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世小说家或刀笔吏在书简上描摹这场洺水大战,言辞多赞秦王奇谋英伟,值此一战便使汉东政权数十年经营消失殆尽,余下的散兵游勇再难成气候,一支支生花妙笔从辞海中提点出“豪”“壮”“奇”“功”等光华灿灿的字眼以作这一役之疏注品评。而浮动在这一场杀伐后的,怕只有此时伫立在洺水河岸的诸人才能闭上眼将叹息扼在心底,不过短短四字:惨绝人寰。
李世民与诸将在河畔凝立良久,这场战役虽是唐军大败汉东军,但此时此刻,无人有心欢呼庆祝,汉东军固然死伤殆尽,而唐军下的饵也忒大,那是唐军两千多条鲜血淋漓的人命!
早春的风此时才吹起来,打在人面上却有冷冽的雪意,李世民调转马头道:“回营罢!”
众人默然跟随其后,连脾气最爆的王君廓都无一字言语。
策马走了两步,李世民惯常回头,却不不见颜子睿,不由问左右道:“相时人在何处?”
众人四顾一回,都道未见着人影,李世民回想方才洪水滚滚的情景,心下一紧,伸手便抓来一人道:“颜相时没回来?”
那骑兵被抓得发慌,道:“属下没、没见着颜都尉!”
李世民登时急了,掼下一句:“你们先回!”说着催马就赶去了洺水河上游。
众人面面相觑,尉迟敬德喃喃道:“殿下这是……这也太……”
秦琼拍拍他肩膀道:“尉迟,走罢。”言下有制止之意。
李绩看他二人神色,胸中略一盘算,已经明白三四,便笑着道:“殿下吩咐回营,咱们也别耽搁了,仗打完了,事还还不少等着办,这就走罢!”
他二人这么一圆场,众人也就不作他想,带上各自人马回了大营。
却说李世民在洺水河畔一路飞驰,白蹄乌被他赶得一跃数丈地撒蹄奔腾,李世民却犹觉太慢,心下焦急鼓催也似一叠紧似一叠,隆隆的一颗心几欲跳脱出来。
一路上树木飞退,李世民骋目四顾,只见河水东流,连个人影也难见,几乎就要急得他大吼起来。
奔了又有一程,李世民猛地勒马,手劲之大让白蹄乌痛嘶起来,而这偌大动静回荡在静谧的天地里,不远处的那人却石雕一般,动也不动。
那是颜子睿,面对汤汤洺水,长跪不起。
正文 伍玖
李世民只觉满心满肺地痛起来,似有一只手狠狠拧绞他五内,他凝望着颜子睿,不由屏住呼吸,悄然滑下马。
冷风撩起少年铺地的袍角。李世民立在十丈远的地界,一步一步迈过去,每一步都似腿脚灌了铅水,而他双目一顺不瞬地盯在颜子睿身上,仿佛天地之大,岁月之远,只剩了少年一道静默以至静窒的身影。
这十丈远的路,像是走过人生一世,走到了荼靡彼岸,望见三川途上的旧相识。
而那人却只剩了一缕魂。
李世民走到颜子睿,却迟迟不敢触碰眼前人,挣扎半晌,熬不住开了口:“相时……”
风动、浪涌,寂寂无人声。
李世民再忍不住,一把将他抱在怀里,死命搂紧了不住声地唤他:“相时,相时……”
怀里却似是抱了半截浮木,高只到李世民腰侧,浸透了二月刚化的雪水,冷得人牙关打颤,直直深到心底去。
李世民不由扑通一声也跪下来,与怀中人照面,这一眼望去李世民几乎恸倒,颜子睿脸上蜿蜒而下一线血泪,已凝成深赭,另一目却干涸了一般,见不到些许微光。
此情此景,饶是李世民平日里与人唇枪舌剑不曾吃亏,却也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勉力张了张口,空洞的声腔似是喑哑幽绝,只有心房里的痛楚如蔓生的蒿草密密匝匝缠覆周身,连呼吸都几乎不能。
两人便这么四目相对,却不知都看见了些甚么,颜子睿脸上的凄绝比照着李世民神色的哀恸,天地惨淡,日月无光,在绿意盎然的春草地上如突兀的一阵倒春寒,应和洺水激流淘不尽的森冷血色与惨烈浮尸,便如同改换了岁月、扭转了阴阳,百代更迭里只剩下洪荒冰雪。
不知过了多久。
竟是颜子睿先开了口,面上居然还是笑的:“我送他们一程。”
李世民知晓,他说的是那些决堤而身死的唐军,或也囊括了那些唐军的饵兵与弃子。
“他们的血不白流,”李世民把颜子睿再度拥在心口,“我会——”
“封妻荫子,加封族人。”颜子睿截过话茬,道“我省得。我只是,想送送他们。这里距长安远得很,我怕他们到了望乡台,不知该往哪里看去。”
李世民几乎落下泪来,哽咽道:“这些自有大德和尚、飞仙道士,我会请请来修为最高深的法师与他们超度。”
颜子睿点点头,似高兴了一些:“好极。”
李世民微微松了一口气,心疼得无以复加,翻出袖管上干净一角欲拭去颜子睿脸上的血迹,那血迹却早已干结,李世民又不敢太使力,只得道:“相时,我们回去罢。”
颜子睿却恍若未闻,又笑一笑,径自道:“可是,人死如灯灭。若无鬼魂,那些功名恩典不过一场空;若有鬼魂,那些人也就成了水鬼,投不得胎了……”
李世民的手便僵在半空,好一阵才能开口:“相时,别想这些……”
颜子睿摇头,从他怀里挣出去,膝行至河水边沿,低头去看迅疾的水流:“这水竟还是清的。果然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顿了一顿,低笑出声来:“呵呵,不当斗升细民当真好极,有人替你种粮、织布、造屋、打仗。到了生死关头,还有人替你去死。”他将手探进水里,掬起一捧水,看着水珠从指缝淅沥漏下,笑声越发轻快,“你们下辈子都聪明些,别投下等人胎,都做帝王将相罢!”
李世民这才觉察出异样,慌忙爬起来,抢过几步去将人拖离河岸,道:“相时!跟我回去,你心里不快活,我们都回去说!”
说罢顾不得许多,将人抱上马背,自己也急跃上去,狠狠一抽鞭,白蹄乌便风也似地往营地龙奔而去。
一路颠簸,颜子睿被李世民紧搂在怀里,一声也不吭,飒露紫跟在白蹄乌身后,一齐赶命也似地冲进营里。抢到卧房门前,李世民顾不得旁人讶异的眼光,只管拖了颜子睿的手奔到暖阁里,姜由忙进来伺候,却被李世民一句“出去”喝出门去。
颜子睿一路磕磕碰碰,跌跌撞撞,面上却犹自挂着一丝笑,李世民将人放到卧榻上,死命晃了两下:“相时,你醒醒!”
颜子睿失神地盯着房顶:“醒不如梦,梦不知世。”
李世民急道:“你浑说些甚么!”
颜子睿却再不搭理他,只睁大了眼发怔,李世民急得要疯了,狠狠心,吼道:“颜相时!”同时背手一掌抽过去,只听一声脆响,颜子睿玉色面颊上登时透出五道鲜红血印子,头也偏到了一边。
李世民一巴掌下去,却也抽在自己脸上一般疼起来,忙凝神看去,却见颜子睿神色不变,李世民五指攥成拳头,只觉握着虚空一般一腔力气没处用场,双目焦躁作赤红,急切中脑海猛闪过一念,也管不上可行否,一把将颜子睿从床榻上拦腰抱了,蹭蹭几步出去转到一座清净屋宇。
李世民在门前深吸一口气,哐当一脚揣开了门房,一指粗的铜锁应声落地,门内,那屋里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无,扑面一股镇体的寒气,房梁上垂下素白飘飞的招魂幡,正堂上一个大大的奠字。
原来竟是个暂时停放棺椁的简易灵堂。
李世民将颜子睿抱到漆黑的柏木棺材边上,伸手推开沉沉棺盖,拉近了颜子睿道:“相时,你问问罗士信,可有鬼神!”
颜子睿被李世民牵扯着不由自主低头看去,只见棺内只有罗士信戴了钢盔的头颅,安置在他穿戴过的铠甲之上。在城头经历数日风雪之后,罗士信原本刚毅的面容残破得让人作呕,颜子睿神色终于微微变动,浮起一层惨白来。
李世民将他又拉近一些,道:“我知你只觉得这鏖战与杀伐不过是上位者的权谋,不过是争你我地盘,享万世荣华!这确乎不错,但你且想一想,为甚么殉了国的罗士信、程名振,还有现在的尉迟敬德、秦琼、李绩、罗艺这些将军乃至宏文馆里一干学士都愿意跟着我李世民打仗?!”
见颜子睿不语,李世民更加重一层口气道:“罗士信哪怕只带了两百人守一座孤城,也不愿投降去汉东军,以他之能,在汉东军当的大将军有甚么难的?他却宁愿身死,甚而被糟践成这步田地,却是为何,为何?!”
颜子睿被他问得昏昏沉沉,只得胡乱摇起头来:“不对,不对……”
李世民见他有回应,忙加紧了问道:“打仗就要死人,那些人既然跟着你打仗,他便愿意为你豁出性命去!不错,战场上有时必有权谋,必有取舍,可这取舍之道,不也是为了保全更多吗?!”
颜子睿迟疑道:“可是……”
李世民不教他自乱心神,截断话头道:“可是他们毕竟死在你眼前,毕竟他们死了而你活了,凭甚么,对也不对?!”
他说着掰过颜子睿的脸来,郑重道:“我告诉你为甚么!”他说着指着祭台边的挽联道,“相时,你念念,那是甚么?”
颜子睿下意识地看过去,一字一句地念出来:“护国如家,三百余年忠勇在;天下未平,九万里中大星沉。”
李世民道:“这便是了!隋炀帝昏庸,便有群雄取而代之,而混战之下,百姓渴望的是甚么?是个天下太平!你道大唐为何要征讨刘黑闼?你道只为了江山版图?大错!我告诉你,这些乱世群雄里,没有一个是愿意与人平分天下的!一碗饭尚不餍足,谁能拨半碗出去给别人?我是这样,刘黑闼也是这样!我若不灭他,他日汉东军壮大起来,大唐危矣!”
颜子睿只望着那副缟素挽联出神,李世民见他此刻神色稍定,心下便软了,握了他的手放缓了声音道:“这仗早晚要打,与其大家养足了精神一场好大,牵扯进无辜百姓数不胜数,还不如趁他未成气候时,便消灭个干净。相时,这些你懂吗?”
颜子睿闻言缓缓低下头去,李世民心下一叹,把人揽过来靠在肩上:“相时,战场上说到底,只分立场,殊无对错。但我们身后是大唐的天下,万里的生民,我们若输了,战火一路烧过去,百姓还有好日子可过?那些壮烈了的军士,他们有些为了军功,有些为了养家,有些为了报国,但说到底,谁不是为了自己一家人的安危富足?”
颜子睿的生涩的声音传过来:“我……知道……”
李世民抚上他的头发,轻轻揉了揉:“你自然知道,只是眼见那么多人轻易送了命,而你独活了下来,心里便过不去这道坎。”
颜子睿轻不可察地点头,声调里渐渐有了活气:“我生为人,彼亦为人,却可生可死,奈何。”
李世民轻笑一声:“你天性善良宽仁,这是好的。但一旦掌握兵权,你却不得不权衡利弊,有时候,做些逆天之事,也是不得已啊。”
颜子睿长长叹息一声,站直了身,望着罗士信灵位道:“重杀伐轻人命,与虽千万人吾往矣,都是将军之道。”
李世民站在他身后道:“相时,你就是太聪明了些,才有这诸多心绪。让你一人只身犯险你不在话下,但却做不出生杀予夺的判官行径,是我不该勉强你这些。”
颜子睿摇头道:“是我高看了自己。这次带兵,是我自愿,我岂能不知那些人决堤之后必要殉国?”
李世民道:“那你却仍请令带兵,却是为何?”
颜子睿被问得一愣,慢慢转过身来,深淡不一的双瞳里均有一抹疑色,却也是清亮的,他微微皱起眉峰道:“许是我心里……终究想你赢了这一仗——唔——”
他话音未落,已叫李世民堵住了尾音,滚烫的唇吻落下来,李世民心中亦如烧滚的沸水般欣喜莫名:竟是这样!
正文 陆拾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颜子睿一时招架不住,往后踉跄两步,磕在香案上。大惊之下忙道:“殿下,罗将军——”
李世民却已然情动,哪里肯放过,深深浅浅地吻个够了,才略放开一刻,手却还扣着颜子睿肩膀,将人半推半搡地带到耳房里。
耳房里并无卧榻,只放了四五副厚实坐席,李世民在席上坐了,一使力将颜子睿扯入怀中,颜子睿吃不住力一个不稳跌落下去,撞在李世民胸口,顿时满目金星。
李世民趁此捧起颜子睿的脸来,只见半边脸上五道红印还赫然明显,心疼道:“我急得狠了,很疼罢?”说着给颜子睿轻轻搓了搓。
颜子睿撑起身子,睁眼回过神来,呐呐道:“没……”
李世民便不言语了,只深深看着颜子睿,眼中一时情谊万千,颜子睿自觉如一尾浅草,落入了眼前三千弱水,慢慢沉下去,沉下去。
彼时天色昏冥,两人面容俱叫光影拖曳得柔和,只有眼睛是星亮的,如暗夜里熠熠的星辰。
屋宇外兵马喧嚣,人声熙攘,而静室内却万籁俱寂,只有两线吐息缭绕在近可贴面的咫尺距离,颜子睿伏在李世民胸膛上,隔着尚厚的春衫,两堵平实的胸膛两相熨帖,心跳隆隆,传入彼此耳廓中,涌动成鼓荡春潮。
颜子睿盯着李世民双眸良久,李世民的眼中倒映着他自己的面目,斑斑血迹,深浅眼瞳。
“别逃,相时,让我好好抱一会儿……”
数日前李世民的言语从心底漾出来,在耳际密语般悠悠回响,颜子睿的喟叹从喉咙倒回进心肺,睫羽颤动,慢慢阖了眼。
这便是情动的信令了。
李世民不由将他搂得更紧,半身使个巧劲,两人位置利落对调。
这颠倒乾坤的刹那,两个人俱是一怔,李世民先笑起来,低声道:“若有下一次,我还是替你挡箭,哪怕相时生气。”
颜子睿面上腾起云霞,嘴角浮起极浅也极深的笑意:“解毒的不还是我。”
李世民的吻落在他唇上:“是,最后救场还得靠小诸葛。”
最后一丝光芒也隐匿在西山后头,耳房内夜凉如水,月华一束束莹白细丝也似从窗棂滑落下来,房内一场好合便如深切的夜幕冉冉初升。
窸窸窣窣之声如夜游神低回吟诵,语调轻忽迷离,歌辞隐秘悠远,曲谱化作层层叠叠的衣衫衮袍,凌乱错落地散到地上,由厚至薄,起调悠扬,及至最后一丝尾音高挑至半空,又飘飘然落地,最轻薄的素白中衣被轻巧而迅疾地抛落。
继而便如窥得极道的琴师花指一轮,五音翻转,紧接着“叮”一声,主调潜入。
颜子睿便如盈盈冰弦,伸手抚去清凉润泽,勾指一弹,便颤颤地泠然有声,音色清断,却又有刻意淡化却仍旧掩藏不住的袅袅余音。
李世民仿佛偶得无上神器的赤子,恍一初见,便爱不释手,挑捻咂磨在琴身四下龙游,而琴弦得了灵性,益发绷得紧致,琴声低吟浅唱,渐渐也染了调琴人手心的气息。
李世民将身体覆上颜子睿的,这凉意沁人的月夜里触及彼此体温,寒凉与温热交汇融合,两人皆是一声满足叹息。
李世民感到颜子睿极力自抑的轻颤,联想开去,不禁莞尔,同时垂下脸道:“怕甚么,相时?”醇和的声音伴着滚热吐息喷在颜子睿颈侧,惹出一阵难耐扭动,颜子睿只觉得那热气进了自己肺腑,烧过四肢百骸,连眼角都热得酸疼,鼻翼不住翕动,偏还要逞强:“我哪里,怕了?”
李世民便轻笑一声,在颜子睿身上一路吻下去,暗夜里似是开出一路旖旎的花来。
颜子睿只管将手紧紧攀住李世民肩膀,手指扣在他突出的肩胛骨上,分不清推拒还是迎合,身上渗出细密汗珠。
一股子莫可名状的清和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弥漫满室,余韵还撩带一丝浅淡辛味,像极了初春刚抽芽的苍香,光凭气息,便可断定即将眼见到的,必是盎然跳脱的新绿。
李世民被少年独有的气息深深蛊惑,愈发情动,少年自然清稚之外另有一股倔强,每每触及薄弱之处,脖颈便极力向后仰去,月华浮动在这一道弧度上,显现出最上乘的羊脂犹难以比肩的玉色,李世民数度一口咬上那一点突出的喉结,描摹勾画,难以餍足。
行至无声深处,弦歌越发急切,两人律合默契,天上人间一夕度。
那是自洪荒传世的神曲从九重天阙悄然莅临人间,夹杂风伯戏谑,雨师调笑,又合以草木花树抽芽爆蕾之细微响动,凡人耳廓便再兜揽不住,只能凭着千丝万缕心意去揣测。
恰如初春之萌动。
继而一动指则深情缱绻,一俯仰则心意沸扬,心以形动,身如情海,在丈许斗室之间两人恍如身置八荒六合,吐息便是四时风雨,时而春声澹荡,时而夏雨轴急,时而秋风金烈,时而冬雪寂寂。
此时无言,无惑,一片茫茫晦色里光阴静默,人事虚空,万象皆远在天边,天地又似只在眼前。是了,眼前人便是浩淼寰宇,便是山川巍峨,我身如十方业火,你舍来唇吻,予我慰藉,我才觅得灵山花雨,才悟出漫天神佛,才——看见红尘人间。
既如此,便许一场清云出岫,回一阵蛟龙入海,方能探得彼此心意。这心意也是莫能言说,只得描摹形象,譬如肌肤皎皎,譬如修腿白杨,譬如动静之间起承转合,譬如交缠之际鱼水纠缠。
这暮色四合的暗夜里,两人俱是眼莫能视,而心境明澈。李世民只觉怀抱中人尽善尽美,一拨一转间都契合无间,巅峰之时李世民力发一端,脑海极光噼啪爆裂的一刹那,恍惚如临风御海,立于群玉山尖,手中紧握改天换日的惊世神弓,彼时天上一轮纯粹满月,银箭铿然响动,激射而去,刹那月华漫天散落,人间倥偬千年。
颜子睿便叹息一声,气息极其悠长,似叹尽几度劫数,眼睛张到极致,却不能见着一物。他只觉得仿若于飘渺中跌宕恒久,其间有暮云垂天,鹏鸟蔽日,而终不知所终,亦无可依傍。而终于等到电闪雷鸣天色崩裂的堪堪一刻,便教无上神力劈开了剁碎了身死万状,而压抑已久的七魂六魄,也终而挣脱桎梏飘飞升仙,电光火石,风雷滚滚,极痛之后暴雨哗啦啦瓢泼而下,于是乎,人,亦极快活了。
金风玉露,春风数度。
此刻颜子睿只觉满心都被李世民严丝合缝地充填满了,再容不下其他,痛极快极,爱极念极,他带自己进入一片从未见过的开阔天地,第一次体会到生的另一重深切滋味。
而李世民则直想把这人深深藏进神魂归处,再不经一丝风雨磨砺,让他随着自己悲喜与共,生死相许。
乾坤骤变之后,便是山河永寂。
却不是一座老山、一潭死水的死气沉沉,而是气力用尽后身、手、腿、脚、眼、耳、唇、舌、齿,加上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各个疲惰下来,当时的火烧成了灰,水蒸作了气,顷刻间风流云散,再无一物拖累心神。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真正万籁俱寂——时近子夜,这一场欢欣揭过了大半夜。
颜子睿虚软在李世民臂弯里,累极倦极,却偏生一丝睡意也无,只静静地望进虚空里。
李世民揽着他,吐纳间分不清彼此气息,春事荼靡后的余韵里,人如飘荡在初夏薰薰然的微风里,通体舒泰。
过了一刻,颜子睿长叹一声,终于回过神来,这才懒懒辗转,汗湿的脸贴在李世民颈间,手随意搭在他身上,便有了一分撒娇使性的意味,而又纯然天真,全无做作。
李世民低笑一声,扯过衣袍将他裹严了,道:“咱们,过一刻回去睡罢?”
颜子睿“嗯”了一声,过一会儿才答道:“哪里不成眠,这里将就得了。”
李世民在他额上亲了一记:“怕你着凉。”
颜子睿撇嘴:“殿下想得周全,早干甚么去了。”
李世民便不言语,将他合抱起来,大半身子都挂在自己身上,然后缠绵缱绻地吻上去。
颜子睿与他唇舌交缠,一时陷入迷惘,浑浑噩噩过了好一程,才拼力扭开头去,道:“你!”
李世民笑道:“怕你着凉。”
颜子睿方才明白过来,翻身坐起,随意横披了衣衫道:“那我回去睡。”说罢抬脚便走,才迈出两步,不意腿脚一软,竟绊出好大一个趔趄。
“当心!”李世民呼道,眼瞅着他色厉内荏的模样好笑,又要顾全他面子只能死憋着,声调便怪异地高了几分,“回去睡也不用猴急成这样,”说着也胡乱套了外袍,将颜子睿贴身搂了,噙着笑意道,“走罢。”
正文 陆壹
次日天朗气清,颜子睿一觉黑甜,醒来时望见枕边李世民的侧脸,定定看了半晌,生生把自己的脸看出朝霞虹霓来,一转身要起,却不意揽在腰侧的那只臂膀一带,连人带被滚落下去,被身后人接个满怀,颜子睿正欲发作,却听那人在耳边低声呢喃:“还早,再睡会。”
颜子睿蚕蛹破茧也似地挣动两下,究竟没能生出翅膀来,只得气馁地伸长了脖子喘气:“一堆杂事等着摆平,殿下倒有闲心,大清早闭目养神。”
李世民凑近了颜子睿耳垂道:“我怎能闭目养神,相时睡着的样子叫人百看不厌。”
颜子睿大窘,一发狠后肘拐出顶在李世民小腹,趁李世民吃痛松懈之际,掀被下床,却登时血色上涌红了个通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李世民看他两眼,下了死力仍没忍住,爆出一通大笑来:“”相时,哈,哈哈哈哈,相时真乃妙人也,哈哈哈哈……”
颜子睿怒极,随手抽来枕头就往李世民脸上招呼:“看甚么!我衣服呢?!”
李世民被颜子睿死死摁在枕头里,几乎背过气去,却犹自笑得发颤,颜子睿气得七窍生烟,一怒之下翻身跨坐在李世民身上道:“李世民,我衣服哪去了?!”
李世民被他闷得气短,不住讨饶道:“相时你且放开,我便告诉你衣裳下落,哎哎,我要闷死啦!”
颜子睿左右无法,只得撤了力道,李世民探出脸来张口狠喘几下,道:“你忘了昨晚怎么回来的吗?袍衫都穿不得了,早让姜由收拾走啦!”
这浑人说完又拿眼在颜子睿身上打量,眼看掌不住又要笑,颜子睿浑身烫得煮熟的虾子也似,抓了枕头便要杀人灭口,无巧不巧姜由姜大娘听见房内动静送衣裳进来,一掀帘子便见着这么一副龙精虎猛的光景,登时三魂丢了气魄,手中厚厚一叠衣服簌簌落地,一声惊呼不高不低,正好被床上两人听到。
颜子睿顿时脸上要滴出血来,幸而李世民反应快些,伸手一张被,把颜子睿圈裹住了,对姜由笑道:“你倒是越发会当差了,还不快出去,非传勿进。”
姜由眼前仍恍惚着少年白杨也似的胴体残影,闻言一震,结结巴巴应了,连告辞也忘了说,抖着手就走。在堪堪转身的刹那,李世民的声音又传来:“把鼻管的血好好擦擦,别出去再惹出甚么来。”
姜由随即在门槛磕绊一记,几乎是滚着出了门。
李世民目送他出去,低笑着摇摇头,对怀中人道:“是我管教不周,非礼勿视都能忘了。”
颜子睿从被筒里挤出咬牙切齿的七个字:“上、梁、不、正、下、梁、歪。”
李世民大笑,低头亲他:“是是是,都算我头上。被他这么一闹,觉也睡不成啦,咱们这就起罢。”
待这二人收拾妥当,姜由也已在外堂摆好了早膳,正执了铜壶倒醴浆。见他二人谈笑自若地出来,姜由手便一抖,果醴倾出杯缘,撒在台面上。
颜子睿登时笑得谦谦君子:“姜大哥似有些精神不济啊。”
姜由尴尬地拿袖子抹干净桌面,正眼也不敢瞧颜子睿,僵着舌头道:“谢,谢都尉关怀。殿下与都尉请用膳。”
颜子睿哈哈一笑,道:“姜大哥,你自去忙活罢,别在这手脚都不自在啦!”
姜由抬头飞快乜一眼李世民,秦王微微颔首,姜由便得了大赦一般飞也似逃下去。
颜子睿自顾自拿了吃食大嚼,一抬脸正对上李世民含笑的眼,便没好气地道:“非礼勿视,看甚么!”
李世民笑道:“没成想,你倒淡定如斯。”
颜子睿哧溜喝进一大口粥,咕咚一声响亮地咽下去后,才不屑道:“不淡定还能如何,难不成还要去给公婆上茶?”
李世民忍俊不禁,点头赞许道:“是我轻慢了,相时是风流儿郎,自有旁人不及的胸襟气度。”
颜子睿嗤笑一声,只管吃饭。却听得李世民又道:“这才是我心许之人。”
颜子睿这时脸上才跃上一抹轻红,低下头呼噜呼噜喝粥。等添到第二碗,颜子睿才开口道:“殿下,刘黑闼军虽灭,却还不知余部如何,此外,殿下莫忘了,还有个支持刘黑闼的衮州徐圆朗。”
李世民似也早有准备,侃然答道:“不错,山东衮州的这支叛军虽然势利不大,却也是一根刺,若不拔除,指不定刘黑闼又借势起兵。我原就打算班师回朝之前顺道把徐圆朗也拿了,以免留下祸患。”
颜子睿道:“这徐圆朗——”
他话未说完,只听外面长长一声“报——”,接着姜由匆匆赶来道:“殿下,朝廷使者来访。”
李世民讶异道:“朝廷?怎么这个时候?”
姜由道:“小的不知,带信来的是淮阳王。”
李世民惊喜道:“五弟来了?”
姜由点头道:“是。同淮阳王同来的还有史万宝史将军。”说着他上前一步低声道,“齐王也来了。”
李世民皱眉道:“李元吉?他来了?”
姜由退到李世民下首,躬身不语。
李世民在房内来回踱步思索,自语道:“这边刚胜,捷报无论如何到不了,但南北大营建成之事我半个多月前差人上报父皇得知。”
颜子睿把玩着手里的酒樽道:“史万宝将军是淮安王李神通的部将,淮安王与淮阳王都近殿下而远东宫,而传信的是淮阳王,大势于我们尚有利。”
李世民点头道:“但李元吉必定是建成派来的。”
颜子睿看着酒樽里自己倒映在果醴的半张脸发怔。
李世民一挥手道:“不管这么多了!先去接了圣旨再做计较。”说着对颜子睿道,“相时,李元吉这人气量狭窄,上次刺杀尉迟不成一事他恨你入骨,你别跟我去了。”
颜子睿冷笑道:“他还上来一刀结果了我不成?”
李世民道:“他敢!”说着放缓声音道,“相时,明刀易挡,暗箭难防,李元吉这人乖张如厉鬼,我们眼下不得不防。”
李世民说罢将手搭在颜子睿肩上,俯下身在他耳边道,“这不是甚么大是非,就别去了,可好?”
从清透的果醴浆液中,颜子睿恰能见着李世民的眼,他本欲反驳,却在看着跌宕波光中,那双眼折射而出的眸光时,鬼使神差地应承下来。
李世民便拍拍他肩膀走了,颜子睿气闷地将果醴一口倒空,随即甜得发呛:“呸,呸呸,姜由你怎么又拿来这死甜的玩意?”
一回头,人竟都走得空了,颜子睿自嘲一哂,在桌上寻了干净酒卮去盛水漱口。
用完早膳之后,颜子睿便去了书房查看军报地图,李世民早先便吩咐下去,只要颜子睿印信则军报机要都可任意查看。
将山东衮州军情大略浏览过后,颜子睿便在地图上仔细查索,又比照地方志,然而毕竟是行军途中,所备书籍大多只写个大概,许多细节都无从获知。
正执了羊毫将疑义与设想一一录诸笔端,门帘被掀开,一阵凉风席卷进来,李世民的声音随之响起:“相时原来在这,害我好找。”
颜子睿便搁了笔起身迎他,道:“殿下,长安那边到底所为何事?”
姜由在他身后低眉敛目地站着,李世民眉宇间现出忧色,摇头道:“诏书上并未说明,父皇只急召我回京都述职。”
颜子睿奇道:“述职?战事未完述哪门子职?况且即便要述职也需得大军班师回朝,是胜是败再作计较,哪里有仗打到一半,把总揽兵权的大将军一纸诏书就叫回去的道理?”
李世民叹道:“只怕就是因了‘总揽兵权’这四字,才有了这诏书。”
颜子睿道:“莫非是太子党?”
李世民摇头道:“我和五弟李道玄、史万宝将军方才已有过短暂会晤,这诏书确确实实出自父皇亲笔。”
颜子睿低头略一思忖,道:“殿下眼下统领长安十二卫,大唐三军将士,将军威名如日中天,怕是圣上究竟对殿下起了疑心。”顿了一刻又道,“但大军出发前不久圣上才亲自为殿下加封的天策上将,对殿下圣眷隆盛,若说现下才起疑,却也有些说不通。所以——”
李世民声音笃定:“既然李元吉来了,这是定和东宫脱不了干系,只怕是建成党挑唆。父皇位居天子,有时候怕也是宁可信其有。”
颜子睿冷笑一声:“本来就有。”
李世民却不以为忤,只神色严肃道:“但眼下我虽有军威,但皇亲国戚——那帮老朽只知太子正统,却不知任人唯贤。王图霸业若靠他们口中的正统早灰飞烟灭了。”
颜子睿方展演笑道:“哈哈,殿下说得在理。那殿下何时动身去长安?”
李世民笑道:“你盼着我走?”
颜子睿指着地图道:“殿下若晚几日出发,只怕李元吉带了唐军荡平徐圆朗这只弱旅,骑着高头大马班师回朝,说不定李建成也在赶来的路上。到时候,殿下就等着给东宫贺喜罢!”
李世民大笑:“明明有理的话,被你一说也成了暗讽。哈哈,我今日便动身,去长安一探究竟,相时你也准备准备,立时就走!”
颜子睿指着自己:“我?”
李世民道:“当然,难不成我还拉扯姜由一起?”
颜子睿回身在席上坐了,闷了一刻,道:“殿下恕罪,我不去。”
李世民讶异道:“为何?我来往匆忙,趁我进宫时你正好去弘文馆,和房、杜、肇仁、及诸多谋士商讨太极宫内外机宜,回来我们好再作打算,这许多舍你其谁?”
颜子睿声音干涩:“秦琼或者李绩都有过人之智,秦琼通达,李绩老到,殿下或可……择而——”
“相时,说实话。”李世民打断他。
颜子睿扭头看着窗外:“他们……去打探消息的斥候估摸着还需两三日才能回转。”
“他们?”李世民疑惑了一瞬即恍然大悟,“你要等你师父的消息?”
颜子睿深吸一口气,转过脸看着李世民,神色肃然地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若颜子睿对此避而不谈,顾左右而言他,李世民不知自己能否控得住心底的业火不烧将出去,而此刻颜子睿神色清亮无遮,坦荡中一抹倔强也就看得越发真切。
关心则乱,李世民略低了头忍住嘈杂心绪,旋即抬起脸来无奈笑道:“你心意已绝,还有供我掌握的余地?既如此,这里诸多周旋,你便替我看顾了罢。”
颜子睿眸光闪动半晌,低声道:“殿下放心。”
李世民上前一步,将他狠劲搂了一遭,转身便走了。
正文 陆贰
李世民走不过两日,颜子睿到底与李元吉打了照面。
坊间风传李元吉相貌骇人,虽与李建成、李世民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却因为出生时面如魑魅,把生母窦夫人吓得不轻,甚至要侍女将这不祥男婴扔出家门,幸而那侍女陈善意心软,将李元吉抱回家中偷偷抚养,在当时尚是唐国公的圣上回府之际将详情告知,才留下李元吉一条性命。
可见其丑,已非常人可想。
颜子睿那日正跟着大部整肃行囊准备往衮州进发——李元吉急于在李世民回转之前建功,故而一气往衮州死赶,他是大唐嫡系亲王,发号施令谁能违逆,不过这却也正合了李世民的打算,故而众人也就明面上认真应付差事。
颜子睿领秦王府都尉一职,官衔从五品下,与众位将军自然不可比,若非尉迟等人有事寻他相商,他便自觉混迹底层军士中,以免引人耳目。
唐军从肥乡集结,到洺州稍事休整,军令那日用了午饭便开营进发。故而颜子睿也未多耽搁,到了地界便寻了一处清静火灶,分得了份子饭食,与几个能说会侃的老兵油子说些汉东军的长刀装备,河南姑娘与长安姑娘的差别,一顿饭吃得爽快无比。
正三两口把面饼吞了,托了只碗在那吸溜吸溜喝汤,一个传令小兵跑过来,道:“都尉,秦将军传。”
颜子睿一边赶着最后几口把汤喝干净,一边用脏兮兮的袖管抹着脸上热汗道:“哎,这就来。”
那小兵小心地打量一眼颜子睿,支吾道:“颜都尉,那个……那……”
颜子睿道:“小哥还有吩咐?”
那小兵挠挠头发,尴尬道:“小的出来时,姜掾属交代下来,让都尉……那个都尉……”
颜子睿心道姜由姜大娘定又有些鸡毛蒜皮的事,好笑道:“姜掾属吩咐些甚么?”
小兵抿了抿唇,道:“姜掾属吩咐小的,一定要,要让都尉回去洗个澡。”
噗——,颜子睿最后一口汤祭了土地爷。
那小兵的汗也涔涔而下。姜由领秦王府掾属一职,与都尉同为从五品下,官阶同级,还交代这些匪夷所思之事,小兵直觉背后阴风乍起,只得愣愣地钉在地上等回话。
颜子睿呛了几声,才喘着气道:“这姜大——掾属,咳,我知道了,等从秦将军那回了便去。这就走罢。”
秦琼处,原是斥候回报而来,颜子睿等通报后进得屋去,那斥候几人正立在堂下,秦琼见颜子睿来了,便挥退了那几人,笑道:“相时道寻得逍遥去处,教我派人好找。”
颜子睿嘿嘿干笑两声:“将军见笑。我虚领俸禄,却整日价在诸位将军面前碍眼,也该有几分自知之明才是。”
秦琼笑道:“怕是见我们几个无趣,寻了合你脾胃的打趣逗乐才是真罢!”
颜子睿蹭蹭鼻尖道:“嘿嘿,将军知道我喜欢混迹行伍,军国大事自有将军们操持,我来这不添乱嘛!”
秦琼道:“哈哈,你道秦王殿下只交代了你一人吗?”
颜子睿楞道:“甚么?”
秦琼笑道:“尉迟之类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自然是说不得,但我的招子倒还有几分亮堂。若非秦王殿下交代下来,你当你那新兵蛋子能当得如此逍遥?”
颜子睿恍然,不由怒而生赧,道:“哈!我道说怎么小爷交了高运来去自如,原来那精明王爷早撒开大网了,我手脚齐全,倒要依仗将军母鸡护蛋了,哈哈!”
秦琼也不生气,仍旧笑道:“相时何等样人物,殿下自然多虑。”
颜子睿正张口欲接着发火,被秦琼这么一周转,倒不好说甚么,只得讪讪闭了嘴。
秦琼接着道:“但殿下一片心意,相时纵然不忿,也多少体恤几分才是。”
颜子睿只得点头:“是,将军所言极是。”
秦琼道:“殿下未免相时敏而遭嫉,才让相时韬光养晦,原是一片苦心。”
颜子睿继续小鸡啄米:“是,将军高见。”
秦琼道:“你在兵卒之中有甚么难处,不必瞒着,自来找我,自家兄弟没有说不得的。”
颜子睿全盘应承:“是,相时谨记。”心中道,秦大妈和姜大娘有一拼了。
秦琼道:“你师父还在刘黑闼军中,刘黑闼未死,你师父也应安然无恙。”
颜子睿点头:“是,将军——甚么?你说甚么?我师父——”
秦琼看着他从坐席上弹跳而起的模样,笑道:“是,你师父眼下应是无碍。”
颜子睿长吁一声回坐到席上,呆了一刻,才抬了眼盯着秦琼:“将军如何知道,我师父在刘黑闼帐下?”
秦琼笑了一声,道:“是叫做大先生的那位罢,我猜得果然不错。”
颜子睿怒道:“你!”
秦琼道:“相时莫急,我也是为青城先生担心,并无恶意。其实若与青城先生有几分交情,再加上相时与殿下诸多行状,自不难猜度。”
颜子睿讶异道:“你认识我师父?”
秦琼点头道:“我入秦王殿下幕府虽不及尉迟恒久,倒与你师父有些薄缘。想当日——”
秦琼话到一半,猛听得门卫亲兵急急一声通传:“齐王殿下到!”
话音未落,门帘哗啦一飞,李元吉顶着一脸戾气闯将进来,声音嘶哑如生铁相磨:“秦将军好手段,这斥候把本王当个屁,一回营就瞎了狗眼直往将军这里投胎也似的奔,哈哈,好极了!”
秦琼大惊之下已来不及招呼颜子睿,李元吉蹭蹭蹭几步走来,见秦琼下首坐着个人,不由嫌恶道:“秦将军有客呐!”
颜子睿被他乌鸦嗓刺得心浮气躁,只得强忍了气道:“小的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