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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营长小五 当前章节:154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6:27

杜如晦笑道:“那东宫这道行也忒浅些,想出这主意来,除了伤我几日筋骨,有何益处?”

刘文静嗤道:“李建成有脑子,李元吉却不然。这等下里乡人寻事斗殴的伎俩,他齐王殿下行事不是向来不屑于行人道,非要与那野猪豺狼一教高下吗?”

他话音未落,李世民便摇头失笑道:“肇仁,你这两句也太损些个……”

王君廓却在一旁大笑道:“这句骂得好!刘先生到底是读书人,骂起人来就是比我这起子粗人毒辣,一个脏字不带,却他娘的比甚么都痛快,哈哈!”

刘文静却浑不在意地道:“我何曾骂人?不过与在座众位分辩出一番人畜之道罢了。”

这回尉迟敬德也大笑起来,连秦琼都自持不住,笑道:“刘先生深刻。”

房玄龄与他素来不和,只得接饮茶之机衣袖掩面,遮了唇边笑意,杜如晦则指着刘文静直摇头,眼中也尽是戏谑好笑。

李世民等众人笑闹过一阵,拍手道:“诸位,咱们言归正传。”说着对杜如晦道,“杜先生,建成沉稳内敛,李元吉行事却越发不堪起来,未免他再有甚么下作招数,先生不如搬到王府附近住着罢。秦王府东墙外紧邻后花园我在出发前特意叫人修了一座宅院,如今已经修缮妥当,杜先生不如携了家眷一同入住。”

杜如晦忙摆手道:“殿下,这可使不得,臣不过丁点挫折,哪里就需要殿下如此看顾,臣真要惭愧死了!”

李世民笑道:“先生莫急,这是我原本就打算好了的,这事肇仁也知道,我怕事先声张出去又落下口实被不人拿去做文章,故而一直未和两位先生说道。父皇当日听信孙伏枷谗言,对二位下了禁足令,还险些将两位先生贬为庶民,以至于两位如今出入王府都冒着风险,每思及此,我都甚是不安。而那宅子虽外观在王府之外,内却有甬道与府内相连,如此一来,于谁都大为有利。”

房玄龄听他将自己也包括进去,疑道:“殿下,那宅子……”

李世民道:“不错,那宅子是一门两家的制式,中间有一道月洞门的隔墙,只是眼下还未建。两位先生如若敲定了乔迁时日,我再着人起建不迟。”

房、杜二人便对视一眼,杜如晦咳了一声,将脸偏了过去。

刘文静倚在榻上,勾过檀木盒里的沉香往手炉里撒了些,合上炉盖,便有一捧缭绕的香氛袅袅升腾,他的脸隔在轻烟后面,只听见其人声音传过来:“殿下,杜先生晋阳人士,眼下又被李元吉盯上了日夜好生惦记,倒不如把杜先生家眷送回晋阳将养,也免生事端。至于房先生那里坊皆知好妒成性的泼辣夫人卢绛儿,倒不如就让她照旧在房府照拂一门家眷,一来我这人听不得妒妇骂街,二来嘛,房杜二位先生的行踪还是隐秘些好,外人看房府还是吃住照旧的样子,也少生些是非。”

李世民这回也掌不住笑起来,对房杜二人略带促狭地道:“二位先生意下如何?那既然应允了,

改日少不得要请肇仁喝顿好酒呐!”

李绩初入宏文馆,到此时方将门道看个真切,便也唯恐天下不乱地凑份子道:“刘大人身兼数职,以至位列仙班,在下好生佩服啊,哈哈!”

王君廓奇道:“啥仙班?”

坐他对面的尉迟敬德便用口型道:“月——老——”

王君廓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野狼?”

房玄龄当下一口茶从鼻管里喷出,眼中爆出杀意,王君廓战场厮杀多年,顿时一激灵,带着坐席瞬移两尺,贴着墙根喘息不定。

李世民与秦琼等人见状拊掌大笑,杜如晦大窘,脸上登时有些挂不住,一张经年里温和淡然的脸上竟有一抹疑红,看在房玄龄眼里,心下不由一荡。

正文 柒壹

却说颜子睿带着二十昆仑奴从秦王府出发,星夜兼程赶往洛阳,张亮果然打点完一切,又派给他武艺精擅者二十人,颜子睿只歇了一天,抽空去了城北的乱葬岗一趟。

乱葬岗一如多年前的旧模样,大老远便闻见一股无可名状的气味,腐臭里混杂着酸涩与霉烂,山坡上横七竖八地支楞着许多张了青苔或烂了大半的木头墓牌,一色的看不清墓主姓名表字。几只浑身秃斑的柴狗在坟堆中翻倒着可吃之物,苍蝇蚊虫四处飞窜,地上窸窸窣窣也不知是甚么虫子急匆匆地爬过,那声音过耳,似乎也爬过了人心。

当年烂嘴李与瘸腿子的坟茔早已无迹可寻,颜子睿找了个大概方位跪了,将所带香炉小菜放在地上,磕了几个头。

西山角上残阳胜血,寒鸦数点,老树苍寒,颜子睿静静跪在地上,前尘往事过眼。

他如今已是双十年纪,十六年前,便是埋在这三尺黄土下的人救他一条稚弱性命。

颜子睿犹记得那也是个黄昏,他呆坐在不知名的河边,河水哗啦啦流过去,无知无觉。四岁的小儿不识生死,只觉得心里一片空荡,这时身后响起个陌生的声音,带三分询问,七分款款相商:“小娃娃,你怎地一个人在此?”

颜子睿回过头去,一个青衫书生背贴苍紫嫣红的暮色,眼带笑意,只是嘴角边数道血痕,有些化脓了,有些结痂,有些还在渗着血丝,但因了他眼底的温暖笑意,颜子睿并不觉得可怖。

那人在颜子睿面前蹲下,颜子睿这才看清,这人的衣服破烂不堪,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倒有几分好看。

“你家人呢?”那人又问道。

“死光了……”颜子睿呐呐道,四岁的孩子并不觉得满门死绝是如何惨烈之事。

“这样啊……”那人叹息着,眼底便似浮了一层水光,恰如霜降时琉璃窗格上贴着的冰花,亮得清洁。

“那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我带着你,虽然过得不会太好,倒……也可以相依为命。”那人又笑起来。

小娃儿是听不懂太多的,但孩童灵台清明,最最通透,也最能看出人心,于是颜子睿向那人伸出手去。

这便有了以后朱雀大街学识最好肚子里故事最多的烂嘴李,还有最会打架脑袋瓜最好使偷鸡抓鸟最厉害的小叫花子王。

几年过去,又添了不少新丁,瘸腿子,小咸菜,癞头阿四,等等后来在朱雀大街要饭允称好手的小叫花子,大多是烂嘴李捡回来用百家饭养回一口人气,从此在大街上摸爬滚打,打架吐痰,不亦乐乎。

“李叔,我是小颜子,我回来看看你。”颜子睿点上三柱香,“我现在过得特别好,洛阳是好些年没回来了,但我一直挺想你。你交代的事我没办成,真是该死。但那户人家的地址我大约还记得,之前忙着跟秦王出去打仗,等这次回去,我一定会去那户人家的,李叔你放心。”

香烟缭乱,像理不清的荏苒与倥偬。

颜子睿一人絮絮地言语:“我后来有了个师父,李叔,你在天有灵,千万保佑我师父平安归来。我——和秦王,我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这算不算好上了?我想也想不明白,灵妙宫里的书可没有说这些的,师父也没教过我。但和秦王一块儿,我便觉得快活。但……我也很是想念师父。这些我都想不明白,李叔,你保佑大家,我师父,秦王,尉迟敬德,秦琼,季家姐姐,张亮……,好罢,也算上刘文静,大伙儿都好好的,甚么岔子也别出。”

说了这些,颜子睿有些说不清的疲乏,不是身体的劳累,而像是神魂无所依傍的空堕,他干脆做在了冷硬的地上:“李叔,当年若不是你,便没有我颜子睿了,你的恩情我没法报了,说来真是惭愧。但你总说,只要自己个儿别太过不下去,便别与人为难,我会尽力去做。可世上种种,我如今也算看了些,有些事明知道是夺人性命的营生,却也非做不可,你若见了,怕要骂死我。”

他又说了些别的,给烂嘴李再磕了头,又和当年一同埋在此的瘸腿子扯了些闲话,正笑说道秦王府的笑话,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个娇俏脆生的声音:“相时哥哥——”

颜子睿答道:“哎——,来啦!”说着起身道,“瘸腿子,我走啦,这两盘卤牛肉和猪肉铺都是好东西,可别把你小子的舌头也咽下去啊,哈哈!”

说罢他快步向乱葬岗下走去,一个鹅黄半臂,高襦撒金石榴裙的少女站在来处的道口向他挥着手,女孩子明眸皓齿,杏眼桃腮,见了他雀跃地挥着手:“相时哥哥,我找你来啦,你不是忘了吃饭时辰罢?”

颜子睿笑道:“哪能呢,看你急的,不留在天策府帮你姐姐打点行李吗,凤儿?”

眼前这少女便是一年多前秦王府的混世小魔王季凤儿,女大十八变,一年多没见,女孩儿的身量拔高许多,不经意竟出落成个豆蔻年华的俏丽美人,走在道上不知要惹多少贵胄弟子热辣辣的目光追逐而来。她性子也比那时收敛许多,别有一番活泼天真。颜子睿刚到天策府时,见了她则差没把下巴磕落在地上。

季凤儿和他在秦王府就玩惯了的,跑上几步挽着他手臂道:“我们都拾掇完啦,就等你回去吃饭呢,姐夫置办了践行酒席,相时哥哥不去,我们怎好开席?”

颜子睿被她粘得无法,只得任她拖了一路走,二人行至路边凉亭,亭里拴着二人的马,不一刻便赶回天策府,张亮布置了筵席只等二人,当下便开席倒酒。

席面上作陪的有天策府几位谋士,有擅调笑者插科打诨,这践行酒倒也吃的舒爽酣畅,等酒污翻溅,众人散去之后,张亮将颜子睿请进后堂,将天策府这一年来招纳的贤者能事名录两册与洛阳以东兵力布防图郑重交付与他,接着后撤一步,对颜子睿行一大礼道:“天策府众人心血与我张亮家眷妻小,都仰仗相时了!”

颜子睿忙上扶起张亮道:“张将军实在严重,相时万万当不起!将军放心,莫说这是我分内之事,兼以将军一番重托,便是为了将军伉俪在秦王府中诸多照拂,我颜相时豁出性命去也会护这些人事周全,将军放心!”

张亮仍执意拜下去,道:“相时,这一路艰险,虽不过十来日的脚程,只怕比你从长安到洺州还要辛苦,若到了那万一之时,我只求你护丽景周全,我张亮为此,来日愿效犬马之劳!”

那丽景便是季宜珂的闺房小字。这一句话出口,足尖其对爱妻之深情溢于言表,颜子睿不禁也感念于此,当下拍板道:“将军何出此言!宜珂姐与我有若亲姊,且身有将军骨血,我颜相时今日把话撂这,到了长安宜珂姐若少根头发,将军只管找我!”

张亮喟然道:“相时义气,我等果然没有看错你。”

颜子睿笑了一声:“将军言重。”

这番嘱托之后,次日天未亮,颜子睿便带着季宜珂姊妹二人从天策府悄悄出发,二十天策府招揽的江湖高手与长安带来的秦王府二十昆仑奴护卫左右。

洛阳到长安官道充畅开阔,其间过洛、雍二州,沿途行馆修建齐整,置办完备,颜子睿计较之下,与其躲躲闪闪遭东宫算计,倒不如便大大方方光明正大地走,一来季宜珂不至于吃苦妄动胎气,二来也叫暗处的敌手琢磨不透。

洛州仍隶属洛阳势力,而天策府在洛阳武备稳固,人心归向,故而从洛阳到洛州三四日的路途一帆风顺,颜子睿趁这几日功夫与天策府来的二十人比划几番,大致探出各人路数,明晰与心,便按各人专擅如此这般布置下来。

季宜珂挺着肚子不便走动,便大多歇在步辇中,到了行馆也闭门不出,倒是季凤儿麦芽糖也似粘在颜子睿身边,然众人见她一派伶俐精怪,长得又水灵灵惹人爱,都纵容她混玩。季凤儿倒也的确不讨人嫌,日日兴致高昂地与人过招,她一手天机笔的家传功夫俊俏得很,那些高手偶尔还有在她手里输了招数,被她挤兑两句。颜子睿疏于内力,她这么与人一划拉,倒免去颜子睿亲自动手的麻烦,乐得站在一边观战。

又过一日,众人出了洛州地界。

春日江水平阔,季凤儿沿途见着渭水支流上千帆竞发,往来如梭,便起了意想坐船,颜子睿略一思忖,也就遂了她的意,小丫头高兴得飞过来搂着颜子睿脖子转了一圈,统领这四十多人的颜都尉便当场闹了个大红脸,红彤彤的比过江水里印着的一轮晴日,也就咽下了溜到嘴边的说辞:天可怜见,他颜子睿可真不是为了哄季凤儿这丫头片子高兴,实在陆路颠簸,又易遭人埋伏算计,即便这姑娘不开口,他颜小爷也下令雇来五艘画舫,改走水路。

而这一场小动作秦王府的昆仑奴自是非礼勿视,那一众江湖高手却没那起善心,当下哄笑一阵,将二人取笑不止,季凤儿脸一红抄了天机笔便不日不饶地开打,而颜子睿靠在着船桅上,直想把这班宵小一个个踹入水中了事。

四个昆仑奴将步辇抬上船,季宜珂扶着丫鬟的手走下来,见船上正是鸡飞狗跳一派春光大好,将团扇遮了面笑道:“凤儿无礼,一会儿船该翻了。”说着向颜子睿笑道,“别理他们,开船罢。”

一时前后连缀的五艘画舫上,二十来个雇工一齐吼出一声嘹亮的起船号子,橹板随即噼啪入水,划开水面,船便开起来。

正文 柒贰

水面上□喧嚷,绿萍流荡,运漕船舶往来穿梭,一派繁忙景象。季凤儿趴在画舫窗外看得目不转睛,口中道:“相时哥哥,你为何要雇这好看却不顶用的画舫?你看那些帆船多快,我们的船就像老乌龟,不知被多少船甩在后头啦!”

颜子睿负手背立,面对船舱内一幅仿魏晋“密体”的写意山水,似是在赏画,实则目光透过一边的窗格精密地审视水道上往来变动,故而只应付地“嗯”了一声。

季凤儿噘了嘴,起身站到颜子睿背后,踮起脚蒙住颜子睿双眼:“这等拙劣的仿古画有甚么好看的,天策府随便哪幅画都胜过这百倍!”

颜子睿欲拨开她的手,却忽听得耳边一静,只短短一瞬,颜子睿却在这刹那转身抱住她,季凤儿惊得“啊”地尖叫出声,却立刻叫颜子睿捂了嘴合身扑到地上就势一滚到胡床下,几乎同时,只听“咄咄”数声,数排箭矢密密射来,赫然扎在他俩方才站立之处!

季凤儿在床下张大了嘴巴,蓦地叫道:“姐姐!姐姐!!!”说着便要从床底爬出去。

颜子睿忙将她死死搂住了道:“别急!你看!”

季凤儿一时挣脱不得,眼见窗口处可见数道银丝向岸上飞去,定睛一看,原来是数道首位连缀的牛毛细针,在日头下泛着淬毒后的幽光,岸上射来的箭矢立刻少了一半多。

颜子睿在她耳际道:“这是天孙手甄夫人的千里夺魄针,前几天还被你缠着锈荷包的。”

继而几条黑影从水上踏浪而去,不一刻岸上便传来兵戈交接之声,只听人群混乱之中几声惨叫听得分外分明,隐没于嘈杂后一声唿哨激越而来,颜子睿便低笑一声道:“这是过江白练江氏三兄弟,果然轻功卓绝,堪称神人。那哨声是成事信号,他们剑法也不错,你曾交过手的。”

季凤儿到此时方回过味来,不可置信地道:“这些人……相时哥哥,你都将他们安排好了?”

颜子睿安抚道:“不过未雨绸缪罢了,不过你姐夫的眼光也当真老到,这些人各个都是独当一面的好手,你姐姐我早已妥善安置在衔尾的那艘画舫中,你且放宽心观战罢。”

唿哨声后,那三条人影又凌波而归,岸上箭矢骤停,季凤儿喜道:“这便完了?”说着便要从胡床下出去。

颜子睿将她拉住,凝视岸上道:“别忙,再等等。”

季凤儿道:“这人都结果了,还等甚么?”

颜子睿摇头不语,只盯着岸上,季凤儿狐疑地看去,等不到一刻,果见又一排箭矢密密射来!

季凤儿惊叹道:“相时哥哥,你真神了!你是怎么猜到的?”

颜子睿伸手拍拍她脑袋道:“甚么猜,你长了聪敏脑瓜是作何用场的?你想,你若是要杀人灭口,会只派一拨弓箭手吗?我们是死的,等在原地让他射成刺猬?”

季凤儿捂了脑袋娇斥道:“我知道啦,真是,人家发髻都让你弄乱了!”

她虽如此说着,却感到背后人的心跳打在她肩胛骨上,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似是战前轰隆的战鼓,听得她脸上慢慢飞起灿然烟霞,连鼻尖也沁出细密汗珠儿来。

而箭矢之中,只见颜子睿部署下的人各司其职,轮番出击,将各人专擅发展到极致,有擅于暗器者于不起眼处投出金钱镖、甩手箭、三棱刺等一招毙命,而擅刀剑者则横兵挡于船舷后格开流矢,兼以与飞上画舫的杀手对战,更有十余昆仑奴背负轻功不利却拳脚干戈厉害者到岸上将人截杀,这些人进退有度,层次分明,不到半个时辰,便将岸上敌手剪除殆尽,而他们聚集到颜子睿手下不过七八日!

风平浪静后,颜子睿暗自舒一口气,触了触季凤儿,戏谑道:“凤儿,傻啦?快出去,憋死我也。”

季凤儿从叹服中回过神来,这才觉察到两人在胡床下藏了许久,紧贴在一处的衣裳已经汗湿,不由脸颊一烫,一言不发地钻身出去了。

此时地下横七竖八地钉着不少箭矢,胡床上也插了十来根,三棱铜镞上可见一层暗黑色泽,想必是下了毒。

颜子睿自语道:“这阵仗李元吉那鬼面猪猡死也难想出,看来是李建成的手笔。”

季凤儿道:“相时哥哥,我去看看姐姐安危。”说罢便要推门出舱,却见颜子睿脸色一变,伸手拉了她道:“且慢!”

季凤儿奇道:“又如何了?”

却见颜子睿面上慢慢浮上一层白:“凤儿,这船太稳了。”

经他一提醒,季凤儿赫然察觉到水陆两路兵戎相见,其间数十条人命顷刻交代,而这小小画舫竟在水面上稳稳当当,没见半分颠簸,更未曾听得撑船艄公一声惊叫,想层这一节,季凤儿脊背上顿时滋出一层冷汗,道:“这……这可怎么办?”

颜子睿神色肃然,沉吟一刻,道:“凤儿,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你千万要听我的话。”

季凤儿看者他的眼睛,点了点头:“相时哥哥,你说。”

颜子睿道:“凤儿,一会儿我踢开门,你待我出去后再寻机出来,切不可被人看见。不管你到时看到甚么,都别管,只赶往第五艘画舫去,你姐姐在那里,你轻功不弱,这些不是难事。天策府二十高手中长于贴身格斗者十人与昆仑奴五人也在那船上,那五个昆仑奴都是会掌船的,你们把船靠了岸,就往雍州府衙去,我从秦王府带了几人出来,在来时路上便吩咐他们在那里接应。”

季凤儿急道:“那你怎么办?”

颜子睿避而不答,道:“凤儿,这些你都记牢了吗?”

季凤儿跺脚道:“可是——”

颜子睿一把抓住她的手,厉声道:“凤儿,这是十万火急的关头,你不可任性!”

季凤儿被他抓得生疼,不禁红了眼眶哭道:“我……我答应你便是,可相时哥哥,你也得答应我,一定要,要——”

“行啦!”颜子睿安抚地拍拍她肩膀,道,“我还能不及你个小丫头片子?我自有妙计,你只听我话便是。”

说罢他提了一张坐席,蹑步走到舱门边,示意季凤儿也找一隐蔽处藏匿了,伸手推开门,立即将坐席抛出去。只听叮叮叮数声,那坐席上插了三把匕首被钉到船舷上,颜子睿趁空闪身出去,门外立即响起打斗声。

季凤儿死死咬着唇,听风辨位,便知颜子睿正将人引到一边,好教她能顺利脱身,她泪珠止不住地滚出眼眶,在原地等不一刻,女孩儿伸手将眼泪一抹,抽出怀中天机笔,一招“春燕临水”掠地出门,身法轻灵曼妙。

甲板上,季凤儿瞥见数摊血污,也不知是谁的,这一眼便叫她分了心,脚步略一停顿之下,已经被人看见,那正围攻颜子睿的四个假扮的艄公中有一人叫道:“有漏网!”说罢便撇开战局提刀朝季凤儿攻来。

季凤儿何等样身手,她虽未得其祖父天机子亲传,其姊季宜珂却承天机子衣钵,对她悉心教导,倾囊相授,她又天资聪慧,功夫虽不算得一流,也已入江湖好手之列,那艄公一口弯刀在她手底下自然讨不得好去,反而被她一招“大笔如椽”切在腰上顿时削去一条皮肉,那艄公痛得大吼一声,季凤儿待要再战,猛听颜子睿高喝一声:“凤儿快走!”,季凤儿一激灵,眼见颜子睿内力枯槁,正仅凭招式苦苦支撑,眼眶又红了,脚步一换便要施展轻功而去。

那艄公见颜子睿叫季凤儿先走,料定这少女必是关键之人,且他们来时曾被刻意嘱咐,这行人中女眷一个也不可放过,而这少女功夫高妙,他自忖难以力克,心下一狠,将弯刀往脚下一插一转,挑开数快木板,河水随即汩汩涌上,竟是要破釜沉舟,同归于尽!

季凤儿不会水,眼见绣鞋浸湿,心下便有些怕,那艄公弯刀又冲面攻来,不由慌了手脚,颜子睿睇见,忙叫道:“凤儿!别教他缠住,快走!”这一分神之下,肩上便遭了一刀,颜子睿闷哼一声,左掌斜插攻人腋下,右手虎口曲抓,扣住那人手腕用里一拧,再次与那二人斗到一处。

此时河水已没到膝盖,季凤儿经他提点,便定下心神,拧身做走势,那艄公忙追来,却不妨季凤儿折腰后仰,玉臂撑出,一招“指天画地”天机笔便向艄公心口戳去,艄公只得抽刀回挡,不料季凤儿这不过是虚招,趁他招数自守的刹那,一手撑地,脚步滑行,人已脱身而去。

艄公大惊之下怒道:“小娘皮,留命下来!”说罢竟以刀为器,向季凤儿掷去,季凤儿不得已回头应付,那艄公便揉身扑来,拖住季凤儿双腿!季凤儿女儿家家,秦王府天策府众人娇宠惯了的,何曾遭遇这等轻侮,当下连招式也忘了,只下狠劲蹬踢,那艄公打定同归于尽的主意,死抱着不放手,季凤儿正急得要哭,却见颜子睿从那二人合围中纵跃而出,上步下马,掌刀力劈在艄公颈椎,那假艄公便闷哼一声晕厥,此时另外两人却也追到,船身大半陷在水里,颜子睿拼力把季凤儿托出水面,发狠道:“走!别管这里!”

季凤儿顺势在水面脚步轻点,另一艘画舫上有天策府高手横过一竿长矛与她接应,季凤儿足点长矛飘飞上船,回身看时,颜子睿背上已挨了一刀,眼睛却看向这里,对季凤儿带着些痞气地笑了笑。

季凤儿见状回头哭喊道:“姐姐!你还不出手!”

正文 柒叁

颜子睿悠悠醒转时,听得一声呼叫:“相时哥哥醒了!”

这声音实在过于扎耳,颜子睿皱了皱眉,才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第一人倒不是季凤儿那咋咋呼呼的小丫头,而是季宜珂略带歉意的笑脸。

颜子睿笑笑,出声时才觉得喉咙干涩作痛,声音嘶哑得可怕:“季姐姐大好手段呐!”

季凤儿站在季宜珂身后,此时探了脸出来,杏核眼成了两枚红李子,她急道:“相时哥哥你别生气,姐姐只是——”

季宜珂伸手将她挡下:“凤儿。”

季凤儿咬唇噤声,委委屈屈地退回她身后。

季宜珂对身旁的丫鬟道:“鸦青,你服侍都尉先把药喝了。”说罢转头对颜子睿道,“相时,这事你听我与你慢慢道来,等把话都说开了,你再问罪也不迟。”

颜子睿被人扶着起身喝药,那苦渣渣的药汤入口,他忍不住将脸皱成张苦瓜。季宜珂见状笑道:“鸦青,把药加些冰糖去。”

颜子睿苦着脸道:“多谢。”

季宜珂道:“相时,你与我何时如此生分了?”说着叹息道,“也罢,你怨我也是应该。咱们现在便说了罢,这事你知道多些了?”

颜子睿苦笑道:“相时愚钝,不过捕风捉影,我胡乱猜测,季姐姐恐怕不仅仅是张将军夫人与天策府校书如此简单罢?”

季宜珂笑道:“相时是如何看出的?”

颜子睿道:“我说话难听,姐姐别怪罪。试问,若姐姐不过如此,秦王府何须大费周章地来天策府接你们姐妹二人?秦王府所谋甚大,任凭姐姐人缘广结,只怕还没这分量。二来,李元吉倒罢了,李建成莫不成也是个肚子里藏不住事,有仇必报的莽夫?大老远地派这好几拨杀手就为对付两个秦王府女流?”

季宜珂含笑点头:“相时心思缜密,只怕出发之日已经想到这些了罢?”

颜子睿冷笑道:“不止。旁人也倒罢了,刘文静那青面小鬼,秦王府除了秦王一人,谁入过他法眼?偏是他大半夜的把这事交代了我,一刻也拖不得也似,他怕甚么?若真是单为了你们姊妹二人,恕我不恭,我倒要怀疑姐姐腹中是谁的骨肉了。”

季凤儿闻言登时气道:“相时哥哥你说这话忒伤人!我和姐姐——”

“凤儿你退下!”季宜珂斥道,“凤儿,你先出去,我与相时有话说。”

季凤儿见她说得郑重,只得闷闷地出了房门。

季宜珂转脸向颜子睿,却仍是落落大方的和气态度,“相时,你说得一点不错,只怕秦王府最深思的谋士也只能尽于此了。”

颜子睿自嘲道:“我不过自负些小聪明罢了,哪里有姐姐独揽丽景门(注1),治下暗间五门,因间、内间、反间、生间、死间,各有奇功,姐姐才是大智大勇。”

季宜珂秀眉轻微一挑,眼中便有一抹兴味:“相时连这个都知道了?看来……殿下对相时倒是看重得紧。”

她一语点破,颜子睿脸上便有些挂不住,神色微赧道:“不过随手翻看殿下书房参报,偶然瞥到一眼。本来并未想到只是出发前张将军一句话提到闺中小字丽景,我才恍然想起。我本来还奇怪,怎么那秦王府暗间竟起了那么个芳名。”

季宜珂熟稔秦王府大小事务人际,提点一句后便轻巧带过,不作深究,颜子睿语气既放缓,她便温婉道:“我的小字是祖父所取,如此任性,也算给爷爷一个交代。”

颜子睿道:“姐姐是为了天机爷爷才创了这间谍门?”

季宜珂眼底滑过一抹哀恸:“说来不怕相时笑话,我不过一介女流,江湖庙堂军国大事,这些于我不过一看,从未想要涉足其间。但我姊妹自小父母双亡,全仗祖父一手带大,祖孙之情非比寻常。当日祖父遭东宫派江湖人士杀害,我便立志报仇。后来我与凤儿流落江湖,备受欺凌,是刘文静多方寻访找到我们,这才在秦王府有一席安生地方,那是凤儿尚小,若非如此,只怕小命休矣。”

颜子睿哂然:“原来……季姐姐既为报仇,也为报恩。”

季宜珂道:“不错。我既不能出入庙堂之高,又不能抛头露面,决杀江湖之远,便以间谍一事立身,虽不入流,为君子不齿,但也算尽了一份心力。”

颜子睿道:“间谍亦是兵法,且较明打明的对垒更为艰险,我在洺州时还奇怪玄甲军中怎有秦王府家生的斥候,且技艺比唐军中专职的斥候更好上不止一筹,想来,也是姐姐的手笔罢?”

季宜珂笑道:“他们算是丽景门里的老人了,我来天策府时留了丽景门一半人马在秦王府以防万一。刘黑闼是个刺头,刘文静怕唐军原班斥候有个不得力的时候,特从我这拨了人编入玄甲军的。”

颜子睿冷笑道:“刘文静倒真是个能人。”

季宜珂道:“相时,我知道你不忿刘文静派你来接应我和凤儿之事,他行事确有些不近人情,我代他替你赔不是了。”

颜子睿道:“想来他也不过测我对秦王忠心罢了,哼,我若是胆小怕死之人,也不至于到如今田地!”

他盲了的一目的双眸中,有深刻复杂的情愫一闪而过,季宜珂心下了然,道:“是他小看了你……”

颜子睿不以为意地摇头道:“他怎么看是他的事,只是替他好笑,这时节才想到测我忠心,也太马后炮,他这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这事我左右都觉着有股晦气。”

季宜珂心中一颤,担忧之色昭然:“他……也是个再拗不过的性子,旁人劝破天去也难拉回一步的,真真叫人——,唉……”

颜子睿突兀地问了句:“刘文静事先可曾和张将军通过气?”

季宜珂下意识道:“不曾,伯德连丽景门之事都不知——”

说到半道儿她截住口,颜子睿已经促狭地看着她道:“姐姐,刘文静那青面小鬼其实细看来,倒也不错。”

季宜珂面上一红,啐道:“胡嚼甚么!”

颜子睿摇头晃脑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季宜珂笑着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一点:“自作聪明!”

颜子睿笑道:“啧啧,张将军真是可怜。”

季宜珂无奈,叹道:“真是少不知事。这其中诸多纠缠,这么多年下来,只剩了一笑了之。”

寥寥数语,一叹三止,红颜虽艳,却是形容落寞。世间不如意之事,大抵如此。

颜子睿便敛了笑容,垂下眼道:“刘文静是个薄情之极之人,倒是张将军情深意重,姐姐到底是好眼光。”

季宜珂轻笑一声:“薄情只为多情,多情争似无情,你以后就知道了。”

此时门外响起叩门声,丫鬟鸦青在门外道:“夫人,药重又熬好了。”

季宜珂道:“端进来罢,”说着对颜子睿笑道,“我走时你还是个秦王府一个有些扎眼的小子,一年过去,竟成了秦王殿下心头肉,快把药喝了罢,若你有个长短,殿下怕要与我没完。”

颜子睿耳根红起来,此时门推开,季凤儿也跟着蹭进来,季宜珂看着她便宛然笑道:“且你到底救凤儿一命,我心里很是感激你。”

季凤儿闻言便活泼笑道:“是呀是呀,这药相时哥哥你一定要乖乖喝了,不然我可得内疚死!”

颜子睿玩笑道:“有你姐姐手下的丽景门高手在暗处护卫,东宫人手再加一倍也不能奈你我何,你可别把事都忘自己身上揽。”

季凤儿叉腰撅嘴往他面门前一立:“不管,给本小姐老实喝药!”

颜子睿卧在床上本就矮她半截,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颜小爷只得老老实实道:“得令,这就喝。”

季凤儿端了药盅放到他手里,在床沿坐了,笑靥如花道:“相时哥哥,你肩上和背上两道伤都万幸没伤到骨,看着却也骇人非常,郎中给你上药时我差点没叫出来。”

颜子睿死充英雄,道:“这算甚么,男儿郎嘛!”

季凤儿一掌拍在他背上:“相时哥哥好样的!”

颜子睿一口磕在碗口上,背上疼得钻心剜骨,眼泪迸溅,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凤儿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季凤儿再一掌:“怕甚么!”

颜子睿无语凝噎。

季宜珂扶着腰站起身,好歹放颜子睿一条生路,笑道:“凤儿,别打扰你相时哥哥养伤了,还有两日到长安,你可收敛些个。”

季凤儿扭道:“相时哥哥一个人在房里会闷呐,我陪相时哥哥说话顽岂不便宜?姐姐你去歇着才是,姐夫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的,我的小侄子小侄女可金贵着呢。”

季宜珂笑道:“贫嘴!那你好好待着别惹祸,晚膳我叫人知会你吃。”

季凤儿雀跃道:“知道啦知道啦,晚膳叫人一块儿摆到房里不得了,我在这里吃,姐姐你快走罢!”

季宜珂只得扶了鸦青的手款款步出房门去,留给颜子睿一抹自求多福的眼神,颜子睿只觉一刹那喝下的药齐齐苦到心肝肺腑里,简直黄连树上吊苦胆,苦不堪言。

然而冰火两重天,那厢季凤儿巧笑嫣然地道:“相时哥哥,你给我讲讲你去打刘黑闼的事罢,我可想听了!要不,你先说说你是如何把姐姐转移到最后一艘画舫上的?我明明看她和我们一块儿上了船的呀!”

颜子睿把长叹憋回心里,垂头丧气道:“是这样,你姐姐确实是上了我们的船,那是为了做给岸上东宫杀手看。在船抛锚前的间隙,便有昆仑奴用小辇抬了你姐姐到第二艘画舫上,开船时,第二艘画舫留待最后走,便是如此。”

季凤儿拍手道:“原来如此!相时哥哥真神!那对付刘黑闼呢,是如何一回事呀?”

颜子睿深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凤儿,你想听哪一段……”

(注解1)丽景门:今址于东都洛阳,是武则天手下酷吏来俊臣炮制冤假错案的地方,似乎是叫甚么“推事院”,丽景门具体始于何时未加考证,此处为附会的缘起,且做小说家言。

正文 番外一

我叫姜由,是秦王府从五品下的椽属,工作基本上和勤务兵一个性质。不过话说,勤务兵是什么?为什么我会想到如此肥猪流的辞藻呢,真是奇怪,我明明土生土长大唐人士来的……

好罢,言归正传。

今天我拿了一支秃毛笔写这一篇大作,或许一千五百多年后会被叫做日记,也或许会被叫做番外,不过这些都是神马东西?哎不管了,总之我写这个,实在是因为心中郁结不得抒发。

我郁结啊……

我想与其如此,我还不如卷了行李铺盖回老家种红薯,至少安全低碳还无公害,虽然我不知道低碳又是何稀奇物事,不过就奔着这安全二字,我也多次按捺不住冲动的心情想要跑出秦王府这个是非之地。

是的,人的一生是很短暂的,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早该死了。但——但但但但但!我还没娶媳妇,媳妇还没生儿子,儿子还没开始打酱油,我不想我的人生像一个屁一样,不经意间放了,就再也找不到了。

就算是屁我也希望是个响屁啊!

好罢又扯远了……

话说我郁结是因为——

你猜?

好罢你一定猜不出来。

这么不同寻常的事,是个人他就猜不出来,不然以我在秦王府自资深勤务兵的阅历,怎么可能扛不住,搞笑嘛。

话说事情是这样的(哎呀怎么墨汁写完了,明明我刚要开始切入正题,跑去添墨汁~~~~)。

今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我们怀着鸡冻的心情——啊,错了,不是这个调调,重来。

今天下午晚些时候,秦王殿下得了几坛好酒,叫我传口信给房大人、杜大人、刘大人、尉迟将军、秦将军、李大人、王将军他们几个一起来喝。

在这里我忍不住腹诽一句:殿下您看您通知点芝麻小事这个费劲!早八百年摩托骡拉找您禽王代言瘦鸡,您为毛不答应,为毛?多么相得益彰的事情啊,要是您代言了,找那几位大人将军,拨个小号不就成了,也不会生出那诸多事端,哎……,所谓天灾可救,人祸难防啊!

回过头来说正事(咦,又没墨汁了?我刚要说正事……,跑去添墨汁~~~~~~)

话说我得了信,想了想,决定先去就近的房、杜二位大人处,他俩就住秦王府隔壁。

我颠颠跑过去,推门进去,偌大的宅子也见不着几位下人,我心想这二位大人生活还真是朴素,一边赞叹一边往里间走,逮了个下人问房先生在何处,那个下人手里提了一个窝瓜一只鸡,是个老门房模样的人,花白头发,左耳朵根下长了一颗疣子,疣子上冒出三根白毛,穿的衣服是青色的,下摆连襟上开了线,又缝了一块黑色补丁(毛笔毛笔,为何你默默流泪?甚么?去,你才王母娘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本椽属这是明察秋毫!啊啊啊你为何开始掉毛?好罢好罢我不写这些还不成吗?),他说房先生掐指一算,杜先生今日咳了三声半,这可是天大的事情,房先生立刻赶过去了。

按他的指点,我穿过月洞门找到杜先生的卧房,在门外略略一听,这两位先生果然是学富五车的大文人,连说个话都讲究甚么对仗,只听房先生说上联:“春宵一刻值千金。”

杜先生侃侃而答:“绝知此事要躬行。”

我于是扯出笑脸推门而入,正要大赞“好湿好湿”,结果只听哐当一声,我脑袋上扣了只痰盂就摔了出来——房房房房先生,你吟诗为何要趴在杜先生身上?还不穿衣服?还大汗淋漓???

我一时天旋地转不知今夕何夕,趔趄许久才想起来把痰盂拿下来,房先生已经穿了衣服站在门口怒气冲冲地看着我,那张脸,啧啧,跟腌了十来年的咸菜疙瘩一般黑,我心肝肺肚一齐打颤,实在是撑不住门面了,忙大声道“砸得好砸得妙”,说罢拔腿就跑,跑到一半才想起秦王所托,百忙之中回头将殿下的传话大喊了一遍,也不知房先生听到了没有。但打死我一百遍我都不回去了。

差一点明年此时我便要“青青坟边草”,想起未曾谋面的媳妇和儿子,我拼力抽回一口人气,脚步虚浮地往尉迟敬德将军府去。

门口小厮说尉迟将军和秦将军正在校场练武,我登时老泪纵横:还是习武的好啊,没事练练刀枪什么的,多光明正大!吟诗吟诗,又淫又湿!

当下我便喜气洋洋去往校场,不料扑了个空,两位将军已经比划完毕,正在沐浴更衣,我一看天色不早,也顾不得等他们收拾了出来见客,问明方向便去了将军府的汤池。

将军府的汤池可真阔气啊,它坐落在——(呀!毛笔你又掉毛!)

好罢,作为一个有职业操守(这又是何物?穿越神马的与我何干?唉,多事之夏啊……)的秦王府椽属,我颇有涵养地轻手轻脚掀了帘子进去,在缭绕的雾气中寻找两位将军的英姿。

不一会儿,我果然寻到了两位将军的英姿,那英姿叠在一块儿真是越发英姿,只听“噗”的一声我只觉自己个的脑袋成了烧水的壶盖,两只耳朵眼仿佛也能冒出青烟,有前车之鉴在先,我转身向脱缰的野狗一样作势欲跑,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身后一声暴喝:“姜由老子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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