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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营长小五 当前章节:154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6:27

颜子睿究竟不敌,支撑一阵便觉胸闷气短,神思也迷迷瞪瞪,正恍惚间忽觉身上一凉,随即被人推着踉跄好几步,稳不住跌落下去,却正倒在床榻上,未铺设的床板硌得他脊背生疼,不由闷哼出声。

李世民声音低沉温柔:“撞着了?”

颜子睿喘了两口气,抬脸对上李世民微带琥珀色的眼,这有着胡人血统的秦王此刻眼中眸光流转,他单手撑在颜子睿上方,另一手轻轻蹭着颜子睿脸颊,掌心常年拉弓挥刀而留下的厚茧摩挲得人心中一阵飘忽荡漾,伴着些微的刺痛感传来不可思议的灵犀妙感。

颜子睿脸上便腾地一烧。他中衣被李世民趁连带几步的当儿扯得松散,此时一角素捐聊胜于无地搭在腿上,除此之外再无寸缕。而李世民一身淋了凉水的湿衣倒是齐整,沁凉的水从他身上缓缓滴落在颜子睿□的肌肤,如撩拨,如玩味,而李世民灼热的吐息又近在眼前,一时冰火两重天,颜子睿呆了一刻,似是受不得这激一般,支起身吻上去。

这一吻便如一线明火,嗤地抖落,燎起满川天火。

李世民正是一腔沸腾热烈的酒意,黄酒醇和而后劲老辣,哪里还经得起情天欲海的一拨狂浪,登时李世民眼中剑芒如灯花一爆,他蓦地从这深吻中抽离,颜子睿迷茫间见李世民眼眸深如星海,尽头银河滔天,略一失神,那人炙烈的吻便暴雨般砸落在他身上,额头,眼帘,鼻尖,下颌,脖颈,心口,一路高歌激越,如仲春的花海刹那开遍,绵延千里不绝。

颜子睿不由绷紧了身子,他本来身架清朗,肌骨密实,此时绷成一道反张的角弓也似,触上去堪比精工雕琢的硬玉,李世民唇吻一路游弋而下,少年身体随之起伏激动,李世民在他腰眼上流连往返,便听到一声被压在喉间的短促呻吟。

李世民伸手环抱了颜子睿的腰,往下行去,颜子睿白杨般修长挺拔的腿脚不自主地微微开合,李世民便低笑一声,伏低了头,与那昂宵玉立的小兄弟打了个照面,埋了脸含辉吐月。

这前所未有的体验让颜子睿猝不及防,“啊”地一声弹跳起来,却不期然深入,被推挤紧覆以至于一瞬间神魂尽失,人随之堕入极乐,仿佛置身广袤而空茫的三千世界之外,天地成灰,张目而不能视,耳动却不能听,人成了缀在天幕上一点极明耀的星辰,瞬息万变的千般喜悦悉数汇聚于那一点,此外是无垠的暗寂,再无其他。

颜子睿此时浑不知世,手指狠狠扣在床沿上,关节泛白。他口中止不住嗯呀嘶叹,气息紊乱粗浅,一层细密薄汗从身上渗出,在晕黄的灯照下于白皙中染了一层融融暖金,熠熠地折射出璀璨星点。

李世民抬头看他一眼,简直要爱死了这副景象,一想到如此奇异的少年竟是他的怀中人,只觉心口满溢出欢欣餍足,情之所至,只惹得颜子睿惊吼一声,脑中如烟花爆破,五光十色倏忽闪掠,紧接着一片空茫,寰宇归于无尽。

良久,颜子睿才觉察到唇上传来亲昵轻触,睁开眼,聚焦了一会才看清李世民的带着笑靥的脸,不由难耐地偏过去不看他。

李世民却不放过他,捧了他的脸与自己对视,鼻尖相抵,声调蛊惑到十分:“如何?”

颜子睿一口气噎在喉管,生生逼出一脸霜叶颜色。

李世民心中好笑,眼神便带了三分戏谑,教颜子睿看个真切,不由赌气起身,便要往他身下探去,李世民哈哈一笑将人带到怀里,道:“急甚么。”

颜子睿看他衣衫厚实而自己全乎一只褪毛鸡,两相比照之下更怒,伸手扯了被子在腰间胡乱一卷,道:“急,急不可耐。殿下明日便要班师回京,焉能不急?”

李世民无奈道:“父皇圣旨上写得清楚明白,我还能死赖着?”

颜子睿道:“可殿下与太子感情倒也嫌好,今日酒席上殿下只怕是欢欢喜喜,再多灌两口酒,就要把军队拱手相让了罢!”

李世民坐起来,找个舒服角落靠了,叹道:“从小他对我诸多照应,说破了天,我们也还是亲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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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子睿嗤笑:“都走到这一步,殿下竟也念起妇人之仁?”

李世民摇头苦笑:“不过聊发感慨罢了。”说着眼神渐渐悠远起来,“想当年太原起兵,一路到如今,多少艰险过来,建成与我各自拼杀,多次生死关头,都是相互砥砺,视彼此为倚靠肱骨,如今眼见着就要天下归一了,却成了是当面兄弟,背后算计。”

颜子睿道:“自古天家无情,天子薄幸。殿下就算不看史书,也不曾听过旗亭酒肆说书人唱‘大江东去’吗?”

李世民脸上便现出一抹倦意:“身在局中,即便看清了又如何?我与建成多少年兄弟情谊,如今却都是箭在弦上,生死相搏,想来也可叹得很。”

颜子睿冷笑道:“那殿下不如挂帅归去,做的富贵闲人。却不知当年为何起的雄竞之心?”

李世民道:“这储位之争,哪里能说出个是非曲直?太子东宫一派,秦王府一派,父皇的江山老臣一派,李家的皇亲国戚一派,还不算那些后宫内侍和闲杂人等,我不出头,自有人撺掇建成除我,建成不防我,也自有跟着我的将军谋士担心将来被株连失势。”

李世民说着长叹一口气:“我身上留的李唐血脉,做个富贵亲王又有何难?但一来,我心不至耽于玩乐而自甘平庸,二来,我性命无忧,并不能保全秦王府诸人前途坦荡。这些……其实说到底,都是看得穿,说不破的事。”

颜子睿未曾想到,李世民竟看得如此通透,一时倒不知该说些甚么,静默一刻,人懒懒倒在床榻上,仰面朝天道:“师父一直不愿入世,我却总觉得花花世界引人入胜,拖累他一起搅进这一摊浆糊里,悔之晚矣。”

他脸上冷冷清清,没有半分暖色,盲了的左眼失了光彩,似是看进了无尽虚空里去。那不可捉摸,难以驾驭之感又从李世民心中油然而生,他有些急切地将人一揽,颜子睿骇了一跳,不意间腰际的被子也被扯落,整个人被李世民囫囵抱着。

“你这是做甚——”颜子睿怒道,“不是失心疯了罢?”

李世民抽过被子盖在他身上,不在意他口气不逊,只自顾自问道:“相时,你可后悔?”

“甚么?”颜子睿一时愣了。

李世民一字一顿地重复道:“相时,你可后悔?”说话时,李世民认真地看着颜子睿的脸。

颜子睿又怔了一会,才恍然醒悟,不禁莞尔:“哈,殿下这是在怕个甚么?”

李世民被他抢白,想想自己也当真可笑,伸手给他臀上来了一掌,假意怒道:“小崽子!”

颜子睿翻身滚出两圈,卷着被子坐起来,浑身包裹一层厚被摇头晃脑,一尊弥勒佛也似:“逝者如斯夫……”

李世民被逗乐,伸手给他个毛栗子:“装相!”

颜子睿嗷呜一声倒下装死,李世民笑骂着压上去兜头兜脑地一通吻,直亲得颜子睿眼也睁不开,才喘着气问:“还耍滑否?”

颜子睿一叠声地讨饶:“再不敢了再不敢了,殿下宽恕则个!”

李世民这才起了身,翻到他身边也躺了,道:“明日就出发,这回你非得与我一同走了。”

颜子睿道:“为何?”

李世民叹气道:“建成不比李元吉,他心机手段都不若,且这次魏征也一道来了,那老头儿最是难对付,连肇仁都也只是与他平分秋色,必定撺掇建成将几个将军都归到东宫门下。”

颜子睿道:“那怕甚么,几个将军又不是草包,能任由他摆布?”

李世民道:“不是这么说。人心是不随他,可几个将军手底下的兵权呢?眼下行军打仗,他东宫要人我能不给?说到底,建成是正统储君,明面上我不好驳他。”

颜子睿笑道:“那有甚么,秦王府阴谋家也不在少数。”

李世民伸手轻弹他脑壳:“净想着你那些纵横捭阖的手段!岂不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老实实跟我一起回长安罢!”

颜子睿气闷地扭了扭,道:“尉迟他们也跟着?”

李世民点头:“算你开窍一回。”

颜子睿撇嘴,道:“东宫能眼睁睁看着十万大军跟咱们走?”

李世民道:“这却由不得他了,父皇诏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班师回朝,就我一个人回去也叫班师?”

颜子睿“哦”了一声,忽而瞪大了眼道:“中书省?我们在中书省也有眼线?!”

无怪乎颜子睿想到这一节,中书省是三省之一,诏书起草拟定都在此,不引人注意地改上一两个字,为秦王党留下一线转圜之地也不算登天的难事。

李世民笑道:“废话,莫不成你当秦王府除了宏文馆就剩了打仗将军?”

颜子睿倒回床上:“五署六部便罢了,中书省……那可是皇上心腹之至所在呐,哪位大人有这等魄力做秦王府的暗间?”

李世民道:“一个小小的秘书郎罢了,不过他两笔字倒是方圆兼备,允称大家。”

颜子睿慢慢回味“方圆兼备”这四字,脑中灵光一闪,道:“褚遂良?”

李世民讶异道:“这你竟也能猜到?”

颜子睿自得道:“那是自然,连眼高于顶的魏征老儿都能拉下脸来赞一句‘下笔遒劲,甚得王逸少体’,又是秘书郎,除了褚遂良还有谁人!”说着话锋一转,乜眼向着李世民道,“殿下当我宏文馆白待这半年吗?”

李世民失笑道:“岂敢。我只当你日日与刘文静斗嘴来着。”

“你!”颜子睿气结,当下恼怒道,“若非那青面小鬼一开口便句句带刺,小爷哪来那么闲工夫与他顶真,哼!”

李世民笑道:“肇仁就那脾气嘛!”

颜子睿只觉这话刺耳,语气不由刻薄起来,粗声粗气道:“他也算个人物,却无论与谁说话都连削带损,弃妇行径,叫人忒瞧不起。”

李世民开解道:“但凡圣贤能聪,总有几分异于常人的脾性,他有他的长处,自也有其短处,想开了便是,何须多做计较。”

颜子睿冷声道:“是,合该是个人就让他三分,刘文静能嘛!”

李世民这才品出味来,不禁低笑一声,撑起身凑到颜子睿耳边道:“相时你……不是在呷醋罢?”

颜子睿脸上登时挂不住,怒而掀被坐起道:“小爷咸盐吃多了,喝那口飞醋!”

李世民脸上笑意更甚,起身将人搂了,颜子睿抬手拍开他毛爪,李世民不依不饶,如此反复三四遭,才将人结结实实搂了,低头吻在颜子睿鼻尖上,噙着十分笑意道:“相时,你见过小娃儿干架吗?”

颜子睿不知他何意,没好气地道:“见得多了,要饭时天天干架,怎么?”

李世民呵呵笑道:“寻常街坊间小孩儿干架,打输的那家父母总领了自家孩子去评理,而赢家那边,虽然当着人面骂两句犬子顽劣,但一转身,免不了夸儿子一声能干,或者买一支糖人做赏也未可知。”

颜子睿仍别着气,闷闷不语。

李世民摇他两下,道:“怎么,傻了?”说着将人掰过脸来道,“你如此聪敏,怎么还没猜出来?秦王府上下都是我现在夺储的顶梁,未来李唐的砥柱,他们有些小瑕疵无伤大雅,我自然要袒护他们两句,但你不同,你是我——”

“行啦,”颜子睿耷拉着脸打断道,“别娘们叽叽的,这么一长串听得小爷耳朵根长茧。”

李世民偷眼大量他脸色,虽低落着,却已有云开雾霁的兆头,知他解了,心里笑一声少年心性,面上自然不敢放出来犯禁,只陪了笑脸道:“真不恼了?”

颜子睿白眼道:“恼个屁,小爷何曾恼过。”

李世民道:“是是是,是我小肚鸡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相时宽恕则个。”说罢还假模假样地虚揖了一礼。

颜子睿摆手道:“行啦行啦,小爷何等样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啦!”

这一节算是揭过,两人仍躺在床上说话。

颜子睿想了想,道:“殿下,我真不能留在此地吗?”

李世民道:“你是我亲随,秦王府的都尉,你留在这,跟谁?”

颜子睿便默然不语。

李世民心中微涩,忍了忍,温声道:“相时,我知你所想。你放心罢,咱们回京,五弟与史万宝还得留在这。

颜子睿道:“他们却不走?”

李世民道:“五弟是淮阳王,史万宝是叔父淮安王的人,且一者封了河北道行军总管,一者封了行台民部尚书,都是父皇指派来打仗的,不好走脱。”

颜子睿道:“他们留在这,虽有益于分流太子兵力,监察东宫消息,却不一定能与李建成相敌,难免被东宫算计。”

李世民道:“他们二人也不是初出茅庐,自有对策。且我也不是神仙,哪里能事事安排妥帖。”说着顿了顿,道,“我已知会他们二人,若得到汉东军大先生的消息,先报与我得知,不报作朝廷军功。”

颜子睿眼一热,偏过头去,背对着李世民良久,声音低微:“殿下……”

李世民道:“嗯,怎么?”

颜子睿摇摇头:“困了,我睡了。明日还要赶路。”

正文 陆捌

次日李世民便在大帐中召集诸位将军,各人凭手中鱼符印信带了人马亲兵,整肃下来共八万多人马班师回朝,留下李道玄手中一万,史万宝手中一万,高祖皇帝亲调五万共七万人马由李建成差遣。

临别饯酒,李建成以手中酒卮与李世民碰杯,与李世民同样深色泛着琥珀光泽的眼眸深深看着他的嫡亲兄弟,东宫太子举杯:“二郎,干。”

李世民朗声一笑,举杯一饮而尽。

兄弟俩都未曾多说一个字,曾经并肩平沙过大唐疆土上,扬起长风,杂花生树,枝叶婆娑,已然是一季新春,改换了天地。

白蹄乌与飒露紫等在军阵前,玄黑晏紫,油光水滑。

李世民翻身上马,一扬鞭,八万人马浩浩荡荡出发。

李建成挺立在后方,目送大军荡起风沙烟尘,慢慢渐行渐远。

李元吉恨声道:“大哥,就这么让他去了?”

李建成凝视前方,声音中隐隐有叹息:“三胡,你待如何?”

李元吉道:“莫如把人扣下来,不交出鱼符便不放人!反正这里又不是长安,父皇鞭长莫及!”

“放肆!”李建成喝了一声,道,“三胡,你行事怎么还是如此鲁莽?留二郎在此,他手底下的将军不听我们号令,就算扣了人又如何?他们便不能硬抢?”

李元吉急道:“那也比放虎归山的好!”

李建成喟然道:“三胡,所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兵法你还是读得少了。”

李元吉不服气道:“那大哥又有甚么高招?”

李建成笑了笑,转身拍拍李元吉的肩:“我吩咐你办的事如何了?”

李元吉闻言便笑道:“洛阳天策府那边吗?大哥你真是料事如神!我按你说的去找,果然在东郡找到当年瓦岗寨未曾跟随李密归附我们的旧部,大哥你猜怎么着,我还找着一个人,就是张亮带去洛阳天策府的亲信王保的族弟!”

李建成饶有兴趣地道:“如此?”

李元吉兴奋道:“不错!大哥不是交待给我听,李密当年造反之势越来越大时,瓦岗寨有部分人胆小怕事,想要叛逃吗?哈!那帮乡野村夫能成甚么事!这事让当时跟随李密的张亮听到了,这老小子倒精怪,把事往李密眼前一捅,于是李密咔嚓咔嚓斩了不少人。其中有一个是那王保的族弟,王保求了张亮,才救下那人一条狗命。那人从此可把张亮恨死啦!”

李建成道:“你便让那人去洛阳假意投奔王保?那人起义尚且害怕,怎能听任你摆布,自入虎口?”

李元吉道:“哈!我可没大哥那么好心,谁有闲工夫对那么个下作村夫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我直接把他老母妻儿捆了,在旁边点堆柴火,哼哼,他若不应,我就请他吃烤人炙!”

“你!”李建成语塞,只得无奈道,“三胡,我说过多少遍,凡事不可太绝,你折腾那些无辜人命做甚。”

李元吉面有戾色,道:“我管他们无辜有辜,谁挡了我们的路,我就让他下了地府都不得安生!况且我也懒得和那起人废话。大哥,你就是太仁厚了些,你拿真心待人,别人谁拿真心待你?还不如立威扬势,生杀大权在手,我看谁敢说个不字!”

李建成失笑道:“那不成了隋炀帝?”

李元吉嗤道:“隋炀帝又如何,享尽荣华,便是两三年也不枉此生了,天下人唾骂又如何,死人又听不到。”

李建成无奈摇头,心知自小被亲娘抛弃始终是李元吉的心结,却也不好过多劝解,只得伸手揽过李元吉肩膀安抚似的拍了拍,道:“好啦,不说这些,回了罢,还一摊子等着咱们。”

行军小半月后,李世民带着人马临近皇城长安。

当行至距离长安城八十里地的终南山时,李世民下令停军休整,并派秦王府亲信飞骑持秦王印信将消息传至城中,不到半日飞骑便回报,得知高祖皇帝已在太极宫正门承天门率百官等候多时。

到底父子情谊在,李世民心头一热,当下便要下令全军整队急行,那飞骑却上前一步与李世民低语道:“殿下,来时房玄龄大人托人捎话给属下,请殿下低调行事,切勿张扬。”

李世民皱眉道:“房先生?他还说甚么了?”

那飞骑道:“因是托人捎话,属下也不敢多问,只探听到说是杜如晦大人被尹德妃家人打了,房大人为此发了大脾气。”

李世民愕然道:“有此事?”

那飞骑道:“具体的属下因赶着回话,未曾多问。只隐约晓得最近京城内生了不少乱子,大多冲着殿下而来,刘文静大人一直在多方调度,而朝堂上尚书仆射裴寂近来与刘大人也多生龃龉。便是这些了,殿下,其他属下未来得及探听。”

李世民沉声道:“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颜子睿等人走得远了,道:“殿下,东宫看来按捺不住了。”

李世民点头道:“看来建成为防我回京,趁东宫无主时下杀手,做了不少布置。”

颜子睿笑道:“现在是他们山高路远,左右我们占先。”

李世民道:“我不是担心这些。倒是杜先生,本来有固疾,如今遭劫,这身体只怕又要让人忧心起来。”

颜子睿戏谑道:“杜先生一病,只怕房大人的心思也飞了一半。”

李世民一乐:“这当口你可别火上浇油,房先生能把你身上骨头一块块都拆喽。”

这一消解,李世民眉间阴郁之色便散去许多,当下振作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大的乱子也得回了府才好商量,不耽搁了,吩咐各位将军,拔营!”

号令一传,顷刻间八万人马嘈杂声止,八万人马不一刻整肃完毕,从终南山出发,向长安城外郭正门明德门开行过去。

一路急行,从明德门进,大军跨过内城朱雀门,沿朱雀门大街正道直行,沿路百姓欢呼加贺声充盈在耳,颜子睿骑在马上看着长街两边挤挤挨挨、满满当当的笑脸,一时忘了那些沙场杀伐与宫廷争斗,不自觉地挺胸傲视,心中豪情漫涨。

这便是江山社稷下的生生细民啊!

他们发自内心地为归来的将士祝祷喝彩,有满脸沟壑的老叟妪媪,有花枝招展的好女新妇,有葛衣白袍的读书郎,有总角垂髫的小娃娃,三教九流,千家万户,仿佛都聚在了纵贯南北长安城的这条繁华长街上,迎接归来的英雄。

在这涌动的人潮中,颜子睿不禁想,就算是为了这些百姓,在战场上洒的每一滴血也不白流,每一条性命也不枉费了。

此时暮春浓烈的日光将大地照得一片璀璨,将士们铁衣夺目,步列齐整,走在当先的李世民从马上回头,正碰上颜子睿的眼,虽然那双眸子色泽不一,但其中灼灼的热切却并无差别,李世民豪然一笑,长吸一口气,一时声震九霄:“唐军威武!!!大唐威武!!!”

“唐军威武!!!大唐威武!!!”

三军轰然应和,反复数唱才罢,声音响遏行云。

远处太极宫正门承天门缓缓开启,尽头,高祖皇帝与满朝文臣武将立于嘉德殿前高砌的汉白玉天阶上。

颜子睿深吸一口气,不期然想起快两年前的除夕夜,陇州灿烂的烟火下,有人曾用富丽的辞藻向自己描述过这座天下最华丽的宫城。

如今,飒露紫的马蹄得得行过冗长宫道,他颜子睿终是踏入这座皇宫御苑。

宫道两边,太常寺、鸿胪寺、太仆太府、司农寺、尚书省、中书外省、门下外省,一间间皇城内阁鳞次过眼,身后百姓声音渐行淡远,最后只剩了车辙滚过路面的雷雷声响,伴着步行声、马蹄声与间或的刀牌相击之声,回荡在嘉德殿前的宽阔天街中。

一切恍如每个无知少年最壮阔的梦境,铺陈在颜子睿眼前。

百官朝贺、皇帝嘉奖、摆在两仪殿内的接风宴。

一直进行到深夜。

颜子睿回到秦王府时,只觉得这一番应酬下来比打了一仗还累,浑浑噩噩踢开自己住处大门,樱桃与雪梨等几个小侍女笑着迎过来:“奴婢几个恭喜都尉得胜回朝。”

颜子睿心下顿觉一热,离府半年有余,冷不丁见着这几个服侍他的小丫头,倒真生出些远游归家的亲近之感,不由笑道:“多谢啦,这里承蒙你们几个照看。”

樱桃活泼,有些雀跃地道:“都尉大半年不见,黑了瘦了!”

雪梨托着云母纹贴瓷莲花灯走近,轻斥道:“樱桃,胡说甚么呢。都尉这是沉稳了。”她说着抬起脸对颜子睿道,“都尉——”说着手一抖,莲花灯哐当坠地摔个粉碎,一截蜡烛滚落出来,熄了。

颜子睿狐疑道:“雪梨你怎么了?”

雪梨却呆呆地看着颜子睿,眼里一时竟滚出泪来,她哽咽道:“都尉,你的眼睛——”

这时几个丫头都围将过来,女孩子哭起来一个带一个的,不一刻好几个侍女都啜泣不止,颜子睿本就疲累,此时只觉脑袋像胖大海一般鼓胀起来,不由头疼道:“这个……这个没甚么,哎你们别哭啊,我还没哭呢——”

他这么一说几个小丫头哭得更凶,颜子睿打架斗嘴不在话下,可几时哄过这些娇滴滴的女孩子来着,只觉这哭声天魔音穿耳也似,几乎要把他逼疯了,当下也顾不得许多,扔下一句“我出去会儿啊!”,说罢脚底抹油,夺门而逃也。

正文 陆玖

夜色漆黑,众人都各自将息了,李世民因离京甚久,今夜与长孙王妃于接风宴后,便一同留在他未封王前在太极宫的寝宫承庆殿过夜,颜子睿在偌大个秦王府乱冲一气,竟无处可去,等跑了一阵再一抬头,宏文馆赫然立在眼前。

在门口张望两下,颜子睿望见宏文馆内阁里隐约有灯火,心想倒不如在宏文馆将就一宿,便抬脚迈了进去。

宏文馆分内外三进,昼夜都有学士三班轮值,以防李世民突然传唤。颜子睿绕过值夜耳房,向内堂而去,那里有间朝南的阁子,睡榻卧具一应俱全,有时李世民看天色晚了懒怠回去,便在阁子里歇下。

颜子睿熟门熟路摸到房门前,门照例未锁,稍一推便开了,颜子睿迈步进去,愣了:“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转过脸来,果然是刘文静那惹人厌的青面鬼,他见了颜子睿也没甚么好气,道:“你是看门神还是土地公,如何我便不能在此地?”

颜子睿充耳未闻,自语道:“呸呸,真晦气。”说着便往门外迈去,却听刘文静道:“你且站住。”

颜子睿嗤笑一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有病吗。”说着径直往外走。

刘文静也不恼,只冷淡道:“那便等秦王死了你哭灵罢,恕不远送。”

颜子睿勃然大怒:“刘文静!你敢咒秦王殿下!”

刘文静转过身背对他:“咒人能死,那我省下多少事。再者,我不过逞一时口舌,你这大喇喇一走,倒要害人性命。”

颜子睿冷声道:“牙尖有毒,我劝你多少积点阴德,怎么半年没见,刘大人又朝阎罗殿精进许多。”

刘文静不以为意地笑笑:“我都不在意,倒烦劳你替我忧心。”

颜子睿盯着他越发清瘦的背影,道:“你有甚么废话趁早说。”

刘文静方才起身,转过脸正色道:“颜相时,你今夜便做好准备,明日启程,带上秦王府昆仑奴二十人,疾奔洛阳接应天策府中季宜珂季凤儿等女眷回来,切勿声张。”

颜子睿被他冷肃的神色吓了一跳,知他绝非说笑,便也郑重道:“怎么,有确切线报东宫要动手?”

刘文静点头:“封德彝的密函前天就到了,飞骑已经将信送出,你到洛阳时张亮那应该万事具备了。”

颜子睿惊诧道:“内史舍人封德彝?他也投到秦王府来了?”

刘文静讥诮一声:“不过一根两头滑的老油条罢了。两边都不想得罪,指望着做三朝元老,梦倒不错。”

颜子睿道:“他如此奸猾,倒好拿捏。张亮把人送来,自己在洛阳顶着岂不便宜,为何又要我大费周章地带昆仑奴去接?”

刘文静道:“宜珂姑娘,如今该叫一声张夫人了,怀胎数月,据说看脉象还是一双龙凤,张亮能放心让掌中宝心头肉一路山路水路的颠簸而来?”

颜子睿恍然道:“原来如此。昆仑奴擅负重,脚底下功夫堪称神人,有他们山路抬辇,水路驼人——看不出,刘大人倒还有这几分人情味。”

刘文静嗤笑道:“我倒想省这麻烦,只怕张亮要活剥我的皮,到时候我拿甚么去孝敬十八殿阎王?”

颜子睿不理他反讽,道:“东宫是如何知道天策府动向的?莫非出了内奸?”

听到“内奸”二字,刘文静的神色便冷下来,声音刻骨寒凉:“想来如此,不过这内贼露头也是迟早的事。”

颜子睿随口接道:“秦王府似乎没见过内奸啊!”

刘文静眸光冷冷波动,在橙黄烛光竟如银针一闪:“也就雷重喜一个命大,秦王念他忠于旧主,锁起来吃闲饭。”

颜子睿被他目光刺得一激灵,顿觉脊背爬上一股凉意,不禁喃喃道:“其余人——”

刘文静冷笑:“其余人都在阎罗殿等我呢。”

颜子睿道:“你——”

刘文静似站得累了,踱到床榻,暮春天气,他在房中竟还烤着炭炉,刘文静将手拢在炭火上取暖,手指映衬着橘红炭火,浅白欲透。

颜子睿心中一恻,道:“你的寒疾……”

刘文静兀自笑笑,语调平淡如水:“不知在阎王殿里,还能不能看见秦王府过年的焰火。”

颜子睿便愣住了,不知该如何接口。

刘文静烤了一刻,支在茶几旁着银铫子上炉盖翻腾起来,刘文静懒懒地走过去,提水冲了抹茶捧在手里,见颜子睿还愣着,好笑道:“颜都尉还有指教?”

颜子睿道:“那,殿下知道吗?”

刘文静道:“知道甚么?”

颜子睿觉得喉咙发涩,咽了口唾沫,道:“那些奸细,还有,我明日动身之事。”

刘文静看着手中茶杯,慢慢勾起嘴角:“他是李世民,不是观世音,不用事无巨细俯察民情。且知道了又怎样,我难不成还指望着棺材牌位上追封三师三公左右仆射?”他呷了口茶,悠悠道,“至于你的事,只怕我想藏着掖着,秦王殿下也未必放过我罢。”

颜子睿脸上便红了一层,幸而站在暗处看不分明。他张了张口,发现实在也无话可说,只得转身走了。

刘文静目送他出门,看了看手中茶,冷笑一声泼在炭火上,嗤一声,化作袅袅青烟。阁子里不一刻便冷下来,刘文静用力揉揉太阳穴,连衣袍也懒得脱,扯过被子搭到身上,和衣睡了。

不多时,有丫鬟提着羊皮风灯引了值夜的学士进得房里,刘文静撑在床上,眼皮也没掀,冷冷道:“本来想吩咐你传话叫人,眼下不用了,出去罢。”

一夜无话。

次日,李世民携长孙王妃从太极宫回到秦王府。

小别胜新婚,李世民外出征战半年多,夫妻二人自然话不尽的离情别意,在宫中私话不便多说,回到府中,李世民与长孙氏在房中又叙话半日,用过午膳后,李世民叫着长孙氏的小字道:“观音婢,这半年多来苦了你在宫中周旋了。”

长孙氏宛然笑道:“二郎说的甚么话呢。奴家不过守着妇道,在府中过太平舒服日子,再去宫中拜会各宫娘娘罢了。哪里有二郎辛苦,看这一去,人竟瘦下了这么许多,昨夜,若不是当着宫人的面,奴家只怕早哭出来,平白惹了笑话呢。”

李世民握了她的手道:“看你说的。宫中多少纷争,你还为我从中周旋,不比战场清闲。”

长孙氏依偎在他怀里,道:“只要是二郎的心愿,奴家便没有一个不字的。二郎只管放心去做大事,奴家这里,二郎不需太过惦念。”

李世民闻言,俯身吻上她香软的唇,长孙氏嘤咛一声,推拒道:“丫鬟们都看着呢,二郎也请把持些个。”说着扶正了云鬓上压乱的步摇珠翠,理了理衣襟,笑道,“二郎在奴家这也半日了,还不去宏文馆么?奴家虽是妇道人家,也知道东宫这一阵子不算安生呢。奴家这个月来夜夜嘱咐人炖了药膳给刘大人进补,据宏文馆的丫头说,刘大人夜夜熬到后半夜的。”

李世民笑道:“我正要说去,你倒先赶我。”

长孙氏嗔怪道:“奴家若不说,只怕二郎要在这里用晚膳了,奴家可不曾备得。”

李世民便起身道:“看我这王妃,也忒小气些。赶明儿叫李总管多拨你一倍月银,要不然这月银全你管也成,别叫我在这里连顿晚饭都吃不上,说不去不把王府的脸都丢光啦!”

长孙氏起身送他,边走边笑道:“我倒怀念宜珂姑娘在府中时候管的那一笔账,干净利落,谁也挑不出个不是来。二郎只管与外人说道奴家的不是去,奴家也不能叫宏文馆的几位国士先生对殿下的祈望落了空,那才真真个失了妇道呢。”

李世民笑道:“好好好,左右我的观音婢最有理了,上天入地挑不出第二个这么好的,我这便赶去宏文馆,好成全你的贤名。”

长孙氏掩口笑推了他一把:“去吧,晚了奴家自会差人把夜宵送去,不会忘了二郎最爱的水晶龙凤糕和玉露团。”

李世民走出两步,回头道:“还有宫中搬来的酴醾酒,两坛子!”

长孙氏扑哧一笑,转身去了。

正文 柒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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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迈入宏文馆中,便有丫鬟迎上来接了他的披风外套。

李世民边走边问:“今日都哪些人当值,颜都尉来了不曾?”

那丫鬟乖巧伶俐地道:“回殿下,今日照例轮着三位国子助教先生当值,因殿下回朝,民部刘尚书也在,一大早上便打发尉迟将军接了房、杜二位大人来,眼下几位大人与将军都在里间等着,奴婢并不曾见得颜都尉在内。”

李世民有些意外,眉梢轻微一挑,也不多言,踏入了里间。

一入得门内,李世民四下一扫,确无颜子睿身影。只见刘文静惯常一副闲散模样半个身子搭靠在横榻上,绯色朝服与银鱼袋被他脱了随手丢在一边,人正捧着只金猊手炉蓄暖。杜如晦吊着左边胳膊,脸上也敷了药,躺在胡床上与李绩说话,房玄龄坐在他下首的缎面绣席上兀自翻看一叠参报。尉迟敬德似在与秦琼争些有的没的,一双眼瞪圆了,秦琼噙着一抹不甚在意的笑,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王君廓正在把玩一把饰剑,那是李世民私藏,本挂在墙壁上。

见李世民进来了,众人皆起身见礼,李世民忙让杜如晦仍躺着,自己则不甚在意地捡了块软席坐了。于众人寒暄一番后,李世民问道:“颜相时人呢?”

刘文静冷清的声音便传过来:“我请他上洛阳接人去了。”

李世民奇怪道:“让他?怎地不派别人去,天策府如何了?”

刘文静道:“东宫在秦王府周围布满了眼线,几位将军出马都太扎眼,而认识颜相时的人则寥寥无几。且他机灵善变,此番前去接天策府的一众女眷回来,其间还有个身怀六甲的季宜珂,寻常江湖草莽不比他仔细,且他也与她们相熟。”

李世民听他说得有理,也就不好驳甚么,因问道:“天策府那边出了甚么变故?”

刘文静似是越发疲懒,干脆横躺下来将手炉抱在怀里,道:“也是早晚的事。天策府暗地里招兵买马的事让东宫探获了,李元吉弹劾的折子已经在拟,估计不两日便要呈上去。”

李世民皱眉道:“我算计怎么也要个一年半载,怎么这么快?”

刘文静讥笑一声,道:“一来张亮长袖善舞,礼贤下士,大唐东面的能人栋梁眼下大部都被张将军一张人情网兜在了天策府,这么大阵仗要瞒个密不透风,只怕千手观音也难。二来么,李元吉那只朝天鼻灵得很,这私底下到处乱嗅的本事,只怕啸天犬也望尘莫及。”

他说得刻薄,却是句句在理,李世民只得苦笑着点头不已。

此时尉迟敬德插话道:“那女眷们接回来,而张亮就只能在洛阳等圣上一道圣旨关入大理寺啦?”

刘文静冷笑道:“难不成尉迟将军还想私藏朝廷重犯不成?”

尉迟敬德被他说得顿时语塞,眼见要发怒,杜如晦开了口打圆场:“咳咳,尉迟将军,肇仁说也虽然有些刺耳,但依照现在情形,这么做对我们倒最为有利。”

尉迟敬德道:“这我可不明白了,还请杜先生为我解释解释。”

杜如晦拿帕子捂嘴又咳了两声,才微微喘息着道:“将军且想,李元吉的折子是必上无疑,而圣上既已立下太子储位,即便太子与秦王殿下诸般为难,圣上也必然不容我等结党营私,更别说暗中招徕人才。所以圣上看了折子必将盛怒无疑,下旨将人收归大理寺便是板上钉钉之事。”

尉迟敬德点头道:“这我晓得,这不才为张亮担忧嘛!”

杜如晦继而道:“既然圣上大怒,那这块逆鳞我等无论如何拂逆不得,否则殃及池鱼,说不定天策府半年多心血尽废,更将张将军至于极险之地。”

尉迟敬德道:“那张亮便救不得了?”

杜如晦微笑摇头,秦琼接道:“尉迟你如何还未转过弯来,这人是一定要救的,但大理寺的牢饭张亮也务必要吃上两天,好等圣上气头过去,只要张亮咬死了未曾私募各方人士,我们便有转圜余地。且我们在大理寺也有眼线,总比强出头触怒天威好得多,否则说不定圣上将人判与东宫裁夺,那才真是死路一条。”

尉迟敬德恍然道:“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原是一招险棋呐!”

杜如晦点头笑了,却经不住又咳出一串,牵动身上伤口,脸上便带了几分苦意。他说话不过两三句,倒咳了有四五声,房玄龄忙递去茶汤与他顺气,道:“克明,你歇着就是。”

杜如晦咽了两口热茶,笑道:“你放宽心,说两句话还咳不死我。”

李世民嘴角边浮现一丝兴味的笑,然他未及开口,王君廓抢先一语道破天机:“哈,这么久不见,杜先生说话也再不刺着房先生啦!”

杜如晦手腕一动,似要把那茶盏照他面门砸去,房玄龄则已经寒着脸开口:“王将军——”

李世民见他口气不善,未免内讧忙笑着截下他话头道:“房先生,我离京这大半年,东宫竟猖狂如此。杜先生到底如何以至此?”

房玄龄提到这一节便有怒色,忍了忍才开口道:“殿下,我等均未曾想过那起外戚竟能有恃无恐到这地步,简直目无王法!那日下朝,我因有事耽搁了,克明先走,路过城东尹德妃之父尹阿鼠的宅子,竟叫那贼人带家丁围住了不由分说一顿打,我闻讯赶去时,那帮小人早作鸟兽散,京兆尹后来亲自带人去查,自然是查不出个子丑寅卯,真是岂有此理!”

李世民闻言道:“这尹德妃……岂不是我当年征战洛阳回京后,与王婕妤连通一气,撺掇着问父皇要那些我自洛阳带来的战利品的两位后宫娘娘?”

房玄龄道:“正是。”

李世民思忖道:“她二人在后宫便有贪财好奢的名声,建成也是因此才投其所好,送去金银玉帛不少,与她二人结交上。尹德妃之父尹阿鼠在封国丈之前不过是长安城中一个京兆兵卒小头目——”

此时刘文静冷笑着插话道:“便是他如今封了国舅又如何,太极宫中嫔妃多如星沙,长安城中要多少这些遭人嫌的末流国丈。”

李世民点头道:“不错,而杜先生却是天策府从事中郎、行台司勋郎中、文学馆学士、建平县男,这一堆名头吓也吓死了那鼠辈,要他自己做出那等事来,打死了他也不敢。这事……只怕还是东宫做的主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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