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吉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滚罢!”
说罢李元吉抬了脚往上座走去,两人堪堪错身的一刹那,李元吉瞥见少年刻意伏低的侧脸,不由“咦”了一声,道:“站住。”
颜子睿心下骂了一声,不知这獠牙鬼面有甚么花招,只得停在原地静候其变。
李元吉趋近两步道:“你是甚么人?”
颜子睿忍住动手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小的虚领都尉一职。”
李元吉皱眉道:“都尉?哪个王府的都尉?”
颜子睿暗叹一声,看来是祸躲不过了,干脆抬起脸正色道:“在下颜相时,于秦王府中领上府果毅都尉。”
他这一句话说得不卑不亢,眼神镇定淡然,直直地看到李元吉脸上。
李元吉竟怔在了当场——眼前的人,说不上十分好看,却是叫人一眼难忘的面目,长眉挑目为轻邪,鼻梁玉挺为清正,而那深浅殊色的双瞳里落落坦荡——李元吉美人妖童品鉴无算,竟无一人能及他半分。
颜子睿也不发一语,心中正是怒骂滔天:娘的,这人怎么能这么丑?简直要了小爷亲命啊!
你道那李元吉面相如何?真是山精树怪不及,雷公电母难敌,阎王殿三千小鬼看见了都要五体投地,抹一把鼻涕眼泪大喊三声祖师爷爷。
这人也算个高大,黑面蛇皮,两根眉毛烧火棍也似,底下眼睛半天寻不着,细看去原来是玄武岩里劈开两条石缝充数;鼻子塌平,两洞鼻孔朝天开,一张蛤蟆阔嘴里两溜龅牙就跟打了一辈子败仗的残兵般挤挤挨挨在一处,整张脸上无一处不丑,全拧在了一起还不算——那张脸型也算是个俊俏小生的鹅蛋面庞了,却安错了个儿,生生横放在了那堵脖子上!
颜子睿自忖要饭时节里见过各色鬼面,及至见了这大唐齐王爷李元吉,才真真知道自己不过是只井底之蛙,心中一时只剩了倒抽气的份儿。
一时这两人相顾无言,秦琼见着这阵仗正要上去打圆场,却听李元吉语调飘忽,冷森森地来了一句:“原来是颜都尉,怪不得……呵呵呵,久仰了。既然是二哥府上的智囊,少不得要好生盘桓一番了,今夜……便来我住处罢。”
颜子睿险些喷出血来,这他娘的甚么玩意?夜壶都比他好看三分烂树根里长出来也似,竟也玩这一手?
颜子睿怒极反笑:“哈哈,齐王高看,我颜相时甚么样的东西还有几分自知之明,齐王龙风之姿,我这等癞蛤蟆皮相怎好污了殿下玉床,在下有幸得见殿下丰姿,已然三生有幸,自比之下黯然失色,连死的心都有了。”说着行礼道,“殿下找将军商量大事,在下便不在这碍眼了。”
他说罢转身就走,李元吉被他一席说辞搅得懵懂不清,等人都走了才回过神来:竟被这厮明褒暗贬地狠狠挖苦了一番!
一时李元吉肺都要气炸,朝颜子睿去向阴鹜地剜了一眼,拂袖对着秦琼冷着脸道:“秦将军,咱们正事还没说呢罢。”
正文 陆叁
颜子睿越想越气,一路踢踢踏踏地走着,看甚么都不顺眼。
走不出百步,被姜由拦住了道:“都尉,您这一身装束改换一换了,小的——”
颜子睿一瞪眼:“换?不换,”说着挥着那脏兮兮油腻腻的袖管道,“就这么脏,小爷我喜欢!谁爱看不看!”
姜由不知他哪来这么大的火气,还一个劲上赶着道:“都尉,你身上这味儿——”
颜子睿一梗脖子:“如何?爷们儿!不换,一个月不换!”
姜由吓得倒退一步,道:“都尉您这是?”
颜子睿一个人愤愤骂了几句,方觉得稍舒坦些,这才总算见着诚惶诚恐的姜由站在一边,忙歉然道:“哟,姜大娘对不住,刚才给疯狗咬了两口。对了,我估计得有几日不好走动,你快去李绩李将军那一趟,告诉他李元吉要插手斥候之事,正在秦将军那找茬,你让李将军赶快把玄甲军里特编的秦王府斥候从唐军中抽出来编回玄甲军步卒里去,眼下也就玄甲军谅他李元吉不敢妄动!”
姜由得令而去,颜子睿站在原地想了想,朝淮阳王李道玄大帐去了。
李道玄正在内堂与史万宝说话,史万宝听闻通报,问道:“殿下,这颜都尉是个甚么来头?”
李道玄是李唐宗室,与颜子睿年纪仿佛,自小与李世民亲厚,打起仗来颇有些秦王锐意。故而在宗族之中也很有些少年威名,他闻言对史万宝道:“史将军常在堂叔淮安王府走动,故而不知晓二哥府上事宜。将军别看这颜子睿只是从五品下的上府果毅都尉,二哥只怕看重他得很。”
史万宝道:“秦王殿下既然看重此人,为何不大加提拔?”
李道玄摇头笑道:“这我却不知道了,似乎二哥不愿与旁人过多说起此人,怕是另有思虑。”说罢对亲随道,“你快将人请进来。”
他说着起身道:“史将军,真佛我也没见过,见了或许就知道二哥的计较了。”
那边厢颜子睿已进得正厅,等不多时,见有二人从屏风后走出来,一个人而立年纪,满脸虬髯,熟铜面色,双目炯炯有神。另一人则几乎是个弱冠少年,一顶金玉通天冠扎在乌墨发髻上,衬得他面如傅粉顾盼流光,高贵无俦。
这番贵胄气度迥异与李世民的丰神俊朗,虽不及他洒脱,却也自成一股谦谦君子的自在隽雅,颜子睿上前一步道:“在下颜相时,因有要事擅闯王爷宝地,还望宽恕僭越之罪。”
他低头抱拳行礼,腰还未弯下去,臂膀已被人先一步托起,便听李道玄语声带笑地道:“相时不必多礼,我仰慕你许久,一直未能得见,今日正好了却我这桩心愿。”
颜子睿便推辞一番,宾主落座,侍卫奉上茶来。
在颜子睿打量李道玄时,这年轻亲王也在暗自考较这声名暗起于秦王亲信内部、风传文武双全的少年都尉。
李道玄自负毓秀,又是正统皇亲,李世民最最亲厚的堂弟,年满十六时提亲的人便把家里数道门槛踏得平了,等到建立军功,加封秦王,更是风光无两。而见到眼前那人时,心底不禁便叹了一声:天底下竟也有这等人物!
这一叹之下自然生出许多亲近来,等各个落座,李道玄便笑着向颜子睿道:“我原以为蒙二哥青眼相加之人,不是个虎背熊腰的将军,便是个满腹智计,东方朔或者诸葛孔明一般的先生,不想相时竟如此年轻英俊,当真叫人艳羡。”
颜子睿自嘲笑道:“以讹传讹,以至三人成虎,殿下谬赞了。”
李道玄微微探身问道:“相时今年几何?”
颜子睿道:“在下今年十九。”
李道玄高兴地抚掌道:“大妙!相时和我同年!”
颜子睿拱手道:“殿下金贵,在下岂敢与殿下相匹。”
李道玄摇头道:“同年便是同年,有甚么敢不敢的,老天要你落草,你还赖在娘胎等我先出来吗?”
颜子睿大笑:“殿下所言极是。”说着端起茶盏道,“以水为酒,向殿下赔罪了。”
李道玄便端了茶盏一仰脖干了,与颜子睿同样不甚在意地拿袖管抹了嘴,道:“相时生辰几何?”
颜子睿道:“这可不记得了。”
李道玄讶异道:“怎地不记得了?”
颜子睿道:“命硬,幼失怙持,便再记不得那些东西。”
李道玄黯然道:“是我多问了。”
颜子睿笑道:“不妨,殿下是关念之意。且在亲王府上也是众人照拂有加,如鱼得水,快活得很。”
李道玄方笑将起来:“是我慕你风流,想与相时认个兄弟,我是正月生的,想必相时比我小些,我便托大叫相时一声贤弟可好?”
颜子睿见他为人纯然自如,毫无皇族骄矜,且两人年纪仿佛,早已心许,他素来脱略,此时不假辞色地道:“此乃相时之幸,全仗大兄之言!”
李道玄欣然笑道:“相时实为我辈翘楚,是为兄之幸才是。”
说罢两人重又以兄弟礼相见,重又落了座,史万宝一直陪在下首看着,此时也笑道:“两位美事,倒教我捡个便宜,免不得要自请做这见证人了!”
李道玄便端着茶盏顺势敬了史万宝一杯,道:“将军,干!”
待三人都放了茶盏,李道玄道:“相时贤弟方才说要紧之事,到底所为如何?”
颜子睿便把李元吉擅闯秦琼帐下之事如此这般说与他二人,李道玄听了皱眉道:“齐王行事一向全无章法,说句不好听的,便是不通人性。”他说着对颜子睿道,“相时可听说陈善意之事?”
颜子睿道:“我随军行军大半年,京都之事大多只知旧闻。这陈善意岂不是当年抱养齐王的侍女?”
李道玄点头道:“不错,正是那妇人。在二哥带兵出征来这里不久,齐王叫人便把那陈善意勒死了。”
颜子睿大惊道:“果真?”
李道玄道:“千真万确。是十月里的事了,齐王闲来无事,安排府上侍女扮作兵卒打仗。这关上府门的玩乐本无伤大雅,齐王却教这些女孩子真刀真枪地打,若不使全力便拖出去斩杀。那陈善意据说是劝阻了两句,竟也横死当场。”
颜子睿听罢几乎要吐血,登时怒道:“这人畜生不如!乌鸦尚知反哺!皇上竟也由他去了?”
李道玄叹道:“东宫岂能让这等丑事上达天听,自然是瞒了个十成十,向圣上谎称陈善意暴病而死,还封了个慈训的谥号,当真可笑。但这等禽兽之事哪里就能捂得住了,故而这次东宫挑拨了这差事,便把齐王塞过来了,一来防着我们占去军功,二来也是出京避避风头。”
颜子睿冷笑道:“太子与齐王倒是兄友弟恭,打得一手如意算盘!”
李道玄道:“但眼下军中尽是二哥的人,齐王一时半刻也松动不了许多。只是他行事乖张,若搅动起来我们碍着他齐王的名声,明面上也奈何不得。”说着无奈笑了一声道,“只盼二哥早日回营,剩下只能我们几个先应付着了。”
颜子睿道:“那诏书不在殿下手中吗?”
李道玄道:“不错,诏书的确我和史将军传的,但调兵的鱼符在齐王手里。”
颜子睿大惊道:“鱼符不是一直在秦王殿下手里吗,怎么李元吉又有鱼符了?”
李道玄皱眉道:“这便是症结所在了。相时,二哥手里眼下只有三军鱼符,另一半在各位将军手里。但长安城十二卫的鱼符本一半在二哥手中,另一半在圣上那里,可圣上却把那另一半,给了齐王。”
颜子睿道:“给了齐王?皇上这么信任李元吉?”
李道玄摇头道:“非也,虽然如此说辞有忤逆之嫌,但平心而论,圣上这些子嗣中,论最看重的,非二哥莫属,而最不待见的,只怕就是那齐王了。”
颜子睿思索道:“皇上也不是没有耳目,依我看,皇上早知道齐王与东宫勾结之事——”他说罢问李道玄道,“大兄,敢问皇上急召秦王殿下回京之事,东宫到底是如何挑唆的?”
李道玄道:“东宫多少人脉一齐行动,朝堂上有裴寂、孙伏枷,尤其那孙伏枷,顶着直言敢谏的幌子为东宫言,说些甚么太子无权,天下必乱。还有后宫王婕妤和尹德妃之流,被东宫买通,日日地吹枕边风,说二哥谋权篡位,如何如何,再加上圣上坐镇天下,二哥手握重兵,难免遭忌,此时太子与齐王上书请战,圣上岂有不准之理?”
颜子睿点头:“这么说来,皇上是让东宫与秦王两相制衡,到头来,这大权还在太极宫稳稳当当地放着。眼下秦王有唐军重兵,东宫有十二卫,正是半斤八两的营生。”
李道玄道:“相时所言极是。”
颜子睿冷笑一声:“但皇上忘了,东宫充其量再加个东宫卫,而秦王却是上封的天策上将,名正言顺的十二卫统领,再加上洛阳天策府培植起来的势力,南北大营,东宫只死咬着立嫡以长,煽动一帮迂腐老臣,能有何用?!”
李道玄赞许道:“相时敏锐。”
颜子睿闻言并不欣喜,只凝眉兀自考量道:“东宫派李元吉来并不是翻局的妙招,但难也就难在来的这人是李元吉——”
李道玄颔首道:“齐王这人甚难相与。”
颜子睿道:“只怕李建成也就打的这主意,管它甚么人物派系,这鬼见愁的齐王伸长了脚一搅和,谁知道要变出甚么来。总之秦王势力眼下条理分明,齐王进来搅和,于东宫总没有坏处。”
李道玄道:“这便是为何我与史将军竭力同来的缘故。”
颜子睿道:“皇上竟也就同意大兄与史将军就这么来了?”
这是史万宝插画道:“哪里!还不是李元吉草包一个,李建成身为太子事务尚多,一时不好就来以免圣上看出他早有准备,正好淮阳王殿下年纪轻,人又好,满朝上下都喜欢,我又与故去的平阳公主有过些交情,因此托了柴驸马的情才来得这里。”
他如此说辞,李道玄脸上便微微有些赧色,颜子睿打趣道:“大兄人长得好,只怕太极宫合宫内闱都迷恋大兄人品相貌,于这党争之中倒占些便宜。”
李道玄到底贵胄出生,轮脸皮厚薄与诡辩之才,哪里及得上颜子睿,只得假作愠色道:“相时胡闹。”
颜子睿哈哈一笑,继而正色道:“话说回来,只怕李建成不日便可赶到,太子凌驾,只怕大家都不好过,这是近忧。而十二卫鱼符关乎太极宫乃至整座京城的生杀兵变,便如当年秦王拼死也要拿下洛阳一个理,没有坐镇长安号令天下,哪里手里兵再多也只是路反王——”
李道玄会意道:“相时是怕会了长安,东宫不交出十二卫鱼符?”
颜子睿颔首:“正是。”
堂内三人一时陷入沉默,各自凝神思索起来,这对策却也非一时半刻可得,三人苦思无解,便先传了晚膳,一夜无话。
正文 陆肆
大军一路急赶,几可算是日夜兼程,惹得不少军士哀叫连天,而李元吉若是见得了抱怨之人,二话不说一刀砍死,十日不到竟让他砍杀了近三十人,以至后来再无人敢在齐王面前开口。
几位将军只得暗暗忍着免起干戈,心里日里夜里盼着李世民赶快回营,长安那边却迟迟没有音讯。
这日,唐军到达黎阳,颜子睿骑着飒露紫倒还算清闲,到了饭点便把马交给兵马曹,自去相熟的火灶头拿饭。
因赶时日,军中伙夫只搬出几筐冷面饼,并筐只算是投过水、尚带着泥的萝卜,各人凭食量拿去。
唐军几日未吃上热食,一干兵卒见了这冷清饭菜,脸上都现出气馁失望来,唉声叹气地拖着步子过来取饭,颜子睿这几日与众人一处吃饭,也吃得泛酸水,李道玄差人送来的风干牛肉还在背囊里放着,却不忍拿出来独食,众位将军里倒是尉迟敬德最硬气,生扛着与大军同吃同住。
在手里拈了半块表皮都龟裂掉渣的面饼,又在萝卜筐里翻检半天,勉强拎出一截卖相尚过眼的青皮萝卜,颜子睿便捡了一块干净地方将就吃起来,兀自寻思一刻,竟吃得笑起来。
这时有个这几日的饭搭子寻过来,那人是山东人士,膀大腰圆,一口乡音粗矿得很,一屁股落座在颜子睿身边,激起好大一蓬土。那大汉道:“我说,你一人吃便吃了,怎么还笑?嫌这猪食不够难吃啊!”
颜子睿咽了嘴里的萝卜渣,笑道:“我只是想起早些年干要饭营生时,甚么腌臜物事不往嘴里填,如今人模狗样不几年,吃这些倒都嫌难吃了。”
那大汉道:“啥?我瞧着要饭都比咱们强些!”说着抖落着手里两张干巴巴的面饼子道,“你看看,啊,看看,这玩意也能吃?吃了老子连操女人的力气都没有,干他娘的谁给他打仗去!”
他嗓门亮堂,这么一呜啦,好几人都响应起来,当时便有个年不足二十的小兵蛋子摔了手里的面饼道:“操!吃这玩意还不如回家种地去!格老子的!”
一时群情哗然,操蛋骂娘声不绝于耳,颜子睿看看手里面饼,倒是好米磨的精细粉面,可惜了的。将饼在手里掂转两圈,颜子睿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要是秦王殿下在,哪顿少过肉啊。”
他这一声不响亮,只有身边二三人听见了,山东大汉登时借口道:“对!秦王殿下把哥几个当人,顿顿有热汤面熟牛肉吃!这几日猪食吃得老子嘴里都淡出鸟来,凭他这王那王,谁他娘的给他卖命打仗去!”
“那你这贱命就还给阎王去罢!”只听这森冷一声喝,一道鞭影刷一声抽下,山东大汉痛吼一声,只见脸上赫然裂开个大口子,鲜血顿时汩汩而出。
众人大惊之下都楞了,只直着眼盯着那扬鞭煞星看去,李元吉骑在马上,鞭子在虚空中闲闲挽出几个变化,一张鬼面上杀气森森。
颜子睿心中默念:山东大哥我对不住您,要在大家心中给秦王立下口碑,非此非常手段不能成事,您做了鬼要抱冤,便找齐王的晦气去罢!
心里如是想着,人便越发低眉顺目隐在人群中,静观其变。
山东大汉透过满脸血雾看去,辨认一阵才认出是齐王,心底一寒,溜到嘴边的话也结巴起来:“这、这、这——”
李元吉声音里透着十分的不耐:“甚么下三滥的阉货,也敢大庭广众逞你的猪口条!”说吧抽出刀来就要砍。
山东兵知晓自己死期将近,倒也就豁将出去了,抽刀当面一格,道:“我□断坟绝户的李元吉!爷们是人不是你这样的狗脸畜生!日日喂鸡喂驴的招呼大爷,还他娘的去衮州打仗,我打你球蛋!”
他这两句话说得泼辣,手里功夫却远不敌李元吉,更兼以李元吉在马上居高临下,过了不过三招山东兵手里的阿刀便哐当一声飞了出去,李元吉面目扭结,暴怒道:“死罢!”
说罢劈刀下落,眼看那山东兵便要横死在刀下,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叮地一声过后,李元吉的长刀被一柄寻常阿刀稳稳地抵在半空,阿刀被一只瘦却有力的手紧紧握着,那手的主人,正是本藏在人群中的颜子睿。
一时众人皆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颜子睿缓缓抬了眼,盯着李元吉道:“齐王殿下,军士口舌之乱,按军规当判掌嘴。”
李元吉看着这少年逆光的脸,半晌,忽而狰狞一笑:“我便是军法,要生要死,也有你说话的份?”
颜子睿神色不动:“这是高祖皇帝起兵时与义军定下的发令,约定至今,成为我朝军法,圣上定的规矩,小子虽微末之人,不敢贪生不说。”
李元吉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楞了一刻,竟大笑起来,用马鞭在颜子睿脸上摩挲两下,石缝细眼里漏出猥亵意思:“皇上稳稳坐在太极宫呢,你若舍不得他死,你便替他。”
颜子睿情知李元吉已有所指,面上登时一怒,神色更冷下十分,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恳请殿下赐死。”
李元吉何曾被人如此抢白违逆,闻言怒极,一伸手将颜子睿拽离地面寸许,狠狠掼到马背上道:“这么死岂不便宜了你?和本王周旋,先问问阎王爷帮不帮你!”说罢一夹马肚,竟就此跑起来!
这一激变实在出人意料,饶是颜子睿,亦在一提拽之间未来及反应,一下重重磕在牛皮裹金的雕花马鞍上,这么实打实的冲撞之下几乎把心肺震破,等他勉强回过神来,已经被李元吉抓着在马上冲出好几步。
此等耻辱岂可忍受,颜子睿当即伸手扣翻李元吉手腕,他虽内力尽失,功夫架子还在,李元吉蛮力有余而技巧不足,颜子睿一招“攀花手”顺接“惊涛拍岸”将李元吉手腕狠狠一折,趁他吃痛之际腰身一拧力借一招“鱼跃龙回”在马背上翻转如意,伸腿在马镫上一踩,站稳身形背手摸了缰绳用劲一扯,那马边嘶鸣着停下来,这一番动作不过几个眨眼时间。
李元吉眼睁睁见颜子睿干净利落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便恼羞成怒,一发狠从鞍扣上拿下弩机,对准了颜子睿就射去一溜箭矢,颜子睿原地翻身腾跃,这一招原是“青云连纵”,只是眼下没了内力,虽身法精妙,也不过堪堪擦过淬了毒的精钢弩箭,但这一身法看在李元吉眼里却已经骇人听闻,他天性嗜杀狂暴,这下哪里还顾得上心里那几分龌龊想法,只对紧随身后的齐王府亲兵高声怪叫道:“杀了他!杀了他!”
他身后跟随的数十亲兵顿时架起弩机便要把颜子睿射成只刺猬,颜子睿苦笑一声,只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只盼着死相能好看那么一点。
李元吉在马上满脸戾气地下令:“射——!”
而他话音未落,只听“嗖”一声,一支长箭破空窜来,狠狠钉在李元吉马前!
这一箭稳、准、狠,距离马蹄不到一寸,箭头完全没入冷硬泥土中,箭羽双尾翢翎激颤不已,饱含怒张的杀气。李元吉死死盯着那支箭,声音怪异生涩:“……二哥。”
众人皆惊惧不定地朝箭矢来势看去,只见一匹通体乌黑发亮,四蹄白得晃眼的精骏龙吟着高跃而来,马上那人一身风尘,眼神却精光锐利,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颜子睿,嘴里说辞却是向着李元吉的:“四弟,别来无恙啊!”
正文 陆伍
颜子睿看也不看那人,嗤笑一声,钻入人群,萝卜筐里还有几根幸存,颜子睿扒拉出一根瘦唧唧的用袖管蹭了两下,张口咬去半根,寡淡无味的萝卜汁水淌到嘴里,颜子睿的脸色便越发懊糟,呸地把萝卜吐到地上:这叫个甚么事?!向来只有他颜小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何时这戏码竟神不知鬼不觉换作了英雄救美?憋屈!
既然猛张飞做不成,颜子睿便安心蹲在一旁看这出“喜相逢”,亲兄弟二人小半年没见,甫一见面便是刀剑无眼,当真有趣得很,且一母同胞的两人长相天差地别,一个似金乌光芒里落下来,一个如泔脚水桶里捞上来,放在一起瞅着,还真叫人敬佩那早年仙逝的大唐太穆窦皇后,实乃神人。
李世民见颜子睿蹲在人后,脸色古怪地捧着根烂萝卜嚼,一时奈何不得,便转过头对马上那脸色都木了的正主道:“四弟,不知何事如此动怒?”
李元吉噎了一气,才皮笑肉不笑道:“二哥回转也不知会小弟一声,接风宴也不曾备得,已是罪过,哪里还能为这点微末小事败坏二哥心境。”
李世民长笑一声:“有劳四弟挂心,四弟有这份心就很好了!”说罢调转马头,道,“跟我回大帐!”
颜子睿知他意指为何,只得扔了半截萝卜,蔫头耷脑地跟着去了,走过李元吉身边时,感觉一道森冷目光蛇信子也似地攀附在脊背上,不由浑身一哆嗦,转头看李元吉一眼,呸声吐净嘴里萝卜渣,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等颜子睿拖拖拉拉挨到李世民住处,姜由已经在门外要把两只绿豆眼望穿,见颜子睿来了,大老远便呼道:“都尉怎么才来,殿下等候多时了。”
颜子睿撇嘴:“作甚,我还插两根鸡毛飞过来不成。”说罢径自推门进了,把姜由晾在当场。
外堂无人,颜子睿走了两步,屏风后传来个声音:“姜由,相时可来了?”
颜子睿“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答道:“来了。”
只听哗啦一声,一个人影便从屏风后大踏步地走出来,披敞着刚换上的常服,衣襟飘荡着来不及系上,颜子睿呐呐地还未开口,便被人一把抱入了怀里,头顶传来苦苦压抑的声音:“教我好想……”
颜子睿便无话可说了,任由李世民抱个够本,心下有些后悔这几日未曾沐浴过。
只捂得两人都在这乍暖还寒的初春时节都出了薄薄一身轻汗,李世民才稍放开了手,扶着颜子睿的肩,目光深邃得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将那柔和剑芒在颜子睿脸上工笔描摹。
颜子睿被他看得发慌,张了张口,还没说出一个字,便教李世民低头吻在唇上,辗转咂摸,长久不住。
颜子睿吐息不得,脑中渐渐混沌,昏聩之间想到方才吃的那只老萝卜,不知一口萝卜味儿吻来是何滋味,却笑不出来,慢慢靠在了李世民身上,胸臆深切,已然忘情。
厮摩良久,李世民叹息一声,将人拉着坐了,道:“这十多日还过得去吗?怎么一来就见李元吉要杀你?”
颜子睿想起方才事端便气馁,闷声道:“殿下倒是及时雨,那一箭当真气贯长虹。”
李世民将他狠劲搂了一回,笑道:“我怕李元吉防备,故而回转时日对谁也未曾说过。刚一回营就见五弟几个亲随好手往这里跑,我一问吓一跳,这才救下你这条小命。”
颜子睿道:“我与淮阳王结了义,认他作大兄,他不仅有君子气度,为人更有义气。”
李世民点头:“五弟确实不错。你认了他作哥哥,那他的堂兄不才在下,你却怎还一口一个殿下?”
颜子睿从善如流:“哥哥。”
李世民一口气随即走岔,呛出满脸泪来。
颜子睿在他背上狠拍两记,一本正经:“偷鸡不成蚀把米,殿下行事当真出人意表,叫人好生倾慕。”
李世民摆手:“别拍别拍,再拍就归位了,”说着趁颜子睿得意之际,将人拦腰一抄往身上拖了一把,颜子睿吃力不住跌下去,李世民在他身上胡乱揉捏不住,口中笑骂:“教你促狭!看我手段,还不讨饶?!”
颜子睿在李世民身上来回滚翻,笑出眼泪,满口求爷爷告奶奶地乱喊,实在扛不住了这才拼命抓了李世民的手道:“别,别,我错了殿下,我再不敢了,殿下饶过我这回罢,我给殿下磕头赔罪。”
他说罢当真磕下头去,教李世民朗声笑着一把搂进怀里,在脸上来回亲了一气,道:“这十几日可有想我?”
颜子睿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道:“想,甚是想念,每每吃冷面饼泥萝卜时便与三军将士一同往死了想殿下。”
李世民在他腰眼上掐了一把,道:“还闹!”
颜子睿痛呼一声,便不调笑了,只阖了眼,脸上一抹看不真切的清浅笑意,转了脸淡淡道:“有几夜,一个人还真难成眠。”
李世民脸色上戏谑便在这一刻尽数换成了温情,伸手替他齐整了散乱的衣襟,但笑不语。
这一刻光阴散漫,流云缱绻。
过了好一会,姜由在门外扯着嗓子通报:“齐王殿下、淮阳王殿下、行军总管李将军、燕郡王罗将军、右三统军秦将军、右一府统军尉迟将军并诸位将军觐见。”
李世民面露愠色:“这帮人何至于急成这样!”
颜子睿翻身坐起,整肃了衣衫,拍拍秦王肩膀,语重心长道:“军情紧急,哪容片刻怠慢。”
李世民气结,正欲发作,却见颜子睿朝他衣襟示意。李世民低头顾看,只见自家衣襟坦落,一副风流浪荡样。这般光景,任由李世民脸皮再厚,一念及过不久便有一群将军同袍浩浩荡荡杀将进来,若看见这一幕只怕要回味良多,他耳根便烫了几分,伸手胡乱穿戴一番,再一抬头,颜小爷已经侍立在一丈远处,眼观鼻鼻观心了。
李世民心底哀叹一声,只得也打起精神。
等不一刻,一行人便鱼贯而入,齐王李元吉为首,淮阳王李道玄居次,尔后史万宝、李绩、秦琼、尉迟敬德等正副参将不一。
有李元吉在,自然也就说几句场面话,李世民与众人往来应付,接着姜由便传了酒席,因是临时赶做的,不算丰盛,然颜子睿几日清汤寡水地熬下来,见了肉自然分外亲切,左右这场面不是他说话的地方,便寻了个由头遁了,在内堂自有姜由差人端来一大盘酱牛肉与几色菜品,颜小爷盘在坐席上,没个正形,吃的不亦乐乎。
李世民趁与众人说话间隙回头一看,连袍角也没掠着一片,倒是姜由趁倒酒的空儿知会他知晓,李世民便心下一笑,任他去了。
酒宴过后,李世民交代下些军务,便回了内堂歇息,颜子睿捧出一叠书简与他:“这是我整理出的衮州军情,并着这几日李元吉在军中诸般异动,我写了些注疏,并淮阳王与几位将军的见解也一并附上了,殿下过一遍罢。”
李世民无法,只得接了来道:“我连赶这么些天的路,你好歹放我一宿,石狮子也有个打哈欠的时候不是?”
颜子睿只管把东西放下了道:“殿下随意,左右这几日李元吉跟刚过冬的百虫似的,前后蹦挣,殿下不在乎他敢在李建成来之前把诸事铺设得妥妥帖帖即可。再者,明日议室厅内,当着李元吉的面殿下不怕不耻下问,让几位将军为殿下答疑解惑,那便趁早洗洗睡罢。”
这一通话夹枪带棒,说得李世民哑口无言,只得长吁短叹地翻开了一行行读去,整饬的纸页上颜子睿的行楷如他人一般,跳脱自在,连笔勾画间又带些圆滑精巧,纸沿偶见一两块污迹——姜由已将颜子睿这十来日行径大略告诉了李世民,想必这厮坐没坐相,或许口里还吃着胡饼菜蔬,寻了背人耳目处将这些一一写来,想到这一节,李世民便在灯下会心笑起来。
颜子睿见他神色,不悦道:“殿下笑甚么?”
李世民看书颇快,颜子睿写得本也简略,当下哗哗翻看完,抬头笑道:“我喜你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这些细致活也有心做了。想你刚到秦王府,天天在校场上与人斗武,号称王府一霸,打遍天下无敌手。”
颜子睿奇道:“有这么个诨号?我怎地不知。”
李世民促狭道:“秦王府混世小魔王季凤儿,独孤求败颜子睿,这二人将秦王府搅得鸡飞狗跳,日日热闹。你那时忙着找各位将军比武,哪有功夫理会这些?几位将军都说你比鱼符还厉害,一开口支使,他们便只有老老实实挨你揍的份。”
颜子睿蹭蹭鼻尖:“哈哈,那时候不是刚见着舞刀弄枪的同好嘛,一时手痒。”
李世民笑道:“你也不亏了,几位将军哪个不是个中好手,日日倒陪你试手。”
颜子睿解下阿刀挂到墙上:“也就那时候了。”
李世民无言以对,正郁卒间,却听颜子睿道:“若是因此使殿下来日成大事多一份胜算,也算值当。”说着自顾自上了床榻道,“不是才说累极,殿下不睡?”
李世民便柔和了笑意:“睡,困得能在白蹄乌背上死过去!”
颜子睿缩在被筒里道:“恕我多嘴一问,皇上如何放行的?”
李世民掀被钻了进去,从颜子睿腰下穿过手去,将人揽在怀里,半带着调笑道:“我巧言令色,舌绽莲花,一番慷慨陈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父皇哪有不应允之理?”
颜子睿挣脱不开,只得泄气道:“殿下明达洞察!只不知可否洞察出你我二人身上都十来天没沾水,沤在一起连苍蝇都得嫌臭?”
李世民哈哈一笑:“所谓臭味相投,亦是风流!”
颜子睿发了狠,在身上使劲搓两下,扣出粒漆黑酸臭的“人身丹”,举到李世民鼻下:“殿下赏脸投一个?”
李世民脸色顿时比那“人身丹”还黑,死盯着那泥丸半晌,道:“忘熄灯了。”翻身下床吹了灯烛。
颜子睿得意洋洋在床上翘起二郎腿,冷不丁李世民窜上身来将人隔着被子抱了个严实,手脚都动弹不得,耳边传来李世民闷着笑的声音:“看你还能变出甚么来!”
颜子睿被压成条咸鱼,永世不得翻身,只有在被褥里干瞪眼的份。
正文 陆陆
既然大唐的秦王回来了,自然小鬼退散,天朗气清。
黎阳的春日日照甚浓,映得满眼都是昂扬的绿意。
李世民在回转的次日一大早便将众秦王部将召集起来议事,条分缕析层次精简,仿若未曾离开军营一天,众人越发钦佩,李元吉的面色则更阴鹜下去一层。
离开行军大帐时,尉迟敬德对秦琼道:“叔宝,咱们殿下是真神了哈!甚么都瞒不过他法眼。”
秦琼不经意向大帐方向投去半瞥,笑道:“尉迟,你两只牛眼是白长那么大了。”
尉迟敬德怒道:“叔宝你这怎么说话的是!牛头猪脑那是王君廓!”
王君廓适时将一张黑锅脸支出来:“我甚么?”
秦琼与尉迟敬德一齐大摇其头:“不不不君廓你听错了。”
罗艺在一旁风凉凉地来了一句:“我与王将军相反,正好听见前面半句,叫甚么牛头猪脑。”
眼见要开全武行,新走马上任接替罗士信的行军总管李绩抢上来打圆场:“诸位,黎阳州官送来好几坛子老窖酒,我叫伙房做了卤野鸭,早上刚抓的,谁吃?”
众位将军立马抛下成见欢欢喜喜去打牙祭,一场干戈消弭于无形。
淮阳王李道玄在不远处笑得清和:“二哥手底下这几位将军感情可真好。”
史万宝附和道:“秦王殿下那点手段魄力,旁人一百年也难赶上。”
这个“旁人”此刻立在十丈开外,一张蛤蟆阔嘴抿成和眼睛缝一边宽细,问身边亲随道:“太子到哪里了,怎么还不来?”
那亲随战战兢兢道:“回殿下,太子书信早上刚到,说刚又请了旨意把秦王弄回去,故而路上耽搁了,眼下还有个三五日才能动身。按书信上时日,眼下该出长安城了。”
李元吉嘶声道:“大哥就是个心软,按我说一杯酒送他见阎王,干净利落!”说着恨恨地啐了一声,“眼下刚来第二天,我好不容易抢来的斥候又落回他手里,哼哼,等大哥来了,看这竖子能猖狂到几时!”
便是方才议事帐里,李世民三言两语,不容辩驳地将唐军的斥候又归到秦琼手底下掌控,李元吉手里虽握着长安十二卫鱼符,眼下山高皇帝远,不过是一块废铜。李世民便是这样,敌将可为我用,幕僚可成心腹,而一旦既成死敌,便无半分心慈手软。
花两日功夫重新整肃军队后,李世民便带着唐军往衮州进发,一路上有些散兵余孽,也一顺清了道,大半月过去,零碎小仗打了不少,十余郡县归入大唐版图。
捷报传到京城,本盼着高祖皇帝圣谕嘉奖,却不料,盼来一道命令李世民班师回朝的诏书,金黄缎面锈着飞龙在天,玄墨篆书一笔一划不容转圜,一方鲜红大唐天子印沉沉压在末尾。大唐太子李建成合拢诏书递到李世民手里,顺带伸手扶起他,面上笑意和暖,声音温和深沉,一派雍容气度,他叫的竟是李世民的小名:“二郎快起来。那日你回朝匆忙,一面也未来得及见,你征战辛苦,大半年过去,又瘦下这许多。”
李世民站起身来,比李建成高出寸许,他也笑着,与李建成用力拥抱道:“哪有大哥顾国辛苦,长久未见,世民心中也惦念得很啊!”
于是兄弟两把手言欢,颜子睿冷眼看着这一出兄友弟恭,眉峰渐渐蹙到一起:秦王这笑语里,居然叫他看出几分真切来?
颜子睿再转头瞟一眼李元吉,这厮脸上的对李世民的厌恶与对李建成的欢喜倒写得明明白白。
一时行军大帐里设下酒水席面,李氏兄弟三人言笑晏晏,酒意酣然,颜子睿陪立在一旁,只觉这场面当真非他可想。
这一顿酒直喝到了后半夜,李唐的三位嫡亲亲王,虽然性格各异,长相不齐,论起喝酒来倒出奇地一致,都是海量,光现压的黄酒就喝下去整十坛,若不是满天下都知道东宫与秦王府势如水火,只看席面上李建成与李世民把酒言欢,只怕真要羡煞这兄弟二人,一个雍容深沉,一个大气疏旷,都是龙章凤姿,老天眷顾。
喝到后来李建成托醉,李世民也有些微熏,三人便散了,颜子睿跟着李世民往大帐走,李世民脚步比平时慢两分,顶着头上星空,倒有些赏月吟风的意思。
进了帐里,姜由要伺候李世民沐浴更衣,李世民摇头推却,自提了两桶凉水到帐后哗啦一浇,通体透彻,甩着一身湿淋淋的水珠进了帐,颜子睿正从热腾腾的浴桶出来,李世民便立在当场,一双眼睛几乎长在颜子睿身上。
颜子睿穿戴到一半惊觉姜由简直要把脑袋埋到裤裆了去,便问其缘由,姜大娘耳朵根红透,两枚绿豆眼飞快向颜子睿身后溜去一眼,颜子睿浑身一抖,抓着耷拉下一半的中衣不可置信地扭过头去,正见着李世民欲盖弥彰地凝望帐顶一盏琉璃风灯,眼中柔情万千,似要从那风灯里看出朵花来,颜子睿登时气短,顺手捞起浴桶里葫芦瓢砸将过去,李世民头堪堪一偏,水瓢擦着秦王耳际飞过去,水花洒了他一头一脸。
姜由见这阵仗,床褥都来不及铺张,蹭着帐边便溜了出去,颜子睿气得两眼发黑,大骂其不义,枉做了兄弟,姜大娘支着一对扇风大耳愣充聋子,去势更快。
李世民脸上现出笑意,一步步走近,颜子睿下意识退了两步,心下一怒:小爷退个甚么劲?便胸膛一挺,反向前又走了两步,正好教李世民捉住手腕往腰后一折,把人贴在胸前,低头吻下去。
湿热的唇吻极尽缠绵,混杂着沉醉酒意,李世民的舌毫不迟疑地撬开颜子睿牙关,如开启一只玲珑蚌壳,长驱而入,顷刻便尝到心神向往的鲜甜,不由忘情吮吸交缠。
颜子睿猝不及防被李世民吻个不住,等回过神来已是城池倾圮,大军压阵,颜小爷打仗何时吃过这哑巴亏,便趁李世民不备之际将手脱出钳制,勾过李世民后颈,凶神恶煞地回吻过去。
他这力道使得大了些,兼有几分挽回面子的心思,越发在李世民唇上咬噬起来,不经意只觉一丝血腥味潜进味蕾,他心下一惊,忙要偏过头查验,却教李世民低笑一声,捧住了脸吻得越发深入,几乎要把他吞吃入腹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