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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营长小五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6:27

李世民笑道:“听说主食是鸭花汤饼。”

这是李绩所爱,听罢不由赞道:“冬吃鸡夏吃鸭,长孙夫人心思细致如此,我等可真是三生有幸。”

说罢众人便热热闹闹赶去吃饭,别无他话。

及至过了几日,适逢早朝。

时值月望,一大早李世民便打点齐整了由姜由牵着白蹄乌从玄武门进了太极殿,朝臣分列两边,盛夏时节天色亮得绝早,满殿煌煌灯烛衬着白亮天光,显现出一派开国气象。

先是照例三省六部呈报近况,待刑部尚书说完退回朝臣队列,李渊问道:“张亮的案子,审得如何了?”

孙伏枷出列答道:“回禀陛下,此案目前查无实据,人犯咬定清白无错,眼下仍在查办中。”

李渊沉声道:“查无实据?那李元吉折子上所言,都是诬陷不成!”

孙伏枷忙道:“臣办案不利,齐王所书种种,臣派人去往洛阳查验,未曾亲眼见得。”

李渊道:“未曾亲眼见得?”

孙伏枷躬身道:“正是。”

他素来自诩刚正,说话不知转圜,这“正是”二字出口,将高祖皇帝噎了个干瞪眼,朝堂上一时陷入僵局。

正窘迫间,裴寂咳了一声,出列道:“孙大人,偌大洛阳,偌大一个天策府,大理寺即便倾巢前去查验,倒也未必能查个清楚。”

孙伏枷一愣,不知他何意,便只看了他一眼,静等下文。

裴寂捋了捋稀稀拉拉的胡须,问道:“敢问孙大人,人犯张亮可有供认罪状?”

孙伏枷脸上便有一丝恼色:“我之前已说过,裴大人不曾听到吗?人犯不曾供认罪状!”

裴寂便哼笑了一声,道:“老夫多嘴再问一句,也不知孙大人是如何鞠审的?”

孙伏枷恨恨道:“我大理寺司掌面审拘押,自是遵照大唐律法,至于鞠审张亮,自然是按体量刑,分毫不逾矩。”

裴寂道:“孙大人刚正耿直,大家有目共睹,老夫心中也向来钦佩万分,大理寺在孙大人治理下,也必是各部之楷模。”

这一顶高帽子一扣,孙伏枷脸色稍霁,却听裴寂接着道:“然而此案非比寻常,圣上将此案交托于大理寺鞠审,老夫私心猜度,怕在看中大理寺清正公直之外,圣心更是别有深意。”

他说话慢条斯理,回荡在肃静殿堂中,听得孙伏枷头皮一麻,不禁抬头看李渊脸色。而李渊的面目藏在通天冠十二垂旒之后,不知喜怒。孙伏枷不由指节发紧,扣着手中笏板道:“老夫……愚钝……”

裴寂似早料到他反应,也无欣喜行状,仍旧顶着一脸正色道:“孙大人辖大理一寺,夙兴夜寐,政绩斐然。然,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偶有想不到的地方,也是情有可原。”他说着执着象牙笏板向前走了一步,道,“老夫为孙大人打个比方罢。譬如养马,孙大人治大理寺,好比有马千驷,养于牧地,自然如《马经》所说,闲时每匹草一围、粟一斗、盐六勺,春冬时则草一围、粟一斗、盐二合,寻牧监数人,每日里带着马群驰骋奔走、休憩将息,都有定时,这便是有法可依,孙大人以为如何?”

孙伏枷只得道:“裴大人所言甚是。”

裴寂接着道:“而现如今有一马,性暴烈,难屈从,而主人又着急着近几日就要征用,孙大人,此时,这马又该如何养?”

孙伏枷擦一把额汗,道:“自然是……着人单独驯养,备得上好草料,悉心看顾。”

裴寂脸上算计的得色一闪而逝:“悉心看顾之外,却要如何驯服?莫非还跟着马群一处放养?”

孙伏枷忙不及地摇头道:“不敢不敢。必当铁鞭鞭之,铁挝挝之,关其栏而不得肆意奔跃之,至其俯首帖耳方止。”他说完,不禁对裴寂作揖道,“多谢——裴大人提点。”

李世民在一旁听得如此,心中早已怒起,却也愁当此情境,自己囿于身份,实难出面驳那老狐狸,只得按捺下怒气立在一旁。

这边厢,裴寂道一声“不敢当”,捋着胡须退回朝列,孙伏枷整肃了衣衫正要向李渊拜下去谢罪,却听身后响起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恭贺孙大人,终于识大体,明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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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稍掩饰的讥讽之声顿时引得满朝哗然,李渊看着走出队列的刘文静道:“刘爱卿,何出此言?”

刘文静从从容容朝李渊行礼道:“回禀陛下,臣不过是觉得尚书仆射裴大人与大理寺卿孙大人这一曲渔樵问答,着实为我等人臣之楷模,感慨系之耳。只是——,恕臣愚钝,心中尚有一惑不得解,想要请教孙大人。”

李渊深知他脾性,料定话无好话,却也只得无奈道:“爱卿有何惑,但讲无妨。”

刘文静道:“张亮一案臣知之甚少,无可置喙。只是臣往来突厥与中原那么几趟,对马匹蓄养倒还有些见识(注解1),故而倒也想学着问一问孙大人。”

他说着转向孙伏枷,一双寡淡清冷的眼眸在孙伏枷脸上轻巧一刮,孙伏枷心中登时一惴。只见他面带三分凉薄笑意地问道:“敢问孙大人,马瘦毛长,是好马是劣马?”

孙伏枷不解其意,仍气他适才语出不逊,没好气地道:“自然劣种。”

刘文静毫不在意这老头暗指,兀自问道:“那膘肥体健,如何?”

孙伏枷瞪眼直脖道:“刘大人这是捉弄老夫?连黄口小儿都知晓,膘肥体健自然是上等好马。”

刘文静点点头,道:“孙大人息怒,且听我再多嘴几句:骨大丛粗,杉材难方,腿象鹿而差圆,是谓优劣?斜颈宽胸,前八后刀,夏秋膘而冬春瘦,是谓优劣?一踊三丈,泪槽白斑,行雷霆而奔龙虎,是谓优劣?”

孙伏枷文臣儒生,寻常马还识得,哪分得清马的这许多讲究,当场被他问住,不由瞠目结舌,尴尬万分。

刘文静此刻口气倒是少有的和善,他执着笏板对孙伏枷拱拱手道:“孙大人辖大理一寺,夙兴夜寐,政绩斐然。然,术业有专攻,偶有不知道的地方,也情有可原。”

这段说辞众人听在耳中颇觉耳熟,还在回想间,便见刘文静已转身对着裴寂,众人这便登时醒悟:这篇话与裴寂方才扣给孙伏枷的高帽子像了十成九。

裴寂脸上仍旧是八百年不动的波澜不惊,只是一双老花浊眼越发阴沉,李渊见状,在御座上喝止道:“刘爱卿,这又是作甚?”

刘文静躬身道:“孙大人既不知,那方才拿养马打比方的裴大人定然是成竹在胸了,臣自忖学识品行远不及孙大人,见贤思齐,故而想乞闻裴大人垂训一二。”

他说完也不等李渊反应,便径直对着裴寂道:“裴大人方才既耳提面命头头是道,万望此时也要尽一尽同僚之谊,不吝赐教才好。”

见裴寂无甚开口的意思,刘文静又作揖道:“裴大人可万万莫要顾左右而言他,需直来直往的才好。我刘文静虽不才,倒也知道上进,裴大人要是藏了绝学,那可真叫人心寒呐!是不是,裴大人?”

他说着笑吟吟地看着裴寂,裴寂被他盯得无法,方抬起沟壑纵横的老脸,看了刘文静一眼,嗓子眼里似乎卡了一口老浓痰,半天才挤出几个干巴巴的字眼:“前两匹是劣马,后一匹乃好马。”

“好好好,”刘文静就着玉笏板击掌三声,“裴大人当真爽快。前两匹果然是劣马:骨大丛粗,杉材难方,腿象鹿而差圆,此乃河曲神骏!斜颈宽胸,前八后刀,夏秋膘而冬春瘦,此乃突厥精骑!至于最后一匹好马嘛——,一踊三丈,泪槽白斑,行雷霆而奔龙虎,《相马经》曰,奴乘客死,主乘弃市,的卢,凶马也!裴大人当真好见识,好眼力!!!”

“刘文静你——!!!”裴寂登时恼羞成怒,一双常年睁不开的老眼此时恶狠狠盯着刘文静,恨不能戳出两个洞来!

一旁李世民亦是心惊:刘文静乖戾不是一两日,但在朝堂上如此嚣张,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如此当庭羞辱国之重臣,且不说触怒天威如何如何,即便李渊念他是当年晋阳一同起兵的元老旧臣从轻发落,依照裴寂的脾性,也决计饶不了他!

想到此节,李世民强自定神,跨出一步欲将刘文静拦下道:“刘文静——”

“哈哈哈哈,”刘文静却根本没给李世民说话之机,大笑着踱了两步走开了道,“优劣不辩,好歹不分!裴大人呐裴大人,如此,您还想给孙大人讲甚么是非曲直?只怕孙大人是被您绕进去了罢!”

裴寂听罢气得胡须发颤,伸出枯枝也似的手怒指着刘文静道:“人非牛马,刘文静你莫要混淆视听!”

刘文静即刻回道:“见心则性,有性则灵。万物有灵,何来这许多高下贵贱!”

裴寂的手颤得几乎握不住笏板,怒发上指,口中只得一个“你”字,半天说不出句整话,倒是唾沫星子喷出不少。

李渊见状,心下大为不悦,斥责道:“朝堂之上,如这般胡搅蛮缠,成何体统!刘文静,你扯出这些无聊说辞,到底意欲为何?”

刘文静低头嗤笑了一声,抬起脸道:“回禀陛下,臣在想,裴大人尚不分马之优劣,何以笃信人之清白污秽。驯马之人将烈马驯服,所持非为利器凶兵,而需谙熟马性,体察马意,知道何时喂料,何时挥鞭,方能如愿。且驯马者,意欲使其活而尽其用,裴大人却一味将孙大人往虐杀一路引,这却是何居心?”

李渊被他诘住,沉吟道:“这个……”

刘文静趁热打铁,接着道:“且裴大人方拿驯马一事比同张亮一案,翻又训导臣说了人非牛马,岂可等同视之,这一番自相矛盾,教臣更不知裴大人之深意。裴大人所言虽句句为圣上计,臣却听得糊涂。臣虽不明张亮一案,却也能猜得陛下将张亮收归大理,必是为了查明真相,还清者以清,罪者以惩,”他说着讥笑一声,“裴大人心中所想却是拿铁鞭鞭马,铁挝挝马,还口口声声说是圣意,叫臣费解得很——”

“刘文静你休要含血喷人!”裴寂终是顺过气来,截过刘文静话头喝道,“老夫何曾说过铁鞭铁挝之类的话来?!那是大理寺卿孙大人自己说的!”

刘文静饶有兴味地道:“哦?那是我记错了,裴大人对您不住。”他说着侧过脸对孙伏枷道,“这么说来,我也要一同问问孙大人了——”

孙伏枷见他的脸转过来,只觉得对这张脸从未如此又恶又怕,待刘文静轻轻巧巧吐出这句话时,老头儿早已是汗出如浆,登时不假思索地道:“老夫,老夫可从未对张亮用过铁鞭铁挝!”

刘文静紧随不放,厉声问道:“那是谁对张亮用的私刑?!”

孙伏枷不由脱口而出:“是裴大人——”

这话一出,要捂嘴已经为时已晚,刘文静轻笑一声:“有劳孙大人……”说完他过身,正对着李渊道,“陛下,按我朝律例,私刑逼供,坐罪同获,也就是与犯人同罪。律法严明,臣虽微末小官,倒还记得分明。”

他明将李渊一军,此时李渊虽高坐庙堂之上,贵为九五之尊,却被站在底下的刘文静一句话挤兑得无处脱身,此时人证昭昭,满朝文武俱听得分明,但若要治裴寂的罪,李渊心里是无论如何不愿的。

对峙良久,李渊叹道:“此事……再议罢。”

刘文静却上前一步,不依不饶道:“陛下,只怕张亮的半条残命等不及。”

李渊登时拍案道:“刘文静,你莫恣肆妄为!”

刘文静躬身道:“臣不敢,臣不过据实而论。要说恣肆妄为……臣以为,莫过于无视朝廷律法,为一己之欲而私刑人犯,凌驾于朝堂之上。”

李渊气结:“你……你!!!”

刘文静的声音却依旧静如止水,甚而还带了一丝隐约笑意:“不过,臣倒也觉得,裴大人何其无辜。”

李渊的怒气还未等发出,便叫他生生掐断,不由愣道:“你说甚么?”

刘文静笑道:“臣以为,裴大人其实可算作无罪。”

李渊不由向前微微探身道:“哦?此话怎讲?”

刘文静站直了身,问孙伏枷道:“孙大人有公直擅断之名在外,领大理寺卿一职多年,未曾有些微过失,陛下对孙大人也数有嘉誉,对否?”

孙伏枷不知他葫芦里卖的甚么药,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刘大人抬举。”

刘文静道:“此番张亮一案,孙大人可是带了大理寺中精擅办案者躬身亲查?”

孙伏枷道:“不错。”

刘文静接着道:“那么,光鞠审张亮一人便用了多久?”

孙伏枷算了算,道:“除却押解进京当日不算,共有十六日了。”

刘文静道:“那依照各方探查会审,人犯交代,目前来看,张亮可有罪状确凿?”

孙伏枷道:“目前来看……张亮应是清白无罪。”

刘文静拍了拍手,转向李渊躬身行一大礼道:“臣恭贺陛下。”

李渊不明其意,道:“所贺为何?”

刘文静直起身,嘴角噙一抹凉薄笑意,微眯了眼道:“臣恭贺陛下既不失国之肱骨,又不损当朝良才。”他说这踱了两步,侃侃而谈,“陛下向来慧眼识才,将张亮一案交付大理寺,想必也对孙大人信任得很。如今以孙大人之查到今日,人犯张亮仍无罪咎,由此可见,张亮岂非清白邪?如此一来,裴大人即便有授意动用私刑之嫌,按律也与人犯同罪,而张亮既无罪可查,裴大人与张亮同罪,不也就是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了?”

李渊听罢,这才恍然大悟,心中不由又气又怒,却是半分奈何他不得:好你个刘文静!这一番巧舌如簧,将我最最倚仗亲近的朝臣与张亮绑在了一处!我若一意要治张亮的罪,那裴寂便也要跟着满门抄斩!真是竖子可恶!!!

朝堂之中,李世民心中也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刘文静此举,一石三鸟,既探出私刑实乃裴寂所为,又让秦王府一众人眼见得高祖皇帝并非幕后主使,更是帮张亮脱了罪。

但此时李世民心中欣喜之外,另有一重苦涩与不解:刘文静即便素性狷狂,也不至于狂妄至此,而他今番所为,不啻于一下子将高祖皇帝与裴寂得罪个遍!却是为何?

在李渊沉吟之间,各路人马心思各异,朝堂之上静若无人,各人要么低头避嫌,要么偷偷瞄上李渊一眼,独独刘文静一个神定气闲,坦荡荡直落落看着李渊。

良久,李渊长叹一声:“孙爱卿,你回去将张亮一案……结了罢。”

一锤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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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一了,高祖皇帝也意兴阑珊,草草宣了几件政事便退了朝,刘文静迎着一众朝臣瞩目提袍跨出太极殿,悠悠逛到钟鼓楼,自有家仆牵了马来让他坐了,不紧不慢自去府邸将歇一程。

正当丫鬟将药煎好了送进堂,胞弟刘文起哐当一声推了门进来,撞翻了药盏也全然不顾,一张脸急得通红,满头亮晶晶的大汗珠子:“哥,你疯啦!”

刘文静看着撒了满地的药汤,慢条斯理对那丫鬟道:“不用端药过来了,你只将龙胆虎骨炖些给我提神即可。”

谁知那丫鬟闻言怯生生道:“回大人,那龙胆虎骨……春婵夫人前日拿了些,不,不剩了。”

刘文静皱眉道:“你再说一遍?”

那丫鬟越发害怕,噗通跪下了道:“奴婢该死,那些药材大人交待了奴婢看仔细了,奴婢却没能拦住春婵夫人,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那丫鬟说着不住地往地上磕头。

刘文起见状急道:“哥,甚么时候你还计较这些,嫂子就那脾气——”

刘文静伸手制止他聒噪,转过脸看那丫鬟半晌,兀自笑了:“你别磕头了,起来说话。”

那丫鬟直道“奴婢不敢”,仍跪在地上,刘文静叹了一声,道:“春婵夫人要了虎胆龙骨作甚?”

“夫人说,说她长兄这一阵头风发作得越发厉害,甚么药也止不住,奴婢横竖拦不住,还挨了夫人一顿打……”

刘文起忍不住道:“哥——”

刘文静冷笑一声:“她那好兄长少逛两次花街比吃甚么仙丹都有用,倒会甚么都往娘家搬。上回私自代我收了别人的寿礼我还没工夫与她计较,又不消停了……”

刘文起急得直搓手:“这节骨眼上这些芝麻粒大的小事你还计较个甚么!倒是今日在朝堂上——”

刘文静却只当他耳旁风,自顾自拉过锦衾在身上盖了,人索性懒靠在胡床上,对那丫鬟道:“你叫人给我这里添两炉炭火。然后你去传我话,告诉春婵夫人,她眼下要甚么赶快的都拿齐全了。”

那丫鬟惊讶得呆立在当场道:“大人,这……”

刘文静伸手拿了手炉拢在怀里,看着窗外盛夏浓绿树荫,眼底神色淡得浮了一层秋霜也似:“等春婵夫人拿得心满意足了,你便带人把她送回娘家去,别回来了。”

刘文起大骇道:“哥,这可万万使不得,你这——”

刘文静这才正眼看他:“这芝麻粒大的小事别再嚼吣起没完,说说让你跌进门来的,那件了不得的大事罢。”

“啊?”刘文起愣了一声,才想起自己所来为何,一张脸顷刻又急得红了,“哥你今日在朝堂上为何要如此顶撞圣上?还特意与裴寂过不去!须知——”

刘文静却淡淡扫一眼更漏,掀被起身道:“歇了也有一阵了,你说的我都已知晓,我去秦王府一趟,你好生当差。”

他说罢再不听刘文起废话一个字,抬脚出门。

“哎?哥你这就要走——”刘文起目瞪口呆看他潇洒走远,忽而醒转,冲他背影大喊道,“我还没说完呐哥啊!你怎么这么快又去秦王府啊——”

而一边,刘文静按例去了宏文馆,却发现房谋杜断今日竟缺了半壁江山,只杜如晦一人,便讥诮地道:“杜大人今日竟清闲。房大人这是堪破红尘,终于放下执念,一人升仙去了?”

杜如晦哂然道:“肇仁此言差矣。升仙他哪及得上你我二人?”

刘文静拎起搭在一旁的袍子,示意杜如晦道:“若非羽化瞪天,怎么连皮相都落下了?”

杜如晦道:“这确实是他外袍,嫌忒清贵,换了一身凡胎走。”

刘文静将袍子随手撇在一旁,乜眼看着那袍子道:“如此费心,也不知所见之人上钩否。”

杜如晦温和地笑了笑,亦调侃道:“肇仁,泥菩萨过江,还有余暇担心一旁渔家收成?”

刘文静寻了块坐席坐下,闲闲道:“如此说来,房大人是张罗好网去了。”

杜如晦赞许道:“肇仁神算。”他说着指了一旁的炭炉道,“你不用顾忌我,叫人把炉煨上罢。”

刘文静摇头推道:“不用,我带了大毛衣服过来,裹成个球便可。否则呛死了你杜大人,房大人回来生剐了我。”

却说房玄龄此时站在今日新晋升的太子少保李纲门前,打了个不轻不重的喷嚏。

不巧喷了前来传话的下人一头一脸。

“这个……,房大人,我家老爷有请。”那下人深吸一口气,涵养颇好地忍了,待将房玄林引见入正厅后,自去水池边拿胰子狠狠洗了十来遍脸。

正厅内,李纲在坐席上与房玄龄见礼后,捋着胡子道:“房大人,今日敲寒舍柴门的不下二十来拨人马,而进来喝老夫一口粗茶的,却只得你房大人一人。”

房玄龄忙避席作揖道:“玄龄谢大人高看,喜之不尽。”

李纲摆手道:“不妨,不妨。你我既为忘年之交,一杯清茶老夫还是拿得出手的。只是,如今老夫又累身政局,玄龄此番前来,难不成还是如前番几次,清谈而已?”

房玄龄心知彼此都是洞察之人,便也就省了虚礼客套,端肃了形容道:“李大人为太子用心良苦,今日圣上又新授太子少保,秦王殿下欢喜,特让我来为李大人致贺。”说罢便叫下人送上一对玉瓶,一把折扇。

他这贺礼送得风雅,李纲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心下许之,也不假意推脱,微微颔首道:“房大人替我多谢殿□恤。”

房玄龄道:“在下定然将话带到。”

李纲将折扇拿在手里——这折扇是新罗国贡品之一,与中土团扇不同,可开合折转。然虽是新奇,却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事,如此郑而重之作为贺礼送来,想必有其深意——李纲将折扇打开,只见素白扇面上两行行书:少保东宫为柱国,中流济世以扶天。

“都说房大人写得一手好字,”李纲指着扇面道,“想必这扇面上的题字出自房公手笔了。”

“非也非也,”房玄龄摇头笑道,“李大人再看看,此等笔力与气度,倒像是谁人风概?”

李纲闻言便眯了眼细细看去,只见虽寥寥数字,却笔力遒劲,骨架雄奇,将飞白行书之洒脱洗练挥毫书就,笔锋折转处,神威靡坠,气象涵盖,李纲不禁脱口而出:“这是……秦王殿下?!”

房玄龄笑道:“李大人眼光老辣啊!”

李纲亦是爱字之人,将折扇在手里反复观摩了,爱不释手,抬眼见房玄龄自撑了一把素面折扇在扇风,风动时肩上一角布料一起一落,细看去竟原是破了个洞,他便笑指着房玄龄肩头道:“秦王府何至于贫匮如斯,竟教房大人这堂堂临淄侯穿此等破绽之衣?”

房玄龄随着他所指看去,自家右肩头上果然破出一个洞来,亦即爽然大笑道:“这可是大不敬了!幸好早朝时分皇上眼疏,不然必要斥责我轻慢君王啊!”

李纲也随之大笑,心中不免对房玄龄期许之意更甚,暗想,房玄龄之辅佐李世民,有如凤凰栖于梧桐。秦王府中金银布帛何止千万,兼战利赏赐无算,而房玄龄却连衣服都有破绽,只一心替秦王谋算,这一身贤臣风范,若非李世民有雄才大略,怎能轻易收服?

而回观自身,忝位太子少保,却不能劝太子以正道,以至太子一心要巩固储位,至手足亲情于不顾——当了太子的老师,那便是铁板钉钉的帝师,而哪个帝师不希望自己教出来的皇帝是有尧舜之风的圣明君王!

这么一想,李纲便不自觉地深叹了一口气。

房玄龄似乎正在等他叹这一声,笑着道:“李大人如今圣眷正隆,叫一干同僚眼热心痒,再这么郁郁,却要叫我等如何自处?”

李纲闻言更是添堵,只得苦涩摆手道:“莫要拿老夫取笑啦!唉……”

房玄龄却正色施礼道:“李大人,秦王此次派我来,一则贺喜,二则有要事相托。”

李纲一愣,道:“何事?”

房玄龄避席道:“秦王向来倾慕大人正道直行,为朝堂脊梁,天下楷模。故而希望大人既然晋升太子少保,多少能劝囿太子顾念几分手足之情。”他说着叹道,“其实,秦王一直都很怀念与太子、齐王一同打天下的日子,常对着我们这些臣子说,当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是何等的坦荡快活。现如今天下大定,虽然过上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却是兄弟阋墙,亲缘疏远,想来还不如当年在晋阳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日子。所以,如今虽然太子殿下不待见秦王,秦王私心里仍希望这兄弟情分能够转圜一二。”他说着再施一礼道,“这一切还要全仗李大人。秦王说,如今整个朝堂之上,能秉持公道,匡扶大统的,也就只有李纲李大人一人了。”

李纲心头一热,忙也颤巍巍回礼道:“老臣愧疚!玄龄且回去转告秦王,老臣感激涕零,定当拼力为之!”

正文 捌捌

过不几日,张亮果然放还,为防京中各派势力打探或报复,不几日便携季宜珂回了洛阳天策府,颜子睿刘文静等人照例说着风凉话送行,临走前,张亮看了刘文静半晌,重重叹气道:“肇仁,此番多亏你……”

刘文静嗤笑一声:“别,张将军最好噤声,上马快走。”

张亮只得再叹一口气,对刘文静拱拱手,季宜珂怀抱出生不久的幼子走到二人面前:“刘先生,你替这孩子取个名字罢。”

刘文静笑道:“刘某人福浅,怕害了张大人的公子。”

季宜珂看着刘文静:“这孩子刚足月,正是阳气最重的时候,一来借先生睿智,而来,也替你祛祛晦气。”

刘文静一愣,接着低头苦笑一声:“罢了……,不如,就叫张顗(音矣),安静平顺,将来淡然处世。”

季宜珂抱着张顗福下去:“替幼子谢过刘先生。妾身告辞,先生保重。”

刘文静拱拱手:“贤伉俪一路顺风。”

如此数十日后,红拂夫人从洛阳回转,那日只听门口通传之声还未尽,一匹红枣烈马长嘶着一跃而入,红拂夫人一身男子胡服装扮,腰间一柄长剑,一股旋风也似地投入府中。

众人还未来得及喝彩,红拂夫人已经一个翻身下马,冲李世民道:“妾身见过殿下,”说着一双丹凤眼扫了一圈四周,爽利笑道,“诸位别来无恙?”

众人都笑着与红拂夫人寒暄,而接风宴之前,红拂夫人已将洛阳各项兵备部署与动向向李世民呈报完毕,随后指着颜子睿道:“这位可是近来风传的宏文馆第十八位学士,曾跟了殿下一平刘黑闼的果毅都尉颜相时?”

李世民笑道:“夫人眼光如炬!”说着为他二人作了引见。

红拂夫人打量着颜子睿:“可惜了都尉一身好功夫。待李靖来时,定教他如殿下信上所说,尽力还都尉一身奇功。”说着拍拍颜子睿肩膀。

颜子睿被她拍得矮了一头也似,有些郁闷地道:“多谢夫人。”

是夜,李世民照例在宏文馆过夜,颜子睿被他龙精虎猛耗得有些虚脱,末了整个人软成一滩泥,平贴在床榻上。

李世民只轻微喘了两声,将人搂在怀里,犹不尽兴:“过两日药师(李靖字)回来,恢复你一身功力,那时便可——”

颜子睿一肘顶在他胸口:“那时便可把殿下一刀绝杀!少啰嗦,睡觉!”

过不几日,李靖带着唐军从夔州得胜回京,一路收复大片失地,高祖李渊龙颜大悦,封上柱国,行台兵部尚书,在太极宫摆下筵席,又对李氏一门大加封赏,故而等李靖有闲迈入秦王府时,已经又过了三四日。

那日早上,李世民还和红拂夫人玩笑道:“药师这几日太极宫的佳酿喝去不少,我府上的私藏还是别拿出来现眼了罢!”

红拂笑道:“几坛酒还不够打发这数年兄弟义气的,殿下竟不舍拿出来待客,忒小器些!”

李世民道:“哈哈,夫人到底不偏我!药师都从我这讹多少好酒去了!”

红拂道:“妾身帮理不帮亲,殿下主仆酣醉一场的真痛快,还不值两个酒钱么!”

正说着,前厅来报,说李靖已递了名帖来,红拂笑道:“这人,怎么还这么迂!”

秦王府众人便说笑着往门口迎去,刘文静对颜子睿道:“救星来了,还不快去?”

颜子睿便越发不好意思承这人情,反而落在人后。

一时人声喧嚷,远远见得一个紫红色面庞,一脸络腮胡子的高大人影大步走来,李世民对那人高声道:“小弟恭贺药师兄得胜高迁呐,哈哈!”

李靖也抱拳道:“承蒙殿下挂怀,殿下别来无恙!”

人群后颜子睿听见这声音,不由暗自心惊,脸色随之一变,忙忙往前挤去。

李世民与李靖两人各自征战一方,快两年没打过照面,这一见之下自然又想起当年太原起兵时的情谊来,一时热切非常,秦琼、尉迟敬德、房玄龄等人也大多与李靖有交,一时寒暄之语不断,笑闹声不绝于耳。

颜子睿三两下来到李世民身边,李世民见了他笑着对李靖道:“药师兄,我来引见。这位便是我在信里长提过的果毅都尉,颜相时。”

李靖抱拳道:“哈哈,百闻不如一见,颜都尉英雄少年,李某相见恨晚呐!”

颜子睿却压根不与他见礼,只愣愣盯着他手上看,场面尴尬起来。

李世民见状狐疑道:“相时?”

颜子睿盯着李靖左手上一道寸把长的刀伤道:“敢问李将军,左手上这道伤是如何得来的?”

李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伤?这可是旧伤了,我还是个小毛孩子时从树上掉下来的摔伤,颜老弟这么问——”

颜子睿慢慢抬起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一字一顿道:“也就是说,十多年前,这伤应该在你手上。那么,敢问将军,十七年前洛阳颜氏一门百十条人命的血案当时,将军人在何处?”

这一问有如惊雷,李靖“啊”了一声,瞪着眼睛道:“你……你是洛阳颜家的余孤?”

颜子睿冷笑一声:“该叫余孽才对罢!”

李靖愣了:“余孽?”

颜子睿道:“可不是余孽!将军当日杀了颜氏满门,可不曾想到还有个颜氏余孽被藏在床底,捡回一条小命,苟活到今日!”

李靖被他逼得后退一步,道:“颜相时,你……”

颜子睿恨声道:“我如今即便功力尽废,也要手刃仇人,血祭宗亲!”说罢他一跃而起,从墙上抽出一把饰剑,挺身向李靖刺去!

只听哐当一声,长剑落地,颜子睿看着挡在眼前的人:“殿下,我此仇不报,则无一日安生。你除非杀了我,否则报仇之念,休要让我断绝!”

说罢拂袖而去。

李世民看着他背影:“相时……”

当晚,秦王府为李靖筹办的筵席散去时,已是夜深,李靖差人在宏文馆遍寻不到颜子睿,姜由急得在原地打转:“殿下,都尉该不会是走——”

“不可能。”李世民断然道。

“那……”

“你派人再找,整个秦王府内给我细细找。还有——”

“殿下?”

“你……去把肇仁找来。”李世民头痛地揉着眉心。

而此时,天照大街燕稽楼内,客人散得差不多了,小二打着哈欠看着二楼临暖阁的灯火:“这二位爷是要喝到天明么?小店也不是没有客房呐……”

阁子内,唐幕之敲敲酒坛:“唉,这么快又空了。”

颜子睿面前的茶却只喝了半盏,早凉透了:“昭明兄,天色不早,你回罢。”

唐幕之笑得有些浪荡:“回什么,此心安处是吾乡。”

颜子睿苦笑一声,不置可否。

唐幕之道:“如此说来,你师父去了叛军,倒还真叫人颇费思量。”

颜子睿看着窗外:“只难为昭明兄还特地为我跑回蜀中一趟。”

唐幕之摇摇头:“这有什么,本来么,外出厮混这两年多,再不回,只怕千里子母镖就要追过来要了小命了,女人呐,都这么小心眼。”

颜子睿嘴角一抽:“那是你娘……”

唐幕之耷拉下嘴角:“所以说,欠谁都别欠女人,欠她一条命,一辈子都不得安生。”

见颜子睿又不搭腔了,唐幕之对着门口高喊一声:“小二,再来一坛杜康!”

说罢他转过脸:“喝了这半天,唐家祖宗八代连通房丫头都跟你说道个遍了,你还没说,为何扯着一张哭丧脸来找我喝酒。”

颜子睿道:“我——”

“你甚么?媳妇被人抢了?银子被人偷了?秦王爷要纳你做二房了?还是啊——”

颜子睿把茶泼到他脸上。

“我遇到灭门的仇人了。”颜子睿恨声道。

“当真?”唐幕之道,“是谁?”

“药师李靖。”

唐幕之吓了一跳:“李靖?红拂夜奔的李靖?大将军李靖?!”

颜子睿点头。

唐幕之颓然地支在酒案上:“相时,你确定?”

颜子睿道:“我那时躲在床底,虽未曾见过他面容,声音却记得分明,况且还有他左手虎口上的伤疤!”

唐幕之道:“相时,你可想过,当年颜氏为何被灭满门?”

颜子睿叹道:“当然。开始以为与我舅舅家一样,由《瀚海录》所起,只是后来查阅,《瀚海录》上并无洛阳颜家。且颜氏不过普通商贾之家,虽然母亲是江湖人士,却因与我父亲成亲之故,早于家人断了来往。”

唐幕之思忖道:“当年隋末之时,天下十八路反王,七十二道风烟,洛阳也几经易主,兵荒马乱之时杀人越货之辈也叠出。李靖原来就在江湖中走动,莫非为你家钱财?”

颜子睿气得嗤笑一声:“滑天下之大稽!”

唐幕之挠头道:“咳,我也是胡讲了。”歇了一会儿,道,“相时,即便要报仇,也需从长计议,且无论如何,这来龙去脉你也必须弄清楚。”

说着唐幕之抬眼直视颜子睿:“若真到那一日,记得叫上我。”

颜子睿眼眶一热,用力点点头。

正文 捌玖

那边厢,李世民在宏文馆急得团团转,李文静迈进阁子时,忍不住笑道:“殿下当自个儿陀螺呢?”

李世民见了他,忙赶上去,道:“肇仁,你主意多,宏文馆一干人的脾气都摸得透,相时这会儿能去哪?”

刘文静因筵席上多喝两杯酒,这会儿头还发晕,被李世民晃得要跌倒,忙挡开他的手道:“放心,颜大公子跑不出秦王的五指山去。”

李世民道:“何故?”

刘文静冷笑道:“一来,长安地界颜大公子就认识秦王府牌匾,二来,那小子出门时脑子一团浆糊,必定没带银两,寸步难行,三来,他即便要报仇,李靖人现在秦王府,四来,他舍不了殿下,这第五嘛,呵呵……”

“肇仁你笑甚么?”李世民奇道。

刘文静扬了扬手里军报:“八百里加急的密信,刘黑闼被李建成砍了脑袋。”

李世民即使在为颜子睿挂心,听到这消息仍忍不住被转移注意力:“建成他将汉东军剿灭了?”

刘文静摇头笑道:“不止,殿下不防猜一猜,他们还抓了甚么宝贝?”

李世民看着刘文静戏谑的笑脸,慢慢道:“青……城……子?”

刘文静大笑着在软榻上靠下:“殿下英明!只消用点手段把这消息放出去,颜子睿莫说没出长安城,即便方才他投奔了突厥,这会儿也飞回来了。”

说回到颜子睿,李世民又焦急起来:“我倒是不怕他不回来,只是原本等满月于他疗伤,这才飞书药师让他紧赶慢赶地回师,明日便是中秋月盛,若错过了,一年里再难找这么好的日子!”

刘文静一拍额头:“是了,明日是颜相时脱胎换骨的大喜日子,殿下记得转告颜大公子,刘某人祝他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着起身走了,李世民被他的冷语刺得呆愣当场,及至刘文静走至门槛,才叫了一声:“肇仁……”

刘文静便在门槛停了一停:“颜相时出门时已有丽景门高手尾随而去,殿下放心,明日我绑也会将殿下的心头好绑来,让他续命。”

说着一掀袍角走了,月白袍子隐在浓黑夜色中,竟如魂之远兮一般。

至中夜,李世民还等在宏文馆,拿着半卷书有一搭没一搭看着,颜子睿推门而入时,倒吓了一跳,随即闷闷叫了声“殿下”。

李世民笑:“酒喝多了,反而睡不着。闲来看书,呵呵。”

颜子睿头也不回:“嗯。书拿倒了。”

李世民手一抖,放下书干笑:“这个……夜也深了,相时不如歇了罢。”

颜子睿自顾自翻箱倒柜地收拾。

李世民吸了一口气,继续笑:“相时——”

“我去朋友那。殿下保重。”颜子睿把包裹往肩上一甩,大踏步地往外走。

李世民哗地起身,一把拉住:“说走就走,秦王府在你眼里不过一间客栈?!”

颜子睿冷笑:“客栈?客栈至少还明码标价,掌柜断不会欺瞒客人,除非黑店!”

李世民急道:“李靖他……他也有苦衷,并非要故意期满你!”

“哼哼,他是杀人凶手,自然不会蠢到修书一封,请我去取他人头!只是按着年月,李靖已经跟着殿下打过好几场仗!他杀一门百十口,殿下不知?宏文馆众人不知?!我当初踏进秦王府门槛时,想必殿下得意得很罢!!”

他说完甩袖便走,李世民拦他不住,情急下高声喊道:“你若走了,你师父便死无葬身之地!”

颜子睿霍地转身,狠狠看着他:“你说甚么?!”

“今日刚得的报,刘黑闼战败,你师父现在就在李元吉手里!”

“我师父被李元吉抓了?”颜子睿失声道,“军报传到宫里了?花名册上可写了名字?李元吉他……他们现在何处?!”

李世民终于略松一口气:“军报是呈到宫里了,但宫里公公传来消息,囚册上并无你师父名字。”他说着试探性地招招手,“军报我这有,相时,我们进屋慢慢说。”

“多谢殿下美意。就在这儿说。我朋友还在外面等着。”颜子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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