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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营长小五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6:27

事后我想,大概我也有当将军的潜质——在那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我竟然能跑得比尉迟将军快?!

接下来……,如果要描写我是怎样起死回生拖着沉重的步伐迈向李绩大人的府邸,我想毛笔君大约会变成秃子,于是,还是免了罢。

李绩大人据说在书房看书,我心里暗暗抒了一口气,书房,多正经的地方。我一边念叨着一边往书房走,不几步居然听见了王君廓将军的大嗓门:“李绩,你磨个甚么劲?给老子快些动!”

我浑身上下齐刷刷一抽,敲门的手定在空中。

此时李大人的声音飘进我耳朵:“王将军也忒性急些,再快下去岂不无甚意趣?”

我默默地回顾了我短暂的一生,觉得死在今日实在上愧高堂父母,下对不起我未曾谋面的媳妇儿子,于是我颤抖地收回了手,鼓足了勇气在门外大喊一声:“打扰了二位好事实在是对不住,秦王殿下让我传个话,请二位去喝酒!没别的事了,二位大人继续双修罢!”

说完我就撒开蹄子不要命地往外跑。

(画外音——

王君廓:哎?啥?有酒喝?那我不练字了,喝酒去!

李绩(怒):老子替你磨了半天墨你半个字没写就要走?!

王君廓(谄媚笑):这不是,你磨得太慢了嘛,哈、哈哈。)

据说撞见人好事会长针眼,事后我眼皮上果然肿了两个大脓包,而那第三个,不知为何,迟迟未冒出来,我想,大约是我没迈进那间书房的缘故。

那天的酒最后去了几个人喝我不得而知,只是第二天看见房杜二位大人,尉迟秦琼两位将军,还有王将军李大人,我想,是不是请写字写得很好看的褚遂良大人抽空帮我写一篇墓志铭。

——番外一完——

PS.此文纯属欢乐,与正文无一毛钱关系,切勿对号入座^.^

正文 柒肆

船行两日,改换车辇,又有三日,眼看着长安城门在望。

到底有些近乡情怯,一行人临了倒走得慢起来,在外城郭简略地填些吃食,颜子睿换下步辇,坚持骑马在前,肩背上刀伤刺辣辣地疼着,脸上却止不住的欢欣流露。

渐渐走进,远远见得明德门外似有喧嚷的车马,颜子睿眺望那处,不由疑惑道:“殿下?”

季凤儿骑了她的白马跟在他身边,闻言道:“那里是二郎哥哥?”

颜子睿皱眉摇头:“看不清,只瞅着身型有几分相像。”

季凤儿道:“二郎哥哥不会是来接我们的罢?看那阵仗,倒像在送甚么人呢!”

颜子睿点头不语,一夹马肚快赶两步,季凤儿在他身后喊道:“哎,相时哥哥,你等等我!”

他二人一紫一白大小两匹马不一刻便与众人拉开一箭之地,城门口一票人马也看见他二人来势,未等颜子睿欺近,那群人中已有人率先呼道:“是颜都尉回转了!”

这大惊小怪的声音,除了姜大娘还有谁人?

颜子睿勒马落地,看过眼前一群人,讶异道:“殿下、杜先生、房先生,你们如何在此地?”

他面前,秦王府几乎是搬了小半精锐来,李世民、房杜自是不必说,此外还有尉迟敬德、秦琼、王君廓、李绩等人,一边是几辆车上堆叠的似乎是家什物件,几个下人在一旁守着。

李世民见了颜子睿,自是喜不胜言,只是话里带了一丝苦意:“东宫这回下了血本,撺掇着父皇以清名正言为由将房杜二位先生派出京城,非传召不得踏入长安城一步。”

“甚么?”颜子睿大惊,“杜先生和房先生——”他说着不可置信地朝房玄龄与杜如晦看去。

杜如晦苦笑着点头,房玄龄叹道:“我有临淄侯的封爵,克明是建平县男,此番奉旨自去各自封地,非传勿朝,圣上还指派了亲随名曰以示恩宠。实则……呵呵……”

说话间季宜珂与一众仆从也到了,扶着丫鬟鸦青出撵与众人见过礼后,季凤儿已叽喳这将大略与她说了,季宜珂闻言道:“临淄与建平距离长安路途遥远,两位先生此去不知何时能回寰,此间鱼书难递,雁信堪传,未免耽误许多大事。”她说着上前一步与李世民低语道,“殿下,奴家斗胆请命,这事不如交与我罢。”

李世民沉吟一刻,点头道:“如此也好,只是你舟车劳顿,未免多有辛劳。”

季宜珂笑道:“一年不见,虽有书信往来,殿下与我倒地生分了呢。”

李世民哈哈一笑:“宜珂此言差矣,府中这么许多年的情谊在,哪里是生分,实在是怕伯德怪罪我支使他夫人。”

季宜珂掩嘴嗔道:“殿下这是拿我取笑呢,夫君向来唯殿下马首是瞻,怎敢和殿下有隙?”

她说话婉转而有深意,李世民了然道:“你放心,伯德我无论如何会保他周全,等圣旨到天策府,他也不过受两日囹圄之苦,肇仁与李绩都已打点周全。”

季宜珂敛衽为礼:“奴家待夫君万谢殿下恩典。”

李世民伸手扶她:“看看,方才说我生分,眼下风水轮流转。”

季宜珂扑哧一笑:“是,还望殿下赎罪。”

两人说完,李世民转身对送行的众人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眼看天色也不早,我们便止步于此罢。秦琼,你带着大家先回府,我与宜珂后走。”

王君廓见状道:“殿下何须如此费事,我们虽然骑马奔惯了,也不至于这么着急,一起遛着马慢慢走呗!”

秦琼拦下他话头道:“王将军,殿下意思是我们先行回去准备,好为张夫人接风洗尘,夫人有孕之身,一路劳顿,我们岂可草率?这便走罢!”

于是他们几人便于房、杜二人话别,早有小厮按风俗折了两条嫩柳交与姜由,李世民从他手里接过,绕在他二人腕上,秦琼等人拱手道:“两位先生保重。”

待他们走后,李世民笑对季宜珂道:“现在且看宜珂的大好手段了。”

季宜珂含笑不语,托着腰身,转身道:“鸦青,把你四位哥哥召来。”

那小丫鬟以手拢嘴,忽而发出悠长嘹亮的唇鸣,杜如晦吃惊道:“这是——?”

季宜珂道:“鸦青是回纥姑娘,聪明灵巧得很,我一直带在身边。自小山野戏耍,会学百鸟之声。刚才那一声据她说是九色锦鸡仲春求偶时候叫声,便是寻常回纥人轻易也学不来。”

说话间,便见四条短靠打扮的人影从远处树林而来,纵跃飞扑入老鹰猎兔,动作干净利落,不消一时便翻腾到眼前。左首两人面宽鼻阔,一看便知是异族,另二人则更奇,那面目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一打眼瞅过去,叫人心里升起怪异之感。杜如晦道:“这是?”

季宜珂笑道:“先生莫急,看我给先生变个戏法。”她说着问道,“烦劳先生给个示下,圣上派遣之人是哪两位?”

杜如晦伸手指了,那二人也知自己碍事,故而远远待在一边观望,季宜珂见了,对那四人道:“凤白,莽金,你们俩去罢。”

那异族二人得令而去,那亲随二人不知是何事,还未及反应,便见他二人袖中飞出两线物事,一晃便遁入那两亲随体内。

杜如晦还未回过神,便听季宜珂对剩下那二人道:“书紫,屏蓝,这二位是我曾和你们说过的房谋杜断,二位先生的生平你们应该早已熟稔在胸,这便开始罢。”

书紫与屏蓝二人应声,向缀在最后尾的一架步辇行去,房玄龄忍不住道:“夫人这是要做甚?”

季宜珂笑道:“房先生莫急,且看我变一出戏法给大家消遣。”

既然是卖关子,几人便只有干等着看下文,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从步辇中出来两个人,等走近了,房杜二人不由张口结舌,面面相觑,李世民则抚掌大笑道:“妙极!妙极!宜珂的手段果然叫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呐,哈哈!”

杜如晦则怔怔道:“这……这真是……匪夷所思了!”

书紫走至杜如晦面前,一张黑脸虽绷得紧实,眼中却有宽柔神色,他开口道:“克明。”

杜如晦下意识便道:“官家命你——”

季宜珂笑道:“殿下,我这出戏法如何,可还算唬得住人么?”

李世民大笑道:“连杜先生都认错了人,可算是登峰造极啦!”

房杜二人闻言微窘,相视一眼,又瞅瞅面前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房玄龄”与“杜如晦”,均有怪诞不经之感,此时凤白、莽金二人走来,那亲随二人走在他俩之前,到书紫、屏蓝面前,竟恭恭敬敬道:“小的见过房大人、杜大人。”

杜如晦惊讶得合不拢嘴,好一会儿才能对季宜珂道:“当此化外奇事,夫人不与我二人开解一番?”

季宜珂颔首道:“都是些不入流的微末伎俩,比不得两位先生国士之谋。凤白与莽金是经历奇特,曾入天竺国学湿婆禁术,能惑人心神,方才这二人中了他们藏于袖中的引魂香,此时已为凤白莽金掌控。至于书紫和屏蓝么,他们是我在洛阳寻访到的奇人,易容术十分了得。”

房玄龄思量道:“按夫人布置,这二位替身便能替我与克明出京了?”

季宜珂道:“应是无妨了。房先生放心,在圣上下旨令二位先生禁足时,刘文静便知此事不能善了,书紫与屏蓝二人是他嘱咐我特地请进天策府专作先生替身的,并非临时拉来顶缸。”

房玄龄点头赞道:“夫人大好手段,招徕下如此奇人异士,堪称女中豪杰。”

季宜珂谦道:“一些不上台面的手段罢了,房先生过奖。”

杜如晦笑道:“凭我忝位府中多年,也不曾知晓昔日季姑娘,今日之张夫人在算筹策划之外,还有如此一班奇巧手下,恕我多问,倒是想一探其中原委。”

李世民笑着打断道:“好啦,山海经咱们回去再谈不迟,这里人流往来,难免走漏风声,这就回去罢。”

众人称是,季凤儿离京日久,免不了叽叽喳喳撒着欢儿和“房叔叔”“杜叔叔”聒噪,顺带也替她姐姐将“丽景门”一事与二人和盘托出,颜子睿隐约听得“相时哥哥当时就这样,我们两个刚就地一滚,那一溜箭矢蹭着胳膊就射在地上啦!”“张大脸人还不错,我就偶尔管他叫姐夫。”“不不不,他不知道姐姐和我管着丽景门的事,不然他不得把头发都愁白呀!”,诸如此类,念及一年前自己还在秦王府被这小毛丫头治得叫天不应呼地不灵,居然转眼,这丫头也有几分姑娘家的样子了。

“想甚么呢,这么入神?”李世民的含笑的声音扯回颜子睿心神,颜子睿一偏脸,恰对上李世民凝沉的眼眸。

于是出口的话不知怎么便打了结巴——“想,啊,没想甚么。”

李世民轻笑一声:“一路可还清闲,东宫那边可否派人与你们为难?”

颜子睿迟疑一瞬,笑道:“不曾,也就一拨宵小,张将军夫人抬根手指就打发了,压根轮不到我出场显摆。”

李世民眨了眨眼:“哦?那你脊背为何一路直挺挺的垫了砧板也似?你须知晓,我背上受过的伤也不在少数。”

颜子睿面皮一抽,当作耳旁风。

正文 柒伍

回到秦王府已是万家灯火,朗月经天,秦王妃长孙氏带着一干仆妇在门口迎接,见了房杜二人未免讶异,李世民与众人三两句话解释一番,略去季宜珂的丽景门不提。长孙氏深明女德,当下不作多问,牵了季宜珂的手欢欢喜喜地同乘一辇,往内庭行去。

因顾着季宜珂身怀六甲,且行路疲惫,这接风宴上只上些清淡酒醴,秦王府一桌顶梁哪里能喝尽兴,季宜珂惯识大体,吃不一会儿便推脱身上不便,告罪离席,长孙氏陪她一道儿走了,季凤儿本欲猴在颜子睿身边凑热闹,也叫季宜珂微作愠怒地一起拉扯出殿。

等她们女眷前脚踏出去,后脚数个汉子便扯直了脖子一叠声地叫换烈酒,一时人声嘈杂,下人赶上来将甜醴尽数换作长安最富盛名的西市腔,几个喝不惯烈酒的谋士也换上了稍清淡些的郎官清。颜子睿离府甚久,底下人见他坐在武官下首,大意之下也替他上了西市腔,颜子睿正瞅着自己案几上满满一坛子熏人的烈酒苦笑,却不料姜由从后堂绕过来,将一只薄胎素瓷壶置于其案头。

见颜子睿呆愣地看着他,姜大娘耐心地指点迷津:“殿下特意嘱咐小的给都尉沏上的,刚进府的碧涧,都尉最爱喝的。”

颜子睿在他开口说“殿下”二字是心头不免一热,然而姜大娘这么一长串废话下来,子丑寅卯交代个十成十,顿时意兴阑珊,撑着头叹道:“满杯酒半杯茶,姜大哥,茶味都让你说淡了。”

姜大娘愣了一晌,仍兢兢业业道:“殿下交代,都尉喝茶怕浓又怕烫——”

“行行行,”颜子睿大摆其手,“你家殿下举世无双,别替他贴金啦,我两只眼睛又非全瞎。”

姜大娘一口气噎在喉管,小心翼翼瞥了一眼颜小爷“又非全瞎”的双眼,颜子睿不搭理他,自浅浅斟了一杯茶,向上座的秦王遥遥举杯,李世民嘴角一勾,露出个不甚明了的笑,仰头将酒干了。

姜大娘终于知道自己个就是个双响喇叭,闲多嘴,于是掬一把辛酸泪,知趣地退下了。

酒到酣处,在座众人行酒令划醉拳不亦乐乎,李绩说了两个荤段子,惹得众人喷了酒,李世民亦开怀大笑,颜子睿喝尽杯中剩茶,被满屋酒气熏得似也有几分熏熏然,起身尿遁了。

屋外大好月色,时值夏初,时而有虫鸣鸟呓,夜风间或穿扬而来,似要拂开心上微尘。

抛却身后一殿昏闹,颜子睿踏着流泻一地的泠泠月华,信步而走。

天上月轮如冰,极目出树影森森,颜子睿绕开直道,特意挑了拼花石子的蜿蜒小径慢慢走来,也不管通往何方,便这么一步步徐徐踱着,脑中甚么也不想,一时惬意非常。

行过一丛龟背竹,转过一簇美人蕉,一片小湖赫然现在眼前,水面波光跃动,轻灵的水汽铺面,潮湿之外更有一股沁人肺腑的清澈,颜子睿情不自禁笑起来,眼见一弯九曲桥架在湖面上,尽头是一座湖心凉亭。

夜色暧昧,颜子睿盲了一眼,到底有些不便,张望不明那凉亭是否有人,想来此时即便有,也是清淡风雅之士,便举步迈上桥。

湖色澹荡,水声欸乃,人步在桥上飘然若举,头上是俯瞰人间走马千年的亘古一月,地下是山川河岳历经的一池活水,此外,再无清晰之物,功名利禄在此时此刻仿若远古圣贤在古籍中留下的一句讥讽感叹。

颜子睿搭在冰凉的扶栏上走近凉亭,方见得已有一人凭栏独立。

相由心生,语随情变,此时心境开阔,颜子睿开口自然也无一丝作态矫情:“玉衡指孟冬,众星何历历。当此月色独赏,阁下好风雅。”

那人低笑一声:“不念携手好,弃我如遗迹。哪里是风雅,不过无处可去,寻一偏僻角落自处罢了。”

声音清冷,虽敛去往日嘲讽,亦一下便叫颜子睿认出来:“刘文静?”

那人转过身,脸上换了平日讥诮笑意:“如何,可算是大败颜都尉的兴致?”

颜子睿还在咂摸他之前那句言语的意思,且此是风月如画,便没计较刘文静的口气,心境却难再,干脆在亭中石凳坐下了,道:“你说你无处可去,宜珂姐的接风宴便也请不动刘大人的尊驾?”

刘文静也在一旁坐下,半身靠着推出亭子的栏杆,口气越发懒散:“接甚么风,不过那起闲人寻个由头撒酒疯罢了。你不也半路出来了?”

颜子睿点头称是:“满屋腌臜酒徒,碍眼。”

刘文静将手拢入袖管,初夏的天气,他竟还穿着秋袄:“你我居然也有相契之处,实在难得,当浮一大白啊!”

颜子睿干催也横躺在栏杆下的石阶上,仰头看天:“可惜你喝不得酒,我不能喝酒。”

刘文静哈哈笑了两声:“又一处暗合,再浮一大白!”

颜子睿嗤笑:“再浮一杯便可结义金兰了,只怕刘关张不肯为你我作证。”

刘文静闻言又笑了两声,不再言语。

过了一程,颜子睿开口道:“立夏一过,你还捂得严严实实。你的寒疾又重了?”

刘文静道:“病入膏肓,神仙难治。倒是听说,你一身武功尽废,瞎了的眼睛也没是无可回寰?”

颜子睿苦笑一声:“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到如今,功夫只剩了外家招式,当真成了绣花枕头一包草。”

刘文静冷笑道:“不都说祸害遗千年吗?”

颜子睿回敬道:“那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可见老天无眼。”

“哈哈哈!”刘文静拊掌而笑,“阎王看重我才学,急着封我做阴官,我奈他何!”说着他将话锋一转,“颜相时,你这一路,东宫的那些招数可见长进?”

颜子睿嗤笑道:“行事越发严密难知起来,孺子可教也。”

刘文静道:“丽景门此番可有暴露?”

颜子睿冷笑道:“颜某不才,两眼一闭昏过去,醒来云淡风轻,东宫杀手尽数折于丽景门人手中。”

刘文静讥诮道:“你倒大言不惭。”

颜子睿道:“那是。不知刘大人可试出在下一颗心是红是黑,是忠是奸?如若非然,烦请刘大人快些下套,等东宫的底牌全亮出来,大家扯破脸往死里斗时,只怕在下没工夫理会刘大人一片苦心。”

刘文静道:“你既已看穿,我布一百个局你也解得,不过既然把丽景门叫你知道了,你我私仇便揭开放一边,丽景门只有我、李世民、季宜珂三人知晓,如今估摸着得算上房玄龄和杜如晦。”

颜子睿挑眉:“那又如何?”

刘文静冷哼一声道:“我也懒得和你费口舌,只问你一句,你师父现在汉东军中,刘黑闼眼下未死透,他日卷土重来,两军对阵,你师父与秦王必死一个,箭在你手里,你射谁?!”

他声音冷得渗人,颜子睿不禁打个哆嗦,仿佛这一句话不是从刘文静口中问出,而是从天上直愣愣掉下来,砸在他面前!

“我……我师父定有他的苦衷,我相信——”

“人生在世,谁没个苦衷?李建成李元吉也有苦衷,你如何不谈?我眼下只听你回答,你的箭向谁!”

颜子睿顿时语塞,月影落在眼眶,漆黑的夜幕上这样一团明晃晃的光亮,似是一直以来遍寻不到的出口,洞开在十万八千里外的沧溟尽头。

他之所以沉默,并非震惊于刘文静半分情面不留的问话,而源于他无话可说。他也曾自问,孰轻孰重?辗转良久,每每答曰,两难。

良久,夜风从水面上行过,撩拨起涛声,刘文静的冷冽的声调再度响起:“只要你一日答不出来,我便一日怀疑你忠心。你眼下虽不过五品都尉,却已入秦王府核心,生死系之。李世民虽文韬武略,却亦逃脱不开性情二字,你若不能一心在他,倒也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颜子睿怔怔:“甚么路?”

刘文静轻笑一声,一字一顿道:“酷忍烈邪,亲疏不近,死路。”

颜子睿只觉背靠的石阶凉透心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文静撑起身,道:“绝了生路,便只有秦王府可落脚,到时你谤满天下,再无一处可去。你师

父便是千手如来,也拉你不走。”

颜子睿牙关忍不住打起颤来,道:“刘文静,你这个疯子。”

刘文静站起身,哈哈笑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世事风雪,何处安歇?颜相时啊颜相时,你看得透,却做不出,可叹可叹!”

他说着扬长而去,且歌且咏且叹的声音跌宕在粼粼水上,使得湖面每一片波光都如绝利的刀锋,映得满目尽是凛冽杀意。

正文 柒陆

也不知在凉亭里躺了多久,颜子睿隐隐听见季凤儿的声音在叫“相时哥哥”,听了一刻,那声音渐渐近了又远走,及至寂寂无声。

颜子睿心中似填了一团乱丝,千头万绪,都堵在胸口,以至于四肢百骸都懒怠动弹,便想一直这么横在冰凉石阶上。

然而天不遂人愿,到底听见一人脚步声传来,只听了两声,颜子睿便断定是李世民无疑。

而他此刻最不愿见的,却也是此人。环顾凉亭三面环水,只有一道九曲桥与岸相接,而这仅此一条的生路上,李世民的脚步愈来愈响。

颜子睿只能闭了眼,砧板上的死鱼也似,等那把解腕尖刀刮鳞剔骨。

百步,五十步,三十步,十步,五步。

微醺的酒气带着李世民身上特有的气息笼罩下来,颜子睿死撑着不动弹,假寐。

李世民兀自笑了一声,在他身旁坐了,轻推他道:“酒席吃一半,人竟不见了踪影。我还道你了去何处,原来竟在此逍遥。呵呵,起来罢,再一会儿教凤儿那丫头找到,你便再无宁日啦!”

颜子睿伸手挥动两下,装作呓语一声,侧个身又装睡。

李世民忍俊不禁,伸手将他抱到怀里:“我刚见着肇仁,他说你在此,且见了我必做酣梦模样。因此你大可接着装下去,我倒要看看你能充到何时。”

话已至此,颜子睿只得重重哼了一声,翻身坐起道:“刘文静当真神人,这大晚上放着好酒佳肴不受用,也不回他的神仙洞府,倒在秦王府里装夜游神,大好兴致!”

李世民笑道:“你与肇仁也算天生克星。不说他了,你赶路辛苦,咱们这就回去歇下,明日还有不少麻烦等着。”

颜子睿不冷不热道:“咱们?殿下还是去顾念王妃要紧,我此刻却只想独自睡我的大头觉。”

李世民闻言愣了。颜子睿与他相倾这些日子以来,似是两人默契,从未提过女眷,如今冷不丁说出来,这一句话便如骨鲠在喉,刺得李世民张口结舌。

平心而论,长孙氏于他用情不可谓不深,他自问待长孙氏也不可谓不真。且长孙氏名门闺秀,知书达理,在内谨守女德,进退有度,在外结交后宫,长袖善舞,人亦端庄淑丽,温柔体贴,真真可谓贤内助。李世民对她既爱且敬,但与长孙氏琴瑟和鸣时,却总觉得少一分甚么,似是焦尾琴少捻一柱弦,龟兹琵琶漏拨一根丝,满江春水流涨,独独少了卷浪激荡。

直至遇到颜子睿,李世民才如梦初醒般明白过来,他所期所待,是情爱中泼进热血豪情,是疆场中亦有死生相许。是他少年时翻阅《诗经》曾见的那一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因此于李世民心中,长孙氏与颜子睿,恰如苑中葩与腰上刀,永无交集,亦难相较。

而颜子睿问出这一句话,他却无法说出心中所想,他知道颜子睿并非闲来呷醋,他是要他一个决断,颜子睿是在问他:温柔乡与英雄场,你李世民要哪个?

这两者在李世民心中本如日月,此升彼落,成就流年。而今夜颜子睿所言昭昭,李世民才明了,颜子睿本无意妥协。

在李世民片刻的静默中,颜子睿却并未追问,他扶在栏杆上极目远眺,开口道:“今日刘文静问我,你与我师父,我必杀一人,我要如何决断。”

李世民心中一沉。

颜子睿自顾自道:“我想了许久,方才你走来,我才顿悟。我……会杀了我师父。”

几只寒鸦不知被何事惊扰了好梦,嘎嘎怪叫着从湖对面的密林中扑棱而出,搅得人蓦然心惊。

颜子睿的声音迢递到湖面上,又被晚风送入耳,更显得飘渺冷清:“我会杀了我师父……,继而,我会辅佐你登临大宝,执掌天下。”

颜子睿的声音再次归于空寂,似是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子规啼春,声声见血。

“……因为,家国天下梦,君临九州,不仅是你之热望,亦为我心所想,更是顾念天下苍生计。我确信,你必将开启一代盛世,文治武功,天下归心。”

李世民手慢慢抓紧虚空,握成拳。

“但我却也将止步于此。灵州城,夷落山,灵妙宫。若当真有那一日,我便为我师父守灵诵经,一辈子。”

李世民恸绝,几乎是下意识地,他腾地起身,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颜子睿却浑无知觉:“一直以来,我对你之情谊,并非纯然出于本真。试想,你若非秦王,若非武功赫赫,我怎能倾心于你,以至于全然交付?说到底,我也不过惑于权势,谄于英雄,羁于口碑。”

他说着且笑且叹:“当真可笑,非要历尽挫折,悉数见了生死杀伐,弄得自己也沦落至此,再被刘文静狠狠一激,才能堪破迷障。才知道,灵妙宫中那七年,方是所求。”

他转身要推开李世民,却被李世民手臂箍得死紧,颜子睿无奈笑道:“殿下要一直这么栓着我到天亮吗?”

李世民心神一迷,当下脱口而出:“别走!”

颜子睿道:“殿下,何必强求。”

李世民只管下死力气搂着他,颜子睿挣脱不得,肩背上伤口撕裂,以致一片粘湿,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潜入李世民鼻腔,李世民一惊,这才觉察到手臂上的粘腻之感,不由急道:“别动,相时你流血了。”

颜子睿也知力气拼不过他,只得作罢,立在地上不再说话。

李世民慢慢缓过心神,将手放了,道:“相时,肇仁这人说话刻薄,他所说也不一定就是道理,你别入了他的障。”

颜子睿摇头道:“我不是总角小儿,是非曲直心里还有个数。他所说的也正是我一直以来的心病,讳疾忌医,一直未曾好好想过。今日借他撩拨,反倒顿悟。”

李世民见他说得坚决,已经是想通了不易转圜,便强打起精神思辩道:“照你所说,你既对我大半是出于功利之心,那你眼下便算是堪破真经了?”

颜子睿道:“虽不过窥得一角,却也有一线心境如水之意。”

李世民道:“那好。我问你,你既已视功名利禄如累身尘芥,那为何不就此归隐,哪怕去刘黑闼处寻你师父也好,却要羁縻此地,受俗尘凡事所累?”

颜子睿想了想,道:“譬如学佛与礼佛。学佛者,能洞悉佛理,勘验经文密藏,但过的仍是凡俗日子,吃喝玩乐,妻妾儿女具备。而礼佛者,法相庄严,四大皆空,佛理非诚于性,亦合于心,青灯古佛,终此一生。我如今便止是学佛。”

李世民道:“哈哈,好,又扯到佛爷身上。你们灵妙宫所出的,个个都是中通百家的人物。那我再问你,你说你倾心于我,大半出于英雄意气,那若我便只是李世民,不曾懂得打仗,不曾会得权谋,更不曾有诸多名号,你可还会青眼有加?”

颜子睿叹道:“料定不会。”

李世民道:“好。那你告诉我,不会打仗,不懂权谋,言谈举止如乡野村夫,一生只懂得砍柴猎兔,那样的人还会是我李世民吗?”

颜子睿登时答道:“决计不是!殿下你是——”

李世民截断道:“这是你颜相时说的,若没有一身本事,满怀杀胆,我便不再是李世民。如此说来,非为功名利禄加诸于我,而实为我李世民造就军功赫赫,武将威严,王侯气度,是也不是?!”

颜子睿怔忪道:“是……”

李世民大声道:“那你颜相时喜欢的是我李世民头上的封号,父皇御赐的王府珍玩,出去时威风八面的倚仗队伍,还是拼了一身血性夺得今日种种这个人?!”

颜子睿几乎是跟着他的诘问答道:“自然是你!”

李世民深深地盯着他,开口无限浓情:“相时……”

颜子睿刹那间醍醐灌顶。

不知何时,风声消弭,林鸟沉寂,一轮圆月上负青天,下映碧水,寰宇开阔无遮,天地一色俱是清明。

李世民长吸一口气,缓缓道:“譬如学佛与礼佛。学佛者虽未受戒,过得是凡俗生活,却能著述讲学,传扬佛理,亦是功德一件。而礼佛者,佛家不是说,众生皆佛,事君即是事佛,事父即是事佛,种菜浇花,都是事佛吗。”

他未把话说尽,满杯酒半杯茶,他与颜子睿数度契合,岂能不懂?

颜子睿淡淡笑开:“白马非马,方才我入了名家的道了。此心安处是吾乡,若有出尘之志,心清无物,片羽微尘不能加之分毫,还分甚么身在何处。”

李世民道:“那,还是那句话,你师父与我,你要杀一个,你如何决断?”

颜子睿看着他,眸色星亮:“哈,我颜小爷是谁,他让我杀我便杀?当然是提刀救人,神佛莫阻!”

他顿了顿,接着道:“天下大势归附,我帮理不帮亲,社稷安泰,万民和睦是天道,到这时节,谁举反旗,先过我颜相时这关再说!”

李世民这才跟着他笑了,浑身一松懈,才惊觉竟已汗透襟衫,比打了一仗还累。

他退了两步,干脆靠坐在石凳上,思量了一刻,终究把话说了出来:“相时,真到了那么一天,你愿走愿留,我都不阻你,只盼你年华风流,不虚此生。”

颜子睿心中涩涩一暖,不由动情道:“我与师父有约在先,不怕你看低我,我虽摇摆不定,那一生之约我确然不曾忘却,且师父受我连累而入世,这其中许多,我分毫不能割舍。但……只要殿下还是秦王,这秦王亲随,我便做定了!”

李世民伸手将他揽在怀里:“如此,别无他求……”

颜子睿不待他说完,便探身吻过去。

正文 柒柒

话说两人和好如初,过了几日,时值月望,乃高祖皇帝于太极宫中坐而视朝之日。除朔望两日视朝之外,平日文武群臣均在两仪殿中上奏朝参。

这日天未明时,天上便压了厚厚的积雨云,过不一刻,便是哗啦啦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及至颜子睿与李世民从房中推门出来,已是风朗气清,万物欣荣。

颜子睿心情绝好,见状道:“这场阵雨倒好,下完了人都心气透亮。”

李世民笑道:“我原本还忧心上朝时多有不便,眼下倒是万物润泽,满目葱翠。可惜啊……”

颜子睿道:“是可惜,这么个好天殿下本该纵马由缰,对酒当歌,如今却要当着满朝文武去挨顿臭骂,可见天地不仁。”

李世民摇头笑道:“相时是转世卧龙,万事悉数在胸,我说上句你就能接下句,可还有甚么是你不知晓的?”

颜子睿装模作样想了一刻,道:“那是自然,学无止境嘛!譬如我就猜不到东宫在把张将军送进大理寺,又把房杜二位先生逐出京城后,下一步要对付谁。”

李世民看他脸色,失笑道:“相时,你的眉头皱得也嫌紧些,我看着倒有几分幸灾乐祸。”

颜子睿大摇其头:“非也非也,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者谓我何求。苍苍者天,此何人哉?”

李世民大笑,伸手拍他脑壳:“再装!吃我一记好打!”

颜子睿捂头呼痛:“杀人灭口,绿林行径!”

李世民忍俊不禁:“叫你咬字绉文,一身酸气,坏了这大好晴天。”

两人边说边笑,一路行来,身后自有丫鬟小厮跟随,正侃得起性,却听一声娇呼:“相时哥哥!二郎哥哥!”

李世民闻言冲颜子睿打趣道:“相时,你去了一趟洛阳,这凤儿回来便转了性,人变讨喜了不说,怎么我在她口中反倒不及你了?”

颜子睿回敬道:“明眼辨好歹,小爷一身正气,天地浩然,当然得人看重,殿下么,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他说着留李世民独自立在当场吃瘪,快走两步道:“凤儿,你起得倒早啊!”

季凤儿从对面向他二人迎来,手里天机笔在暧昧的天色里银光夺目,她扬了扬兵器道:“练功啊,当然要早起。”她说着两只大眼睛在李世民与颜子睿身上来回溜了一圈,狐疑道,“二郎哥哥,你昨晚没在长孙姐姐那?怎么从这条道来,还和相时哥哥一道儿?”

李世民打个哈哈:“你长孙姐姐这几日不是陪你姐姐叙话嘛,我便和你相时哥哥议事,不觉天晚,干脆就在他那歇啦!”

这一堆哥哥姐姐下来,颜子睿听得喷了一声,李世民回他一个无可奈何的眼色。

季凤儿闻言便笑着拉了他俩的手:“如此甚好,这既赶巧了,我们仨便一起用早膳罢,可好?”

李世民被她扯着袖子走,无奈笑道:“好好好,悉听尊便。凤儿你慢两步走,地上路滑!”

等吃过早膳,颜子睿大抒一口气,忙不迭从堂屋里骞出来,李世民支开了季凤儿,赶上来道:“奔命也似,如何就急成这模样?”

颜子睿用袖管抹去一头大汗:“季凤儿这张嘴堪比利器,在下实在是招架不来,招架不来。”

李世民哈哈笑道:“她小姑娘家,爱说笑热闹也是应该,等过两年沉稳了就好。”

颜子睿惊恐道:“过两年?!过两天我便可一命呜呼了,哪里还有两年!”

李世民笑着搂他一记:“行啦,别打蛇随棍上,我看你眼下心里美得还不知美到哪步田地。”

颜子睿气不打一出来,挣开了跳在一边道:“我美?我,我有甚么可美的?!一顿早膳吃不到盏茶功夫,那小丫头从天策府水池子里的珍珠鱼说到洛阳花市上的焦骨牡丹,甚么面人张煎饼王,大食炙品和那甚么老妪的云母粥五个铜板一碗二十个铜板买四碗还送一碗,再有过年过节州府门前开的百戏场子,扛鼎、寻植、吞刀、吐火,我一碗胡麻粥还没喝完,桌上的汤饼和龙睛分纹丝未动,就叫她说得一口也吃不下,我有哪门子可美的?!”

李世民笑得肚疼,撑着一旁的金枝槐道:“相时,你这口才姜由见了要大呼声相见恨晚,哈哈哈哈,当真有趣……”

颜子睿这才惊觉自己不意间竟滚豆子也似呱啦啦倒了一箩筐的话,这怨气撒尽了人也消停下来,面上微赧,一拂袖自顾自走了。

李世民在他身后叫道:“相时你别恼啊,我并非意欲取笑与你,哎我慌不择言还不成吗?你等等……”

方才用过膳食的堂屋内,贴身丫头正收拾了季凤儿的杂物等在一边,见季凤儿低着脸踏进门,奇道:“凤姑娘这么快便回转了?”她说着瞥见季凤儿手里的鱼袋,不由问道,“姑娘怎么没把东西送过去,殿下不见了这个上朝可要费一番口舌呢!”

季凤儿将手里官员证明身份的鱼袋塞到丫鬟手里:“你送过去罢。”说罢转身走了。

此时天还未大亮,空中弥散着氤氲水汽,假山孔洞间隐约可见团团云角,鸟鸣啁喳,天幕深蓝。

晨钟响过,太极宫门值勤的门官与前来的宫人对过彼此手中的鱼形门契无误后,将四方大门一一开启,此时前来上朝的皇子秦王、文臣武将,都骑着高头大马从暂时歇脚的钟鼓楼出发,由点着灯笼的仆人牵引着,陆续走上宽阔岑寂的官道。

太极宫南门为承天门,文武百官从此地走入,皇子秦王则由北门玄武门入朝,宫中十二卫如羽林军、飞转军亦由此进入宫廷内苑,护卫皇家安危。

此时晦暗天色下,百官肃穆,只闻衣袂窸窣与马蹄得得,冗长官道上,只见灯笼迤逦,如星河蜿蜒流淌。

及至到了玉墀前,李世民下马,姜由将玉笏交到他手上,低声道:“殿下一切小心,小的还照旧在东海池凝云阁恭候殿下。”

李世民接过笏板,道:“放心。”说罢上前两步,将鱼袋内鱼符交由内侍验明正身后,举步进殿。

太极殿内早已御炉熏香,银烛朝天,领路的小内侍在擦过李世民身边时,飞快地道:“秦王殿下,高公公吩咐小的传话,军报今早刚到宫中,淮阳王在下博遭遇刘黑闼余孽,不幸战死。”

“甚么?!”李世民大惊道,“你再说一遍?”

那小内侍道:“小的只是传话,高公公说淮阳王在下博战死,其他的小的一概不知了,殿下赎罪。”

李世民脑中嗡一声,然这慢走两步的当儿,身后百官已陆陆续续赶上,他只得勉强定下心神,深吸一口气道:“我知晓了,多谢小公公。替我转告高公公,改日定有重谢。”

说罢便往各人站位走去。

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出征在外,此时李世民便只一人站在百官之前,他身后是王室宗族,其后文臣列左、武将位右,左右分立,是为朝仪。

过不一刻,内侍唱朝,高祖皇帝李渊在御座上坐定,俯视群臣,缓缓道:“众位卿家,今晨一场豪雨,这来朝的路上,走得还都畅快适宜?”

众人诺诺之声不绝,李世民瞥一眼立于身旁的尚书仆射裴寂,那老头儿双目触地,默然无语,想是早知晓了唐军军报一事。

果不其然,李渊目光在众人头顶逡巡一圈道:“然,我与玄通(裴寂字)杏酪粥喝了两口,再难下咽。”

众人愕然,一时朝堂寂静,只听得烛花劈爆,响在半空。

李渊的声音再度回荡在偌大的太极正殿中:“此子,吾大唐后起之秀,少有英明,进退都雅,为皇室贵胄,宗族倚仗……,”他说着似有哽咽之意,示意裴寂道,“玄通,还是……你接下去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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