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风雷簿》作者:营长小五【完结】 > 风雷簿.txt

第 15 页

作者:营长小五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6:27

颜子睿望着不远处重兵把守的洺水城墙,苦想一番,也只能恨恨摇头,声音里夹带一丝不甘:“我等凡夫俗子岂可妄自揣摩殿下心思。”

李世民哈哈笑道:“你们呐!他刘黑闼把城墙护成铜墙铁壁,倒不如我偏生就从正门进,光明正大地进!”

说着他将背上角弓一转到手,反手抽出大羽鸣镝,嗖地崩弦,一道尖利之声顷刻划破夜色静谧,咄地一声钉入城门,只听扑的一声闷响,似是有物事掉落在地。

这一动静在眨眼之间,众人皆是猝不及防,李绩呆立当场道:“殿下,这、这——”

李世民只管在马上吩咐身后兵卒:“你去,将我们罗士信将军接回来!”

颜子睿闻言便吃惊地往城楼上看去,模糊中只见那竿挑着罗士信人头的镔铁霸王枪被强力横断,大羽鸣镝以凌厉之势斜刺在旁!

这一番异动早惊得城楼上喧嚣一来,百十支火杖慌乱地点将起来,将城头照得煌煌通明,城外众人正好将那些汉东守卫脸上尚浮着酒晕的惊惶神色看个真切。

李世民拍马上前几步,运足气力道:“叫高雅贤滚出来!”

他身后二百玄甲骑兵是秦王府亲兵,与李世民素日默契,且都钦佩罗士信人品,此刻都一齐吼道:“高雅贤滚出来!高雅贤滚出来!”

高雅贤正在城内庆功宴上被人轮番敬酒,大半坛子新丰好酒灌下,脸色昏红发紫,头脑热沉沉的,乍一听城外传来喧哗之声,一梗脖子道:“何人闹事?!”

不一时便有守卫兵匆匆跑来跪地道:“启秉王上、左仆射大人,城外有唐军叫嚣,让左仆射大人出去。”

刘黑闼怒道:“他们竟敢如此挑衅?!”

正要派兵捉拿,却被高雅贤按住了道:“王上且放心,几个贼唐宦竖,吃了败仗气不过罢了,待我去会他一会,好教他们输得心服口服!”

他平日里自大惯了,说罢便提刀跨门出去,刘黑闼只道几个散兵游勇闹事罢了,且以城头守卫之众,自然安枕无虞。便只叫几人小心跟着高雅贤,自去喝酒作乐不提。

高雅贤骑在马上,不几步便到了城楼,还未上去,便已听见隆隆轰喊之声,他几步迈上城楼,满嘴酒气道:“呔!城下何人,竟敢如此狂妄!”

李世民见高雅贤果然来了,唰地抽出百炼龙纹钢刀,声如洪钟道:“汉东军听好了!吾乃大唐御封秦王,授天策上将、现讨逆大将军李世民!尔等竖子逆天倒行,以至百姓流离、饿殍遍地,尚恬不自知!又有高雅贤这老匹夫辱杀我大唐肱骨、行军总管罗士信!高雅贤皓首匹夫、苍髯老贼!使阴毒险恶之奸计,谋害忠良性命!还封甚么左仆射,叫天下英雄耻笑!”

高雅贤气得发抖,伸手指着李世民大吼道:“岂有此理!你……你一派胡言,黑白颠倒!老夫忠于汉东王,戎马一生军功无数,为夏国建功立业,为天下苍生耗尽心血!那罗士信……哼哼,臧否之子,胆敢带二百人迎我汉东军万人之众,死何足惜!”

李世民又上前数步道:“一派胡言!无耻老贼,正半分真本事没有,朽木为将、禽兽食禄、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坏社稷宁定,乱天下太平!我罗将军忠勇有嘉,正气浩然!以一身勇决一腔碧血护满城妇孺老少,是万人敬仰的大唐长城!高老儿你打仗却只知龟缩人后,以万人之兵攻百人之城,借此兵力悬殊作汹汹之势,也敢自称军功!刘黑闼也忒眼瞎,擢你做了左仆射,正好将尔等竖子气数耗尽!自寻死路,天地共鉴!”

高雅贤手指死死扣在心口,气得脸色煞白:“你……你……”

李世民长刀劈手一斩,钢刃嗤一声插在地上:“乱臣贼子,理屈词穷!有胆的便下来与我明打明的杀一通!”

高雅贤已是气得目眦尽裂,腹内酒气翻腾,登时道:“杀便杀!”说着蹬蹬蹬三步作两步奔下楼来大喝道:“开城门!”

正文 伍伍

那边驻守城门的汉东军士还在犹豫,高雅贤哇哇大叫的声音已透过城门传入众人耳中。

李绩满心钦佩道:“殿下胆色,茂公佩服之至。”

李世民笑道:“我与高雅贤交手数度,他为人自负易怒,黄汤一灌,怕刘黑闼也拉他不住。”

颜子睿道:“这么一闹,王将军那虽清闲许多。可若刘黑闼派援军来救他的左仆射怎么办?”

李世民打趣地对李绩道:“那就有劳茂公带我们奔命去也。”

李绩知他说的是自己与刘黑闼对战时仓皇败阵之事,但李世民口气虽揶揄,却没有嘲讽,只自家兄弟开玩笑一般,便拱手道:“殿下把我这老底一揭,末将非自刎谢罪不可。”

李世民拍拍他肩膀:“我若有心挤兑你还能奏报父皇把你调度来?”

李绩讶异道:“原来竟是殿下——”

李世民笑一笑,不置可否。

李绩即刻明白过来,郑重施礼道:“谢殿下给末将这将功补过的机遇,此番恩典,末将没齿难忘!”

李世民托起他臂膀道:“茂公何必多礼。我慕将军才情已久,不过顺水推舟尔,也是为江山社稷着想。况将军智勇双全,一战失手罢了,若因此被些个小人在朝中落井下石,我李唐江山岂不是自断了龙泉倚天?”

李绩心下一热,李世民这番话说得真诚,虽然有官面上的说辞,但其人之诚却也昭然明朗,李绩便油然生出英雄相惜之意。

岁月荏苒过后,李绩看着自己的功臣像显赫堂皇地挂在凌烟阁,不由感念起当年征战四方的年月来,他低头叹了一声,被身侧褚遂良听到,促狭道:“怎么,英国公还有何不得志的?”

李绩手心粗粝的层层老茧磨砺着织锦礼服,抬眼望去高台上的天子,喟然道:“我那把长柯斧前些日子被敬业那小娃娃偷去在玩伴面前炫耀,不慎划开了自己袖子。”

褚遂良愣了:“那么小个娃娃竟然扛得动?将门无犬子,哈哈,可喜可贺啊老李。”

李绩摇摇头:“斧刃锈啦!放在我打仗那会儿,那么一划拉,非把手指头切下来不可。”

九重高台上天可汗的面目迎着光,看不真切。

而数十年前的此时此刻,李世民脸上投映着城楼上迢递而来的火光,使得他面目轮廓分外俊朗和暖,李绩自忖阅人无差,虽面上神色如常,心里却已把自己算入了秦王府幕僚之列。

在目光堪堪抽回往向洺水城门时,李绩不经意瞥见秦王身边那个叫颜子睿的亲随都尉,脸上一抹清冷嘲讽的笑,一闪而逝。

当此时,洺水城门嘎啦啦开启,高雅贤横眉竖目地提刀飞驰出来,后面数十骑与他拉开一射之地,拼命催马亦赶不上。

颜子睿与李绩都随之提缰按刀,直欲赶上前手刃此人,却被李世民低声喝止:“相时、茂公且住!士信之仇是我李世民之责!”

说话间,高雅贤恰抢到李世民面前,花白胡须抖了两抖,道:“李世民你这——”

李世民冷着脸打断道:“废话甚么,刀口争辩罢!”

说罢他策马提刀,白蹄乌冲天一跃,凌厉刀影便开天辟地般朝高雅贤兜头劈下!

高雅贤酒意未退,熏熏然见猛地见那惊世一刀破空而来,慌忙之间撩刀横挡,只听“当”的一声,火星迸溅,高雅贤抗不住“啊”地痛呼出声,随即感到虎口一麻,长刀便哐当摔落在地。这一声响登时震醒了高雅贤的酒,更吓破了这老头儿的胆,高雅贤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李世民刀势不减。他刀法雄奇浑劲,老辣非常,莫说高雅贤眼下是半个醉鬼,哪怕清醒时分,再添上十个高雅贤也不是他对手。在高雅贤发愣的一刹那,刀锋陡转,下擦斜带,只听哧啦一声,高雅贤还没回过魂,便觉脖子一凉,人头已落了地。

后赶来的汉东军眼睁睁看着今日刚高升的左仆射连印信都没捂热,就去阎王爷那报了到做阴官去了,都张口结舌半个字吐不出来。李世民一翻腕,利落地回刀入鞘,在马上神定气闲地道:“带着你们的左仆射回去罢,顺道儿知会刘黑闼一声,他要报仇,我李世民在此恭候大驾!”

那几个汉东军大气不敢出一口,低眉顺眼地收拾了高雅贤遗骸逃回城去,李世民回头道:“罗将军接回来了吗?”

一个兵卒捧着个锦缎包袱出列道:“回殿下,罗将军在此。”

李世民盯着那包袱良久,沉声道:“好……好!传我令,回营!”

李绩道:“殿下,这就回营?”

李世民回首望向洺水城内,眸色深沉如海:“如何,还怕刘黑闼骂我们不守信用不成?兵不厌诈,让刘黑闼活动活动腿脚,我们自当回去等几位将军的好消息!”

他说着回转身对李绩道,“茂公,这里路你熟,你带路,我们从小道走,让汉东军连个影子都追查不到!”

李绩心下不由再次感叹:秦王真不愧为天策神将。其人品端方正直,行事却当真神鬼莫测,既能借障眼法之机为战场同袍报仇雪恨,又能进退自如不在意旁人眼光。

一行人便快马加鞭奔驰回营,前后不到两个时辰。

李世民回到大营后并不急着卸下铠甲兵器,而是立即派出几班斥候前去各处打探消息,接着又巡查各处人马以备不测。等一圈忙下来,才有功夫回了住处,姜由忙端上夜宵点心来。

李世民将果醴咕咚咕咚连灌了两碗,还没把碗放下便问姜由道:“相时吃过了吗?”

姜由道:“小的问过了,颜都尉说不饿,现下正在议事厅排演沙盘。”

李世民刚拿了一块胡饼,闻言便将吃食放回盘子道:“那把这些端了一同去议事厅。”说着便起身往外走去。

主仆二人来到议事厅耳房,李世民对值夜的兵卒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悄地走进去。

颜子睿果真正独自摆弄沙盘,李世民走了两步,竟听见颜子睿道:“殿下好心情,还有心玩这一手。”

李世民心知被他识破,只得尴尬笑道:“看你全神贯注的,怎好打扰。”

颜子睿便折转过身子,看着李世民调侃道:“只怕殿下是诚心吓我个大马趴,只可惜我耳聪目明,叫殿下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李世民见他熬夜之下面色越发惨淡,却不期然自有一段少年风流意态,室内几点不大亮堂的灯火,将他深浅眸色衬得愈加分明,竟有几分脱俗之感。李世民不由怔了,走上前两步将人揽入怀中,口中喃喃:“好几日不曾听见你玩笑打趣了……”

颜子睿闻言一僵,张了张口竟说不出话来。他这段时日一直郁郁,今日李世民拗不过他让他随军出营,不知怎么就叫他有几分开怀,不自知地说出这几句玩笑话来。联想到出发前李世民那一句“走罢”,心中竟是五味杂陈,莫可言明。

李世民拥他在怀,却发现颜子睿今日乖顺得有些异样,讶异之下担心地道:“相时?”

连叫了两声颜子睿才回过神来,呐呐地应了一声算作回答。

李世民牵着他坐下了,道:“熬不住了?不是叫你别等消息了。我让姜由拿了些夜宵过来,你垫几口便睡了罢。”

颜子睿摇摇头。一时姜由拿了夜宵过来,他便胡乱拿了块胡饼嚼着,过了一刻,才开了口:“殿下,我演算过了,等到决战之时——”

李世民却递来一盏茶堵了他的口:“安心吃你的,好几十日往后的事,不用你这么殚精竭虑的。”

颜子睿顺着李世民的手咽下一口茶,闷闷道:“是。”

李世民看他半天,不解道:“相时,你这是怎么了?”

颜子睿想了一刻,垂眼道:“没甚么,许是困了。”

李世民道:“那便去睡罢。别的都有我,你少待一刻也缺不了甚么。”

颜子睿扫一眼周围,道:“我就在这打个瞌睡即可,一会儿和殿下一同回帐罢。”

李世民不知颜子睿吹了哪来的邪风,现下竟如此安顺服帖。还未等他说话,颜子睿竟真就趴在茶几上睡了,李世民轻声笑道:“几步路就能走回去,看把你懒的。”他说着脱了袍子盖在颜子睿背上,便坐在一旁吃起宵夜,消受这片刻余暇,眼底止不住地流露出笑意来。

正文 伍陆

直到后半夜,李世民才听见大营口传来喧哗声,命人出去一看,原来是王君廓第一个带兵回来了。只见王君廓脸上熏了浓重的烟灰,乍一看黑熊精也似地冲进营来,跳下马三步两步就跑进议事厅。

李世民已从耳房到了正厅,王君廓噼里啪啦的声音大老远便传了过来,震得人耳朵生疼:“殿下!真他娘的痛快!全烧啦,一粒不剩,烧了个精光!真他娘的爽快!”

李世民看他乌漆抹黑的模样,偏生还兴高采烈,不禁好笑道:“这是哪里来的煤炭教头?”

王君廓一抹脸道:“别说脸熏黑,哪怕烧糊了我也愿意啊!殿下你是没看见呐,我就躲在暗处,刘黑闼带了人死了亲爹娘也似地跑过来,那脸色!那才真是黑了!”

李世民笑道:“王将军功劳至伟,眼下先去换身行头来,这样子整一个突厥巫祝啊!”

王君廓嘿嘿笑了两声,这才稍稍平复了些,下去换洗不提。

等过了一刻,尉迟敬德也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他虽不比王君廓大呼小叫,却也是满脸喜气,进门便对李世民一个结结实实的武将礼道:“殿下真神!那条山道还真是刘黑闼的运粮道!那破山坳子里果然有玄机,若不是殿下让我带人小心盯着,只怕一百年也找它不到!”

李世民笑道:“尉迟将军辛苦,粮道现在如何了?”

尉迟敬德道:“按殿下的吩咐,全炸上了天,那石头落下来堵了个严实,连只耗子都别想钻过去!”

李世民点头道:“甚好。你又立了一功,现去稍事休整罢,我们现在就等叔宝的捷报。”

直又等了整一个时辰,才见着又一批斥候赶马回营,李世民听得声音忙迎出去,那几个斥候道:“秦将军正在回来路上,属下亲见将军得胜,便立即回来报信了。”

李世民一直紧锁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笑着拍拍那斥候肩膀道:“你们很不错!”说着回身进了议事厅,道,“姜由,传我令,置办一桌筵席出来,不拘甚么菜上它几盘,有酒就行,给诸位将军庆功!”

姜由得令退下,尉迟敬德等人也已经换了装束在议事厅一同等候多时,此时脸上均有喜色,王君廓大笑拍腿:“真他娘的痛快!这下刘黑闼那蛮贼可有一段好日子要过啦!”

李绩也拱手道:“末将恭贺殿下。殿下运筹之功实在让我等难及项背,末将佩服之至。”

尉迟敬德更是一挥手道:“哪里那么多废话,我看也不用筵席,每人来十坛子烧刀子就成!”

他这提议颇得人心,正堂中一干副将都拍手称是,一时堂下人声攒动,笑骂不绝。

众人正热闹,只听值夜兵一声长长的通传:“秦将军回营——!”

不多时秦琼大步进踏进来,李世民起身迎他。

只见秦琼一身铠甲都泼了湿淋淋的水珠,几拨乱发搭在面上,脸上虽有疲惫,双目却是精光外露,炯炯有神。

尉迟见状揶揄道:“叔宝老弟,你这模样倒也可算是浪里白条啦,哈哈!”

秦琼把头盔卸在座边,一手接了仆役送来的热布巾擦脸,侧过脸对尉迟敬德道:“浪里白条?尉迟你也忒看轻我,怎么不说我是龙宫太子?”

尉迟敬德笑骂:“狂生!你也就虾兵蟹将,给你根棍你就顺竿爬,我尉迟都替你害臊!”

秦琼不与他逞口舌,转身向李世民道:“殿下,末将幸得不辱使命,汉东军水陆粮道被我军探获,五艘(七桅)运粮船俱已击沉,船上无有粮草,我军折损步卒二十有三,蛙人十一,弩机三人,余下伤者三十有余。”

李世民大笑道:“叔宝事无巨细都在掌握之中,就这一手便让我也自愧不如。今晚大家都立了功,各有辛苦,其中以叔宝水战最为艰险。叔宝,你先下去休整一番,一会儿酒来了我派人去叫你。”

秦琼谢过秦王体恤,出了议事厅。

李世民目送他出去,抚掌道:“今晚突袭,君廓烧毁汉东军粮草仓廪,尉迟炸断他们陆路粮道,叔宝悉数捣烂水路运粮船,茂公与我手刃高雅贤,吸引汉东军注意,均有功勋——”

这时王君廓道:“殿下将那高老儿杀啦?就在那洺水城门前?我的天娘,殿下你是如何办到的?”

李世民笑道:“高雅贤素好大喜功,今日是他显摆的大日子,我一番激将,他焉有不上钩之理?”

王君廓咂舌道:“那……那若是刘黑闼趁机派人对殿下不利却要怎么办?”

李世民摇头道:“高雅贤一把年纪,拿大贯了,在今日这情境下刘黑闼能和他翻脸?且今日汉东军尽数是醉鬼,谁还能辨清个是非进退?”

王君廓道:“殿下也真敢!既如此,为何不干脆多杀他几个,让刘黑闼当光杆大王算了,看他还能嚣张到几时!”

李世民叹气道:“君廓,打仗譬如下棋,前三后四都要考虑周全,你虽能打,但总疏于谋略,有闲暇了别总喝酒遛马,多读几页兵书罢。”

王君廓道:“殿下你知道我脾气,杀人可以,看书这娘们叽叽的事儿打死我也做不来!再说,我哪里说错啦!”

李世民气得笑了,指着他道:“臧获!如此大逆不道之语也能出口!你当汉东军里都是和你一般的莽汉?你忘了刘黑闼帐下有个叫大先生的人物?”

王君廓这才一拍脑门:“该死,我还真忘了这茬!他要给刘黑闼支招可不好办。”

李世民抚额道:“行了,你说说你的战况罢。”

王君廓遵令道:“我那挺顺,进去时汉东军都忙着殿下那边,等听见尉迟那轰隆一声,我便趁汉东军内打乱之时带着那一百人出了城,那条道没人知晓。其间我带人找到粮仓,虽有重兵把守,但都有些松懈。殿下嘱咐的那二十个扮作汉东军的人拿了酒过去,那些守兵没甚么心眼,都喝了,倒在地上稀泥一般。我们四处干草硫磺硝石一铺一撒,把火一点,不多会儿就烧到了天上,我眼瞅着全着了,直到刘黑闼带人赶了来才撤兵走人。”

李世民点头道:“做得很好。那出来时可把那出路毁了?”

王君廓道:“殿下放心,我王君廓虽粗,殿下交代的事还敢有不办的?等人都出来了,就把那地道撬塌了,汉东军断不能走通”

李世民甚为满意,正待垂问尉迟敬德,忽而想起一事,便顺嘴对王君廓道:“那些粮仓守兵你如何处置的?”

王君廓道:“都一刀结果了呗!那几人喝了下过迷药的酒,死狗一般,一刀一个,连吭气声都没有,杀得我还有几分憋气。”

李世民神色便冷了一层,侧过脸不再看他,对尉迟敬德道:“尉迟,说说你那边。”

尉迟敬德道:“我带着亲兵就埋伏在洺水城后官道西的岔口上,排雷兵和车马等都藏在隐秘之处。既然殿下提点了那西侧山道最像粮道,我便拨了五十亲兵在那条道儿上候着看,省的跟丢了坏事。”

李世民点头道:“尉迟想得周详。”

尉迟敬德嘿嘿笑道:“殿下缪赞。我们在那等了一程子,便见有一纵队赶出城来,是水军打扮,那是叔宝的活计,我便按兵不动又等了盏茶辰光,果见又有一纵队出来,这回是正经骑兵,我便留十人以防不测,自带了人悄悄跟上去。”

李世民道:“接着那列人马便西向奔驰,你们一路跟到西侧粮道,发现断山阻隔。”

尉迟敬德道:“自然逃不过殿下神眼。因怕被他们识出马脚,我们只得远远吊在他们后面,加上天色黑得涂了墨也似,那起子人马到那山丘前,也不知怎么一转,竟凭空消失,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李世民道:“那你是如何发现的?”

尉迟敬德道:“我尉迟打仗布阵行,但对那些机巧法门可真是两眼一抹瞎,若不是相时事先提醒我许多,只怕要无功而返啦!”他说着回望一圈,道,“相时那小子怎么不在?”

李世民眼色便柔了一瞬,笑道:“你接着说罢,相时我叫他先歇下了。”

尉迟敬德道:“他倒寻得好差事,过一会儿喝酒可非把他灌上一坛子不可,我尉迟得好好谢他!”

李世民笑道:“你谢他是假,拼酒是真。那山道玄机还说是不说?”

尉迟敬德道:“殿下莫急嘛,这就说,这就说。我当时心里一急,忙派两个灵巧的人跟过去,不多一刻那列人马又闪了出来,仍是看不出端倪。待那些人走后,两个斥候也回转来了,说只看到那些人在个山洞口一转,他们再待深入便听着马蹄声近前来,便没敢再跟下去。”

尉迟敬德说着喝了口茶,继而道:“殿下,我当时心里那个急啊!等人一走,忙赶过去看,果然见到背阴处斥候所说的山洞,洞口趴着密密实实的藤蔓,要不跟着哪怕长两只鬼眼也寻他不着。我带人往山洞里走,走不到十步就傻了,那个山洞是个实口子,五六丈深,没路了!”

李世民道:“没路了?”

尉迟敬德点头道:“可不是!我脑袋嗡一声大了,幸而相时的话还记得清楚,当下便让人在洞穴顶上用火把仔细照看,果然在个角落发现一根垂下来的铁链子,我用力一扯,一块石板竟然缓缓开动起来,露出一条通道。”

李世民道:“这就是了?”

尉迟敬德摇头道:“不止。那石墙不大,就开出两人宽的通道,相时说这个叫什么罗汉阵,我可搞不明白。不过按他所说,我在石壁后一捅摸索,果然教我寻着两块铁砖,嵌在石壁里。相时说甚么两块砖头分阴阳,按了阴砖便死定了之类。我拿眼分辨,那砖上刻的图案确实不一,相时说叫甚么龙凤,我看倒像一只鸡仔与一条泥鳅。我按下那泥鳅,啊不,是那龙图砖,周围的石墙便层层叠叠开起来,不多时便现出两架马车宽的通路来!”

李世民道:“这倒稀奇,就这几日功夫,那大先生倒是好手段。”

尉迟敬德奇道:“殿下怎知是那大先生手笔?相时也这么和我说,他说这机关讲究个巧劲,倒不费多少人力,只是一环扣一环,旁人做不来这么细致。”

李世民道:“也就是这样的才能赶过出来。可都炸了?”

尉迟敬德一拍胸脯道:“那是自然!五六车的霹雳弹等爆破物事,任他不周山水晶宫都没辙!”

正文 伍柒

众人正说到此处,秦琼换了干净衣服进得堂来,与众人见礼落座。李世民见状问姜由道:“酒席可置办好了?”

姜由道:“按殿下的吩咐略微备了几样酒菜,就等着殿下传膳呢。”

李世民道:“甚好。那传罢,酒先上来。”

一时酒席摆上个人面前的案几,李世民端了酒卮道:“今夜成功,全仗在座诸位戮力同心。诸位功劳,本王均历历在心,待大获全胜之日,定不忘与诸位加官进爵,我李世民在此便以杯酒与诸位盟。来,干!”

众人皆端了酒卮道:“秦王请!”

一时群雄各个烈酒消肉。此地虽无美姬管弦,在这军营大帐里却自有一番快意热辣的豪情,这情绪便如同滚进肝胆的烧刀子一般,随着众人接连不断地仰头干下去,呼啦啦烧进元神心魂里,便见得满心满目都是建功立业、沙场纵横的幻想与盟约,这一干将军兵总在煌煌灯烛映照间觥筹交错、推杯过盏,人人红光上面,醉眼迷离,看甚么都是刀剑光影。

直喝到天色微明,众人都醉成了摊摊肉泥,衣袖上酒渍交错,委顿在案几下,十有八九不省人事。只剩了李世民、秦琼与李绩三人尚清醒,李绩与秦琼向李世民告了罪,搀扶着跌跌撞撞回了住处,李世民揉揉脸,起身去了耳房。

颜子睿不知何时整个儿横躺在了两幅坐席上,半搭了李世民的棉袍子,头枕在自家手臂上睡得香甜。李世民趁着酒意走近细瞧,只觉得颜子睿微微蹙了眉的睡姿分外惹人。如是想着,李世民便兀自笑了一声,弯腰跌坐在颜子睿身侧,拿手抚上颜子睿的侧脸。

只轻忽地撩过一回,颜子睿便唔地出声,睫羽落雪般簌簌颤落数度,醒将过来。

一睁眼便见了李世民含笑的脸。

颜子睿的声调仍含着缱绻睡意,因而拖出几分鼻音:“殿下……喝完酒了?”

李世民不答,只笑着躺倒在身旁,侧了身撑着脸看他。

颜子睿略微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却听李世民扑哧笑出声来。

颜子睿眼神迷惘:“你笑甚么?”

李世民叹了一声,将颜子睿搂过来:“相时,你真真是个宝贝。皱个眉都如此好看,教我如何是好?”

颜子睿伸手推他,李世民酒意恣肆,受不住被他推到一边,人还低声笑个不住。

颜子睿起身道:“殿下喝醉了,那我自己回去睡个回笼觉。”

李世民哪肯放他,凭着性子伸手一扯,颜子睿没个防备跌落在他身上,李世民闷哼一声。

这一声却也教颜子睿不好再动弹,只得扯了被李世民扣在手里的半幅袍袖道:“殿下你醉了,回去睡不是好些。”

李世民将那袖管在手心卷了两道,干脆怀抱了颜子睿道:“哪处睡觉不成,相时在怀,一块木板也睡得。”

颜子睿此时才算睡意全消,脸上浮起一丝愠色道:“殿下这说的甚么话!”说着发狠挣了两下。

李世民将他死死合抱在怀里,抬脸凝视颜子睿一刻,颜子睿被他盯得悚然,李世民忽而又笑着闭了眼:“别逃,相时,让我好好抱一会儿……”

颜子睿听得一愣,面上映出一抹浅绯,和天际日光刚刚染就的霞彩般淡淡晕开来。他下意识又拧了一回,却叫李世民阖着眼在脖颈上亲了一记,带着酒香的鼻息在他耳际夏日晨风也似地不经意扫过,颜子睿便又呆了一瞬。

就这一瞬,李世民带着满足的笑意道:“好啦,别闹,我抱一会儿……”

颜子睿怔怔地俯视李世民的面目,此刻他趴伏在李世民身上,就着如此亲近的距离看去,恰有一片清透的晨曦漏过窗棂雕花木格,轻灵地覆盖在李世民面上,映得这一刻斯人容色熙和,眉眼温柔,浑不似往日行状。

正愣神间,李世民又自顾自喃喃:“你不愿意,我便可曾有一分轻薄?今日我累得狠了,你便给我靠一靠,竟也勉强不得……”

颜子睿心里微酸,看着眼前人的模样,半晌,终究把头低了下去,靠在李世民肩窝,再无一字言语。

李世民动了动身,不让锁骨硌着颜子睿下颔,便这么着睡了过去。

姜由在门外候了半日,还不见他二人出来,便壮了胆子掀帘进去,却见是这么一副光景,登时手也抖了,舌也直了,瞪出双乌贼小眼说不出一个字来。颜子睿听见人声,回转头见了是他,脸色越发云蒸霞蔚起来,却终是忍了下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冲姜由用口型道:“去拿条厚毯子来!”

姜由一个激灵,忙不迭地骞出门槛,一溜烟找那天杀的羊毛毯子去了。

事后姜由在心里默念不下数百遍“我可甚么都没瞅着,长孙夫人您千万别怪罪我”,只恨当时自己蹄子欠,多迈出那么两步。

日脚便随着节气一个个轮过去,天气愈见转暖。

洺水河已成汹涌江流,在平地上发散开去,浪击礁石,鱼跃湍流,早春的料峭寒意里,浅草从土地上星点露头,早起时鸟雀啾喳在耳,熬过肃杀冷冬,南北大营两处人马的日子越发好过起来。

这边厢李世民神定气闲,厉兵秣马,洺水城内汉东军却是叫苦连天,哀鸿遍野。究其缘由倒也简单——自从那一夜李世民指挥唐军将刘黑闼水陆粮道尽毁、洺水城内粮仓祭了祝融,汉东军无一日粮草富余,刘黑闼在城内翻地皮也似地搜刮过去,所得粮草不过紧巴巴地够上十日。

而城外,是李世民的南北大营虎视眈眈。

这民以食为天,上阵打仗的汉子哪能短缺一顿饭食,只过了半个月洺水城便怨声载道,汉东军士个个饿得两眼发黑、脚步虚浮,恨不能看见块石头也扑上去咬两口。

刘黑闼无法,只能日日派人在唐军大营前叫阵,李世民稳坐大营内,任他叫破嗓子,只当老鸦聒噪,坚壁不出,更吩咐每日到了饭点,那柴禾只管往旺了烧,百十道炊烟袅袅腾空,米饭菜蔬鱼肉的香味从肥乡飘过洺水河,气得叫阵的汉东军边流口水边一叠声地骂娘。

又过去四五日,汉东军终于扛不住,在这日清早集结大部人马,浩浩荡荡开了城门,誓与唐军决一死战。

李世民听闻斥候回报,笑道:“也算他们能挺,到今日才跳出墙来!”说罢对在座诸将道,“各位将军都准备得如何了?”

当下便有人吼道:“殿下只管喊一身出发哥几个提刀就走!这仗再不打,我们都闷出邪火来啦!”

一时惹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却也纷纷点头称是,道是李世民演兵操练多日,各处早部署得妥妥帖帖,却迟迟不发令叫打,这一帮打仗打出瘾来的将军们每日里盼过年也似地,伸长了脖子等着给自己的名刀开刃。

李世民环顾众人,大笑几声,双袖一振起身道:“好极!今日决战,定教诸位杀个痛快,功成名就、封妻荫子,只在今朝!”

诸将轰然响应。

继而兵马强动,往来不绝。颜子睿跟在李世民左右,看着秦王指挥若定,踌躇满志,便低垂了眼帘,极浅淡地笑了一瞬。

唐军谋定而动,不刻便整肃了队伍开出营房,唐军休养多日,此刻正是志得意满,伴着金鼓铿鸣,旗动云飞,数万铁骑、兵车、步卒、将帅,身上铁甲寒光,手里刀戟相撞,肃肃然、威威然地自肥乡出发,向洺水挺进。

兵车辚辚,马鸣萧萧。洺水河畔,背水一战的汉东军个个脸含怒色,看着唐军进发过来,为首的刘黑闼身态魁梧,一手勒马,一手按刀,见了李世民,喝道:“唐童小儿!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李世民大笑道:“你死便是我活,难不成,汉东王总算开窍,要投降了?!”

刘黑闼气得暴喝一声:“呔!今日不将你人头砍下祭旗,我刘黑闼誓不为人!”

李世民长声笑道:“可惜了的,堂堂刘黑闼转生竟要投胎畜生道!”

唐军哄然大笑,李世民马上扬鞭,刀锋泠然:“唐军威武,弟兄们,杀!!!”说罢带头朝洺水河飞驰而去。

这一战于汉东军是死战,于唐军是决战,且一为饿极而疲勇,一为满弓而待发,因而双方将士都拼力相抗。只见得洺水河两岸箭矢网织,数百船筏哗啦啦入水,兵卒们拿刀提矛,接连不断地跳上去杀到对岸,死伤者的鲜血流到清粼粼的河水里,伴随尸体落水的扑通声不绝于耳,直杀得日月无光,河水赤红。

李世民与罗艺带兵对汉东军成夹击合围之势,拼杀一阵,待南北两营军队会合,李世民便与罗艺、尉迟敬德等主将悄然退到阵后,指挥诸将听号令进退,不意觉察地将战线一步步拉向洺水河下游,此时双方激战正酣,大量兵卒人马都投到了水上,兵戎交接中夹杂水花迸溅之声,各人都只顾得上眼前生死。

李世民俯瞰战场,遂传令弩机营换班,密密匝匝的铜簇激射过去之际,颜子睿也已带了人马整装待发。李世民策马到他身边,果断道:“汉东军已被全数引入战场,相时,带人上!”

颜子睿得令而奔,直直冲往洺水河上游,疾风擦耳之际,隐约闻得一声“万事小心!”,却无心回顾。

正文 伍捌

洺水河宽而深,颜子睿统共带了蛙人一百、骑兵一百、中军车八十辆沿河奔走,往日看护洺水河的汉东军此时全在战场,河岸上空荡荡只有颜子睿带着人马飞驰。

待他寻到当日汉东军构筑浮桥之处,便麻利地换上短打水靠,边带蛙人队诸人舒活筋骨,边道:“蛙人队三编跟我下水,其余人等在岸上听令!”

说罢他一个猛子扎下水去。早春的河水虽已完全开化,却仍是冷得颜子睿一个激灵,而此时他已不比当日,无内力护体,只得咬了牙往下游。

洺水河上游尚清澈,前后摸索着游弋一段后,颜子睿便在河床上找到当日崩坏的两座桥基。与他事先估计无二,由于浮桥机理源自鲁班无钉屋,木架子之间勾连契合,合为一体。当日他在水下时,因见着了这灵妙宫不世出的机巧,心中感念非常,仿若亲见了青城子一般,哪里舍得悉数毁弃,故而不自觉地留了一手,只把几处大关节震碎,使得浮桥无以为继即可。

而浮桥倒塌在河里,本该被水冲刷四散,却因此而得以保全大部,且隆冬之中河水已有凝结之势,兼以水下荇藻蔓生,缠结在木头上,使得今日轻而易举便叫颜子睿找着了。

既寻着了桥基,颜子睿在水下以手为刀,朝一编、二编比了个刀切的手势,诸人会意,忙赶上来用随身阿刀将水草逐一割断。颜子睿则在桥基四周查验,有明显断裂之处变用牛筋皮绳扎结稳固,这一手法出自灵妙宫一本名为《百花绳》的谐趣典籍,原是为闺中女子解闷动手所作的游戏指要,灵妙宫却把这书归入了机巧一类,恰摆在鲁班书注之侧,当日颜子睿偶然问及青城子无钉屋之事,师徒二人遂玩性大发,寻了书截了木细细揣摩,其间颜子睿自是少年心性,不经意便有用力不当之时,以至榫头碎裂,懊恼之余,却见青城子笑着摇摇头,也不说他,只转身抽了那册《百花绳》来,翻开几页推给他道:“自己闯的祸自己了解,这补救的法子便在这里,自己学,别处处指着我帮衬。”

颜子睿两手不停补救断裂桥基,心中却黯然想到此节,只叹当年的玩闹如今竟用于战场胜负之争,其间诸多心路,又岂可与外人道了。

也不知在水下过了多久,颜子睿只觉得手指都要僵死了,才终是完成,各种绳结编排连绕,依情势而各有不同。

再勘察一遍,颜子睿才对等在一旁的三编队伍点点头,三编众人立刻解下腰际所缠麻绳牢牢系于桥基木架上,然后众人鱼跃而出,一百骑兵正等在岸边,蛙人把绳头一抛,骑兵捉手接过,一缠一扣固定于马鞍之上,颜子睿跨上飒露紫道:“走!”,数百人马一齐进发,惹得尘埃四起,马嘶连连,又有蛙人在水下推助,生生把两座桥基在水里往前带了百十来丈。

洺水河上游有一湍流,当地人唤作小飞涧,倒并非因为河两岸有山石耸立,而是河下有一起伏坡谷,且两岸地势呈瓶口状骤然并聚便窄,故而河水教其他地方激流更甚。

这一地界在地方志上有载,于宏文馆中被刘文静细索而知,颜子睿在数十日前便已查探清楚,此刻便一马当先在前指引。

到达以后,颜子睿道:“放!”

诸骑应声拔刀,麻绳顷刻尽斩,只听闷闷的一声轰隆,水面上激流四起,激荡数度,不刻便有蛙人浮出水面道:“都尉,桥基落定。”

颜子睿点头,指挥中军车上前,车上摞满长麻袋,里面装填了沉沉的黄沙泥石,只听颜子睿一声令下,众人便都抢到车前,卸下麻袋投入水中,因有了桥基支撑,不到一个时辰一道简易堤坝便筑起在小飞涧上,横断了激流浪涌。

待一切落定,颜子睿绷紧的面色终于缓了一缓,端坐在马上定定望着洺水下游,眼神闪烁出一线冷而深的悲悯。

身侧的骑兵见状,上前道:“都尉,可有不妥之处?”

颜子睿慢慢摇头,眸光仍定在远处:“好得很。”

那骑兵只觉颜子睿有些答非所问,但既听出无甚不妥,便也不再多言,退在一旁候着。

一行人马便肃立在河岸,等了约莫有半个时辰,只见两三飞骑一路尘土飞扬地策马狂奔而来,冲到众人眼前,还未喘匀了气,便拿出令牌急吼吼地对颜子睿道:“颜、颜都尉,秦王口信,命都尉即刻决堤!”

颜子睿听完面色便一狠,转头看那已经被堤坝阻拦得有三十多尺高的水面,声音刹那冷绝:“大家听令,决堤!”

一声令下,一百蛙人、一百骑兵并中军车上的百十兵卒便各个下马,齐刷刷跪倒在颜子睿面前道:“都尉保重!我等誓死效忠秦王,效忠大唐!”

颜子睿把牙咬得咯咯响才不至于颤抖,只觉得说这一句话出来便要拼却一身力气:“你们是,我大唐豪壮好男儿!秦王与大唐都不会,不会忘却诸位今日赫赫功勋!定会立诸位英名于英烈祠,经颂香祝,荣加族人!”他说完,深深吸一口气,道,“你们……去吧!”

众人重重地向颜子睿磕了三个响头,道:“得令!”

说完,两百多条汉子毫不迟疑地跳入水中,抡起胳膊将堤坝扒开,一边高拔的洪流登时狂泻而下,那些人眨眼间被浩大水势吞没,再无一人回还。

而战场上,唐军诸将与李世民在后方指挥小部精兵悄悄撤退完毕,留下散部与残弱兵力与汉东军虚与委蛇,汉东军诸人只当唐军式微,胜利近在眼前。正得意间,猛见上游冲下一道狂浪,轰鸣着倏忽而至,万余汉东军还未明白过情势,便被洪水激流淹没,而洪水来势汹汹、绵绵无绝,在这狂暴水魔的残虐之下凡人之力如蚍蜉撼树般渺小可笑,铺天盖地的骤袭之后再看去,只剩了满目森森的浮尸,有汉东军的主力大部,亦有唐军的弃兵。

这便是真实而酷烈的战斗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