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子睿挠挠头发,道:“受人之托,来长安送样东西。”说着往裤袋上一摸,登时叫道,“坏了!我的钱袋丢了!”说着在全身一阵摸索,一无所获,把颜子睿急得在牢房团团打转,嘴里不停念叨着“坏了坏了”,半晌,颓然跌坐在地上,恨恨地埋怨自己。
老头儿道:“可是什么要紧物事?大概长个什么样子?”
颜子睿悻悻道:“现在说这些有屁用,肯定让人捡去了,操他娘的,我真该死!”
老头儿问道:“到底是什么,把小哥儿急成这样?银钱?”
颜子睿道:“若是钱还好些,烂嘴李托付的那块玉在里面呢!这下可怎么办!烂嘴李在地下非骂死我不可,唉!”
老头儿沉吟了一会儿,道:“也并非全无办法可想。小哥儿你把那玉的样子仔细告诉了我,我或许可以——”老头儿的话突然停住了,颜子睿刚要发问,立刻被老头儿捂住了嘴拖到背光的角落里。
颜子睿知道老头儿定是发现了什么,便一声不吭地等着,只觉得身后的老头儿气息变了,变得绵长醇厚,捂着他嘴的手心也热腾起来,像有一股热力从老头儿身体某处散发出来,渐渐充满他周身。
过了好一刻,牢房外远远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若不是颜子睿屏气凝神,根本听不出来。老头儿的手放开了颜子睿,伸进怀里掏出一样物事,颜子睿在心里默默数着,回头对老头儿比了个“七”的手势,老头儿的眼中现出惊异的神色,不过颜子睿并没有看见,他低声对老头儿耳语:“这群人是冲着你来的吧!一会儿他们若砍断牢锁闯进来,我先拖住他们,你趁机快走。”
老头儿先是愣,旋即露出笑意,然后他摇了摇头,伸手在颜子睿胸口一点,颜子睿登时动弹不得。
颜子睿吓了一跳,不知道老头儿施了什么邪法,正惊吓间只见老头儿身形一晃,便如蝙蝠一般无声无息地略到了牢房的另一个角落。颜子睿惊得说不出话来,却听见老头儿的声音鬼语般在自己耳边响起:“你是个有天分的好孩子。但这武林纷争与你无关,今日来的是山西阎家的‘七阎罗’,小老儿不能累及小友,一会儿你切记不可出声。你记住,神驹日千里,尤有不可追。来日方长,忍得了一时义气,才能最终有所作为。”
颜子睿听得迷迷糊糊:武林?七阎罗?莫非,这就是烂嘴李口中的“江湖”?
这倒并不怪颜子睿孤陋,当初虽然在北少林待过两年,但那两年里颜子睿的活动范围基本在柴房周围,偶然溜到各处爬树抓鸟,也只见过少林僧兵寻常操练,从来没见过像老头这样的上乘修为。
然而虽然一头雾水,在朱雀街罩惯一帮小叫花子的颜子睿却听明白了一件事:这个老头儿不要他颜小爷罩着,而且这个看起来很平常的老头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武林高手”。
牢房晦暗,颜子睿和老头儿都不出声等着,不一会儿,牢房石阶拐弯口现出了几个影子,和寻常人影不同,那几个影子轮廓不甚清晰,虚虚渺渺的犹如鬼魅。颜子睿只是讶异,老头儿心中却凛然:多长时间没见,看这七人的影子,可知七阎罗的内家心法“孤魂夜哭”已经练到了第八重境界,只怕这七人联手起来,江湖上再难有敌手。
老头儿当下心中有了计较,便不再隐匿,当下掠到颜子睿身旁,解开他的穴道,把手里的物事拆开,颜子睿这才看清那物事原来是一支精钢铸就的笔,此时被老头儿拆成两段,从中空的笔管中倒出一段细长的白蜡烛放到颜子睿手里,依旧用传音入密道:“事关重大,我不得不将此事托付与你。这月十五,长安东市天照大街东头的燕稽楼二楼雅间临暖阁,有一位单点了一整坛杜康的人,是青城子先生,你务必将它交到这位先生手中。这支蜡烛关乎好几门派的生死,小老儿重托,万望你办妥。”
颜子睿听他声音郑重,脸色无比恳切,顿时感到事关重大,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当下点头。老头儿等他一点头便出手封住他周身几处穴道,又从颜子睿脉门缓缓度入一股绵长内力,道:“我已封住你周身几道大穴,半个时称内你无息无脉,七阎罗发现不了你。我度入的内息能支持你度过这段时间。你走前拿走我的天机笔,见到青城子也一并给他,他便会收你为徒,算是小老儿给你的谢礼。”
老头儿说得飞快,须臾交代完以后,便起身,踱到牢房正中,双手背负而立,发须无风自动。颜子睿看着,一时间觉得这个老头儿的身形比方才涨大了许多倍,倒像是坐山拔立于眼前。他心中默默重复方才老头儿的话,刚才老头儿说得太快没回过神来,待再一想颜子睿才蓦然醒悟,老头儿分明是在交待后事了!但他此时穴道封闭挣扎不得,只能在角落里心焦如焚。
正在着急时,颜子睿忽地听得牢门口传来说话声,那声音轻忽清冷,仿佛一条游蛇缠绕上人的脖颈,听得人心下凉意横生。那声音道:“天机子先生,别来无恙,这朝廷的大牢蹲得还舒服罢?”
随着声音,进来了七个人,夜里看不清面目,颜子睿只能隐约分辨出为首的那个瘦小尖头的正是说话者。听他说话,老头儿似乎叫做“天机子”。
天机子飒然道:“无涯火院,如牢如狱。小老儿好不容易寻着一方清净地,不还是被几位拉回红尘纷争。七阎罗,好得很啊!”
七阎罗之首的天子阎罗阴测测道:“我们哥几个也不想打扰先生清修。只要天机子先生行个方便,我们自然毕恭毕敬,不与先生为难。”
天机子冷哼一声,道:“我倒不知你们几时也有了这样的菩萨心肠。我只怕给你们方便了,转眼就见了自己的死期罢!”
“哈哈哈,”天子阎罗笑道,“江湖一支笔的天机子先生也太看轻了自己些。先生岂是那些江湖宵小可比的,只要先生将‘瀚海录’给了哥几个,我们连手指头都不动一下,立刻就走,如何?”
天机子冷冷道:“这么说来,小老儿倒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却不知之前那百十条人命却要如何清算了!”
天子阎罗怒道:“天机老儿,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哥几个给你指条明路,你却要寻死!”说罢并指呈爪,在牢锁上一扣,粗大的铁锁应声而段,七个人身形瞬息变幻,朝天机子扑将过来。
天机子长声大笑,发须飞扬,手执天机笔刺入他们中间,几个人立刻缠斗到一起。
颜子睿在角落看着这几个人缠斗,觉得自己仿佛在做一场荒唐的梦,梦里的人都有盖世神功,打起来教人根本看不出他们是如何动作的,只听见呼呼的风声,眼前缭乱的全是模糊的人影。
颜子睿在心中喃喃道:这就是江湖么?这天机子先生能不能打败七阎罗呢?如果,当初自己也有一身好武功,颜家百十口人是不是不会死得那么惨了?瘸腿子、烂嘴李应该也可以不用白死……
心里一边麻麻乱地想着,一边又极希望天机子能快点胜出,偏生他并没有武学底子,根本看不清战局,开始还能听见天机子和七阎罗说话,但几人拆了百十来招之后,颜子睿就只听得“嘿哈”之声不绝于耳,其中七阎罗中的人好几次从自己眼前过去,带起来的劲风刮得脸上生疼。过了一阵,天机子忽地从几人中翻越而出,七阎罗紧随其后,几人便打到了牢房外面,颜子睿心只这是天机子为了保全自己,不由眼眶一热。
这么打斗了有大半个时辰,只听得一人闷哼了一声,颜子睿心中一紧,看见一个人委顿在地,似乎不能动弹了,而战局还在继续,便知不是天机子,颜子睿略微放下心来。又过了一会儿,七阎罗中又有一人被天机子的铁笔戳中心口大穴,而天机子的手臂也汩汩地冒血,接连再伤了三人之后,便只有天子阎罗和老二轮转阎罗在和天机子对招,轮转阎罗腹部一道深长的伤口,而天机子灰扑扑的袍子已然浴血,犹在苦苦支持。
颜子睿一瞬不瞬地盯着三人,心中各路神仙念遍,只盼天机子千万别输下阵去,他却不知,天机子已经落了下风,不过伺机想除了轮转阎罗为江湖除恶,早把性命置之度外了。
一炷香时间过后,天机子的天机笔被天子阎罗一脚踢飞,轮转阎罗趁势欺近,将“孤魂夜哭”的心法运到十成,双手架在胸前向天机子背后拍去,天机子闻得耳后风动,当下腰身一塌一扭,使出一招“天机难露”,用巧劲卸去天子阎罗的攻势,转身与轮转阎罗硬对了一掌,这一掌叫做“天威叵测”,是天机子毕生绝学中的精华,亦是两败俱伤的拼命法门,轮转阎罗因要抓活口问出“瀚海录”的下落,故十成功力只在掌中推出八成,此时被“天威叵测”排山倒海般的气势扑来,再加两成功力聚于掌心不得发泄,便心脉尽碎,一声未哼地倒地,即刻气绝身亡。
天机子见轮转阎罗气绝,心口硬撑的一口气便也随之一泄,当下喷出一口淤积的黑血,也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天子阎罗将他翻过来探了探鼻息脉搏,确定已经死了以后,在他周身摸索了一遍,一无所获,这才起身狠狠踢了天机子两脚,愤愤离去。
颜子睿在暗处看着这一切,仿佛回到了四岁时躲在床底下的那一天,只能眼睁睁看着恶人屠戮亲族,自己却软弱得连哼一声都不能,还要别人牺牲性命才能换来自己一线生机。
朱雀大街的这几年,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别人,然而瘸腿子被人打死,烂嘴李无钱医治而病亡,如今这个称呼自己为“小友”的天机子又身亡,接踵而来的死亡仿佛是噩梦的重演,颜子睿觉得自己心里有一蓬绝望的火焰在烧干自己的心肺,眼眶肿胀欲裂,等到穴道解开,颜子睿无意识地用手背抹脸,才赫然发觉一脸的眼泪。
粗鲁地把脸上的水渍抹去后,颜子睿扑到天机子身边,看到老头儿一身血污,颜子睿的眼泪又啪嗒一声打在老头儿脸上。
“小老儿没看错,你果然是个好心眼的孩子……”天机子嘶哑的声音响起来,接着抽动了几下脸皮,老头子挣扎着睁开眼。
“你,你没死?!”颜子睿喜出望外的叫道。
“呵呵,”天机子艰难地笑了笑,“还剩一口气罢了。”
“那个人看过你才走的,怎么……”颜子睿想起天子阎罗来。
天机子喘息了两声,道:“小老儿和海上仙周如海缘,有幸学会一招龟息,倒还真骗了那个活鬼。”
颜子睿见天机子气息已然十分微弱,慌忙道:“你先别说话,我出去找郎中来!”
天机子却轻微地摇摇头,朝颜子睿勉力勾了勾手指:“不用了,来,你过来,扶我起来。”
颜子睿依言靠到天机子身边,将老头儿扶了起来。待还要劝服天机子去看郎中,却听天机子道:“我方才和你说的话,你没忘罢?”
颜子睿点头:“都记住了,一个字也不会忘。”
“那就好。”天机子道,“你转过身去。”
颜子睿狐疑地转过去,天机子两手分别按在他颈椎大椎穴和腰腹命门穴两处大穴,气归丹田,运转周身后流至掌心,向颜子睿的那两处穴位缓缓度入。颜子睿登时觉得两股醇厚的热力进入了自己体内,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却不知天机子命息微弱,为何还要如此行事,便开口问道:“天机子先生,你为何要——”
“谨声。排除杂念,屏气凝神,抱元守一。”天机子呵道。
颜子睿虽然不懂什么叫“抱元守一”,却从天机子的口气中听出兹事体大,便依言闭口凝神。
也不知多了多久,颜子睿渐渐觉得输入体内的热力弱了下去,渐渐归于无,而热流也在流窜过四肢百骸后汇聚于肚脐周围,然后便消失不见了。及至最后一次热力也进了颜子睿体内,天机子的手掌颓然落下,颜子睿一个激灵赶忙回身,天机子已经歪倒在地上,在夜色里脸色白得骇人。
颜子睿惊慌起来,拼命摇了几下,叫道:“天机爷爷?天机爷爷?!”见天机子全无回应,不禁咬牙恨声道,“那个什么阎罗,我定杀了他!杀了他!!”
过了好一会儿,天机子恍恍然回过一口气来,看着颜子睿气若游丝地道:“神驹,日千里,尤有不可,追。你……记……”
天机子的身子在颜子睿怀里猛地一沉,再没了声息。
颜子睿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轮,嘴唇颤抖着,却居然被他忍住,狠命咽了咽,没哭出来。牢房内无法安葬,颜子睿便将天机子抱到干净一些的地方,对老人的遗体磕了三个头。然后摸索着找到天机子的天机笔,揣在怀里离开了大牢。
颜子睿走后的第二天,狱卒们便战战兢兢地发现了一地的横尸,仓皇地报告了上级后,仵作来勘察了一遍,确定是江湖纠葛,便把案子压下去了。等到中午,牢房里来了个衣着华贵的青年,给了狱卒几吊钱,说是来找一个昨天刚关进来的小叫花子。
“是在富康里被抓住的,在下见他有些像故人之子,冒昧前来相问。”那青年人道。
狱卒拿人钱财,便也不好意思隐瞒,只得对华服的青年道:“公子爷来得不凑巧,昨天牢里发生了些事故,”见那青年神色,狱卒忙道,“啊,不是那孩子惹起来的,但我们守夜的兄弟不知被施了什么法,昏睡了一夜,早上醒来时,牢门已经大开,那孩子估计是跑脱了。”
那青年甚为遗憾地叹了口气,道:“如此,倒也无它法可想了。有劳几位官爷。”说着拱拱手走了。
等出了牢门口,那青年摸出怀中的玉来,正是颜子睿掉落的那一块。那玉通体凝白,无一丝瑕疵,在太阳底下温润如脂。青年看着玉,有些为难:这分明是他们杨氏一族上一代的信物,近日也未曾听说叔伯辈的信物有丢失,那孩子到底是哪里得来的呢……
正文 陆
苏记成衣店的老板娘看着眼前的小叫花子,觉得有些不一样,但具体是那处变了,老板娘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那孩子比上一次话少了,看上去很不开怀。
伙计阿青把做好的葛布衣服拿出来。葛布是店里最次的布料,做出来的衣服也是最最寻常的短搭
长裤,但老板娘想着小叫花子的样子,不知为何就没让店里的女工动手,而是亲手缝了出来。
那小叫花子看着那套衣服,好像一点都不高兴,反倒更悲伤的样子,他低落地对老板娘说:“我能不能,在店里换上?”
苏记成衣店不过是间卖普通成衣的小店铺,店里并没有专供客人换衣服的地方,老板娘便把小叫花子带到店后的偏房里。
小叫花子没什么顾忌,当着老板娘的面就换起衣服来。他脱下他那身勉强称之为衣服的破布片时,老板娘倒抽一口冷气,赶忙用手帕捂嘴咳了一声做掩饰——那小叫花子浑身都是伤,青紫暗红遍布在那个孩子瘦骨嶙峋的身板上,乍一看吓人一大跳。
老板娘没忍心再看下去,转身出了屋。阿青凑过来道:“内掌柜的,你也不怕他顺了屋里的东西?”
老板娘摇摇头道:“一个孩子,能有多大坏心。你去灶间盛点吃食来,那孩子可怜见的。”
长安东市,天照大街。
肚子里吃了饱饭,精神头也就足了些,再穿着新衣服,颜子睿的心情便稍稍好了些。
东市是做买卖、玩乐的地方,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故而官府也并不管这里的叫花子。颜子睿出来乍到的,难免不知道这些规矩,还以为和洛阳一样,要饭并不分地界。此时看到街上的叫花子,倒有些意外。
天照大街是东市一条寻常的街衢,街上店铺酒肆青楼林立,还有红胡子蓝眼睛的胡人、大食人、高昌人、碎叶人等在这里往来穿行,卖烧烤胡饼的店飘出辛辣鲜香的烤肉味,盘坐在地上舞蛇的天竺异士吹奏出异国风情的曲子,在酒肆门口招徕顾客的胡姬跳着热烈的胡旋舞,这些都看得颜子睿眼花缭乱。其实洛阳也有这些,但一来不如长安密集,二来朱雀大街是东都皇城口的大道,平时官府管制严些,并不见这么热闹的景象。
如此边走边看,不期然就到了燕稽楼。
和别家酒肆明瓦雕花的夸饰不同,燕稽楼的门面是普普通通的粉墙黛瓦,立在热闹的街衢上,倒有几分魏晋的古意。
颜子睿不认字,犹豫地看了一眼燕稽楼飞白书就的招牌,又问了门口的伙计他才确定地踏了过去。燕稽楼里往来的读书人多,伙计也不和别处那么势利眼,挺客气地引着颜子睿到了二楼的临暖阁,扣了扣门,道:“客官,您有客来坊。”
里面道:“请进吧。”
伙计便替颜子睿开了门,一个穿着月白袍衫,头系青巾的文士坐在花窗下,面前的桌子上果然只有一个酒坛,两个酒樽。
颜子睿微微有些意外——他以为所谓的武林高手都应该是筋肉虬结的莽汉。
那文士在门开后便转过脸来,接着颜子睿就“啊”了一声。
颜子睿激动地伸手指着那人道:“是你呀!”
原来那文士打扮的青年正是四年前颜子睿逃出北少林时在山上遇到的那个青年人。
那青年人愣了一刻,仔细打量颜子睿,有些疑惑地问道:“你莫不是北少林的那位……颜子睿?”
颜子睿离开北少林时才九岁,在朱雀大街混了四年多,在这几年里颜子睿长得飞快,身量五官都和九岁时大不一样,故而那青年第一眼并未认出来。
颜子睿高兴得蹦了蹦,跑过去抓着青年的袖角道:“原来,哈哈,原来你就是那个什么青城子啊!你怎么也来了长安啊!对了,上次我还没问你名字呢,你就叫青城子么?好古怪的名字啊!”
颜子睿实在说不出自己有多高兴,所谓他乡遇故人,哪怕只有一面之缘,也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袖口被颜子睿来回拽着,青城子有些无奈,当时颜子睿脸还有些孩童的稚气,几年未见,竟成了个眉目轩朗的少年,个子也与自己只差了半头。其实青城子在路经洛阳时曾托人在朱雀大街找过颜子睿,却由于交代未清,友人不知颜子睿在朱雀大街干的是吃百家饭的行当,故而一无所获,也就作罢了。
等颜子睿的兴奋劲儿终于过去,青城子才能和颜子睿好好坐下,伙计看着两人这一出也颇有趣,此刻便笑吟吟道:“两位客官可还要点些什么?”
青城子见颜子睿虽然长高不少,却终究是个少年,便道:“来一壶樱桃醴吧,吃食么……,子睿,你可有什么爱吃的?”
颜子睿却老大不高兴:“什么樱桃梨子,丫头才吃那玩意儿,我和你一样喝酒就成了!”
青城子失笑:杜康是酒中烈品,喝时甘甜入口,浑然不知其后劲十足,民间说杜康是“一碗醉三年,不倒不要钱”,虽然夸张,却也可见杜康之烈,别说十二岁的颜子睿,怕是寻常大人都经受不住。
但颜子睿目光灼灼,一脸青城子将他小看的不忿样子,青城子无奈,便只能对伙计道:“那这样吧,我今天也不想和杜康了,你给我换一坛子新酿的葡萄酒来。再来盘胡饼,一盘蟹黄毕罗。”说着向颜子睿道,“我们二人共饮,如何?”
伙计领命而去,心中暗笑:这葡萄酒有两种,一为西域葡萄酒,一为本朝太宗皇帝亲创的葡萄酿,客人要的是葡萄酿,那不过是葡萄汁中略微有些酒味的饮料而已,作法是在葡萄酒中勾兑水和糖,那才真是丫头喝的玩意儿呢。
这边颜子睿遂了心愿,青城子看看天色,问道:“你可是受了什么人之托来这里寻我的?”
颜子睿点点头,想起天机子,眼神黯淡起来:“嗯。有个爷爷,叫做天机子的,让我把这个东西给你。” 说着从怀中拿出那段白蜡来,递给青城子。
青城子虽然已经想到,却还是吃了一惊,他知道蜡烛中封存的便是那至关重要的《瀚海录》,天机子此前未曾提到颜子睿这孩子,怕这一托付,天机子必是到了生死关头。不由就焦急起来,道:“他和你说了他是天机子?他长得什么模样?”
颜子睿道:“一个挺老的老人,哦,他脸上有这么长一道疤。”说着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
青城子握着白蜡的手就紧了紧,半晌不语。颜子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犹豫片刻,迟疑着开口道:“那个天机子——”
“天机先生是遭遇不测了吧……”青城子叹道。
颜子睿闷闷点头,把天机子如何一人力敌七阎罗,如何又把蜡烛交托于自己,说着又拿出那管天机笔道:“天机爷爷让我拿着这个来找你,说,说你会收我为徒。”
青城子看着颜子睿手中的那管笔,喃喃道:“天机先生竟将这笔给了你,也算是机缘了……”说着对颜子睿道,“天机先生还对你了什么了么?”
颜子睿想了想,道:“他让我记住,什么‘神驹日千里,尤有不可追’,”颜子睿说着挠挠头,为难道,“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不识字。”
他想,青城子并不提收不收自己为徒,想必是自己太差劲了。听说别人学武都是从小练起,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他颜子睿不过是朱雀大街上的小叫花子,青城子凭什么要收他?但想到天机子,想到烂嘴李、瘸腿子、颜氏一门惨死,想到在舅舅家,在北少林受人欺负使唤,颜子睿眼睛狠狠一闭,横下心来扑通跪到地上朝青城子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道:“求你收我为徒吧!我、我虽然没学过武功,但是,但是只要你说的我都会照做,一定听你的话!一定认真练功夫!我也不要你给我吃住,我自己有法子,你就,我求求你就收下我吧!”说完又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珠来。
青城子意外地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少年。
他虽然江湖行走多年,却从未收过徒弟,也从未想过要收徒弟。照他的想法,是想让这一身功夫止与自己这一代,以免再掀起杀伐。
但天机子遗嘱自己收下这个少年,况且天机子看人无差,颜子睿不知道,他青城子却是清清楚楚:天机子被称为“江湖一支笔”并非只因为一手由判官笔化来的“天机笔”功夫出神入化,更因为但凡经过天机子品题过的人,无论正邪都绝非凡品,必定在江湖名声大振。这些人和评语都记在天机子的《大野龙蛇录》上,每年天机子品评的人不过寥寥三五个,《大野龙蛇录》上的人至今总共不过五六十号人,却几乎穿起来就是近百年来的江湖志了。
眼前的少年是天机子品题的最后一人,青城子琢磨着“神驹日千里,尤有不可追”这句话,不由深深蹙起眉头:这句评语亦正亦邪,天机子看人无差,那么如何教习这个少年,就颇令人思量了。而且思及颜子睿在北少林抱自己下山时,抛却尴尬等不提,以颜子睿当时的年岁来看,他的臂力和耐力实在不俗,这人身上那股子冲劲也叫人惊讶。
颜子睿却不晓得青城子的计较,只当他仍不肯收自己,又磕了几个头,道:“先生,只要你肯收我,我什么都肯做!我——”
青城子截住他话头,问道:“除了这一句,天机先生可还说了什么?”
颜子睿努力回想,沮丧地摇头:“没了……,他把热气给了我就死了……”
“热气?什么热气?”青城子奇道。
“喏,就是这样,”颜子睿在自己身上费力地比着,“天机爷爷把手放在这里,就有热气进来,过了好一会儿,热气渐渐少了,然后天机爷爷就……”
青城子大惊,饶是他素来平和,却也忍不住站起来,握着颜子睿的肩膀道:“什么?你是说天机先生把他一身功力全传与了你?!”
“啊?我,我不知道什么功力……天机爷爷除了蜡烛和笔没给我别的……”颜子睿看着青城子茫然地道。
“呵呵……”青城子坐回椅子,以手扶额,唇角浮起一丝苦笑:天机先生何等人物,六七十年的功力传与了这什么也不懂的少年,这下,就算他青城不想收徒弟都不行了。
这是伙计把葡萄酒和吃食送了进来,看见临暖阁里的情形吃了一惊,青城子苦笑着把颜子睿扶起来道:“吃食来了,你先填了肚子吧。”
颜子睿道:“那先生你……”
青城子叹气:“收,收。”
颜子睿高兴得不知怎么办好,在原地转了三个圈,瞥见桌上的酒,便抱起酒坛子一阵猛灌,完了还一抹嘴:“好酒!”
伙计颤巍巍伸出手指:“小爷,那,那是要换下去的杜康啊!”
正文 柒
颜子睿醒过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窗外天色已经黑透。
颜子睿捧着脑壳呻吟着坐起来,环顾四周,像是间陌生的客栈,青城子坐在灯下看书。颜子睿便耷拉着脑袋挨过去,叫道:“师父……”
青城子冷冷哼了声:“你这倒记得牢。”
颜子睿讪讪笑了两声,讨好地对青城子道:“师父我错了,我这不是一时高兴么……”
“是,一坛子一千钱的杜康被你喝下去半坛,你确实高兴。”青城子眼睛只看着书,声音不冷不热。
颜子睿怕他反悔不收自己为徒,忙跪下陪笑道:“我错了,请师父责罚。”一口一个师父喊得青城子差点绷不住冷脸,心道不知这小子油嘴滑舌的功夫在哪里学的。他哪里知道颜子睿在朱雀大街早练成了个人精,喜笑怒骂手到擒来,朱雀大街上的地痞流氓轻易都不敢惹这个叫花子王。
眼见这半大孩子跪在地上的样子,青城子倒不好说什么,只得放下书绷着脸道:“你既拜我为师,那为师说的话你听是不听?”
“听,听!”颜子睿忙不迭地道,“师父说的话徒儿死也牢牢记着,到阎王殿还能背给阎王听。徒儿就是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也不会——”
“够了,”青城子头疼地打断他,“那第一条,不得饮酒。”
颜子睿立刻指天发誓:“不喝,以后一滴酒都不沾!我若沾一口师父就把我往死了打!”
青城子点点头,指着桌上的解酒汤道:“起来罢,把这喝了。”
颜子睿问道:“这是什么?”
“解酒汤。”青城子答道。
“哦,”颜子睿便端起碗咕噜咕噜一通灌,“挺好喝的。师父,我睡了多久啦?”
青城子淡淡道:“两天。”
颜子睿的肚子适时地大唱空城计,颜子睿摸摸肚子,尴尬地看着青城子。青城子暗暗好笑,脸上还是冷冷的,把桌上的食盒打开,里面居然是热气腾腾的胡饼,散发出面皮的焦香和肉馅诱人的味道。颜子睿忙拿了一个在手里,咬了一大口,含糊地道:“师父,你待我真好。”
青城子有些愕然:“好?”他为颜子睿准备醒酒汤和吃食不过出于自然,觉得本该如此,此时见颜子睿如此说辞倒是有些意外。
颜子睿三两口就把胡饼吞下肚,又抓了一个大嚼,道:“我喝酒,师父也不责罚我,只是说以后不许再犯。”
青城子道:“这是我之前并没有与你立下规矩所致。以后你若再犯,我自当重罚。”
颜子睿继续道:“还有。我睡了这么两天,师父没有丢下我,反而把我安置在床上让我好睡。而且师父神通广大,知道我什么时候醒来,特地为我准备了吃食。汤和饼都是热的。”
想及自己一直以来要饭为生,鲜少吃到热乎饭菜,颜子睿心下不禁有些酸楚,赶忙咬了一大口胡饼好不让青城子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青城子叹了一声,明白过来这孩子的日子恐怕一直都艰难,才会连别人对他针尖大的一点好都能敏锐地觉察到,心下不禁恻然,伸手拭去看他嘴角沾着的芝麻粒,笑道:“我是你师父,理当如此,你若真有心,便跟着为师好好学习,知道了么?”
颜子睿用力点头,眼神中这才没有了油滑,现出少年人的淳朴来。
青城子心下叹了一声,道:“说来,你如此执拗地想要我收你为徒,却是为何?”
颜子睿咽下口中的胡饼,正色道:“我要跟师父学功夫,以后,以后谁也欺负不了我!”
青城子道:“你不是说在朱雀大街的日子比神仙还快活么,怎么,还有人欺负你?”
颜子睿摇头:“一开始是很快活,但是后来——”接着便把瘸腿子如何遭人殴打横死,烂嘴李如何无钱治病,临终前如何托付把玉托付给自己,自己又如何被京兆兵卒追打,又如何遇到的天机子都一一说了,青城子静静听着,接着又问:“那你是如何到的北少林呢?”
颜子睿提起这茬就气愤,便恨恨地把舅舅如何在朱雀大街看见自己脖子里的长命锁进而把自己接回家,却被几个表哥欺侮捉弄,表哥们又向舅母恶意告状,以至舅母认为自己天性顽劣,不愿留他在家里由舅舅教习文武之道,舅舅无奈之下把自己送进北少林,却被几个火头僧奴役打骂。说到窝火处颜子睿不禁骂骂咧咧,青城子只是略微皱眉,并没有制止他。
等颜子睿说完,青城子知道他少年心性,况且疏于管教,一时半刻也不易开解,便不置评价,转而问道:“听你描述,北少林与你舅舅似乎很有些渊源,你可知你舅舅名讳?”
颜子睿回忆道:“舅舅也没特意跟我提过。我只听几个上门拜访的人大概管舅舅叫什么明苏居士。”
青城子心中一动,道:“明虚居士?”
颜子睿一拍桌子:“对!就是这个!”
青城子不由默然,颜子睿看着他的神色,道:“师父?”
青城子缓缓道:“子睿,这消息或许不该由我告诉你,但,你也迟早要知道。你还记得说过你舅舅明虚居士曾来看过你么?”
颜子睿点头。
青城子接着道:“说来,你舅舅在江湖上也很有盛名。我想明虚居士那天去完北少林应该就离开了冀州,举家避祸,估计本来是要取道越、台等州县到苏州,苏州卫氏一门和你舅舅家有些亲缘,是你舅母的娘家人。”青城子说着顿了顿,见颜子睿神色凝然盯着自己,心下叹道,怕这个在市井摸爬滚打的少年已然猜到了,便接着说道,“但行迹被仇家发现了。你舅舅一家,包括你的那几个表哥表妹,都被人发现殁于太湖边上的芦苇荡里。你……且节哀些吧。”
颜子睿抿着唇,一时将下唇咬得惨白,青城子待要开解,颜子睿却开口问道:“我舅舅的仇家是什么人?”
青城子见他并没有一滴眼泪,只是眸色深暗,握着胡饼的指节攥得发白,知他从小屡经变故,恻隐之心更甚。便蔼声答道:“这缘由说起来,你倒也知道一二了,便是为了天机先生交于你的那份《瀚海录》。”
颜子睿问道:“那份《瀚海录》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惹出这么多人的性命?”
青城子苦笑着道:“本来我并不想将你也牵扯进来,现在却是不行了。”他取过桌上茶壶,斟了一杯茶给颜子睿,道,“你且喝点茶水,干吃胡饼噎得慌。”接着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在灯下将那《瀚海录》的由来细细与颜子睿说了。
原来,这《瀚海录》是一份名录,记录的是江湖上百十来号有名的大家,显要的门派如蜀中唐门,南北少林,名门望族如苏州卫家,江湖名士如天机子、明虚居士。这份名录上所涉门派或个人,私底下都隶属于朝堂上的一股势利:三皇子党。
当朝太宗皇帝政治清明有为,但子息薄弱,仅有太子、三皇子和四皇子。四皇子李元吉暴躁且贪图享乐,并不理会朝中事务。而太子李建成据说虽然有才能,性情却乖戾偏疑,而三皇子李世民则礼让谦恭,武功赫赫,在军中任职时颇有将才,被军中直呼“大将军”,高祖皇帝也分外看重这个骁勇善战的三郎。
而按照本朝礼制,皇位只能由皇长子继承。故而太子与三皇子明面上兄友弟恭,暗地里却有争之实。
随着太子和三皇子的争斗日趋激烈,不仅朝堂上分出了太子党和三皇子党,甚至江湖人士都卷入这场纷争。由于本朝皇族登顶大宝之前本就与江湖过从甚密,甚至卫国公李靖、陈国公侯君集等本就是江湖出身,这些千丝万缕的关系密结成网,使得这场纷争愈加牵扯重大,扑朔迷离。
而这份《瀚海录》本来密存在三皇子的秦王府,却被皇子党手下偷出,等秦王麾下的江湖人士出动,一番争抢之后,这份名录便流落江湖,引起无数杀伐。
灯花间或一爆,灯下,颜子睿默默听完青城子的叙述,道:“既然死了这么多人,把《瀚海录》毁了不就好了么。”
青城子摇头:“这是秦王手中的底牌,若有撕破脸的一天,秦王被太子逼到绝境,要靠《瀚海录》来翻天的,怎么能毁。”
“所以太子那边就来抢是么,”颜子睿道,“那么江西阎家和七修罗就是太子那帮的喽?”
青城子道:“不止如此。太子若得到《瀚海录》,很有可能会直接呈给太宗皇帝作为秦王结党营私的证据。若到那步情境,就是神仙也没办法了。”
颜子睿握着茶杯出神,一会儿后颜子睿喃喃道:“说什么为了百姓为了国运什么的,其实这个皇位之争,说到底,就和我学武一样,也是为了不给别人欺负吧。”
青城子怔了怔,呷了一口茶,展颜笑道:“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这世情说到底,也不过是人心。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说着起身,到床边把颜子睿的被子重新铺好,道,“时候不早了,虽然你醒了不久,还是要照常睡觉才不伤身,明天还要赶路的。”
“赶路?去哪里?”颜子睿问道。
“灵州,”见颜子睿露出诧异的神色,青城子笑道,“灵州灵妙宫,你师父我当初学武功的地方。”
“那《瀚海录》不管了?”
青城子铺完床,回身在颜子睿脑壳上敲了一记:“你死睡的时候当你师父也闲着么。《瀚海录》早交给了可靠的人,这会儿估计已经在秦王府里了。”
“哦,”颜子睿不忘拍马,“师父真是神通广大。”他大字不识,至多能歪斜着写自己的名字,
“神通广大”已经是搜肠刮肚能想到的最文雅最高级的赞词了,这还是从烂嘴李那听《搜神记》《山海经》这类志怪故事里学来的。
青城子假作生气地板起脸来:“油嘴滑舌。快洗漱了睡罢!”
颜子睿看着一张床一张被,为难道:“那师父你睡哪里?”
青城子道:“难不成为师还睡地上,当然和你一张床了。多嘴!”
结果睡了太多的颜子睿几乎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眯着一会儿,身侧青城子呼吸恬淡,颜子睿甚至还能闻见他身上清淡的气味。睡着以后颜子睿梦见大片青草地,阳光璀然洒落,一个笑容像天上云朵一般和煦的人给了自己一个再安心不过的怀抱。
在蒙蒙的天光里,习惯早起的青城子看着身侧微笑着的少年,抬手给他掖好被角,猜测着不知这孩子做了什么好梦。
正文 捌
从长安到灵州约摸一个多月的路途,颜子睿吃得饱睡得好,脸色不复蜡黄,两颊红润,目光炯炯,越发丰神俊朗,沿途有不少女孩子偷着看,颜子睿每每都得意洋洋,青城子看他一团活泼,倒也颇有乐趣。
一路上,两人除赶路打尖外,青城子开始教颜子睿读书认字和一些粗浅的基本功夫,颜子睿天资聪慧,领悟极快,再加上要饭时与人干架时的实战经验,功夫学得飞快。只是看到书本笔墨便大摇其头,对着纸页不到半个时辰便抓耳挠腮东张西望,要不就是直喊头疼。
青城子说教不成,只得沉下脸立下规矩,必要做完当日功课才教他新的功夫,颜子睿对师命倒很敬畏,自此老老实实。等到灵州地界,功夫的根基已经打得不错,《百家姓》和《三字经》也已经背得烂熟。
灵州属朔方节度使治下,北临突厥,后近吐蕃,是战略和商旅枢纽,本就鱼龙混杂,再加上当地突厥、铁勒、回纥、党项、吐谷浑与汉人掺杂,朝廷控制得不十分严,且外族人自成一体,朝廷政策以安抚为主,轻易不兴兵戈。青城子也是考虑了这些,这样一来便可以避开朝廷纷争,颜子睿也可以安心学习。
灵州灵武郡有座不起眼的小山名为夷落山,山上有坐半破败的道观名曰灵妙观。灵州数个名族混杂,汉人的道教自然不兴盛,道观里仅有个秃顶的老道和两个没精打采的道童,靠给山下的汉人做些法事勉强维持生计。
颜子睿此时已经认得不少字,他跟着青城子来到灵妙观,看着观前落漆的破匾上无甚气势的“灵妙观”三个字,有种想抽搐的欲望。他颤抖着问青城子:“师父,这不是你说的灵妙宫罢?”在颜子睿肤浅的认知里,凡是摊到一个“宫”字的,都像皇宫一样气势恢宏,他甚至还幻想过走进灵妙宫的时候成队的仆从丫鬟向他行礼的样子,然后颜小爷就颇大度地摆摆手,懒洋洋来一句“平身”。但现在——
颜子睿咯啦咯啦转过僵直的脖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师父青城子。青城子心下暗笑,这一个月相处下来,他自然知道这个徒弟那点心思,一路上颜子睿不晓得旁敲侧击地问过他多少回灵妙宫的样子,却总被他不着痕迹地转开话题。
他拍拍颜子睿的肩膀,压下笑意故作平淡地道:“这里当然不是为师所说的灵妙宫。”眼见颜子睿眼中现出光芒来,青城子慢悠悠地加了一句,“灵妙宫在这灵妙观的地下。”
颜子睿的幻想坍塌成一地绝望的碎片,他喃喃道:“地窖……原来是的地窖……灵妙宫是个地窖……还不如我要饭时住的破庙呢……”
青城子自是不理会他,径自踏进灵妙观。老道久不见有客来访,听得道童的通报,狐疑地迎出来,却在见到青城子后欢喜得胡子一翘一翘,赶忙一揖到底道:“小的恭迎宫主大驾。”
颜子睿看着这疯疯癫癫的老道,一时摸不着头脑:公主?哪来的公主?想了一会儿他才醒悟过来:敢情叫的是师父青城子,灵妙宫,那师父可不是宫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