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高雅贤勃然大怒,命弩机手数十人务必将他当场射杀!
一时箭矢呼呼从头上耳际擦过,有两支钉在颜子睿身上,虽不能穿透雁翎甲,却也将颜子睿打得心肺气息胡乱翻滚,登时数蓬血花落在飒露紫脊背上。
那飒露紫似也知晓主人受难,便奋起神勇,一跃数丈地飚驰起来,终于甩脱弩机追击,只是身后遥遥又有汉东骑兵追赶而来。一人一马数日未曾好好休整,数度要被追上,只凭借一股执念才多次又甩开,如此前奔后袭,才终于遇上唐军斥候。
颜子睿说到此,神色已然疲态外露,人懒散地靠在软垫上,笑道:“罗将军,不瞒你说,我要饭时也没这么吃力过。有时候想想,说不定还真是要饭最快活,哈!”
在他说话的当儿,已有医官给他上药裹伤,他一身药膏纱布,胡乱拥着条软被,看着有几分滑稽。
罗士信起身道:“相时,你就在此地歇了罢,旁的都别想了。”
颜子睿已经顺着墙溜到了枕头上,从一团厚被子中伸出爪子挥了挥,透出浓重鼻音:“回见,罗将军。明日我睡过了记得叫醒我,那八卦阵或许只有我才能解……”
一夜无话。
第二日雪竟小了许多,罗士信站在城头看天,只见天色一片灰暗,洺水城上团团青乌之色,非龙非虎,混沌不堪。
罗士信便叹一口气。
“罗将军观天象呢?”颜子睿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你醒了?”罗士信转过身,“不再休息一阵?”
颜子睿拍拍胸脯道:“可不睡一觉就好了。”
罗士信道:“昨天医官看过以后可不是这么和我说的。”
颜子睿笑道:“听那老头儿胡说。我自己个儿还能不明白。再说今日大战,我哪有躺在床上挺尸的道理。”
罗士信赞许地点点头:“不错,你倒硬气!只是别强撑着,我一会儿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
颜子睿道:“将军但说无妨。”
罗士信摇摇头:“还没到时候。”
他说着转过身看向城外,百丈外汉东军已经开始集结。
罗士信道:“你昨日说八卦阵或许只有你才能解,是何意?”
颜子睿逞足目力向汉东军眺望,果然看见刘黑闼的五花青骥旁立着那抬青呢步辇。
颜子睿指道:“将军看见那抬步辇没?青绿色,就在刘黑闼身边。若我猜得不错,那人便是刘黑闼新请进帐下的军师,他们管那人叫大先生。浮桥、阵法只怕都是那人的手笔。而如今既说要摆八卦阵,那非此人莫属了。”
罗士信道:“你怎知道?”
颜子睿深深凝望步辇,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笑意:“如果我猜得不错,那大先生,是我师父。”
罗士信匪夷所思:“你师父?不是青城子先生吗,怎么竟投入刘黑闼门下?!”
颜子睿摇摇头:“我也不知。但我想,师父这么做一定有他苦衷,师父若要叛出秦王府,也不必派我迢迢地送信去长安。”
罗士信思忖道:“若是你师父,那当真不好办了。他之所学远在你我之上,虽不带兵,却不啻于千军万马。”
颜子睿苦笑道:“将军,其实就算没有那位大先生,就凭刘黑闼这些人马,至多麻烦一番,也能轻易拿下洺水。”
罗士信点头:“这个我自然知道。所以才奇怪,刘黑闼故弄玄虚摆什么八卦阵却是为何。”
颜子睿道:“我也想不明白。但是,若那大先生是我师父的话,倒能说得通。”
罗士信道:“何解?”
颜子睿道:“因为我敢断言,刘黑闼军中,除了师父外,再无人会灵妙宫中所传的八卦阵。”
罗士信扬眉,眼中有几分不信。颜子睿笑道:“将军定要说我蛤蟆跳进秤砣里,自称自大了。将军,我虽狂妄,也没不自量力到惟我独尊的地步。只是灵妙宫中的诸多事物都大有来历。”
罗士信道:“你倒说说,如何个来历法?”
颜子睿道:“众所周知,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始创于伏羲,上古时候九天玄女将其授予黄帝,帝命宰相风后编之成册,中有兵法十三章,孤虚法十二章,奇门遁甲一千零八十局。后经周朝姜太公传于汉代黄石老人,老人秘传于留侯张子房。”
罗士信点头道:“不错,我也有风闻。”
颜子睿继而道:“然而传至张子房手中,子房以其辅佐汉高祖夺得天下,深知这奇门遁甲那经天纬地、鬼神莫测的神功,无论谁拥有此书,那天下如在股掌之中,唾手可得。因此他将奇门遁甲一千零八十局只留下十八局,其余尽数销毁。而只这十八局,古往今来兵家揣摩衍生,已经用之不尽了。”
罗士信此时看着汉东军集结完毕,神色却越发镇定,甚至笑起来:“大战在即,相时这故事虽好,却解不了燃眉之急呐!”
颜子睿也微微一笑:“我之前说的是世人皆知的。而接下来要说的,是世人所不知的。”
罗士信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颜子睿道:“世人只知如今十八局奇门遁甲八卦阵图是张子房精简而成,却不知,当年张子房精简后所剩一共七十二阵。张子房深知刘邦当世枭雄,能共谋天下却不能共享之,所以只交出十八局,剩下的交给子孙用以自保。”
罗士信神色渐渐转为惊异:“你莫不是说——”
颜子睿摇摇头:“将军想的不全对。那七十二局残阵历尽朝代更迭,也只余了下半卷,除却世人所知十八阵,还余下十八阵。”
罗士信道:“而这残卷就在你灵妙宫中,而你师父恰巧学了又传授给你?”
颜子睿点头。
罗士信大笑道:“相时,你有多少把握赢你师父?”
颜子睿道:“我和我师父未曾斗过阵图。但我想,不会差许多罢。”
罗士信在他肩上用力一拍,道:“今日若不是你师父,我军必胜;若是你师父,我们却也可抵挡一阵,好过束手就擒,妙极,妙极!”
颜子睿被他拍出一口血,不着痕迹地抹了,淡淡道:“我师父摆阵,怕是为了防止刘黑闼屠城,而不仅为了保存汉东军实力。但这阵以汉东军来演,只怕刘黑闼真有杀心时,一声令下,汉东军散了阵型,满城的百姓就要遭殃。”
罗士信眼色黑沉:“护得了一时是一时,他刘黑闼要动我大唐百姓,也没那么便宜!”说着手一挥,道,“相时,这布阵重任便有赖于你了,我等都听你差遣。”
颜子睿回身看着城楼下聚集的数千军民,涩声道:“相时定当……拼尽全力!”
正文 肆捌
汉东军推进至洺州城外五十步,站定。
接着便有军鼓轰隆隆地槌过三叠,一阵急似一阵,擂至最后一叠便如疾风骤雨,摧人肝胆,继而一声巨响,天地俱寂。
晦暗的长空里不知何处刮起一阵朔风,扬起地上白雪如沙。
刘黑闼辔马走至军前,软轿也静静跟在其后,落地。
这时一人走至辇边,青呢门帘便掀起一角,似有人在交代甚么。俄而那人得令,匆匆离开,不一刻便有汉东军旗手执青白两色令旗,四向挥动。
此后汉东军便如机关启动,一列列骑兵步卒如机括牵动下的链条般,迅速伸往各个方向。
颜子睿爬到瞭望塔内,只见只一炷香的功夫,汉东军已然成阵。
“霹雳车、先锋车、中军车、四奇车、骑兵、阿刀队、长矛队、藤牌队、弩机营、弓箭营,”颜子睿张目瞭望,口中喃喃道,“四头八尾,触处为首。车为正,马为奇,每二队迭进,相距五十步,进三十步一止,车不远离,兵不近击。”
正在他自语的当儿,罗士信也在城楼上暗自思度:汉东军现下堵了洺水城门,那阵仗怕是连蚊蚋飞蝇都逃不过一只,更别说斥候。而这阵也当真古怪,不知那大先生用的甚么章法,这阵势一出,圆不圆方不方,似是弯曲随意,奇形怪状。明明汉东军众人业已站定不动,可明眼望去,却竟似罩了层风沙,看也看不清!
罗士信暗自咂舌:饶是他带兵打仗多年,这阵法也真是见所未见!
正当罗士信惊异之际,颜子睿从瞭望塔上攀跃而下,跳落在他身边,道:“罗将军,这是天罡风扬阵!”
罗士信盯着那阵列道:“甚么天铜天钢的妖阵,竟使了障眼法一般,我瞪出了一双招子也看不清!”
颜子睿道:“将军不能这么死盯着看,先听我解一解。阳建之月,先罡后魁,到了阴建之月则恰恰反之。昨儿个晚上正轮着阳建月,月周晦暗有晕,为风象。他摆天罡风扬阵正顺应了这些天象,威力倍增。”
罗士信道:“那我怎地看不清这阵?”
颜子睿道:“月亮旁边绕了一层云晕,还能看清它的轮廓吗?风就更没法说了,不知其所起,亦不知其所往,看不见摸不着的。这阵势俱长风、晕月之象,未曾明它道理,就是多生两只眼也看不出啊!”他说着指着那阵中道,“将军看那阵中霹雳、先锋、中军这三车的车首,那便是前三罡所在。再看阵列后部,骑兵、阿刀、长矛的队首,那便是后三魁所在,而那一列四奇车,看似昏乱,却是阵眼所在,需得破了那阵眼,这天罡风扬阵才算是破了。”
罗士信依言看去,果然那阵型如游鱼出水,渐渐明晰起来,不由笑道:“还真邪乎!相时必有解法罢?”
颜子睿暗自思量了一刻,方道:“万物相克,轮回永继。天罡地煞相冲,天罡虽有紫薇之贵,却也不一定就经得住地煞冲撞。”
罗士信道:“我虽不擅于此,却也知道天龙难压地头蛇,若行得它机要法门,能破了它阵眼也未可知罢!”
颜子睿道:“将军洞察。”
罗士信大笑着拍拍他肩膀,把虎符递给颜子睿:“那你还等甚么,我今日便做个逍遥将军,全仗你小子啦!”
二人便一同下了城楼,城中一千人马早整肃完毕,颜子睿骑着飒露紫,雁翎甲熠熠夺目,紫马银衫,一时清俊无匹。
在拔出阿刀的刹那,颜子睿忆起李世民身着明光铠射出大羽鸣镝的模样,胸中顿时豪情激荡,他继而举刀向天,一声令下:“出城!”
城门缓缓开启,罗士信与颜子睿带着洺水城最后的骑兵出城迎战,长风呼啸而至,两人脸上都看不出分毫怯意。
罗士信控马站定,道:“擂战鼓!”
号令传到,登时鼓声壮烈。
颜子睿道:“传令!一营一至四编,出!”
便有百余号人有序出列。
颜子睿信然布阵:汉东军有天罡风扬阵,颜子便以地煞螭行阵相对;风扬无定势,螭行无定形;天罡借阴阳生万千变化,地煞便以山岳动十方幻象。
只见唐军得颜子睿号令,以锋锐之志渐次冲入阵中,恰如地煞破土,不可断绝。
天罡风扬阵中暗含移星换斗,以天穹不变之表蕴含万物不息之里。乍看似乎分毫无动,实则以浩繁广大而恍惚人心。
阵势以静生动,阵型虽定,变化却在破阵者人心之中,若破阵之军稍有迟疑,再一睁眼看去,已经换了一副天地。
故而颜子睿布地煞螭行阵时,干脆以常动制永静,唐军虽左突右冲马不停蹄,颜子睿传令下去的却只有一道:此战无可避,只有拼!
因此唐军势如滚雷,行如狂螭。天罡阵蜿蜒盘曲如长风鼓荡,地煞阵依势而行,不仅避其锋锐,更借风生雾,以通幽之势寻一线回天反日的生机,一举破天罡阵眼。
一时汉东军见唐军首尾无踪,只觉眼昏耳聋,而唐军见汉东军也是风雨如晦,一时难辨真伪。而两军都得了死令,汉东军不动如山,唐军不息如海,动静之间飞沙走石,似是千年倥偬,万象更迭。
八卦阵本就依天地而布,阵中自成一体,其中变化亦是寰宇的变数,自然之力因此托生。两军这许多人身在其中,早已有心神稍弱者受不住而心脉折损,吐出血来。
颜子睿凝视阵中微末变化,眼见唐军在阵中要找到阵眼,正要松一口气道声侥幸时,不料汉东军青白信旗挥动,汉东兵卒得令动作,那天罡风扬阵竟打破静滞,从阵眼开始缓缓变化起来!
颜子睿登时变了脸色:此时一千唐军骑兵中,有八百尽数投入阵中,八卦阵鬼神莫测,哪怕动一块石头都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何况现在竟要变阵?汉东军要以折损自己人马为代价而将唐军尽数歼灭吗?!他汉东军千军万马,几十条人命不值甚么,唐军却损一如同折百,况且他颜子睿怎能任这八百条人命断送自己手中!
一念刚至,颜子睿便一紧缰绳,飒露紫嘶鸣一声,就要跳入阵内!
罗士信一把扯住他手臂道:“相时,你做甚么?”
颜子睿急道:“他们要变阵,唐军危急,我去阻它!”
罗士信道:“你去了,谁来布阵!”
颜子睿道:“我军眼下都在奔走,根本看不了号令!况且我若不去,他们必死!”
罗士信扫一眼阵型,道:“那,你去也成!我有话要交待你!”
颜子睿道:“交待我?”
罗士信点头:“相时,你听好。此去你定要保全自己性命,哪怕破不了阵也要寻机会出去,然后给秦王殿下报信!”
颜子睿张口欲言,罗士信忙打断道:“这阵你若不能破,唐军尽损,洺水城破。若你破了阵,以刘黑闼性情,也定然是集结军队直接将洺水踏平了事。我的命是定要交付在此的,你却一定要赶去将此节呈报秦王殿下!”
颜子睿红了眼眶吼道:“将军不畏死,奈何却要我偷生!”
罗士信道:“这是军令!”说罢缓了声音道,“你不是笨人,其实我不说你也明白的。”
颜子睿苦声道:“原来,这便是将军要交付与我的重要之事!”
罗士信神色端肃:“这件事,你无论如何要办到!”
颜子睿便不多话,咬牙一拽缰绳,飒露紫十步之内便跃入阵中。
此刻阵型已然变化。
颜子睿投入阵中,初时的茫然无端之后,他定下心神,将五官六感提至绝敏,便慢慢察觉到,周身阵型仍然是天罡风扬的构架,只是变化之间糅杂了另一阵图。
颜子睿跃入阵中时是冲三罡之中紫微星所在而去,当下便闭了眼,只凭记忆因循而去,数了三十五步,果然见到象征紫薇的霹雳车首。
因八卦阵之玄妙,阵中汉东军尽充作石像,不能稍动,否则便会坏了大局,当下倒也没有人突出阵来与颜子睿砍杀。颜子睿在马上四下环顾,此处三罡明晰,走向沉稳,不似有变。颜子睿执辔,向阵眼方向慢慢催马前去。
待走了百十步,却被一列横生的骑兵拦下去路,而此列并不在天罡风扬阵中,可见是变化所出。
颜子睿不能硬闯,只能依照八卦中相生相克、三爻八方之理走去,乾为天,坤为地,进一步有坎为水,侧一偏得巽为风,而此阵借风势,定然不能与风相抗,风雷相克,颜子睿便一拍飒露紫,马儿跺地一震作雷声,向前跃出两丈多。
而气象果然一变,眼前开阔出一条路来。
颜子睿站定算出方位,眼前虽有路可走,却晦暗少光,而回首望去,来路却光明赫赫,颜子睿心下了然:来处是太阳,去路为太阴,只怕周围还有星宿在,日、月、星所在必定守有甲、乙、丙三奇。
眼见此番阵列,颜子睿心中隐隐生出一丝捉摸不清之感,只觉得似曾相识。然而身处阵中,固守心神为破阵根本,颜子睿忙咬破舌尖,吃痛之下摒除杂念。
向前走了二十余步,又是一列横出,位处庚金,而庚金克阳甲,为七杀,最凶,只怕再多走几步,便要交待了性命,颜子睿忙止住马。
低头略一思索,颜子睿向旁侧乙庚位走过去,走过乙庚后再绕到乙奇前七步——乙庚相合,若稍纵乙奇于前,则此七杀消弭无存。
果然一共走了三十多步后,眼前气象一开,一条狭长的通路从眼前延伸出去。颜子睿大喜之下,心中猛地一醒:自己刚才所走的,分明是雁行阵!
正文 肆玖
方才走过的一步步,那些支楞出的阵图变化,分明是雁行阵,是在灵妙宫中,青城子与他拆解过后的,只有彼此二人能洞察其中些微变动的雁行阵!
颜子睿须臾间百感交集,象由心生,以至于眼前雾气四起,团聚幻化出一幅景象来。
耳边渐渐传来鸟鸣、鸡啼和鱼跃,一间书屋在雾气之中明晰起来,轩窗敞亮,日影悠长。一只青猊铜炉里散出袅袅青烟,流入鼻腔赫然是积年的沉香屑。
颜子睿眼眶不可抑制地热起来,人也愣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出。他心底有一腔声音在喊:哪怕是幻象,也让我见一见他罢!一面就好!
这么想着,颜子睿的目光难以自抑地略过青猊炉,略过炉前大食国藤蔓纹的软毯,略过毯上的錾银檀香书案,略过书案后的锦绣靠榻,揣着千万的小心于期待,终于看见床榻边背对着他的人。
颜子睿急忙一夹马肚,往前赶了数步。
那人影似有感于心,随着颜子睿小心翼翼的趋近慢慢转过脸来。眼前诸象恍如不知哪一夜梦境的回溯重现,这一年暂别的时光不算漫长,颜子睿却倏忽有暌违一世的错觉。
氤氲在两人之间的雾次第散尽,颜子睿脸上的惊喜渐渐转成惊惶:“师父,你怎么,怎么成了这样?!”
青城子转过椅子,冲他唯一的徒弟笑道:“这样也还是你师父,你难道不认了不成?”
颜子睿怔怔道:“这是幻象,这……这不是真的。”
青城子笑道:“庄周梦蝶,孰梦孰真?眼前虽然是幻象,你我二人的心却确然于此。”
颜子睿不由滚落下马,扑到青城子膝前,趴在青城子腿上,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师父,你的腿……”
青城子在轮椅上轻轻拍着颜子睿脊背:“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成样。”说着揉揉颜子睿头发,“你也瘦了啊,子睿。”
颜子睿只觉得这一年多来的不遂和委屈简直一齐堆上心头,甚么逞强甚么英雄俱成劫灰,只想拥着青城子再不放手,青城子用袖管擦去他脸上泪痕道:“这么大冷的天,也不怕脸皴坏了。”
颜子睿抽噎得整话也说不出一句,在青城子扶助下勉强站起来,指着青城子双腿道:“师父,你的腿……怎么,怎么……”
青城子道:“眼下不是说这个时候,幻象只有一刻,你快想办法出去,这阵眼你破不得。”
颜子睿道:“师父,你为何要帮那刘黑闼?这阵是你布的罢?”
青城子摇头:“眼下两军对垒,说不得这许多,你快出去是上策。”
颜子睿道:“可这阵里还有唐军八百个弟兄馅在里面,我若不破阵眼——”
“你破了刘黑闼也一样杀得一个不留,莫作无谓之争。”青城子截断道,“而且,这阵眼是九息魇祷。”
颜子睿闻言大惊:“师父,你怎么竟用自身心脉作阵眼?!师父,到底发生何事,你为何不来秦王府?我等你等得——”
青城子眼中现出急切神色:“一言难尽。你只快出去,做你该做之事,快!”
颜子睿还想问,却见青城子面目渐渐模糊,雾气又浓重起来,颜子睿一把没抓住,回过神来,眼前竟空无一物。
颜子睿心中苦涩、哀恸、疑惑种种不一而足,气血翻涌,脑中一炸,疼得他大叫一声,捧着右眼跌在地上,指缝间竟留出血来!
这一痛却也唤回颜子睿心神,他强撑着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扑到飒露紫身边,手脚并用地攀上马鞍。趴在马背上缓了几口气后,颜子睿用左眼环顾四周,只见近百两四奇车摆成上古神兽的构架,东为魇,西为祷,原来他业已身处阵眼!
九息魇祷为阵眼中大凶之象,需布阵者以魂神为引,以上古神兽为护翼,使得整个阵中人畜草木皆听他号令,在这阵中他便是日月星辰,便是鸿蒙混沌,他的神魂四处可去,外人不能动之分毫。而一旦阵眼被破,布阵者便心脉爆裂,神魂俱散。
颜子睿知晓青城子是以此使得刘黑闼不能号令诸军,想必青城子早已知道破阵之人必是他颜子睿,才行此万分凶险之法,好护他周全。这九息魇祷只能控在九次屏息的时间内,至多也就一炷香的功夫,此间阵形如同被施了定身术,阵眼即是通衢,寻常小儿也可经阵眼随意走出,别人却无从察觉。
颜子睿忙一策马,飒露紫飞驰几步便出了阵,颜子睿回头望去,洺水城楼高远,罗士信提着镔铁霸王枪,意态昂扬,而青城子以幻象再次出现在阵口,笑意和煦。
颜子睿眼角又止不住湿润,复结成冰渣刺痛眼角。但他的心却如冰上滴落一点春水,这零星的暖意便是青城子送别的片刻幻象,颜子睿在心中悲喜交加:师父他记得!他也如我般片刻不曾忘却!那一日灵妙宫中拆解雁行阵到一半时,信口而说的然诺,我们都为之神魂所往!
那幻象倏忽成烟,颜子睿扭过头,奋力催马:“飒露紫,我们走!”
雪忽而下得大了,顷刻马蹄印便被铜钱大的雪片盖了个严实,紫马银铠的身影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漫天雪幕之中。
此刻李世民正坐在暖阁里擦角弓和大羽箭。
他面前的红泥炭炉上煨着一锅团茶,茶饼早化开了散在水里,水成了春水般的湖绿色泽,温润明亮。
姜由用竹钎轻轻拨拉几下,袅袅的茶香便愈发浓郁。
但秦王的眉头依旧锁成个川字。
一川烟草,满城风雪。
满心也是风雪。
角弓被擦得发亮,上面的金饰更是亮得晃眼。几只大羽鸣镝在李世民手中乖顺如羽鸽,而姜由知道,这每一箭,都是一场胜利。
秦王战无不胜,箭无虚发,势不可挡。
可如今却困在这河南老城。雪拥山关,罗艺的军报穿不来,罗士信的援军送不去,颜子睿的下落更无法打探。
姜由把茶汤倒进海碗里——秦王殿下不讲究那些吃穿用度,喝茶的器皿也不过是随手找来的粗瓷海碗。
姜由想起曾在太子宫中见过的秘色莲花盏,盛了紫盈盈的茶汤——那是顾渚紫笋尖儿加了十多味香料制成,刻了龙凤虎雀等祥瑞图案的上好茶饼——然后清丽的宫女用银盘托将上来。
拜见完太子后,回到王府的秦王仍旧随手拖来个海碗倒茶倒酒,丝毫不觉得不妥。
姜由暗暗苦笑,将海碗递给李世民:“殿下,喝口热茶罢。”
秦王摇了摇头:“你还是烫烧酒来罢,这个刘文静才爱喝。”
姜由心道:刘大人可不喝殿下这么次的。却还是把茶递过去:“殿下了喝了酒,一会儿出去练兵,受风雪一激,只怕要郁结在肺腑散发不出来。还是喝口茶好。”
李世民便不搭理他,看着手中大羽箭出神。怔了一刻,道:“几天了?”
姜由心下叹了十七八次,却还只得恭恭敬敬答了:“回殿下,第九天了。”
李世民看着炉火,跃动的火苗攒动在秦王眼眸中,教人看不清他的神色:“还是没消息,是吗……”
姜由把茶倒进茶炉里:“殿下不喝这茶,那就再热热,等殿下一会儿想喝了——”
“姜由,你端出去罢,我不喝茶。”李世民将鸣镝□箭筒,起身出了暖阁。
姜由只得收拾起茶具,心里默念:颜都尉,您老在天之灵可要保佑殿下早些看开呐……
这么碎碎叨叨的,姜由出了暖阁,却不意撞上个人,东西落了一地:“这谁没事在大门口杵着——”姜由说着住了口,双膝一软扑通就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颜、颜都尉!小的可不是有意冒犯,这好鬼不缠人您大白天的若是有甚么未了解的心愿您可别在这里作祟,小的可从没对都尉您不敬过——”
颜子睿低头看他,心下好笑,扯动嘴角时干裂的嘴唇却留下一线殷红的血,姜由好不容易鼓起十二万分胆量抬头一看,登时吓得几乎没背过气去。
颜子睿一出声,嗓音嘶哑,还真有几分森森鬼气:“殿下人呢?”
“啊?殿下……,这个,这个我去找殿下!”姜由总算捞着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逃走了,临过门槛还被绊出老大个趔趄。
颜子睿抽动嘴角,算扯出个笑,靠在门板上。
似乎只一闭眼的功夫,便听见蹭蹭蹭的脚步声,颜子睿忍着疼睁开眼,李世民的目光简直能吃了人,瞪得颇有几分尉迟敬德真传:“相时,你的脸——”
颜子睿笑了笑:“也不知怎么,就瞎了只眼睛,胳膊腿都还齐全。”
他绕崎岖山道狂奔一天,其间飒露紫还一跃二十丈地跳过一道山涧,颜子睿都不记得沿途他滚落马背多少次,此刻真是一步也不想动了。
因此他便也顾不得礼数,只看着李世民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他张了张口,正欲说些什么,却被李世民一把拥在怀里。
不知为何,这让颜子睿身上数处伤口都震得疼痛不止的怀抱却也教他莫名地安心,一路上几乎散了的魂魄也借此一点点拼聚完整,他的下颌枕着李世民穿了铠甲的肩头,咯得生疼,麻木的感官却终于从风雪中暖过来,颜子睿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殿下,罗将军,还有我师父……”
李世民的声音似也掺了水意:“我知道,我知道。你回来就好……”
颜子睿摇摇头:“可是我军一千人马都被困死在了汉东军的阵中——”
“相时,别说了。”李世民打断道,然后捧住颜子睿血迹斑斑的脸吻了下去。
正文 伍拾
颜子睿看着李世民放大以至模糊的脸,觉得脑中一片混沌。
秦王的唇是滚热的,似炭火般辗转烫在颜子睿干裂冻僵的唇上,渡来熨帖的感触,抚慰也似确认地,将那冰冷的唇暖得安然宁定,然后悄然离开。
这一吻并不长久。
颜子睿还在愣神的功夫,李世民已经就着怀抱将他拦腰抄起,自有姜由掀了门帘,在屋内热气扑到脸上的刹那,颜子睿才醒悟过来方才发生了甚么。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李世民。
秦王的目光却直视着前方,眉宇间一抹浓重的忧色。
直至将颜子睿放到床榻上,替他脱了雁翎甲,用两床厚被捂得严实了,李世民的目光才有一次深深地落在颜子睿脸上。他从姜由手里接过热腾腾的布巾,拭去颜子睿脸上的污泥和血迹,动作轻缓。
颜子睿只觉喉头发涩,李世民闪动着沉郁波光的眸色教他不敢去看,连瞟一眼都勉强。颜子睿只得望着天顶上的灯罩,喃喃道:“殿下,洺水此刻只怕已经破城了。”
李世民不答。
颜子睿吸了一口气,只得自顾自往下说:“汉东军以八卦阵困我军于城门前,罗将军率一千唐军迎战。汉东军布下天罡风扬阵,我军——”
李世民的手抚上他的脸,叹息道:“九天。这九天你怎么成了这样?”
颜子睿默然无语。
李世民俯下身,侧脸堪堪贴近颜子睿面颊,颜子睿犟过脸去,道:“殿下。”
李世民低低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缭绕在颜子睿耳廓,激得颜子睿一颤,身上的伤又疼起来,颜子睿熬不住,丝丝地吸气。
李世民抬起身,声音温柔到人心底去:“这九日,你历经煎熬,我亦不曾有过一日好眠。相时,我是个心急的人,见你这模样,一时甚么都忘了。但我待你之心,却没有一丝轻侮戏弄。你若觉着不好,便忘了罢。”
说罢不等颜子睿回答,便宣来医官王诜味,替颜子睿诊治。
老医丞在望闻问切之后,脸皱成张风干的老橘皮,三捋仙须也飘逸不起来,像是地里拔出的萝卜根。
李世民见状道:“王大人,请外屋开方罢。”
颜子睿道:“不用,我多少也懂些皮毛,能知道个三四。王大人就在这说罢。”
王诜味擦擦额上的汗,那眼神问询秦王。
颜子睿笑了笑,道:“王大人,我这丹田,怕是没得转圜了罢?”
王诜味的仙人胡颤颤巍巍,颜子睿便了然地闭了眼:“右眼我虽不知缘由,但只怕也和心脉气血有关,也……好不了了。我猜的可对?”
李世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问话却是说与王诜味的:“王大人,相时浑说的这些,可有几分真?”
王诜味拱手道:“颜都尉……说得不差,臣技艺不精,死罪。”
李世民道:“那,那副海上方也使不得?”
王诜味摇头不止:“臣死罪。”
李世民坐到床榻边,挥退了老医丞:“罢了……有劳王大人。王大人多少……去开几贴补益的方子罢,药材还是老规矩,不拘怎样的,交给姜由办下去便可。”
王诜味躬身退了。姜由端进一盏山药人参汤来,李世民轻轻推了颜子睿道:“相时,喝点汤再睡罢?”
颜子睿自嘲地笑道:“殿下的高丽参都让我糟蹋了,何必。”
李世民把汤碗搁下一边,道:“这汤也烫,我出去换了衣服,进来你再喝,你先歇一刻。”说着便出去,姜由忙不迭地跟上,却见李世民不几步便跨出门外,一拳打在廊柱上,屋檐上冰棱应声震断,利刃般直愣愣插入雪地。
姜由陪着小心道:“殿下……”
李世民恨恨道:“我真是昏!当时只顾着自己走,竟没回头看他跟上没有!如今,如今却到了这步田地……”
姜由这几日不只听了多少这般自责言语,真是劝得连舌头都直了,嘴里直发苦,正不知说些甚么好,李世民倒自己回过头来:“你怎么在这里?你去照看相时罢,我待一刻就去。”
姜由只得拖着步子去了,只觉得陪着这秦王殿下,叹气叹得自己都红尘看尽,媳妇还没取上,心里已成了个老头儿。
掀开暖阁内间的帘子,颜子睿早已累得睡过去,姜由看着这少年,他在睡梦中眉峰也蹙着,倒和秦王殿下这几日的行状颇有几分神似,也不知在忧心些甚么。
颜子睿这觉睡得颇不安稳,一会儿高雅贤骑了头老牛冲他笑,笑着笑着眼白尽黑,渐渐变作刘黑闼;一会儿罗士信在洺水城中大吼,而城外燃起冲天大火,颜子睿急得发狂;一会儿又见着青城子在铅色垂云中若隐若现,颜子睿正欣喜道“师父你的腿好了?”,忽而天上就落下一场大雪,再瞧不见半个人影。
正梦得冷汗一阵阵地往外冒,姜由轻悄悄走了两步,竟就惊醒了他,颜子睿睫羽扑朔数度,慢慢地,似是疲倦得不愿醒来地,沉沉睁开了眼。
姜由笑道:“吵着颜都尉了?都尉恕罪。小的扶颜都尉坐起来罢,一会儿好喝汤。”
颜子睿神思仍昏昏沉沉的,便由着姜由服侍,摞了几个软垫在身后,坐了起来。
颜子睿浑身骨头被人拆卸过一遭也似,从骨头缝里渗出细碎不绝的疼来,人便恹恹的懒怠言语。姜由那眼私下瞅着,也替他难受,只是到底还是偏自家殿下多些,究竟没沉住气,开了口:“颜都尉,小的多嘴想您叨上几句,您要嫌烦了,就掌小的嘴罢。”
颜子睿见他神色,也猜出几分,念及李世民对自己诸多照拂,看在那人面上便点点头:“姜兄弟言中了,有甚么话但说无妨。”
姜由搓搓手,瞥一眼外间,才道:“小的也是吃撑了闲嚼吣,都尉莫怪。这事原不该小的瞎凑合,只是小的这几日吃得饱睡得香,殿下却食不知味,夜不能眠,白日里还要筹谋运算,人瘦下去一轮不说,精神头也差得骇人,血丝生了满眼,小的实在是看得心焦。”
颜子睿点点头,姜由见他无意接茬,只好自个儿接着说:“小的跟了殿下这许多年,从未见过殿下这般模样,便是当年洛阳王世充和窦建德前后夹击这样的关头,也没见殿下熬成这样的。”
姜由顿了顿,接着道:“小的知道都尉也是个英雄,上阵杀敌,帐中定计都不在话下,那些小儿女作态没的折辱了都尉。只是,颜都尉,人心都是肉长的,殿下对都尉可算是用心备至的了。别的不说,单是都尉病中前后照拂的心,连长孙王妃都没承过的。更不消说那雁翎甲,殿下统共也就那么一件,还说要待大唐江山一统后穿着去祭拜祖宗牌位的,也就那么给了都尉,还有——”
“好了,你别说了,”颜子睿闭了眼,他容色惨淡,灰得没有人气,轻轻摇头,“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是,我也是才知道,秦王的心思……”
颜子睿的叹息抑在喉间,他静了一刻,脑中却仍旧纷乱无序,比陷在最复杂的八卦阵中还要迷惘,他似是说给姜由听,也似在与自己相谈:“从我到秦王府,这一年多来,王府中众人相帮甚多。但若说对我好的,没人能比得去秦王半分。我又不是木头,怎么会不知。
其实,哪怕秦王对我的心思,我也不是没琢磨过,只是,只是……,唉,我也说不明白了。我对秦王,的确也不是兄弟或者君臣能说尽的,但要说情,我师父又没教过我,我上哪知道去?”
“那,他亲你时,你可厌恶?”
“不,只是觉得——”颜子睿睁开眼,李世民站在他面前,姜由早不知何时遁了。
颜子睿脸皮再厚也撑不住别过脸去,想到方才不知被他听去多少,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李世民替颜子睿把靠垫码严实,端过山药人参汤道:“多大的事也要吃饭,你若没胃口,好歹喝口汤罢。”
颜子睿听那声音能把冰也化了,鬼使神差地转过头,垂着脸一口口喝了汤,李世民用指尖拭去他唇角汤渍,笑了。
颜子睿无地自容,简直想径直闷死在被筒里立时归位,也好过这么白眼狼一般。正纠结间,尉迟敬德风风火火地,席卷着一身风雪就闯进来,嗓门几乎要掀翻屋顶瓦片:“相时你回来啦?!”
颜相时一乐:“托将军福,还活着。”
尉迟敬德喜得一张脸黑红黑红的,道:“你可算回来啦,你老哥我盼星星盼月亮,求神拜佛地想你安全回来。嘿!这神仙对我尉迟还真不赖!”
颜子睿心中一暖,不由笑意融融:“老哥,多谢你惦记啊!”
尉迟敬德被他这么一说,倒不好意思起来,嘿嘿笑了两声道:“瞧你说的。咱们这里谁不惦记你呢!咱们殿下才真个儿重情,这几日天天顶着对青眼圈,乍一看乌眼鸡也似——”
乐到忘形的尉迟敬德说到此才住了口,颜子睿已经笑得打颤,李世民硬绷着一张脸道:“尉迟,你可以下去了。”
目送尉迟敬德讪讪地告退,颜子睿笑道:“殿下治下不严,可怪不得尉迟将军。”
李世民怔怔地看着他的笑脸,终于也笑起来:“我的确治下不严,才出了你这样的,我还乐在其中,你说,如何是好?”
颜子睿的笑意便局促地僵在脸上,低头闷声喝汤。
李世民一匙一匙地递去,待颜子睿喝得尽了,竟从袖子里抽出个纸包,把里面的金丝蜜枣塞到颜子睿口中,不待他反应,便揉揉他乱糟糟的头发,悠悠荡出去了。
正文 伍壹
颜子睿与李世民便又回到同吃同睡的尴尬日子,不过尴尬的是颜子睿,秦王殿下的胃口倒是一日好似一日。
雪一直下个不住,唐军耽搁在洺水无事可做。
等过了几日颜子睿养回几分精神,便将洺水城与青城子之事便一五一十说与了李世民,李世民认真听了,问道:“当日你说鲁班无钉屋之时便猜到是你师父了罢?”
颜子睿点头道:“灵妙宫也不知是哪个高人手笔,里面诸多事物都巧妙得很。譬如无钉屋,本来是乡野逸闻,灵妙宫中偏就有那么几间。”
李世民奇道:“还真有?”
颜子睿道:“灵妙宫有两处入口,后通夷落山后坳,前面的正门则建在灵妙观地底下,里面不少机括。有一间餐室,因为里面有个活络的通道,可以传递食盒菜蔬,且又恰好建在灵妙观底下正中,砖瓦钉凿都不便用,便根据无钉屋的机理构建而成,若不是亲眼见过,打死我都不信不带一个钉子的屋子。”
李世民道:“世间种种,便是穷极一生也看不完学不透的。”
颜子睿无甚兴致听他感叹,只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你当日所说可还作数罢?我师父他——”
李世民见他眼中急切之意拳拳,语气不由含酸:“你待你师父真叫人歆羡。”说着把颜子睿摁倒在枕头上,“你好生养病。你相时的师父,我还能把他投入大理寺吃牢饭不成?”
颜子睿得了李世民亲口许诺,喜不自禁,也就不计较他态度,依言躺下,阖了眼午睡。过了一刻,只道李世民已经走远,便在被筒里扭股几下,心里仍然烦得慌,便重重叹了几回,干脆摇头晃脑唱了几段《莲花落》:“竹龙又替水龙船,小叫花子大开眼。老爷衣裳□鲜呐,赏我几个馒头钱。咿呀呀~赏我几个馒头钱!桃花开过梨花开,施我一碗绿糠菜。替您念佛又拜仙呐,谢您一把活命钱。咿呀呀~谢您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