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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营长小五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6:27

裴寂顿首道:“臣裴寂,谨领圣旨。”

他说着横跨一步出列,上前两步,转身面对一众朝臣,看着玉笏上提点词句道:“淮阳王李道玄,武德元年封爵,授右千牛。战功卓著,屡有建树。曾从秦王击宋金刚于介州,先登陷阵,时年十五,今上壮之,赏物千段。后从讨王世充,频战皆捷……”

裴寂叙叙说着李道玄生平,极尽歌功颂德之能事,辞藻骈俪工整,李世民看着裴寂沟壑纵横的脸,故作的悲痛覆盖其上,让人愈觉其人之冷淡深谋。不用回头,李世民亦可想此刻见在场元老功臣的面目,大抵也都是如此,一副事不关己,却不得不扯出张泫然悲悯老脸。

李世民想起晋阳家中,第一次见着这个堂弟,小去自己一大截,举止却颇得体,行礼见人,竟有大孩子的模样。

本来只当是个乖巧柔弱的小童,却不知与宗室同姓的孩子一起玩兵匪之戏时,一头小牛犊也似,有一股不要命的习气。

及至后来,李家起兵,一路南征北战,其间有数次他与李世民一同征战,每每拼杀起来都丝毫不姑息性命,在介州打宋金刚那次便是,一人一马,竟就敢带了一百骑兵作先头部队,李世民尚未来得及开口阻拦,已经一跃而起,带着人杀将出去。

而在武牢迎击窦建德那次更险,整个人被射成刺猬也似,满面血污,连坐骑都被射中倒地不起,这人竟还提到拼杀,若不是李世民将人拽了摔到马上,嘱尉迟敬德押回大营,还不知要拼到何种境地。

而回到长安,这少年又是另一副气度姿态,谦恭有理,待人宽仁,后宫佳丽,诰命夫人,长安闺秀,无人不知淮阳王清名,更有青楼歌姬在酒肆见他车驾行过,扬着飘带唱“慕孙郎,慕周郎,何如一见淮阳王,三生三世不能忘。”

“……年仅十九,叹哉!今上惜之益深,憾之何甚!故知刘黑闼之流,豺狼成性,贼之宗盟,非诛难安英魂,岂定天下?今,追封雍王,谥曰壮。他日妖孽清肃,山河同指,再祭忠魂!”

裴寂干巴巴的声音将一片大好说辞念得索然无味,而身后群臣附和声中,李世民听见在尉迟敬德、王君廓、秦琼、萧瑀等人的愤然怒喝之外,一群庸碌老臣昏昏之声仿若一层沙灰,将脚下殿宇蒙尘湮光。

李世民心中嗤笑一声,却又悲意横生:大唐才新生啊!五弟却英年殒命,而这个朝堂上,竟然已有如此多的无用之人,耽于享乐,畏于权势,连一位风华如斯的少年上将血溅沙场,却也不过换来他们无谓的嗫喏!

如今十里涌春潮,岂容黄叶舞秋风!

正文 柒捌

裴寂甫一念完,高内侍便托着一方圣旨交到李道玄之弟李道明手上。

那圣旨掠过李世民眼前:明黄蚕丝绫锦,一品玉轴装置,银龙爪踏祥云压在两端,缎面上七色丝线勾勒仙鹤青猊等祥瑞,褚遂良丰艳沛泽的笔体书就玄墨辞句,末了李渊朱笔批就,压一方天子印信。

这道圣旨与李世民在黎阳从李建成手中接过的那道急诏体制虽有不同,却都只压了一方大唐立朝后赶制的天子朱印。

往后两排文官队列里,刘文静冷笑一声,道:“这一通旨意也不知谁人拟的,端的高明。满篇痛悼淮阳王,却一字未提他殒身的细状,好一手春秋笔法。”

立在他身侧的李绩瞥一眼左右,低声道:“肇仁兄慎言呐!”

刘文静恍若未闻:“末了再带一笔诛灭叛军,哈,这下淮阳王也不白死了,李建成借此煽动军营里那帮蠢蠹,道是哀兵必胜。魏征那老头儿这回总算找着用武之地,这一手算盘珠子拨得哗啦啦响呐!”

他声音虽不大,却冷冷地钻入人的耳朵,裴寂眼角下垂,微微偏过头,又转回去,刘文静紧盯着他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兴味的笑意。

李绩低下眼极快地左右一扫,好在朝臣都知晓刘文静素来脾性,亦知他是李家晋阳起兵的原宿肱骨,各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脸正经。

当此时,御座上李渊又说了一通抚恤之言,接着将话锋一转,道:“除刘黑闼之流,我朝更有强虏环伺。如突厥铁骑侵扰不断,兼以高昌、焉耆、龟兹、疏勒、于阗等零星小国蠢蠢欲动,相与联合,漠北昭武九姓各自为阵,以药葛罗之回纥国最为悍勇,且与突厥安通款曲,密谋霸业,更不消说高丽、扶桑等寻衅挑拨。

而我朝立国尚浅,根基未稳,本是戮力同心,外御强虏,内匡大统之际,朕亦殚精竭虑,不敢耽于享乐,置天下于釜薪之危。然当此关头,却有贰心之人,明为朝廷命官,暗地中饱私囊,拿着朝廷俸禄,充实自己亲兵武备!”

这一言既出,满朝哗然,李世民顿觉身后掀起一场声浪,其间暗涌激流数股,身边几位亲王神情越发恭肃,而裴寂则一脸老僧入定,讳莫如深。

储位之争由来已久,太子东宫与秦王府邸,满朝文武,有头有脸的谁不趁早站位,下了身家性命的大赌注在这里面,张亮的折子三天前由李元吉呈上去,内侍总管高公公早着人知会了李世民,之所以李渊一直按捺着迟迟不发,个中缘由大家也都肚子里吞了萤火虫,心里亮堂呢。

但这面子文章文章还是要做,且要做得情真意切,各自撇清立定,譬如死咬着太子大统的裴寂此刻仿佛六根除尽,又譬如暗中支持李世民的淮安王李神通瞪出了双眼作不可置信状,李世民心底暗笑,不知若是颜子睿此刻站在这幅众生相中又将作何感想。

众人嗡声良久,李渊咳了一声,声本不大,这满朝文武倒似双耳伸长了立在头顶心也似,登时就都闭了口,敬候圣谕。

李渊从高公公手里接过李元吉的那份折子,翻开扫了一眼,众人正眼巴巴地等着下文,李渊却啪地合上,刷啦一声将折子摔出来:“李世民,你自己念念!”

李世民诺然,神情自若地将奏折拾起,声音如沉水:“臣元吉言……”

这奏章自是齐王府中文官代笔,篇中所说张亮在天策府诸多活动的凭据,十句里倒也有四五句被他说中。据季宜珂所说,张亮行事向来周密自持,因而她并不多加过问,且念及自己亦有丽景门对他有所隐瞒,故而二人虽同床相亲,却也是各自执事,天策府内外机宜只在茶余饭后谈及,两人商量一番而已。

季宜珂曾与李世民道:“奴家在来前,已经布下眼线,在府中细细探查起来。都是丽景门中一等一的高手,想必不出十日便能水落石出。眼下奴家只担心府中各人安危,夫君花了心血搜罗来的人才,这一场风波之后不知还能剩下凡几。”

当时只心腹几人在场,刘文静转着手中茶盏出神,各人亦没个良方,过了一程,颜子睿道:“殿下,我今日见有书信传入府中,署药师二字,无其他落款,可是李靖将军从夔州班师回朝了?”

经他一提醒,房玄龄醒悟道:“是了,殿下可请红拂夫人。府中诸人都有官职在身,不宜出面周旋,红拂夫人却便宜得很。她原本便是巾帼豪杰,周旋不在话下,且熟悉府中机宜,与药师相携闯荡时在江湖还颇有些名声。”

杜如晦沉吟道:“不如飞书一封,请红拂夫人转道直取洛阳,眼下李将军伉俪在军中,身边亲信不少,行动总便宜得多。一旦入了长安,各处人马都眼巴巴瞅着,多生事端。”

李世民道:“他贤夫妇二人刚辅佐叔父西安王诛灭萧铣,正该是回长安分封庆贺,这么一来,却要他二人身处异地了。”

颜子睿打趣道:“我虽与他们缘铿一见,却也听说不少他二人传闻,以他们之情深缘笃,只怕殿下弹过去一打大羽箭也射不断那跟红线,分开个十天半月还不是一眨眼的事?”

李世民笑道:“站着说话不腰疼。”说着对杜如晦道,“那便按杜先生所说办,这书信也一并劳驾了罢,写完了让小厮从来盖印信即可。”

说罢几人自去不提,待人走得尽了,刘文静叫住李世民:“殿下且留步。”

李世民转身道:“肇仁还有事?”

刘文静见颜子睿知趣地往外走,拨转着茶盏道:“颜都尉不用避嫌,多生分。”

颜子睿被他当着李世民面调侃,脸上撑不住一红,愠怒之下回敬道:“多谢刘大人体谅。”

刘文静冷笑一声,对李世民道:“方才人多,有些话说将出来怕伤了几位将军的忠心。殿下洺水一战将刘黑闼元气大伤,几乎覆灭,皇上的赏赐颇丰,各人加官进爵,皆有制度,只是罗艺将军这运道也忒高些,皇上大笔一挥,把个泾州也划拉给他,如此罗将军虽不过是燕郡公,这身价倒不比柱国公低了。”

李世民道:“肇仁,你平素不是计较这些封赏之人,却为何……”

颜子睿已然想到其中原委,恍然道:“殿下,那可是泾州啊!刘文静是拿任城王和罗艺在比!”

李世民登时醒悟道:“原来!我竟忘了这一节,真是糊涂了!”

刘文静呷一口茶,脸上似笑非笑道:“殿下醒悟得也不算慢。泾州是大唐边陲,跨过去就是吐蕃蛮夷的地界,近年来吐蕃势头见长,野心不在小,这镇守泾州的将军调过去,好比背靠一张免死铁券,正反都是活路,罗将军看来和皇上挺亲。”

李世民皱眉道:“罗艺镇守泾州,既可拒敌扬名,又可在万一之时,以投奔吐蕃为要挟,保全性命,更甚者向朝廷要封赏名爵。”

颜子睿道:“所以历来这样的变数之地,皇上只舍得派任城王李李道宗这样的亲信宗族去。说起来,这泾州还比灵州更值钱,任城王镇守的灵州虽然防着回纥,但回纥九姓各个想做山大王,窝里斗一直没个消停,到底好拿捏,泾州的吐蕃却是日日壮大,且据线报暗地里和突厥也有款曲。”

李世民点头道:“罗艺打仗悍勇如匪,早年任前朝虎贲郎将时,民间就有‘剿匪将军悍过匪’一说,打起仗来倒确实是个一等一的好手。”

颜子睿道:“所以皇上把泾州给罗艺,明面上也算是名正言顺。”

李世民皱眉道:“但其人桀黠且刚愎不仁。”

颜子睿道:“确实,殿下私底下曾说过罗艺这人既有李绩之深谋圆滑,又有王君廓之残虐。”

刘文静冷笑道:“所谓物以类聚,这样的好品性,只怕和李元吉倒是投缘得很。”

颜子睿看着他神情,忽尔想起去洛阳接季宜珂姊妹前夜,他曾不经意问起秦王府内为何不见内奸,当时刘文静几乎失却血色的脸在跃动的灯烛下冷如腊月寒冰,那一句“都在阎罗殿等我呢”,便如厚冰龟裂,支楞出尖锐冰锋。

刘文静说着似有些冷,搁下茶盏,大热的天竟抽过一旁的狐裘皮筒将手捂进去,接着道:“我留殿下,便是想问一问,罗艺在讨伐刘黑闼这半年中,可有异动?”

李世民思忖道:“他既是幽州总管,治下有亲兵数万,我自然不好当府内自己兄弟一般差遣,南北大营也是我二人分开管辖。他是带兵投诚的反王,不可当做旧部或降将看待。”

颜子睿嗤笑道:“殿下这话说得也太官面些,直接说没派明面上的人盯着,只有宜珂姐手底下丽景门的暗间窥伺不就结了。”

李世民尴尬道:“这几日大人将军王爷仆射的应付个没完,一不留神就打起官腔来了,相时一派自然,不如跟我出府行走两日体验一番?”

颜子睿连忙作大揖:“殿下抬爱,敬谢不敏。”

刘文静乜他二人一眼,起身向卧榻上靠了,道:“如此,我便无它事,不敢再劳动殿下滞留在此。”

李世民听他刻薄惯了,对这逐客令也不在意,只道:“你得空也顾惜几□体,王冼味我约了他明日给你瞧病。此次封赏下来的药材我叫人都扣了些送到你府里了,五色石脂、太乙余粮、龙胆虎骨这些都留了上品,天竺的犀角、高丽的丹鸡卵、大食的乳香和血碣这些市面上少,且鱼龙混杂,都留了全份。到时王冼味就让他放心大胆开方子。”

刘文静半抬了眼看一眼李世民,颜子睿以为他又要说出两句“命长寿短”的刺人话来,却不料刘文静只将手往皮筒里缩了缩,阖眼睡了。

正文 柒玖

李元吉的奏章念完,李世民将奏本交换给高内侍手上,在交接的刹那,高内侍几不可闻说了一个字:“定。”

李世民便知这事李渊心中已有了定策,不宜硬争,便垂了手立回去,一言不发,心中飞快地思索对策。

李渊素来宠爱李世民,从晋阳起兵一直带在身边,这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诘难,还是头一回。

此刻满朝肃静,李世民感到父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抬起头,与他对视,李渊反倒叫他坦荡无遮的眼神看得一愣,几乎忘记自己方才还在震怒。

裴寂适时地咳了一声,李渊回过神,端肃了神色道:“世民,这奏章上所言,可有其事?”

李世民道:“回禀父皇,天策府乃父皇御赐嘉奖所建,儿臣引以为豪,更以此自勉。故而派去天策府代为行事之人,儿臣也多番考量,慎之又慎。张亮其人仁厚宽敏,有治世之才而无骄矜之气,任秦王府车骑校尉多年,兢兢业业,颇有建树,合府称道,儿臣这才放心让人去。”

李渊道:“如此说来,你的意思是你四弟所言不实了?”

李世民作揖道:“四弟乃儿臣手足,从小兄弟相亲未有龃龉,况四弟为人豪爽干练,虽难免任性妄为,却终究不过是微末小疵,旁人偶有指摘,儿臣亦从来不信。”

听他这么说,李渊脸色稍霁,道:“那既不是你四弟的错,你又自信你识人无差,这倒成了一段无头公案了?”

李世民道:“儿臣今日方闻此事,这一时半会儿也难理清头绪。儿臣只得妄加臆测,或许是张亮行为确有不检之处,那是儿臣疏于教导,儿臣自当领罪。又或是四弟听人传讹,他一心为我大唐江山计,顾不得细查便将此事报与父皇,则四弟虽有不是,一片拳拳之心亦叫人感念。为今之计,莫不如将张亮送入大理寺,着大理寺卿查明真伪,据实断案,方为上策。”

李渊听到此时方回过味来,心中苦笑:曾几何时,自己这个打仗英勇,为人坦荡宽仁的次子竟有了如此心机。

然话已被李世民说死,即便想如实现所想,将张亮绑了任建成与元吉处置(注解1),在这朝堂上也无托词,而转念一想,如此虽不能断去李世民臂膀,将人送入大理寺查个清楚却也不错,如若奏章所言为虚,那自己几个儿子这一场兄弟阋墙或者还有转圜余地。

想到这一节,李渊便挥手命褚遂良拟诏,又按例斥责李世民一番,只是言辞已剩不下几分怒气,倒是无奈的叹息更多些。

等退了朝,李世民往东海池边凝云阁走,却听得身后高内侍略有些细的嗓音在身后叫:“秦王殿下请留步——”

李世民转身道:“高公公?今日还要多些公公提点,公公还有吩咐?”

高内侍揖礼道:“吩咐可是万万不敢,殿下折杀老奴了。老奴是替圣上传话来的,任城王近日回朝,在宫中盘桓了也有两日多了,昨日说起甚是想念殿下,圣上今日下了朝,便让老奴禀报殿下一声,任城王约摸过了午膳便带了家眷亲随去拜望殿下。”

李世民喜道:“承范一家子要来?我还道灵州最近不太平,他们匆匆来了就要走,暗自还可惜了两日。”

高内侍道:“原也这么说,可任城王到底和殿下一起打过仗,这情谊摆着,哪能就走呢!”

李世民听他话中有话,便问道:“原也这么说?是父皇——”

高内侍忙点头道:“殿下猜得不错,圣上也是今日下了早朝改的主意。具体的眼下这地方不好说话,老奴择日去拜见殿下罢。”

李世民道:“也好,我府上有开春刚起封的上好郎官清,只等公公来品鉴!”

高内侍一听是自家最爱喝的酒,登时眼都笑弯了,连连给李世民作了几个揖道:“一定一定,殿下多费心呐!”

李世民这便回了秦王府,府中接了消息,合府便忙起来,颜子睿本来在花厅喝茶养神,两根脚竿恨不能搭到天上去,却不意一帮丫头小厮闯将进来,搬了几盆最艳的花就往外走,颜小爷吓了一大跳,一口茶直着脖子吞下去,烫了个半死,叉腰跳脚踮在门口骂,十丈之内生人莫近。

李世民从宏文馆出来,还没开口问这人去了何处,已有吓得一溜儿跑来的仆妇跪在地上叫救命,说颜都尉在花厅闹事,府内本来鸡飞狗跳,这一下正好锦上添花,三伏天气,暑气蒸腾,那些管事的都一个头两个大。

李世民将那上了年纪的仆妇从地上扶起来,忍着笑好言劝慰一番,抬脚往花厅去。

还未近花厅,果见十丈之内兔奔狐遁,鼠窜蛇游,颜小爷的嗓门盖过直辣辣的阳光,亮亮堂堂催人心肝,李世民看一眼身后跨出半步又定在空中的诸人,笑道:“你们在此候着罢。”

往前走几步,颜小爷叉腰分腿,手里托一只没把的破茶壶,下巴抬得高高的,从里到外散发着浓郁的市井痞气。

李世民笑了一声,走上前道:“又是谁惹得你肝火如此的旺?”

颜子睿伸出拇指往天上一翘:“老天!”

李世民虽一头雾水,仍是掌不住被逗乐,左右近前无人,伸手将人揽了道:“今日把你闲成这样,真该让你跟我上朝才是。”

颜子睿扭脱了道:“小爷是寡妇错拿了盐巴罐,闲得慌吗?走走走一边凉快去,打扰小爷练嗓。”

李世民奇道:“才一个早上没见,这又是冲撞了哪路神仙招的邪风?”

颜子睿撇嘴道:“神仙连根毛没见着,倒是让小鬼闹了个够呛。”

李世民道:“肇仁?”

颜子睿扯了张苦瓜脸:“女鬼。”

李世民这回倒真是意外了:“女鬼?”

颜子睿四下瞅了一轮,这才压低了声音对李世民道:“殿下是一个人来的?”

见李世民点头,颜子睿又问了一遍:“当真是一个人?背后没拖甚么尾巴罢?”

李世民道:“这是从何说起?”

颜子睿再问:“方圆十丈之内除你我二人外,可有耳目?”

李世民不由大惑不解,伸手探向颜子睿额头道:“相时你这莫非真是撞了邪神?”

颜子睿啪地打开李世民的手,再次环顾一圈,这才松了弦一般一屁股坐到门槛上,长叹一声道:“呜呼哀哉,总算摆脱了那大小姐。”

“大小姐……”李世民干脆也陪他坐下,道,“莫非是凤儿?”

颜子睿的眉毛几乎耷拉道人中上:“除了她还能有谁!”

李世民道:“凤儿自打天策府回来不是越发贤淑了么,怎么还逮着你折腾?”

颜子睿一口气叹出十八个弯来:“天知道!自打今日殿下上朝后,凤儿便说要拿我练手,我道虽没了内力,这练手也不过拆招,便陪小丫头玩几把,谁知,唉……”

李世民道:“如何?”

颜子睿仰头看天边浮云,声调蓦地沧桑:“一言难尽啊……”

李世民笑道:“怎地还难尽了?”

“自己没本事,教我抽得满校场打转,也就脚程还差强人意,”一副脆生生的声音忽地□来,季凤儿站在十步外,一双杏核眼瞪得滚圆,桃红两颊气得鼓了起来,“二郎哥哥可要替相时哥哥讨个说法?凤儿在此,斗文斗舞都一一奉陪!”

这一席话说得李世民愣了:“凤儿你,哪来这么大火气?”

季凤儿哼了一声,上前两步道:“因风生水,缘雨生烟,事情总有个因果,但我不屑说。我只问一句,我季凤儿闹了相时哥哥一日不得好过,二郎哥哥你要计较便在此时,若不,那往后我可不认账了!”

李世民不由有些着恼:“你闹你相时哥哥?如何闹?”

季凤儿张了口刚要答,颜子睿却忙凑上前去陪着笑脸道:“凤儿,都是我的错,宰相肚里能撑船,你千金肚里好歹饶过我这一回,明日我陪你去东市看斗技,吐蕃的班子三百金场,我再包临街上好的座位,如何?”

季凤儿看他一眼,眼神闪了闪,竟似有了泪意,遂发狠咬了唇,一跺脚转身道:“谁稀罕!长孙姐姐托我传话,任城王就快到了,让你们快去!”

季凤儿说完便跑了,李世民当真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得问颜子睿道:“相时,到底甚么事?”

颜子睿有几分懊悔道:“我当她闹着玩,才扮了方才一出躲她,本来也是图个乐呵,怎么看凤儿那样,竟是较真了。”

李世民道:“我也奇,凤儿虽顽劣,却也是一派天真纯善,从不见得她真正动气,今日倒教我意外得很。”

颜子睿烦闷地道:“可别真是甚么地方得罪了她,哎,女孩儿可真麻烦!”

李世民道:“到底怎么一回事,相时你将始末说与我听。”

颜子睿道:“还能有甚么,不过是捉弄着玩罢了。”说着伸手抓抓头发,甚是苦恼。

他这一抬袖,却教李世民瞥见臂弯上有一线血迹,不由急道:“相时你手臂上怎么——”

“没甚么。”颜子睿忙捂了袖子,这哪里逃得过李世民眼睛,扯了他胳膊把袖管一捋,臂弯处两块淤青,小臂内侧一条寸把场的伤,虽说不深,只是刚割开皮肉没多久,鲜血一路淅淅沥沥滴落,有几分怵目。

李世民盯着颜子睿道:“这是——季凤儿伤的?”

颜子睿抽回手笑道:“哪能呢,凤儿那丫头也就嘴巴不饶人——”

“长短随意,细而深,出血久而不见止,”李世民气得嘴唇都发起抖来,“而你胳膊上的只有寸余上,不深,可见是手下留情了。相时,你还要瞒我?”

颜子睿的笑僵在脸上。

李世民接着道:“且你被季凤儿消遣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还不晓得你?嘴上骂骂咧咧,心底知她是姑娘家闲得无聊,到底不曾认真避她,今日被逼得跳脚,也是破天荒头一回罢!到底这么回事?”

颜子睿不由便有些焦躁:“我哪里知晓!况且这么丁点蚊蚋咬就般的小伤,殿下急甚么?凤儿那丫头脾气一直如此,不过误伤而已,不用殿下母鸡孵蛋也似地护着。”

李世民道:“误伤?小姑娘家误伤能见血?这一日到底如何,你快说与我听!”

颜子睿却只管从衣襟上撕了条布带随意裹了伤,径自向前走去:“任城王这两步路便该到了,殿下不想失礼便快走为妙。”

注解1:唐皇室内争宠夺嫡等以至卷入政治斗争的旋涡,或者得罪皇帝老大,这样的案子可以不走的司法程序而是“刑于家室”,也就是找个地方关起来。所以李渊老头儿虽然是帮着大儿子,但也不算违法,按律李建成是可以把张亮弄到东宫的私狱慢慢折磨滴~

正文 捌拾

李世民无奈,只得跟上几步。

二人一路无话,一前一后来至秦王府正堂,长孙氏已打扮齐整在厅中候着,见他二人来了,笑着嗔怪道:“小堂叔就快来了,二郎也不快走几步。”

李世民换了笑意道:“一点事耽搁了,这张罗之事今日可有劳你了。”

长孙氏敛衽福了一礼,将李世民引到席上坐了,奉了茶与他道:“二郎多念了。这些事我哪里就做得来了,还不是总管带着丫头小厮们忙,我不过闲在一旁搭把手罢了,也不知可有宜珂妹妹做得一半好。”

李世民道:“观音婢这可是太谦了。”

颜子睿立在一旁见他二人夫妻和睦,心下也说不出是何滋味,只觉脚底虚软,竟有些无处着力之感,眼见着长孙王妃端丽贤德,举止进退都有理有据,又觉得自己实在好笑。

过不久,便有小厮来报,任城王携女眷亲随已入得府中,只听一阵车辇人声喧嚷,便见一行人在丫鬟仆妇指引下向厅内行来,为首是一玉冠华服的青年,眉目与李世民有几分相像,却不及李世民英伟,更带了几分沧桑历练,他身旁是个十来岁的男孩儿,看眉眼必是子嗣无疑,等他举步进来,才能瞧见他身后一众女眷,都是入时的衣装打扮,堂下顿时莺莺燕燕,称得着厅堂也鲜活起来。

李世民早在他未进门时便起身相迎,大笑着道:“承范,别来无恙啊!”

李道宗亦是满脸喜色:“堂兄!”

李世民将人请进上座,笑道:“自武德五年与窦建德一战以来,你镇守灵州,我也没个停脚,这一晃也两年多,”他说着看着摸着那男孩儿头顶道,“景恒的个头都窜高这么多啦!”

那叫做李景恒的男孩儿闻言骄傲道:“我在灵州还学会打猎了呢!还会说回纥话!酒也能喝了!”

李世民大笑道:“好,不愧是李家男儿!”

李景恒环顾四周,问道:“承乾弟弟呢?”

李世民道:“他脚疾又犯了,前日里刚针灸过,今天正歇着呢。”

李景恒有些失望地低下脑袋,忽而又抬头问道:“那,那凤儿姐姐呢?”

李世民闻言脸色便有些不虞,正待要调作笑脸答他,却听李道宗道:“说得也是,凤儿那丫头今日怎么没在此地凑热闹?她那个活泼性儿,莫说景恒念她,我在灵州也时常想起她那些了不得的手段来,这样绝顶聪明又伶俐刁蛮的小丫头,天底下怕也难再找出第二个来,哈哈!”

李世民只得笑道:“承范还嫌被她捉弄得不够?这小丫头可是秦王府的小魔王,谁也惹她不起啊!”

李道宗道:“我却不喜欢小丫头三步一停五步一歇的,小孩子总要活泼顽皮些才好。景恒下面全是些小子,我倒真盼着有那么个女儿。”

李世民打趣道:“那倒好说,你认凤儿作干女儿不就成了?”

李景恒一直竖着耳朵听话,此时着急插话道:“那,那我岂不是做不了大哥了?”

一席话说得大家都笑将起来,长孙氏便陪着几位女眷闲话聊天,李氏堂兄弟则闲谈些灵州风物,朝野逸闻,两人言谈皆是些清逸之事,不曾言及朝堂半分。李道宗素性淡薄脱略,懒怠卷入朝野纷争,当年擒住窦建德最终稳固了大唐江山一统的大局时,李世民便在宫中周旋,才使得李渊将李道宗派往灵州,既不负他征战奇才,亦不用趟进储位之争的混流。

颜子睿见他二人说到灵州,忍不住闻道:“敢问王爷,灵州城外北城郭的那座夷落山如何了?”

李道宗虽知李世民与手下向来亲兄热弟不分主仆,然见一个小小亲随也随意开口,却也有几分惊异,抬头看了一眼颜子睿,道:“这位小兄弟是?”

李世民闻言便笑了一笑,道:“他是我府内上府果毅都尉,叫做颜相时。”

李道宗道:“他便是那个不愿晋升两级入朝为将,甘愿留在秦王府当亲随的颜都尉?”

李世民大笑道:“哈哈哈,便是他了!”

李道宗不由钦佩道:“我还当以讹传讹罢了,谁想竟真有此事!我还听说颜都尉谋略过人,且有奇技傍身?”

颜子睿鲜出秦王府,对于朝堂,只在乎暗流势利消长,对于闲话传闻则是漠不关心,哪里能想到自己竟成了朝野传闻之一,当下闹了个大红脸,忙摆手道:“王爷过誉,王爷过誉!”

李世民却显摆一般好不谦虚地道:“何止,不仅文武兼备,还能观天象,查星辰,制机巧,救生死,宏文馆十八学士之一。”

李道宗闻言更为叹服:“堂兄府邸上果真是英杰汇聚,人才辈出!这等忠心且渊博之士有个十个八个,堂兄何事不成!”

李世民道:“别,我并非那起贪得无厌之辈,这样的,一个就够啦!”

颜子睿知他意有所指,一时半刻又不能发作,一张脸白了又红,分外精彩起来。

是夜,秦王府设宴款待,颜子睿照例循个由头遁了,自有姜大娘留出吃食给他开小灶,颜子睿嘴里不停嚼,大喇喇往胡床上一盘,脱得光溜溜在身上抹金疮药,抹完后才想起未曾沐浴,只得骂了一声,寻了本杂书来翻,边吃边看,等吃完了再去狗拍水般哗啦啦三两下泼湿,囫囵擦了个大概,再重新上药。

这么来回折腾一气,莲花铜漏中水已经下到亥时,颜子睿摇着把团扇,坦胸露腹坐在床上等药膏风干,李世民便在此时闯进门来,颜子睿下意识扯过薄被要遮,转念一想又觉得此举颇恶俗,因而李世民一抬头,便见得颜子睿身上零散伤痕,金疮药膏润泽亮丽,手里还扯半床被子僵在半空。

李世民噗一声,口中未来得及眼下的半口酒便喷了个精光。

颜子睿大怒,道:“酒壮色胆!非礼勿视!”

李世民忙用袖管捂了嘴闷笑,笑了一阵却渐渐僵住,回过神来看着颜子睿身上几处淤青与划痕,道:“这些,都是今天的事?”

颜子睿披上外套,道:“针尖大点事殿下也拿说道,不嫌累得慌?”

李世民道:“相时,你与凤儿究竟怎么一回事?”

颜子睿只当耳旁风,自顾自穿戴。

李世民无奈,只得搬出冠冕堂皇的说辞来压他:“相时,你既不耐与我说,我也不多问。只是你之事,我并非只为私情挂心。凤儿眼下虽说不过是个小丫头,一手天机笔功夫也允称一流高手,且季氏姊妹二人如今共掌丽景门,虽然宜珂为主,将来也不免平分秋色,而你是宏文馆肱骨,你二人若有龃龉,于私于公都不利。”

“我省得了,”颜子睿重重叹了口气,道,“其实也不是我王八断气——死憋,我是真不知道那丫头如何作想。罢了,小丫头片子的想法谁能琢磨得清,说不定过两日就成了没事人。走罢,宏文馆那人都等得长毛了。”

李世民摇摇头跟上,及至到了宏文馆内,众人已经在等。颜子睿一甫踏进去,便控不住靠在门框上笑得没边没沿,一不留神扯痛伤口,只能边笑边抽气:房杜二人为避人耳目打扮成道士模样,杜如晦倒有几分仙风道骨,房玄龄那张黑脸虽说不丑,却整个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爬出来也似。

见李世民来了,众人皆起身相迎,季宜珂亦在其中。

李世民与众人见礼后,季宜珂再向李世民敛衽福礼道:“姜椽属已将消息告知下来,奴家代夫君在此谢过殿下。”

李世民忙止住她道:“宜珂不必多礼,这是我分内之事。你有孕在身,还需多加保重。”

季宜珂再三谢过后退了出去,李世民看着她有些臃肿的身形,终究没问季凤儿之事。

待季宜珂回去歇息后,李世民对刘文静道:“大理寺那边如何了?”

刘文静道:“孙伏枷那老头儿守着迂腐当刚直,好说得很。”

李世民道:“此话怎讲?”

刘文静冷笑一声道:“反着讲。孙伏枷这样的酸儒把名声看得比祖宗牌位重,只要咬定他是太子一系定会帮着李建成置张亮于死地,以他茅坑里石头一般的脾性,舍了身价性命不要也不会教张亮在他手底下屈打成招。”

李世民笑道:“大妙!宜珂也安插了高手在大理寺盘踞着暗中护卫,如此一来,只需张亮咬死自身清白,则可高枕无忧。”

刘文静轻微地哼笑一声,默然不语。

颜子睿顺着他眼神看去,原是看向门外,心中立刻雪亮:季宜珂母子都在秦王府中,怕即便张亮有心叛变,也不敢拿妻子试剑。想到此节颜子睿心中又是泠泠一寒,只怕刘文静要他接季宜珂姊妹来长安,除保全她们安危之外,更有一层要挟的意思在里面。

在这功夫,众人已放下张亮一事,李世民将今日任城王李道宗来府的缘由与众人说了,杜如晦道:“怕是圣眷终究……不比储君稳固来得重要。”

刘文静道:“殿下在外征战,虽说将士百姓中有口皆碑,可惜悠悠众口也抵不过天子一句话。李建成与李元吉终日里坐镇长安,这亲疏远近,即便皇上再看重殿下又如何?”

李世民微愠道:“肇仁这话未免偏颇,父皇不过是对兄弟相争看不过眼罢了。”

刘文静冷笑道:“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殿下不信,慢慢看便知道了。”

正文 捌壹

李世民气结,不由现出怒色来,杜如晦见状岔开话题道:“殿下,东宫太子詹事李纲,殿下可还记得?”

李世民道:“不是说我回长安前便上表告老还乡,正在家里等候父皇准奏,今又如何?”

杜如晦道:“殿下莫急,今日殿下与任城王宴饮之时,宫里传来消息,圣上不打算放那李纲大人回乡养老去。”

李世民道:“那又如何?”

杜如晦看一眼房玄龄,咳了一声,笑道:“玄龄曾于李大人上表请辞前与他有过一番肺腑之言。”

李世民看着他二人神情,慢慢回过味来:“照杜先生所言,太子詹事李纲——”

杜如晦点头:“殿下所猜不假,且照今日线报看来,圣上不仅不打算放李大人归隐,还要加封李大人为太子少保,原礼部尚书与太子詹事二职继续兼任。”

他刚一说完,李世民便抚掌大笑道:“房先生莫不是有通天手段罢!李纲先后曾任周齐王长史,前朝太子冼马,向来以刚正清明誉满天下,房先生快与我解惑,到底使的甚么奇谋?”

房玄龄作揖道:“殿下过奖,在下这次未曾用得甚么高明谋略,不过行文人相交之礼罢了。”

李世民笑道:“房先生还请细说。”

房玄龄道:“文人相交,无分贵贱,高山流水以求知音,梅妻鹤子以觅至交,不以爵位家世为标榜,但求投缘二字。”

李世民点头道:“房先生所言极是。”

房玄龄道:“当日,李大人在早朝上奏本请归,满朝哗然……”

那日时值月望,乃太极宫早朝之日。李世民还在洺水与刘黑闼对峙,早朝上,三朝老臣李纲将奏章递上,高祖皇帝看后勃然大怒,喝问道:“李纲!你曾给强盗潘仁当过长史,给亡国之君做过冼马,却耻于做朕的太子詹事吗?且如今国家甫新,正要仰仗你辅佐太子,你却意在归乡,却是为何?”

李纲一头银发带着官帽,翎羽颤巍巍地低下去:“回禀陛下,臣死罪。当年老臣辅佐之潘仁虽说性情强滑,但每每想妄杀无辜时,也能听我规劝罢手,故而臣那长史当得问心无愧。而今,圣上功成业泰,臣本该兢兢业业,鞠躬尽瘁。然臣凡劣,太子行事有悖,臣却劝阻不利,所言如水投石,虽湿透石面,却不能渗入。当此际,臣如何再敢尸位素餐,辱没圣眷,蒙羞东宫?”

一番话说完,李渊无言以对,只得先压下奏章。

退朝后,房玄龄便私下登临拜访,李纲在正厅见他,道:“房先生这是当哪家的说客来了?”

房玄龄道:“大人所言差异,在下今番所来,一不谈政事,而不言得失。”

李纲道:“那房大人是来找老夫喝茶赏花的?只可惜老夫清贫惯了,草庐两三间,当此隆冬四处钻风,既不备得好茶,更养不出好花。”

房玄龄道:“大人心系社稷,坦荡清正,何须好茶好花?只这两袖清风一身正气,便乾坤坦荡,足够在下好生揣摩领略一番。”

李纲教他说得一愣。

房玄龄接着道:“在下虽在秦王府,却一直仰慕大人人品,因知大人脾性,故而一直未曾拜访,以免为大人招致闲言碎语。如今……,说句大人可能不乐意听的话,大人既有归隐之意,再无官名之累,在下便按捺不住,厚颜求教了。”

这几句话句句契合李纲脾性,且他素性自诩傲骨,又有几分好为人师,当下快慰大笑,与房玄龄引为忘年交,相谈甚欢。

听到此处,李世民赞道:“先生识人精准,且能料定圣意,李纲这一番复职,虽然东宫必不待见他,于我们却有利非常。且李纲学富五车,虽无捭阖之能,却是匡扶正气的砥柱,亦可为我辈之楷模。”

杜如晦笑着接口道:“如今只等圣上诏命下来,玄龄再去拜访一番,这回略施手腕,李大人自然能看清谁人为天下明君。”

李世民道:“只是,建成亦有才能,绝非隋炀帝之流,为何却与李纲如此不对盘?”

房玄龄道:“开始臣亦想不分明,与李纲相谈后,李大人语焉不详地提到一两句,臣才私下揣度,怕是为了太子要置殿下于死地之故。”

李世民道:“此话怎讲?”

房玄龄沉吟道:“这话有些不好说——”

“有甚么不好说,房大人和李纲喝一晚上粗茶,怕是把肠子喝得一般直溜了罢!”刘文静讥诮地截过话头道,“李大人啊,是块功德牌坊,棱是棱,角是角,眼底见不得半寸灰。他的主子必要有尧舜禹汤的德行,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端方耿直。太子却要对亲兄弟下杀手,这岂不是有违伦常,天地不容?”

李世民苦笑一声:“那可难为刘大人了,这点上我与建成倒是血脉至亲。”

刘文静摇头冷嘲一声,颜子睿只觉这李纲李大人大为有趣,接口道:“非也非也,在刘大人那双非黑即白的招子里,既然李建成是先下手为强,那殿下便是那委委屈屈不得已奋起反击的倒霉蛋了。”

一旁李绩道:“这可算是君子易交,小人难防了。”

一时众人又议论些别的,至子时方散,陆陆续续打着哈欠走自去宏文馆中各人住所歇了。

李世民与颜子睿留在末尾,刚欲举步,却听刘文静道:“殿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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