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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营长小五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6:27

他一柄百炼龙纹钢刀势走风雷、刃吃神鬼,俄而游龙在天,俄而蛟龙出水,且撩、抹、摊、截等诸多行处起承自如,滔滔不绝往刘黑闼周身密匝匝罩下,只觉一招一式连绵使出,碧落黄泉也逃不出他的掌控之中!

颜子睿曾在灵妙宫书藏书阁中遍览古今名家武艺宗谱,却未曾想亲眼见到这说不出具体路数的军中枪棒刀剑,真是说不出的震撼!恰如猛灌下一坛烧刀子,粗粝的酒浆顷刻烧遍肺腑,那一份激烈直爽是任何一份精心酿造的仙露琼浆也难企及的气魄!

众人一心都悬在这二人斗阵之上,却不意尉迟敬德已然带了唐军悄然回撤,秦琼一路殿后,等这二人彼此走过二百招,唐军主力已然走空,秦琼带兵走到此,见李世民竟亲身为饵,拖住刘黑闼主力,不由大骇之下复又大敬,情知此中万般凶险,然而二人周身刀光煌煌,岂有旁人插针之罅?

因此饶他允称智将,情急之下竟也失了主意,正踌躇间,见颜子睿也在群围之中,灵光一闪,心下顿生一计,招来属下如此这般交代完。

那属下不一刻便布置好,秦琼将他的虎头錾金枪冲天一指,四下唐军便大呼:“刘黑闼伏法!叛贼刘黑闼伏法!!叛贼刘黑闼伏法!!!”

这一呼既出,那些离得远的汉东军又久不见汉东王,当下军中哗变,刘黑闼正凝神与李世民对战,闻言气得暴跳,分神之际险些被李世民的百炼龙纹钢刀一个撩尾将下巴削下!

气急之下刘黑闼大骂道:“李世民小儿!你这使的甚么下三滥招数?!”

李世民大笑道:“我与你堂堂正正对刀,何来的下三滥招数?”心下却知必是唐军已安然回撤,手下给他讯号让他脱身。只这刘黑闼缠得甚紧,一时却也不得退路。

而颜子睿早在唐军第一声呼出时便回头看去,他目力精锐,果见秦琼在远处与他示意,他心下略一沉吟,胸中已然有了计较,便不动声色在唐军中渐渐走动,直至行到距刘黑闼身后的汉东军不盈十丈,手下翻转,一柄兵卒常规配备的匕首便滑入手心。

此时众人目光都被李、刘二人牵引,颜子睿瞅准刘黑闼发怒时机,发全身真气到小臂,接着手腕一抖,有几个汉东军只见眼前一花,一件物事嗖地飞过,也不知生出了什么事端。过了一刻,只见刘黑闼的帅旗竟然咯啦一声折断!

这变故可非同小可!

要知道千人以上两军对垒,由于人数过巨,四方间距过长,通常看不到主帅,此时那面帅旗便如主帅亲身,是三军所倚所向,因此对在战场厮杀的兵卒来说,将在旗在,将死旗倒,这几乎是每人心军法铁律般的认知。如今刘黑闼帅旗一倒,唐军再煽风点火地四下乱喊,汉东军岂阵脚大乱!

颜子睿这一发已然凝聚全力,一镖挥出看似寻常,其锐不可当却丝毫不下李世民当日在洺州城外对着范愿放的破空一箭,且其角度之刁钻,力量之拿捏,差时之稳妥,行状之避人耳目,已叫众人无所察觉,又让那执旗好手无从维护。

只是他有伤在身,真气一出,眼前登时一迷,他在马上晃了一晃,待强自稳住心神,喉头已然腥甜,忙忙低头便咳出一口血来,喷在飒露紫颈鬃之上,燕紫色泽中立时开出一蓬黑红。

颜子睿自嘲地笑骂一声:“呸,小爷英雄还没做成,倒成个病痨,真晦气!”

而这变化陡生的刹那,刘黑闼已经心烦气躁,他身为主帅,自然稳定军心为先,这么焦躁起来,刀法便乱了一分,刀意却也更暴烈。那九环错金刀一瞬猛回,再一提刀下剁,端的沉猛。

李世民却看出其中破绽,当下闪身斩腰,百炼龙纹钢刀斜出如探,手腕巧劲一旋,便粘住刘黑闼刀面,拉刀转环,将刘黑闼刀力化去大半,趁刘黑闼未及变招之际,李世民一式海底捞月作惊上

取下之势,刘黑闼大惊之下勉强回了一招钻身探海,已经落了下乘。

李世民度刘黑闼必回刀自保,当下策马回跃,刘黑闼撤刀当胸以防不测,却只见李世民那白蹄乌精猛一跳,堪堪掠开七八丈,他一怒之下刚要开骂,冷不丁李世民一箭突至,刘黑闼大惊,仰面避过,李世民已经走得远了,戏谑的声音还遥遥传来:“我行奇正兵法,你却当作草莽蛮斗,可惜你那一口好刀!”

秦琼已布下兵卒护他全身而退,闻言笑道:“只怕刘黑闼要气上一宿,殿下也忒任性。”

李世民大笑道:“他刘黑闼只懂江湖草莽规矩,全不知打仗机要,怪得谁去?他要和我斗刀法,我却还要顾惜唐军数千性命、以后数场战役,哪来闲心与他练刀?”

秦琼忍俊不禁:“若不是殿下以身犯险,末将倒也要钦赞一番。”

李世民道:“你到底还是怪我让为难了。”笑了一刻,道,“你那一手射敌帅旗的功夫着实了得,我却不知你何时藏了这么一招绝技?”

秦琼道:“殿下高估末将了。这还亏得相时机灵,我只一个眼神,他就——”说着四下找寻一番,讶异道,“我道他跟着殿下一起,这人一时却去了哪里?”

李世民也随即环顾张望,却不见人影,焦急之下忽而道:“天!我竟忘了!他眼下动不得真气!”

此言一出,李世民与秦琼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惊慌。可是眼下雪由小及大,纷纷扬扬盖下来,李世民回顾身后,白茫茫一片,哪里还有颜子睿半点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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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当下要调转马头寻人,被秦琼死命劝住。

李世民也知道大军行进中,主帅怎能弃三军于不顾,因一己之私而只身犯险?因此脾气犟过后,便强自稳重,只是脸上再无半点轻松神色,嘴唇抿成冷硬一线,眼神只怕比渐次扬落的雪片更寒上几分。

秦琼见状,哪里还敢再劝,心道秦王殿下对部下用心也忒深重,转而又些许宽慰——这却也是众部将誓死跟随的原因之一。

二人一路无话,走过贯连洺水与洺州的那条狭窄山道,离洺水越发远了,李世民自语道:“他穿着雁翎甲,想必能护他周全些。”

秦琼苦笑一声,只得附和。他为人谨肃,当下又拍一队兵卒前后多番寻查,不出意料地一无所获。李世民脸色越发沉郁。

以至回到洺州城内。

此次战事不顺,虽说到底保全了唐军大部,李世民口气却和生生被剜了心肝也似。尉迟敬德等稍后也知晓了罗士信单带两百骑突入孤城,而颜子睿遍寻不着的事。众将到底看中罗士信多些,只当李世民心忧战局,心里也都不轻松。

侍从姜由服侍李世民更衣后收拾李世民鞍马兵器,只见那百炼龙纹钢刀近握处有一犬齿啮痕大小的豁口,不由惊道:“这是殿下与刘黑闼斗阵时所致?这刘黑闼也着实厉害了!”

李世民只把眼睛在地图上仔细摹看,闻言道:“饶他再厉害上十倍百倍,我也必叫他兵败如山倒!”

姜由骇了一跳——李世民的语气冷酷莫名,他姜由从李氏晋阳起兵一路跟随,是唐国公府的家生奴才,却从未见李家二公子如此动怒。李家几个公子各有专擅,脾气自然也不大相同。李建成长子持重之外另有一股子阴鹜,李元吉则乖戾酷辣非常。而李世民素来胸襟宽仁豪迈,哪怕带兵打仗也鲜见动怒。而若是真动气怒来,便是这般愈是怒到极处,人愈是冷冽到十分,哪怕说一句寻常话也能叫人蓦地心惊。

姜由私自忖度,却觉得一个罗士信困入洺水,而如今战局暧昧未明,罗士信又非必死,李世民打仗从不作优柔之态,定不会悲观至此。

当下揣了小心,服侍李世民用了晚膳,悄悄去秦琼那打听。

秦琼正擦枪,见是李世民贴身侍从,当下十分客气地让了坐。

姜由将原委一说,秦琼便放下枪,苦笑一声道:“小老弟,不瞒你说,我虽知道来龙去脉,个中款曲却也看不明白,唉!”

姜由奇道:“将军有智将之名,殿下亲口玉赞多次,怎么也有看不明白的?”

秦琼道:“这话说起来有些不敬,但若得你与殿下小心宽慰几句,我便也就说了。”

姜由道:“将军一片赤诚,小的恭听。”

秦琼道:“说来,王君廓脱身洺水,将罗将军行踪呈明殿下时,我不在身边,不过听说殿下当时确是怒过一遭,虽并非盛怒,但不痛快却是真的。可即便如此,与刘黑闼斗阵之后,尚谈笑风生,与我打趣诙谐。”

姜由道:“果真如此?小的也以为殿下骁勇,不是那起子消极的主上。”

秦琼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只是当我与殿下惊觉颜相时颜都尉竟不在军中时,殿下便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登时变了脸色。”

姜由不禁叹道:“果然如此……”

秦琼奇道:“果然如此?”

姜由苦笑着摆手,秦琼深知人臣之道,便不再多问,只叫人烫了酒与姜由共饮,姜由略喝几口,惦记着李世民传唤,怕别人在这当口儿一时服侍不周,给李世民更添堵,便告罪走了。

回去时,李世民正一个人对着沙盘推演,眉宇在荧荧灯烛下深刻浓重,两道眉峰紧挨挨地拧着。

姜由便静候在一旁以便随时传唤,脑中却将这几日粗略轮过一遍,越想越心惊,他自幼随李世民来去,出入宫廷御苑,宫闱秘事自是不陌生,李世民与颜子睿这情状……

正胡思乱想间,听得李世民一声唤,忙忙掀了暖帘进去,李世民吩咐道:“你去,把将军们都叫来。”

姜由出去时瞥了一眼沙盘,只见旗帜阵列,营盘金古,竟已经排成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事出来。

尉迟敬德、秦琼、王君廓并几个副将不一刻便在正厅聚齐,李世民此刻已经神情自若,笑着请诸将入了坐,道:“大家晚饭吃得可好?”

尉迟敬德道:“好甚么!我和兄弟们一起吃的,这冻死老牛的天气,饭食能下咽就该念佛啦!”

李世民道:“姜由,烫些酒菜来与几位将军暖胃。尉迟你想必也是巡查营房是顺便嚼了几口罢,我刚也抽空各处走了一圈,我知道你们都去得比我早,想必还有没用饭的,便一起对付了罢。”

众人皆道好,一时矮几抬上来,酒菜也分放好,李世民举杯与众人喝过,道:“算来,今天刚捱到二九,而长安的补给线来得已经十分不易,洺州城内虽然有粮仓,却不是长久之计。”

众人点头附和,李世民继续道:“大家心里也明鉴一般,这仗再打下去,我们唐军只怕要吃不消。年关将近,大军思归,人心浮动,不速战速决只怕不行。”

李世民说着眼眸在众将脸上扫过一圈,道:“为今之计,只有速战!具体如何动作,我心中有一个大概,还需大家一齐商议。”

秦琼道:“殿下深夜召集我等,莫非是明日便要动手?”

李世民点头:“不错。”

他说着便叫姜由带人把沙盘抬出来,与众将一一细说,从进攻阵势到回防部署,及至个人司职,都交代清楚。

一番调遣下来,竟周密严谨,环环相扣,思虑之繁让人咂舌,王君廓瞪大眼睛看着沙盘道:“奶奶的,我真服了!殿下你不用吃饭睡觉吗?这是如何想来的?”

李世民笑道:“不过平日就一直想着罢了。倒是君廓你,洺水之城不好守,难为你带了不到两千人竟顶了刘黑闼这么久,今晚真需好好休息才是。”

王君廓眼眶一热,声音哽咽道:“殿下不治我脱逃之罪已经是无上恩宠,如今还这样……,我、我,”说着一拍胸脯道,“殿下,我老王今日把话撂下了,我他娘的若是这仗还叫殿下失望,自己割下脑袋给大家当马球打!”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尉迟一拍他肩膀道:“老弟你这话说的!别的不说,就算你真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当马球,就你那牛阔鼻驴长嘴,坑坑洼洼的也不是个圆物啊!”

王君廓气急道:“他娘的,不带这么埋汰老子的!睁开你的煤球眼认认,你才操他娘的牛生驴养小鬼面!”

李世民也笑道:“这仗还没打,你们俩可别先窝里斗起来,到时叫我指派谁冲锋陷阵去?行了行了,别在我这聒噪了,都回去休息罢,我也累得狠了。”

一行人便嘻嘻哈哈走个精光。

姜由铺了床榻道:“眼看三更天了,小的服侍殿下歇息罢?”

李世民看着铺面道:“不急,我再等等,一会儿去罗艺那个飞骑该捎信回来了。”

姜由道:“殿下不如先歇着,小的不还守着吗,有了信小的再通报殿下不迟。”

李世民摇头道:“我再等等、再等等。”

姜由刚要再劝,忽而醒悟过来,秦王等的哪里是飞骑啊!心下便是一叹,无可奈何,只得将炭炉子挪得近了,添上几块新炭,悄悄立在李世民下手。

李世民随意抽了一卷书看来,看了许久也不见他翻页,姜由心下喟叹。李世民盯了一会儿,索性放了书,自语道:“若肇仁在这里,或者还能开解几句。他主意多,只怕能用计寻到相时也未可知。”

姜由听他语气落寞,牵挂之意深甚,这么下去恐怕天亮了也不得睡个囫囵觉,只得再劝道:“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小的听宏文馆里几位先生对颜都尉都看重得很,特别是刘先生,不还在大军出征之前特特找颜都尉谈了一番吗?所以颜都尉这么聪明,哪怕一时赶不回来,也定是自有妙计在心,定能好好回到军中的。说不定颜都尉这时候也正在一处避风处休息,等天一明便骑了飒露紫敲殿下的门呢!”

李世民此时也是怔忪了,听他如此说来,竟找到救命稻草般,看着姜由道:“当真?”说着又自语道,“也对,相时鬼主意不在肇仁之下,眼下定安稳得很。”

姜由继而道:“所以殿下不如此刻便歇息一刻,明日大破刘黑闼军,想必颜都尉回来也容易些。再则,颜都尉此时都在歇息,他若回来时见殿下神情憔悴,岂不自责?颜都尉其他都好,只是这脾气一上来,小的可真吃不消。”

李世民想了想,不由笑道:“你说的在理。他生气起来那张冷脸,可够人消受几日的。”

说着起身,松展松展筋骨,方觉得疲累非常。等到他解了衣躺倒在床上,只眼一闭的功夫,便睡得沉了。

姜由吹灭了灯烛退出房门,一转身便呛了一口风雪,冻得他狠狠打了几个寒噤,姜由捂紧了衣领,自语道:“颜都尉,颜大人,颜爷爷,您可千万千万的要回来啊,唉……”

正文 肆伍

一夜雪落不停。

等天亮得透了,推开门,人一脚迈出,登时陷在及膝深的雪里拔也拔不出来。连秦王暂住的洺州府里,小臂粗的树枝都压断数十根。而鹅毛大的雪还在簌簌打落。

全军整装待发,只等探路的先头部队回转。却不意一等等到中午,连派出去的三拨人马竟一齐折转回来:一路雪大得寸步难行,雪里还夹杂冰雹,砸人脸面手脚。而那通往洺水的唯一一条山道,竟遭遇雪崩山塌,封了个严严实实,根本过不去!

李世民措手不及,忙派人出去清道,却在好不容易实地勘察后只得作罢:那石头裹在大小雪球之中,慢说火药炸不炸得开,要人钻去那比太极宫数道宫墙叠加还厚实的雪墙,怕是除了会穿墙的茅山道士,实在无法可想了。

变故横生,李世民无奈,只得下令全军撤回洺州。到了洺州已经过了午,李世民立即命人去看城内几条河水,回报果然尽数冰封,有百姓拉着骡子驮着货物在其上来回走动。唐军凿洞下去,最少的也要半尺多才勉强凿穿。

李世民听闻后一言不发,良久才对诸将道:“洺水河想必也冻了个十成十,这下,士信在洺水城里,怕是比君廓当日还要凶险许多。”

众人对视一眼,皆相顾无言。这天时、地利如今都偏向刘黑闼,李世民便有通天手段,也难与天争,罗士信又只得两百人在洺水,这人和……,不提也罢。

却说罗士信在洺水城内,真是左支右绌、苦不堪言。

他却也智计超群,早在入城当日,便找来当地老人看过天象,只见天际暮云压城,晚来东风迅疾,是连日大雪的征兆。

罗士信一听,思索片刻,便叫人连夜在洺水城外二十丈处洒下厚厚的碱盐,又趁雪夜汉东军难以侦查,命人悄悄在十丈处安放拒马枪,只等第二日雪厚厚一掩,踪迹丝毫显现不出。

紧接着,罗士信令全城百姓连夜扎制草人,做成守城兵卒模样。

等启明升天,天色晦暗之际,草人尽得千余之数,全部立在城墙上。他又令人在城墙下攻城云梯架设、步卒经行之处埋下几道铁蒺藜。

这一番布置过后,未及歇口气,罗士信又清点兵卒人数、车马辎重。王君廓留在城内的唐军骑兵加上他带进城的两百骑,一共也就八百多人,罗士信从城内百姓青壮中抽调人手,勉强凑足一千之数,分作早晚两班调配在各处,各人都躲在手持藤牌、阿刀作守卫姿态的草人身后,草人边还放了一深桶掺了冰渣子的脏水。

如此直忙到天大亮,罗士信在城楼上随便找了个门槛打了个盹,仍又打起精神备战。

洺水是当日降唐的李去惑、李开弼兄弟大族所在,情知以刘黑闼性情,一旦城破必逃不脱屠城的下场。

且罗士信虽不说甚么生死与共的豪言,但那一股砥柱般的硬气却看在众人眼里,强将手下无弱兵,当下守城的军民同仇敌忾,等着拼了身家性命与汉东军死战。

当日,汉东军果然来袭,他们已得到情报,估摸着城里残兵衰将,粮草紧张,先是狷狂地在城下叫嚣,而城楼上兵卒得罗士信号令,任他们祖宗子孙骂遍,只当是村夫嚎山歌,不闻不问,坚壁不出。

汉东军在隆冬雪天声嘶力竭地骂了许久,连声咳嗽也未听得回过来,倒是自己兄弟嗓子冒烟,冷得牙关打颤。

如此自然骂不下去,那攻城的将军于是令旗一挥,军鼓一敲,汉东军便群殴般冲来攻城。

而那攻城将军道是何人?正是前次被李世民在战场上气得白胡子都多长出几茬的高雅贤,他擒李世民功亏一篑,还事先报了喜去,等刘黑闼赶到一看,连李世民一根毛都没看见,气得骂娘。若不是高雅贤一把年纪,只怕早一巴掌甩落他一嘴牙。

及至后来唐、夏二军在洺漳交界交锋,阵势方列,刘黑闼激将李世民不成,叫李世民反将一军,他身边的罗士信更是话里带刺把高雅贤抢白一顿,高雅贤那张老脸再挂不下去。

因此如今得知唐军如今守将是罗士信,且只带了二百人委委屈屈地突入洺水,后脚就被汉东军断了前后退路,高雅贤笑得要翻出后槽牙来,立时请了君命来捡这现成便宜。

他自负善战,全不把罗士信放在眼里,只道这洺水弹丸之地,几个稀稀拉拉的守兵趴在墙头,还不和稀泥一样一脚踏过去就烂在地上?当下轻敌大意,带着人呼啦啦冲过去,还没摸到洺水城门,便踏到那撒了碱盐的雪地,一地半开化的雪水早上再一冰,便上了一层蜡油也似,汉东军出师未捷,倒是甩了个噼啪热烈,直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七荤八素晕头转向。

高雅贤在大军后方督战,见状气得打跌,然而士气已落,他只得整肃队形,再次冲锋。

这回汉东军好不容易小心趟过那道冰面,走了几步无甚意外,不由笑道这唐军也就会这故弄玄虚的损招,当下催马呼喝跑去,自然被那些埋在雪里的拒马枪绊得人仰马翻,摔个鼻青脸肿。

如此再三,汉东军再三冲锋,罗士信巧计轮番招呼,如此支撑了有六七日,汉东军吃尽苦头,最后好不容易挨近城墙,罗士信一声令下,从城楼上哗啦啦倒下数不尽的冰渣子水,天寒地冻之间,不啻于滚石圆木,且石木还能收集起来放到抛石机上砸进城内,冷水在身上浇个透心凉,又在铠甲里流不出去,汉东军哪里还有心思攻城,人都跟僵尸也似连路都不会走了,落到地上再被铁蒺藜扎个实成,真是哭也哭不出。

斗到这一步,有不少汉东军都受不了这腌臜气——这哪里还是打仗,分明是捉弄人取乐了!每每汉东军人仰马翻,那起子唐军在城楼上便笑声震天,只当在城楼上看不要钱的百戏。

城里洺水军民越守越轻闲,眼看还有不几日过年,竟渐渐有人家在家门口贴窗花挂对联了。而城外汉东军却只能露宿风餐,日日顶着一天一地的大雪出去演杂耍,恰如那擒了刺猬的饿虎,饿得发狂,却面对那一身钢针无从下手,当真憋气到十分。

高雅贤更是菊花纹突增,烦躁得生出口疮来。

这日入夜,几个唐军斥候乔装出城刺探军情,却在从城侧密道出去,距离汉东军营垒不多远,恰见一汉东骑兵骑了一匹瘦马落单跑先,后面遥遥缀了几骑。几个斥候当下相互使个眼色,一人掷石打马脚,一人劈刀斩马,另一人就地一滚到马肚下,五指成抓扼锁那人喉咙。

这一变化突如其来,那人见有人伤他爱马,反应也颇快,即可抽刀格开那斩向马脖的一招,却也就失了自保之力,即可便被斥候拿住,绑回城内。

罗士信听闻抓了一个汉东兵卒,忙连夜提审。

也怪不得他心急,只因这几日虽然表面上唐军占去上风,然敌军庞大,如此小打小闹只治标、不治本。且雪又下不停,援军不知何日能到,洺水城内粮草却已捉襟见肘,只能支持不到十日。故而若能掌握敌军资料,设一奇计,四两拨千斤,将汉东军打退,生机便多一分。

犯人不刻便被带到罗士信跟前,那人蓬双手被反剪绑到身后,头散发,耷拉着头,似已是遭了唐军私底下泄愤,挨了几记拳脚。

罗士信让手下给他看了座,宽和了颜面道:“这位小哥,我是罗士信,请问你是高雅贤手下哪一营的?”

那人方抬起一张脏污的脸,嘶哑着嗓子笑了一声:“罗将军,你不认得我了?”

罗士信闻言讶异不已,便要秉了银釭烛台上前细看,却被手下拦了下来:“将军小心他有诈。”

罗士信推道:“信人不疑,我还有这个胆量。”

那人便低笑了一声:“罗将军这两句话说得忒好,不着痕迹笼络人心,若非是某,只怕要折服在将军气度之下。”

罗士信听他声音有些耳熟,只是嘶哑得实在怪异,心道莫不成汉东军粮草也短缺?想着移步上千,就着银釭往那人脸上一照,不由大吃一惊:“怎么是你?”

那人笑了一声,不小心牵动伤口,那笑声便成了嘶声:“罗将军,别来无恙啊?”

罗士信却不和他寒暄,一叠声地吩咐道:“快松绑,快松绑!”

手下只得一头雾水地解下绳子,罗士信扶着那人坐到软榻上,道:“你怎么到了这个地步,相时?”

四下登时都哗然,面面相觑:颜子睿的名字在众将军中也算个红人了,唐军士卒无一不钦慕他当日在洺州城外仿若日月当空般飘渺飞仙,如今见到真佛是居然是这般行状,还是汉东军打扮,只觉得其人颠倒怪异,大出所料。

颜子睿苦笑一声:“这不是为了给将军当斥候嘛!”

罗士信急道:“这话怎么说的,我若让你落到这步田地,秦王殿下还能饶过我去?”

颜子睿道:“将军这话,我着实惶恐呐!”

他说着也就敛去嬉笑神色,现出深深疲惫道,“罗将军,你这里有热粥没有,我喝两口。哎,真是一言难尽啊……”

正文 肆陆

一时清粥热腾腾地端将上来,还配了一叠切成细丝拌了香油的腐竹,颜子睿一眼瞥见,忙接过来哧溜吸了一口,立即烫得吐舌。

罗士信却笑不出来。方才叫人给颜子睿换了一身衣服,属下回禀说,颜都尉浑身怕是切不出三两多的肉,不知到底饿了几天。左右袖管上都染了好大一片血迹,也不是是哪处的伤留下的。

罗士信见他吃得快了些,道:“相时你慢些吃,吃完洗个澡休息一晚,有什么都明天说罢。”

颜子睿喝得正欢,闻言忙抬了头,嘴角还沾着米粒:“不成不成。罗将军你等我一会儿,一会儿我就吃完。你不知晓,情势等不得了,不然我也不能想了这么个馊主意进城来。”说着一咧嘴,“哎,咱们唐军也真生猛,下手一点不含糊。幸好小爷聪明,没踢断肋骨。”说着比了个姿势,“挨打十八式,这招低头抱胸护下档,活虾入水式。哈哈,虽然看着不雅,却好使得很。不过你也别怪他们了,人之常情嘛!”

他说完又低头喝粥,罗士信苦笑一声,拿来两个软垫摞在他身后:“我不急,你靠着这个,多少消解些。”

颜子睿大喇喇一靠,道:“多谢啦!”

三碗热粥下肚,颜子睿还待再要,罗士信道:“相时,你到底饿了多久?”

颜子睿挠挠鸡窝似的头发,为难道:“谁去计较那个,从和刘黑闼交战那日起罢,我算算——”

罗士信不忍道:“行了别算了。这粥你先喝这些,饿了这许久,不能一气吃饱,脾胃受不得。”

颜子睿气馁道:“可我还饿得很啊!唉……,算了,我先和你说说汉东贼窝的事罢。”

却说那日颜子睿骑着飒露紫,因着精神恍惚,跟着李世民出了阵走不几步,竟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亏得飒露紫灵通,见主人委顿在地,嘶叫几声无人理睬,便衔了颜子睿甲衣领口将他拖到路旁乱石后藏好,以免被人马践踏,这一番动作虽保全颜子睿性命,全军急行间却也就无人去注意那一堆岩石之后的玄机,只看一匹无主的马在原地踢踏。

等到李世民想起让人来寻,唐军已经走出不知多少,且鹅毛大雪之中,唐军不便过分靠近汉东军,自然寻不到洺漳交界的路口来。

颜子睿在雪地里冻了半宿,幸得飒露紫暖烘烘地依偎在旁,雁翎甲又密实,才使他不至冻死。也不知到了几更天,颜子睿悠悠缓过一口热气来,身上已铺了厚厚一层雪毯,整个人成了个雪堆。

颜子睿试着动弹手脚,软绵绵的像塞进了棉絮,颜子睿忆起自己晕厥时唐军出发不久,队伍还有些乱,便知道自己此时怕离洺州路途遥远,以他眼□力,哪怕飒露紫能驼他回去,只怕到了也该撒纸钱了,倒不如就近投靠洺水去。

这么一打算,颜子睿便挣扎着从马鞍上接下水囊,灌了两口冷透的姜汤,本想打坐练功,丹田一提气,竟然只有蛛丝般一线真气怯怯地探出,颜子睿苦笑一声,只是这一聚气,又牵扯起受损的肺腑,两口血倒是咳得一点不含糊。

颜子睿无奈,只得在原地稍歇了一程子,便手脚并用攀上跪在地上的飒露紫,待这龙驹站起来,便扯了扯缰绳道:“好马儿,洺州是回不去啦,咱们两个难兄难弟不如向刘黑闼讨口吃的,先填饱了肚子罢!”

飒露紫低低嘶鸣了一声,听懂般载着颜子睿便往汉东军方向去。

雪下得越发狂起来,饶是神风如飒露紫,也只得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一步步走来,待到汉东军处,天也微明了,汉东军营垒中渐渐有人走动,颜子睿只得将飒露紫停在远处,自己悄悄走近了藏匿起来。

真叫是虎落平阳,若平日让颜子睿在汉东军中打个来回也不是甚么难事,如今却要爬在老树枯枝后,眼看着伙夫熬出一锅锅浓汤,拌出一筐筐热面饼,却只有干咽口水的份。颜小爷越想越憋气,饿了渴了只能随手抓一把雪来往口里填,如此冻了整整一早上。

直到下午所有兵卒都去操演,那几个伙夫弄了一坛子老烧酒出来打牙祭,喝完后脸红脖子粗地打赌去洺水河上凿冰摸鱼,谁摸的最大算赢,这才让颜子睿得了空溜进炊事帐中。

颜子睿也是饿得狠了,哪里想到当兵打仗的,个个吃起来饿狼也似,哪里能有多的吃食?寻了一遭,米面菜蔬全是生的,情急之下,颜子睿瞥见白菜筐边滚落几枚土豆,而灶膛刚熄火,还冒着黑烟,他便立刻拾了两个土豆往灶膛一扔,点了一把旺火。烧不大一会儿,因怕那烟传出去让人看见,忙忙地熄了,也不管土豆熟没熟,伸手就把那两枚滚热的土豆掏出来,烫得在手心里滚上两滚,又给飒露紫稍带一兜豆子,便急吼吼地逃出去。

如此两日,一人一马勉强调息过来,颜子睿便骑着飒露紫想投奔洺水,却见洺水被罗士信防得连条蛇都游不进。颜子睿在城门外盘桓半日,亲眼见了高雅贤被罗士信的各路怪招对付得人仰马翻,好不狼狈,好笑之下颜子睿心想,如此虽好,却不是长久之计,李世民援军迟迟不来必有缘故,倒不如他先去高雅贤帐中探他一番,说不定拿到把柄,正好助罗士信一臂之力,到时再想办法进洺水城不迟。

如此作想,颜子睿便在高雅贤营垒便藏匿下来,只是他眼下与寻常蛮夫无二,怎能避开巡查军耳目挨近高雅贤层层守卫的大帐?埋伏了几日,从刘黑闼那里偷来的土豆冷饼也吃尽了,仍困在原地一筹莫展。

正在颜子睿心浮气躁间,恰巧这一晚,颜子睿在雪地上辗转难眠,干脆站起来活动筋骨,远远看见有一队飞骑从刘黑闼部方向奔来,汉东军制式的盔甲在雪夜中泛出冷光。而此时夜已深了,除巡逻军外,高雅贤帐下兵卒尽数睡下,颜子睿略一思忖,决定趁此机会冒一回险。

谋定思动,颜子睿立即牵着飒露紫潜在高雅贤营垒口,自己一跃跳入,摸到最近处营帐里拖了一件盔甲便走。正当他的动作惊醒了那几个熟睡军士时,大营外也传来喧哗声,传信飞骑诸人果然到了,那几个军士骂了几声便翻身睡去。

颜子睿雁翎甲轻薄贴身,正好能套在那宽大盔甲之内,颜子睿奔到营垒口,那几个飞骑正出示了刘黑闼亲信令牌,一时通报的,接驾的人声混杂起来,在这当口颜子睿喘着气跨上飒露紫,低头跟着那一列骑兵进去,居然不曾有人疑它。

如此明目张胆进了高雅贤营垒,高雅贤早在大帐外迎候,那几人都是刘黑闼亲信,与高雅贤见礼后几人便进得帐去。一时有兵马曹来牵马,颜子睿对那几人笑道:“老哥,让小的来罢。”

兵马曹道:“大人不是方才一同进来的吗?怎么不进高将军营帐?”

颜子睿笑道:“我哪里有那么好福气,不瞒老哥,小弟也是养马的。”

兵马曹道:“你也是兵马曹?怎么也一起来了,你叫什么啊?”

颜子睿无奈地笑道:“我叫阿青。唉,老哥你养马久了,岂不知道那些将军大人都把自己的马儿当亲儿子看吗?尤其这几位。”说着还挤眉弄眼地朝高雅贤营帐中努努嘴。

兵马曹恍然大悟:“看不出,阿青老弟你居然是个养马好手,那几位大人的马让你伺候得服服帖帖,连出来都带着你,想来高升也快罢!我叫牛大力,以后还要靠老弟你在几个大人面前说说好话。”

颜子睿叹气道:“那是自然。只可惜养马再好也不如他们上阵杀敌的体面,提了人头来报军功,要什么便有什么,唉……”

那兵马曹被他说中心事,当下引为知己:“说得是啊!哪里有人知道我们的辛苦,没我们帮衬着我看他们骑驴子打仗去!”

颜子睿拍拍那人肩膀道:“谁也不容易。牛大哥,你歇息去罢,这里我照看就行啦,打扰你好睡,真是对不住啦!”

兵马曹本来被人从被窝里拖起来便满心满怀的不乐意,听颜子睿如此说道,当然应承不迭,千恩万谢地睡他的回笼觉去了。

颜子睿拴好马,把豆子草料胡乱一撒,忙溜到营帐后面听动静。里面那些人话却已经说了一半,只听得高雅贤道:“王上明日就到?”

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不错。从洺州来的山道已经崩塌,现下连只耗子也钻不过来,李世民只能干瞪眼。王上已定计,此番老天助我们大夏,定要趁此拿下洺水。”

高雅贤声音便带了几分汗颜与愤愤:“那罗士信忒狡猾!但若再给我几日,我定能拿下这弹丸之地——”

另一年轻些的声音打断道:“将军不必自责。王上也是体恤将军之意。且王上昨日拜望了大先生,大先生的主意,岂有我等置喙之地?”

高雅贤怒道:“那来路不明的江湖骗子!”

低沉者道:“高将军慎言。这番话我们哥几个听过也就忘了。大先生可是王上倚重之人,来路之类我们自是不敢妄测,但这里和将军交个底,哪怕那大先生是地沟里爬出来的烂泥鳅,也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要紧金贵得多。”

高雅贤道:“王上不过利用此人罢了,哼!”

年轻者接话道:“将军说得不错。所以将军急些甚么,那么多军功摞着呢,还怕争不过他一个翻嘴皮子的?将军,小不忍则乱大谋。”

高雅贤似是平静下来,道:“那王上来亲自带兵,可有甚么交代末将?”

低沉者道:“这个王上未曾交代,我们也只是模糊见听得大先生对王上说,王上若不想围而困之,那对付这样以障守城的,莫不如列阵。”

“哈!”高雅贤笑道,“我道他有甚么高见,原来是列阵!他是书读多浆糊了心智吗?打仗的哪个不会行兵布阵?”

低沉者道:“大先生所说之阵,并非寻常攻守阵势,而是五行八卦阵。”

高雅贤大笑:“八卦阵,他怎么不去算命?八卦阵需得敌兵入阵方能奏效,眼下罗士信龟缩在城里,难道这大先生要在八卦阵中作法吗?真真笑煞我也!”

年轻者说:“这我们却也不知了,但奉劝将军还是宁可信其有罢。”

几人又低声说了些别的,不一刻便出了大帐,高雅贤招来手下商议天亮后接驾事宜。颜子睿思量着几人的话,道刘黑闼明日来了便要攻城,罗士信只怕抵挡不住,心下急得热锅上蝼蚁也似,想了半日,却只见营垒一人高的栅栏关得严严实实,纵然他能侥幸出去,飒露紫却要如何带出?没有飒露紫,这去往洺水的路却要他如何赶去?

正文 肆柒

急中生智,颜子睿忆起自己偷取盔甲时营帐中几个兵卒的反应,心中一亮,眼见四下无人,闪进一顶营帐大吼一声:“有刺客!”

不等那几个兵卒反应,便奔到帐外空地如此又大喊几声,登时便有不少兵卒胡乱套了盔甲奔将出来,一列巡逻兵拿住他喝道:“浑说甚么?哪来的刺客?!”

颜子睿道:“俺哪里知道?俺还做梦呢,突然就有人叫说刺客,俺奔出来,就看见两条人影冲出了那里!”说着伸手一指,正是营垒木栅栏之外。那几个巡逻兵作势便要打开栅门冲出去捉拿刺客。

这时高雅贤也得了信披衣出来,见状大喝:“慌什么!谁看见的刺客?!”

颜子睿心道不好,果然那巡逻兵一指颜子睿道:“回禀将军,这人说的。”

高雅贤对身边亲随吩咐道:“你带一队人马去看看,若见了刺客不能活擒便一箭射死!”

那人领命而去。一队人马迅即出了营垒,营垒大门擦着最后一人的马屁股关上,颜子睿心中暗骂高雅贤这只老狐狸。

高雅贤对颜子睿道:“你过来。”

颜子睿只得万分不愿地磨蹭过去。

高雅贤道:“是你看到的刺客?”

颜子睿装作战战兢兢道:“俺……俺也是跑出来听旁人说的……”

高雅贤盯他看了一刻,道:“你是哪个营帐下的?”

颜子睿硬着头皮胡诌道:“俺是步卒带刀二营的。”

高雅贤点点头:“二营几队几编的?”

颜子睿情知不妙,只得答道:“俺是三营三编的。”说罢心道,三清元君你们老神仙今日可要保我颜子睿小命啊!

高雅贤道:“叫那三编的十夫长来。”

颜子睿心里咯噔一下,只是眼下周围尽是汉东军兵卒,真是插翅也难飞,一时大雪天里汗竟涔涔而下。

不一刻那十夫长便从人群中挤出来,高雅贤命他站到颜子睿面前辨认,那十夫长凑过来看了看,疑惑道:“这不是我们编的呀?我们编的我都认识——”

颜子睿忙截了他话头道:“十夫长你可别浑说,俺不过昨日面饼没留出半个孝敬您老人家,您可不能这么害俺!俺是兵马曹牛大力牛大哥同乡,不信俺们去马厩问牛大哥去!”

高雅贤听他说得不似作伪,便问身边:“兵马曹有个叫牛大力的?”

手下答道:“的确是有这么个人,养马还不错。”

这里离马槽不算远,颜子睿打定主意扭着那十夫长往马厩那边去,嘴里胡乱高喊着冤枉不让那十夫长有说话余地。

众人不由跟他到马厩,颜子睿作势喊道:“牛大哥、牛大哥!”

牛大力听闻外面乱糟糟的也已经穿戴了从马厩后的木棚出来,颜子睿忙迎上去道:“牛大哥,你还认不认得俺?”

牛大力睡眼惺忪,茫然地道:“你不是阿青老弟吗,这是怎么了这么些人?”

颜子睿将他往高雅贤面前一推,脚下不动声色地后撤到飒露紫身边,口中气愤道:“十夫长大哥不认得俺,牛大哥却认得俺,将军老爷不信问牛大哥!”

牛大力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往前一冲险些撞到高雅贤身上,他身边亲随喝道:“不得对将军无礼!”

话音刚落,只听得头顶上一声:“哈哈,小爷便无礼了怎地!”

只见一道黑影从头上越过,在夜里一条夜行龙也似地飞窜出去!

待众人回过神来,颜子睿已然跃出五六步,飒露紫四蹄生风,虽这几日困顿,振作起来却犹是龙驹,颜子睿伏在它身上,急促道:“好马儿,你我今日生死全在你了,快跑!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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