并进压敌。更何况从洺州到洺水还需过一险隘山道,人多则耗时过巨。就算能到,也容易被汉东军站在套口,进多少吃多少。”
“看来明日又是一场恶战,”颜子睿说着打了个哈欠,“那早点歇了罢,大家养精蓄锐。”
李世民扯过被子盖个严实:“有理,忙了这几日,还真困得很。不过,你养病即可,我才是养精蓄锐。”
颜子睿睁眼道:“甚么?殿下的意思——,不,我是殿下亲随,岂能让殿下一人出战!”
李世民忍俊不禁:“我是一个人挑汉东军吗?尉迟和罗士信都跟去,你可别来凑热闹。”
颜子睿一下坐起:“尉迟敬德和罗士信是领兵的将军,怎能时时护卫殿下安危!我虽受伤,还不至于卧床不起!”
李世民和他相持半晌,叹了一声将他拉进被窝:“怎么一个个都犟得如此,你也是,肇仁也是,我说破天去也不顶事。”
颜子睿心愿得逞,便闷在被里装没嘴葫芦,不一刻,便迷迷糊糊要入梦,却听见李世民的声音传入耳廓:“你不是不愿杀人吗……”
颜子睿张了张口,却抵不住困意,悠悠然会了周公。
正文 叁玖
次日,落了一夜的雪停了,而天色仍重云密布。
颜子睿绝早便醒来,刚一动弹,脸便白了一层:他右手与李世民交握相扣,宛然习惯。
这一动一愣的当口,李世民也醒了,颇自然地抽回手。侍从姜由在外间拾掇,听得动静便来伺候李世民穿衣,主仆二人神色自若,只颜子睿一人不知被谁点了穴,直愣愣一根冰棱也似杵在床上。
李世民穿戴完毕,看颜小爷还两眼发直,伸手晃一晃:“相时?”
“啊?”颜子睿回过魂来,也不知想到些什么,兀自打个寒噤,开始手脚并用地穿衣。
早饭吃的五仁馅儿蒸饼,颜子睿素厌甜腻,今日竟连吃两个犹自不觉,李世民担忧地看着他:
“相时,你刚恢复些,还是别去了罢?”
颜子睿抬起头来,容色似怒还赧,好一瞬才找到焦距:“甚么?啊,我好得很,好得很。”说着又咬一口蒸饼,即刻便呸地吐出来,“怎么是五仁馅的?啊呸,呸,我怎么竟吃了大半个?”
姜由颇好心地提醒他:“这是都尉吃的第三个——”
颜子睿已经冲茅房狂奔而去。
等他吐得泛酸水,脚步虚浮地柱着墙出来,李世民已经吃完,正嘱咐姜由:“以后这样的就别端上来。现下去把那个拿来罢。”
颜子睿灌了一盏茶漱口,眼看桌上已经换过别的吃食,却再无半点胃口,只拿着木箸对付了几筷。
不多一会儿,姜由捧抬着一个皮箱走进来在二人面前打开,里面是一件锁子甲。李世民道:“相时,你穿了试试。”
姜由取出头盔和甲衣,颜子睿细细看去,不由大为意外:“殿下这……这不是雁翎锁子甲罢?!”
李世民笑道:“你眼光不错。”
颜子睿便指着自己鼻子:“我穿?”
李世民点头:“你穿。”
颜子睿顿时两眼放出光来。
他曾在灵妙宫中一册《武库秘要》中看过,这雁翎锁子甲又叫雁根甲,是取用雁翎根联缀而成。且不说一只羽毛丰满油润的大雁能撤出多大一片翎根,只将翎根连缀成一件甲衣的工序,就足够那甲衣坊忙活上三个多月。甲衣坊是朝廷专做将士铠甲的机构,由成立至今,一共也只做了两件。
李世民笑道:“这是册封天策上将时父皇御赐的。它比寻常甲衣轻去大半,更是刀枪不入,我曾在五十步内连射一百大羽箭,却分毫无损。这样即便你再如对付范愿时凌空一跃,也不需金蝉脱壳了。”
颜子睿便接过雁翎甲细看,只见那甲片由精致的细琐连缀而成,乌沉透亮,在日光下泛出隐约的金光来,颜子睿爱不释手,当下穿戴起来,果然比自己原先的那件轻便了不知多少,甲衣里面垫了云绵缝了软缎,穿上后和暖无比。颜子睿伸手踢腿,在原地蹦跶几下,四肢腰腹铠甲联合处转圜自如,浑无阻滞。
颜子睿乐得忘乎所以,直等兴头过去了,才想起问李世民:“殿下为何把宝贝给我,殿下穿着这个不比明光铠强这许多去?”
李世民笑道:“明光铠瞩目,日头一照亮得像罩在太阳里,三军将士都看得见,才好安心跟我打仗。”
颜子睿道:“可是无功不受禄,这也太贵重了些。”
话虽说得好听,颜子睿一手却还摸着甲片,大有谁敢剥下来颜小爷就跟他搏命的架势。
李世民起身穿戴明光铠,背着身笑道:“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这招也忒过时些。”
颜子睿眼下得了宝物,正喜不自禁,半点脾气也无:“殿下慧眼如炬,小的甘拜下风。”
李世民道:“颜大人在三军面前尚敢冷着脸给我疗伤,莫说我慧眼如炬,哪怕长出第三只眼睛也如炬,又有何用?”
颜子睿心情绝好,嘿嘿笑过不提。
李世民拾掇已毕,便走出门去,拳毛騧不幸战死,业已郑重安葬,李世民今日所骑名为“白蹄乌”,通体乌黑光亮,四蹄作白。马身较拳毛騧瘦些,却如一柄乌沉沉的剑,喑光之下有倚天之势。
尉迟敬德、秦琼、程名振等一干亲信大将已在外等候多时,道是罗士信在城外高地巡视诸将,五千兵士业已整装待发。
李世民看一眼天,道:“雪停了,虽然地上还有冰,我军已经好过很多。”
因问身边道:“前天送抵的冬衣做工如何?可都发放到人手了?”
那管事的答道:“末将一一查验过了,做工还过得去,只是那棉胎是陈年的老棉絮,招了潮气就硬邦邦地贴在身上。但总算比我们原来的厚实许多。”
李世民点头道:“眼下一日冷似一日。洺州城外有片老林子,你记得着着人去砍来作薪禾。这炭火再多也总不够,你多变通些。”
李世民又随口问了些行兵布置之事,各个司职之将相继作答,李世民有条不紊,一路上便把军内诸般事务掌握于胸,等到问了个大概,也就到了洺州城外高地,五千兵卒横竖列队,一时铁衣光寒,旌旃猎猎。
李世民辔马在前巡视两遍,道:“诸将听令!”
他声音沉稳之下隐有激烈,众人心神为之一收,都凝神听去。
李世民继续道:“今日我与众位歃血为盟,必定夺回洺水,破他汉东合围!若非,犹如此箭!”
他说着抽出一支大羽箭,向天嗖地射出,旋即引弓又去一矢,后发之箭去如流星,后来居上,嗤地灌入前者,竟生生将它穿裂了!
众将士愣了一刻,都看着他眼中深沉剑芒,紧接着爆发出宏大的誓师之声,撞人耳膜:“惟殿下马首是瞻!誓夺洺水!剿灭叛贼!”
李世民大笑道:“好!我李世民以天策上将之印信,与诸将士谋,若夺洺水,加官一级,赏银百两,亲眷有罪者一律开释,你们都是大唐功臣!”
“殿下英明!殿下英明!唐军威武!唐军威武!”
声音之撞入垂在天幕的铅云,隆隆的如同惊雷,寥寥数语,人心尽归秦王。
颜子睿便跟着李世民一路前往洺漳交界。罗士信策马在他身边,颜子睿打趣道:“罗总管也肯把镔铁霸王枪拿出来给大家开眼啦?”
罗士信掂了掂手中神枪,笑道:“再不饮血,镔铁霸王枪怕要变成锈铁王八枪了,我一世英名岂不尽毁?”
尉迟敬德闻言转过头:“我说罗老弟,你这总管虽然官帽子大,可把你憋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什么行军总管,倒像是大内总管,哈哈!”
罗士信笑骂:“滚你娘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秦琼对尉迟敬德道:“罗兄是全局之将,帅众之才,比你我小打小闹的强不知多少,老哥你不是看人眼馋说话含酸罢?!”
尉迟敬德登时两眼一瞪,怒道:“呸!我眼馋?我——”
话说一半,李世民回头打断道:“大战在即,诸位将军也谨审些。”
始作俑者颜子睿吐舌头扮个鬼脸,噤声充好人。
转过山道,又行了小一个时辰,洺漳交界便可望见。颜子睿长于目力,远远看见高雅贤等汉东将帅身前一个横直眉眼、阔鼻方嘴的大汉直挺挺跨坐在战马之上,便对身旁罗士信道:“那蛮壮如火神祝融的家伙就是刘黑闼?”
罗士信点头道:“正是他。此人在窦建德军中号神勇将军,打仗也是个好手。”
李世民道:“刘黑闼也来了,想必汉东军大部已过洺水。他那阵型是长蛇阵,收尾相衔,以阻我军冲击。”说着对罗士信道,“你吩咐下去,一会儿霹雳车先上一百五十辆,弩机紧随,一定要把他的阵势冲散了!留五十辆霹雳车,把收缴的绿矾油都装上,听我号令。”
罗士信应声而去。
颜子睿愕然道:“殿下还带上了绿矾油?”
李世民只瞟了他一眼,并不回答,策马就向洺漳交界赶去,众人忙一路跟随。
刘黑闼远远看见李世民,大声道:“李渊老儿终于也肯让你出马,怕是李唐没人了罢!只可惜你吃了败仗回去,他只能亲自上阵了,也不知他那一把老骨头折腾得起嘛,哈哈!”
刘黑闼身边的汉东军都哄笑起来,李世民却丝毫不动怒,甚至也哈哈笑了两声,道:“本来说不定我父皇还真要御驾亲征,还得多谢高雅贤将军替长辈着想。不过,圣上尚坐镇京都,你反贼头子刘黑闼怎么就披挂上阵了,还真叫人费解!”
这次轮到唐军哄然大笑。
对岸高雅贤气得翘了胡子,怒骂道:“唐童小儿!你施展妖法捡回一条小命,今日定要将你人头拿来祭我先王!”
罗士信出声道:“高老头儿!主子爷说话岂容你倚老卖老!汉东王帐下原来是没王法的,哈哈!”
李世民也笑道:“刘黑闼,你待手下也忒宽仁了些,不过我听闻你坐下三员大将都赤手投奔我来,却不知为何?”
刘黑闼恶狠狠地道:“你李唐擅使阴毒妖法,连皇位大宝都窃得,蛊惑一两个人有何稀奇?!我汉东军今日便替天行道,杀你个片甲不留!”
李世民豪然道:“我天策上将,自有神明护体,你视天命于不顾,妄动兵戈,才真是祸国殃民,万人唾骂!”
这几句的功夫,唐军气势已被李世民调动至沸,不少军士开始用刀背敲击藤牌以示战意,双方气氛如羽箭在弦,一触即发,李世民当下抽刀向前,道:“首破汉东军者,封王拜将,杀!!!”
唐军一百五十辆霹雳车上兵卒呼嚎着冲出去,身后弩机营机括开动,九弩连发,顷刻地动山摇,箭雨呼啸!
正文 肆拾
这一仗只打得浑天暗地,血肉横飞。
唐军霹雳车涉过浅水向汉东军开去,车左兵拉弓射杀,车右兵提矛击刺,中间的驭兵则既驾车,又挥刀劈斩近敌,霹雳车上还装有小型投石机,石头如冰雹般砸去。而后方弩机兵一溜淬了毒的箭矢紧随开路,唐军不一刻便将阵地推进十余丈。
一时间汉东军惨呼声连连,而未等唐军得意起来,刘黑闼已经阴沉着脸道:“铁蒺藜,上!”顷刻从后方冲出一列汉东军死士,背负铁蒺藜,冒着箭雨串联起来放在地上,唐军霹雳车登时被这些带着勾爪倒刺的路障缠住车轮,动弹不得,战车上的兵卒便成了拆去脚的螃蟹,被包围而上的
汉东军步卒挥舞着一丈三的阿刀斩落战车。
刘黑闼脸色这才稍霁,对身边亲随道:“大先生料事如神,果然被他言中。你去请大先生来观战!”
那亲随迟疑着道:“大先生一向不爱出来走动,恐怕——”
刘黑闼脸色一沉:“甚么恐怕!这唐童诡计多端,你只管去叫大先生,请不动就叫宋夫人去请!!!”
而另一边,李世民见状当机立断,传令道:“下战车!车左兵在前,车右兵后撤归入弩机营,罗士信,你带一千步卒前去与驭兵会合,拨五十人清道!”
罗士信领命而去,不一刻便带着人马冲到前线,唐军混乱军面即刻遏止,在罗士信指挥下有序地向汉东军冲杀而去,他战马嘶鸣作龙吟,一杆镔铁霸王枪远挑近刺,直舞得寒星点点,银光皪
皪,摄人魂魄,不多时枪头就染得殷红。
唐军兵卒受他感染,一时气势大盛,刹那间只见唐兵如怒海拍浪,挥刀舞戟地向汉东军冲杀而去,书写着“秦”的黑底金字旌旗在连片干戈中来回挥动,如浓烈的杀意在众人头顶翻卷。
汉东军却也不弱,他们倚仗长刀占了先机,弩箭在空中与唐军的交错对冲。一直打到晌午,双方仍缠斗在一处不分胜负。
李世民见久攻不下,眉头一直紧紧锁着。
等过午,尉迟敬德与秦琼率部下相继投入战场,汉东军那边也替换兵力,双方仍是旗鼓相当。
刘黑闼列出一字长蛇阵,李世民便敌之以二龙出水阵;刘黑闼指挥中部兵力突出相抗,李世民便二龙合围后撤,形成兜底阵;刘黑闼命兵力四处穿插、轮番攻击,李世民则拉出一半兵力成半合围的北斗七星阵。
在指挥间隙,李世民凝视着战场道:“李绩和李神通打刘黑闼时,未曾说过刘黑闼擅于布阵,怎么士别三日,竟如此进步神速。”
眼看日头西斜,唐军数度进攻,汉东军多番防守,洺漳交界处的浅水摊流血漂橹,尸横处处,面目大多龇聱胜鬼,更与碎冰和冻土掺杂成黑红颜色,恍惚一幅阿鼻地狱的惨状。
李世民将众将召集起来,沉声道:“汉东军来了七千,此刻折损约摸两千,我军五千人,折损八百。再如此下去还是胜负难分,而王君廓的洺水只怕要城破。”
尉迟敬德急道:“汉东贼可恶!他娘的一个个死了老子娘般不要命的打法,老子刀口都杀得卷刃了!”
李世民伸手制止:“眼下不是着急的时候。战况越危急大家越要沉住气,稳住神。如今彻底打败
刘黑闼胜算不大,但如果与洺水里应外合,杀退反贼或也未可知。”
罗士信看着李世民道:“殿下的意思是……要突围进去部分兵力,先帮王君廓抵抗围城之困?”
李世民点头道:“正是如此。”
秦琼抱拳道:“末将愿前往!”
尉迟敬德也道:“让老子去!杀死他龟儿子!”
李世民道:“大家别急。眼下局势紧迫,汉东军占有地利,我们若贸贸然猛冲,只怕还是过不去。假使侥幸冲过去了,前有围城之卒,后有追杀之兵,若是不熟地形走进岔道圮地,岂不功亏一篑?”
秦琼道:“殿下的意思是……”
李世民道:“你想得不错,这带队的人必须是熟悉此间地貌之人。所以我派程名振去。”
尉迟敬德看一眼正在前方领兵杀敌的程名振,嘿了一声,道:“殿下,不是我尉迟看不起他程将军,只是这程名振论武赶不上叔宝和我,文又不如罗老弟和相时,让他带兵,就算占了地利又能有屁用?”
李世民闻言道:“程名振扔下永宁县逃回长安,我知道你们几个都看不上他。”说着看向罗士信道,“也就士信你和他还算有几分交情,所以,你这行军大总管我先代着,你跟程名振一起去。”
罗士信领了命,尉迟敬德道:“那殿下,这突围的急先锋就交给我罢!我带上一千骑兵杀将过去,罗老弟就趁着那帮龟儿子被杀蒙的当儿突围他娘的!”
李世民点头应允道:“正合我意。不过你带上的可不是骑兵,你要带的是那五十两装了绿矾油的霹雳车,让它们开道。我则带领骑兵撕开一个豁口,士信你立刻突围过去。”
颜子睿张口欲言,李世民似料到一般:“相时,兵法常说将有五危,其中一条,爱民可烦——战场上若是过分顾惜人命,那离战败也不远了。且是范愿用此在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不为过。”
尉迟敬德见状,拍拍颜子睿的肩:“你能有刘文静一半心肠就好啦!打仗么,还能跟开慈善堂似的?他们多死个人,咱们不就多活计个兄弟嘛!”
罗士信思索一刻,道:“殿下,既如此,不如在我突围之时,让王将军逆冲出来罢!”
李世民问道:“为何?”
罗士信道:“一来王将军守城多日,兵疲将乏,等我进驻以后,他们在洺水城内也是修养,还要消耗粮草,不如趁机出来。二来王将军守城与汉东军交锋多日,想必有不少相关情报,正好告与殿下,共商讨伐之计。”
李世民点头道:“还是你仔细。事不宜迟,你们都下去部署罢,等我号令。”
众将皆诺然。
李世民看一眼颜子睿,只见他已经神色自若,见李世民看来,自嘲地笑道:“殿下不必挂心,我这妇人之仁的毛病虽然还常犯,好得却也越发快了。”
李世民便笑着把个水囊递给他:“我叫人替你带的姜汤,还热乎着。”
颜子睿看着水囊有些哭笑不得:“这算甚么?殿下也太小看我了些。”
李世民把水囊塞给他:“你顾惜了自己,战场上与我也多一分助力。我一会儿带兵,还指望有能跟上白蹄乌脚程的。”说着便调转马头去骑兵队点兵。
颜子睿看一眼手中的水囊,解开灌了几大口,只觉连肺腑都热起来,吐纳之间喷出的热气缭绕成乳白的雾花。喝过后他便把水囊挂在马鞍上,拍拍飒露紫,策马跟上李世民。
晴了不多久的天又开始飘下零星霰雪,唐军兵卒冻得手足僵冷,不少人脸上已成一副木木然神
色,站在那里几乎成个摆设。
李世民早命人在后方支架生火,搁上几十大口深锅,投入大把生姜、大枣和朝天椒,煮成热腾腾的汤水,在兵卒替换的当口一人三大海碗火烧火燎地灌下肺腑,唐军战斗力不多时又回复六成。
在巡视鼓舞了骑兵队伍、检查清点各处辎重装备,与众将核实作战计划后,万事具备的李世民命人登上距离洺水城最近的高坡,数十步卒手持藤牌把一旗手护在中心,那旗手手执黑红两色信旗,八方挥动,用唐军旗语将作战计划告知城内王君廓。
不多时,洺水城内瞭望台上也有一人挥旗作答,李世民便整肃队伍,一勒缰绳,白蹄乌扬蹄龙吟,李世民抽出秦王印信——大羽鸣镝,角弓满张,鸣镝呼啸而去。
接着李世民抽出百炼龙纹钢刀,刀锋寒光森然:“弟兄们,杀!”
一千精骑嗷呜嘶吼着紧随李世民从高地俯冲而下,势如雪崩山塌。李世民的精骑之前,尉迟敬德左掌单提丈八长矛,右手执鞭作金蛇狂舞,带着数十辆霹雳车平地滚雷也似地飞驰奔突,而精骑身后,则是罗士信和程名振带领步卒骑兵各五百,浩浩荡荡压阵。
洺漳交界对岸,刘黑闼一催马,道:“看这阵仗,李世民是掐头苍蝇在茅厕——要死(屎)闯啊!操他个唐童竖子!他要拼个鱼死网破,本王奉陪到底!”
此时他身侧,一抬青呢软布笼合的步辇里传出声音:“汉东王,不可。”
刘黑闼扭头一看唐军来势汹汹,双眼瞪出:“这生死关头还不拼,难不成大先生会借天兵来相抗?!”
那个声音仍旧不温不火,半分中气也无的书生气:“汉东王息怒,且看那打头的是何阵势?”
刘黑闼扫了一眼:“甚么阵势,全副家当都压上来的阵势!”
那唤作大先生的说道:“这就是了,李世民岂是鲁莽之辈?此刻战况虽紧,却还未到决战之际,李世民何需倾力来战?”
说话间,唐军已过浅水滩头,霹雳车像百来只巨蟹,以车左、右兵卒为大螯,狠厉逼将过来!
刘黑闼气得发狂,一掀轿帘道:“大先生,你有甚么高招就说!别娘们似的唧唧歪歪,若没吩咐本王可要带着汉东子弟和李世民拼命去也!”
步辇内,那人面如青玉,虽病容极深,神色却仍寡淡至极:“李世民必有诈。车、骑为战,势大于力,秦王只怕虚张声势的成分居多,且兵车能以铁蒺藜扰之。尔后汉东王若以步卒十人一组,持长矛结成刺猬兵,再组成针锋相对的箭矢阵,只要守住一点:步卒臂膊相挽,藤牌相接,只要汉东王不下令,虽死不能拆散,李世民便无计可施。如此,汉东王则可观战况,再作计较。”
刘黑闼顿时转怒为喜道:“大先生果然再世诸葛!本王这就对付那唐童去!缠他个动弹不得,看能挣蹦到几时!”
大先生将手伸进狐裘皮筒,阖眼靠道一边,并不理会这些。
正文 肆壹
刘黑闼既号神勇,带起兵来自然风风火火。尉迟敬德带着霹雳车冲了不到十里地,汉东军已然集结成刺猬兵箭矢阵,眼看一个个玄铁的方块列阵在前,尉迟敬德吐了口唾沫道:“娘的,又是这龟儿子阵法!老子生平最恨这龟壳阵!”
李世民见那箭矢阵虽然简单,和刺猬兵合用,对付猛攻的战车飞骑却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他只扫了一眼阵仗,见每一方刺猬兵都肘臂勾挽,握着长矛四向刺出,便对身侧颜子睿道:
“相时,你去汉东军是见他们由胜而骄,颇现散漫,可对?”
颜子睿道:“千真万确。”
李世民点点头,神色倏尔冷峻,对传令官道:“传我令,让尉迟敬德带战车冲入敌阵,立刻下手!”
颜子睿心下一寒,果听那传令官长声道:“秦王有令,命尉迟将军带队杀入敌阵,即刻下手!”
尉迟敬德会意,指挥战车以盾作掩,冒着林立长矛拼死冲入阵中,便大吼一声:“倒!”
声出同时,只见数百霹雳车上中间架马持刀的驭兵跳下车座,一刀劈飞座驾的木板,露出两个大铁桶来,兵卒两人合抬,另一人得空揭盖子,只听闻数十声哗啦啦水声泼过,数不清的惨叫声伴随着皮肉甲衣的刺啦烧焦声瞬间爆发开来!汉东军的刺猬兵箭矢阵登时被冲出一个大豁口来!
即便悍勇如尉迟敬德,听见这声音脸皮也仍不住一哆嗦,将金鞭在地上狠狠抽了一声,惊醒那些发怔的唐军道:“还等甚么!给我杀!!!”
唐军回过神,趁着近前的汉东军无力还手之际一鼓作气,杀声不绝,且地上铁蒺藜也多被绿矾油浇烂,车行无阻,兵勇有加,唐军滞涩的攻势立时纾解,复又奔涌如潮。
汉东军兵卒则陷在绿矾油挥发出的酸灼气味里正不辨东西,被泼到的伤兵疼得四处乱滚乱踩,箭矢阵一时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刘黑闼气得冒烟,在马上提了九环错金刀狂怒道:“维持阵型!若有不遵令者,杀无赦!”
汉东军素来慑于刘黑闼军威,此时听他呼喝,便似有了主心骨一般,又迅速集结成阵来,唐军虽奋力搏杀,仍被四处排挤,渐渐又有受困之势。
李世民在白蹄乌上挺身纵观全局,只见汉东军在唐军的攻势下已经折损不少,阵势虽然新成,却远不如初时齐整。当下传令道:“传我令,尉迟敬德再倒!”
那传令官声如洪钟,从唐军中间穿入尉迟敬德耳中,将四周的汉东军吓得心惊肉跳,方才那一幕修罗场般的景象还犹在眼前,而尉迟敬德已然下令道:“倒——!”
这一声悍勇非常,只震得汉东兵卒七魂丢去六魄,打仗之人虽以马革裹尸战死疆场为荣,可如此惨绝人寰的死法实在叫人吓破了胆,且这一路胜仗打下来,哪里遭遇过这样的境况,当下再无人管刘黑闼的军令,各自举盾当头鼠窜而散,只恨不能多生出两只脚来,生怕给那绿矾油溅到一星半点。
却说尉迟敬德一声令下,霹雳车上唐军的动作不知为何却慢上许多,眼见汉东军如惊兽四散,竟收了手,复又拿起刀戟一刻不迟地杀入阵去,顷刻汉东军又有百余人毙命。
颜子睿愕然地看着李世民道:“殿下这是?”
李世民一手提缰,一手挥刀斩杀,头也不回地道:“这叫将帅默契、兵不厌诈。我多少也得替尉迟积点德不是!”
一时唐军复又得势,刘黑闼眼见要被唐军突入洺州城去,战况危急,顾不得问那大先生意见,只身提了九环错金刀纵马一跃,便突入战局之中,阔声道:“唐童小儿!你使奸计虐杀我汉东子弟,且看我汉东王神勇,提了你项上人头来!”说着就冲锋陷阵,竟也带着汉东军亲自杀来!
李世民并不应他,只扭头对传令官道:“传我令,命尉迟下手!”
颜子睿在马上吃了一惊:“不是说不——”
然一声号令已然传去,尉迟敬德一竿子挑飞眼前一个汉东骑兵,嘶吼道:“霹雳车卒听令,下手!”
登时剩下的数百铁桶尽数揭盖,颜子睿倒抽一口冷气,眼睁睁看那透明液体哗啦啦泼散出去!李世民死死看着前方,只待尉迟敬德一声令下,他也同时挥刀向前道:“我大唐威武,兄弟们,杀啊!!!”说完便一扬马鞭,朝汉东军猛冲而去,一千精骑当下如猛虎出山地杀了过去。
而那边厢,那些汉东军有了前车之鉴,谁也不敢靠进绿矾油范围之内,这一愣一避的当口,尉迟敬德便瞅准了时机,一声令下霹雳车又推进数十丈,车左兵引弓射箭如飞,车右兵挺矛锐进速推,中间驭者刀气沉猛。
而李世民带兵神速,奔袭如飞,不一刻便后来居上,李唐骑兵平日里都由李世民如突厥骑兵一般勤加操练,是李世民手下不逊于玄甲步卒的一张王牌,汉东军今日屡招重挫,如何能抵抗得来?
如此数度激进,七千汉东军周密的守备终于被唐军生生撕开一道合不拢的豁口来!
而唐军骑兵突入后,只听李世民一声“开!”,一千精骑忽而如云裂般分作两队,相背杀敌,中间渐渐空出一丈宽余的空地来,罗士信和程名振立刻策马如飞,带着前去洺水支援王君廓的唐军疾行而去!
在拼杀之间,颜子睿注意到与他对面的汉东军步卒虽然浑身湿透,却居然颜面完好,分神一看,竟是水,这一愣神之间背后一支弩箭袭来,他尚未反手格挡,李世民已然一刀震开,道:“怎么又发愣?!”
颜子睿道:“殿下这第二桶——”
“第二桶是水!”李世民一面挥刀,一面答道,“有空想这些,还不如多斩几个敌人!”
颜子睿长笑一声,再次投入战局之中。
正打得兴起,只见汉东军的豁口尽头王君廓灰头土脸地冲出来,他几日未曾休整,此时盔甲脏乱,几乎没个人形,眼中布满血丝。而他身后竟然跟了一批本该随罗士信支援洺水的唐军步卒!
王君廓见了李世民,当下哑声道:“殿下,末将该死!罗士信罗将军的援军被截了!!!”
李世民大吃一惊道:“怎生被截的?那罗将军呢?”
王君廓声音嘶哑地道:“汉东军已经尽数过河,操他娘的!想是事先周密布置过,他们来得鬼上身般一点动静没有!一直埋伏在洺水城外的土坡后,罗将军和程将军经过时,队列被他们中途斩断,与围城之兵前后夹击。那时末将已经带兵冲破薄弱口准备接应。幸得程将军熟悉地形,从小道绕了来!”
李世民急道:“我问罗士信,罗士信和那些唐军都如何了?!”
王君廓道:“罗将军和程将军已经突入城内,但只得三百骑兵一起进去!随后洺水又被围成了个铁桶!”
李世民怒得吼了一声,终究死命按捺下来,沉声道:“定是那造桥摆阵之人伤我唐军千余兄弟性命!君阔你却是怎么出来的?”
王君廓道:“末将该死!罗将军定要末将出来报信,把洺水城防的汉东军兵力部署告知殿下,末将等人在罗将军三百骑兵掩护下才得脱身,为此罗将军手底下又折损近百人!”
李世民闻言不语,百炼龙纹钢刀在手里握得直现出白惨惨的指关节,他狠狠咬牙,寻思一刻,道:“我军现下虽然势头猛,但打过去遇上剩下那些以逸待劳的汉东军,定然讨不了好去!”
说罢他策马一跃,赶到战阵中劈刀斩落数人,方觉胸中戾气稍稍平复,当机立断道:“相时,刘黑闼在这里,此人难缠得很,一会儿我带兵对付他,你去告诉尉迟,让他就立刻回撤,秦琼殿后,千万不能被汉东军瞧出端倪!”
颜子睿得令,李世民腿腹一夹白蹄乌,转头向刘黑闼迎去。
刘黑闼一把九环错金刀连撩带抹,霸道非常,直如鬼头刀般一招锁命,在他身周唐军横尸无算,一时竟无人敢上前与之对抗。
李世民座下白蹄乌是马中天龙,颇通人性,见主人英勇无俦,自是作龙吟虎啸之态,一跃数丈,鬃毛飞扬,只几箭步便跨到刘黑闼面前。
那刘黑闼受先汉东王窦建德礼遇颇厚,未尝报得知遇之恩,而窦建德擒于李世民之手,当下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当下正面劈刀,断风有声:“唐童,你倒有胆来领死!”
李世民百炼龙纹钢刀猛向左右,斜回圆转,正是刀法一势“独立八方”,秦王飒然笑道:“本王念你倒是个忠将,特来送你与你家窦主子地下相会!”
正文 肆叁
刘黑闼闻言大怒:“满口胡言,死在眼前!你欠我大夏一国弑君血债,我今日便杀你祭我先王英魂!”
刘黑闼说罢一催马,上步崩刀,悍然劈向李世民!
李世民侧刀斜挂,与九环错金刀铿然相撞,口中道:“成王败寇,命当如此。你倒替他顾全名声,看你愚忠,我便赏你全尸罢!”
两人针锋相对,言毕便缠斗到一处。
这是两军将帅之间的斗阵,按规矩,闲杂人等一概不可插手,只待斗出个你高我低,才能作下一步计较,故颜子睿传了令奔着李世民金线黑底的帅旗而来,却见那两人钢刀相撞,火星迸溅,却丝毫无法,只得提着飒露紫缰绳在二人周围和那起军士一起静观战况,一时李世民与刘黑闼身周便撤出十丈见方的空地。
二人斗到酣处,只见马作雷怒风嘶——李世民的白蹄乌一色纯鸦,刘黑闼□却是一匹五花青骥,两人马上较量,各自龙驹自然也分毫不让,白蹄乌一股黑电也似奔跳激烈,那五花马就如罡风夹杂着沙石席卷裹挟;白蹄乌昂扬鸣啸,五花马则响步崩地;白蹄乌激越,五花马也热烈,直看得人都眼花缭乱,有目力不好者便只能见一玄一花两色飞旋缭绕,煞是好看,却辨不出其中艰险。
颜子睿却在一旁看得屏气凝神。
常言道:单刀看手,双刀看走。二人兵器虽有殊异,却都是长刀之属,且都是常年在沙场拼命的万人之将,刀法自然是全无花哨,诸般变化大都在手腕臂膊上,二人臂力如山崩海啸,一刀刀下去,全是搏命的杀招,只砍得星火迸溅、铿锵不绝,只杀得乾坤失色、天日无光!一时间,那雪也似凌厉刀锋四下乱扑,那风也似酷烈杀气呼啸奔腾,全都冷冽冽地随五官七窍灌进人的五脏六腑,叫人既惊惧难言,又忍不住也沸腾起一腔子热辣辣的战场热血来!
四下的军士此刻哪里还有心呼喊助威,直恨不得生出满身的眼睛来看全、记住这一场旷古杀神相对厮杀一般的浓烈激战,这哪里是两个寻常将帅在两军之中的斗阵,这分明是极天之上的青龙黑虎莅临人间,要以无上杀意荡涤出一股乱世的瓢泼热血和淋漓战意来!
在这亘古难遇的一战外,颜子睿紧紧扣死手中缰绳,眼中尽是那两人的炫目刀光,耳中恍恍然奔流过许多声音,年少的夙愿在其中如一块支楞出水的利石,水流一头撞上霎时飞花溅玉,当时陇州年中吟给青城子的那首诗炸雷般滚动在心间:狼籍丹黄窃自哀,高吟肺腑走风雷。不容明月沉天去,却有江涛动地来。
却有江涛动地来呵!
须眉在世,要的可不就是这一场酣战,一段沙场血热,一个千古英名!!
又想起青城子临别赠言,不由感慨备至:师父早知自己脾性!也幸亏了师父的倾囊相授,自己才有如今!
颜子睿这一刻思量间,李世民与刘黑闼已过百八十招去,刘黑闼素富“神勇”之名,原来行兵打仗就是一骑当先的先锋战将,李世民更不消说,你让他坐镇大后方还不如一刀剐了他!两人棋逢对手,撇开行兵布阵不谈,只说这武艺上真可谓是难分伯仲。二人开始还有试探之意,越是刀影交错、往来过招,就越是觉得大快平生,大有遭逢一生之劲敌的惺惺之感。
刘黑闼天生神力,一双铁臂铜骨将那九环错金刀劈、扎、拉、砍,招招天崩地裂,往李世民头颈胸腋各处砍去,只怕挨上他一刀,神仙也没了性命!
李世民却力度之外兼顾机巧。他刀剑枪棒皆通,刀法之中糅合诸般兵器变化,且他为人沉稳而不失变通,奇正之道运行自如,此刻双目精光外露,在刀光之中竟生出重瞳也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