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李世民心下泛酸,消失半日,竟就多出了个朋友。但眼下情形还是先哄住了人再说,只得耐着性子道:“相时,李建成他们不到半月便可抵京,到时人犯一色打入天牢重重看守,再救人可就难了。”
见颜子睿不言语,李世民趁热打铁:“而且李靖之事……原本有隐情,我敢立誓,他绝不是杀你满门的仇人,你可愿进屋,听我详说?”
颜子睿动了动,李世民赶忙道:“若到时你还想走,我绝不拦你。”
终是将人哄进了屋,虽然还一脸戒备,仿若竖了满身刺的刺猬。
“军报呢?”颜子睿一踏进屋便冷冷问道。
李世民忙不迭拿出来捧到眼前,颜子睿一目十行看过去,道:“刘黑闼死,手下死了大半,剩下被抓,逃了几个去突厥,都是不成气候的。李建成有了军功,太子之位暂时稳了。”
李世民连忙称赞:“相时明断。”
颜子睿充耳不闻:“眼下裴寂和刘文静的梁子算是结实了,当有张亮在洛阳,秦王府就有底气。几位将军手上也都有兵权,房杜两位先生在朝中向来低调,明面上裴寂也动不得。”
李世民点头:“相时敏锐。”
颜子睿一甩军报:“那些囚犯便是李建成的军功章,殿下既不能明着要人,私底下若有一点动作便可能被李元吉告到皇上那边。他二人现在是拿我师父作饵。只是,他们如何断定秦王府一定会上钩?”
李世民一愣。
颜子睿站起身:“殿下还是查查王府奸细罢,我师父,我自会去救。”
李世民下意识去拉他,却被侧身让开,颜子睿面无表情:“殿下,或者可说一说李靖之事?”
李世民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相时,我宁愿你永不知这鸩毒般的真相,即便眼下你逼问,我也想瞒得一时是一时。
因此他问道:“相时,你信我么?”
颜子睿皱着眉就要开口,李世民心一沉。然而他顿了顿,终是慢慢地点了头:“信。”
“那……,我李世民说,我愿担保,李靖绝不是灭你满门的仇人,你可信我?”
颜子睿眸色闪动,半晌,才极艰难地问道:“那仇人是谁?”
李世民道:“相时,世上很多人,很多事,很难分清情仇和因果。那个仇人你迟早要知道,但相信我,你迟早有一日会知道真相,而那时,你绝不会希望这个真相由我,或别的甚么人告知你。”
李世民走上前,深深看着颜子睿:“此外,还有一事,我也记得清楚。”
颜子睿茫然问道:“甚么?”
“你说过,只要我还是秦王,你这秦王亲随就做定了。”
他说的轻而笃定,颜子睿侧过脸道:“我……知道。夜深了,殿下请回罢,我也要歇了。”
李世民看了看宽敞的床榻,颜子睿疲惫地道:“殿下恕罪,我想一个人待着。”
“好罢,”李世民无奈道,“你好好休息,我吩咐下明日李靖替你疗伤,别忘了。这也是为救你师父着想。”
正文 玖拾
长安城仍旧无边繁华,而随着李建成和李元吉归期将近,朝堂上形式愈发滞重。
八月十五节,因李建成二人尚未回京,高祖皇帝便传召让李世民夫妇进宫赏月,一家和乐,李世民千万个不愿,筵席间时不时便悄声问姜由:“相时怎样了?治好了吗?”
等吃完筵席,李渊又留人在太极宫中歇息,长孙王妃见李世民满脸不情愿,便笑道:“原也不该推辞,只是承乾这几日足病又犯,疼得怎么哄都不止,臣妾实在是放心不下……”
李渊便也不再强留,加之后宫尹德妃与王婕妤见不得李世民在宫里来去,一再差人来请,宴席也就散了。
李世民火急火燎往回赶,进了秦王府直往宏文馆去,长孙氏咬了咬唇,终是没说什么,只等人走后,找来姜由:“姜椽属,我只问问,你若不便与我说,我也不强求。”
姜由汗一下冒了:“娘娘垂问,属下惶恐。”
长孙氏道:“殿下他……可是为了宏文馆那位都尉?”
姜由只觉喉头一抽,几乎生生噎死。
长孙氏叹了一声:“原不该我妇道人家多问的。罢了,你下去罢。”
姜由抹着汗往外退,只听长孙氏又道:“且慢。”说着挥挥手,左右呈上一个捧盒,“听闻颜都尉抱恙,这里是几味珍品,宫里今日赏下的,你带去宏文馆罢,替我谢都尉一片丹心。”
姜由捧着东西感叹:这是何等的度量啊!这位娘娘要不当过国母,那真可算是老天无眼了。
却说宏文馆西首的偏殿里,李靖缓缓收了手,深秋的夜里,满脸满身都挂了汗。
他走到外间时,坐等着的李世民忙起身问道:“如何?”
李靖擦着脸道:“殿下放心,那方子必然管用。”
李世民道:“药师如此笃定?”
李靖道:“若末将猜得不错,依照那方子的字迹,那医者当是我的旧友。殿下还记得我曾提到过的虬髯客吗?”
李世民不由笑道:“原来如此。相时现下如何?”
李靖打趣道:“殿下对长孙娘娘也未曾如此上心罢!里面躺着呢,只消两日,他便可来取我项上人头啦!”
李世民干笑两声:“咳咳……。这个,药师借一步说话,青城子之事还需……”
李世民心中挂念颜子睿,三言两语交代完,便大步进了后殿,婢女刚抱过一床絮软的新被替颜子睿盖上,李世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过不一会儿,又有婢女端了汤药来,李世民接过道:“你们都下去罢。”
然后他拨开颜子睿汗湿在额前的碎发,轻拍道:“相时,醒醒,吃药了。”
颜子睿像是死跑了八百里,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花了好一阵才能看清眼前人,李世民拿了如意勺一口一口喂他,两人数日都不曾私下说过话,此时俱是尴尬。
那药甚苦,等喝完时只觉得整个人都成了只苦胆,连呼出的气都是苦的。颜子睿熬不住微微皱了眉。
李世民从托盘拿来莲花盏,里面盛了玫瑰花蜜熬的金丝蜜枣,李世民刚拿勺子舀了一个递到颜子睿嘴边,颜子睿却愣了。
李世民只当他脾气又上来,一时不知怎么开口劝,只得也愣着。
颜子睿定定看着那蜜枣,似要看出朵花来,李世民忍不住道:“相时——”
颜子睿却张口吞了。
李世民心下松了口气,道:“你好好歇息罢。”见颜子睿无甚反应,怅怅地替他掖好被角,只得走了。
颜子睿缩在被子里发怔,蜜枣在口里囫囵盘着,甜得腻人。李世民并不知晓,颜子睿方才只是想到,那年洺水大帐中,他受了伤在李世民帐中养伤,那一碗苦渣渣的药后,李世民也是这么递来一颗蜜枣,哄小娃娃一般。
回长安日久,这里太平安宁,纵然有纷争也是暗地里,憋着劲着,街上车水马龙,商贾店铺林立,日头明晃晃地照着。
但颜子睿不止一次想,他是真想回到那刀光血影里去。
于是这蜜枣竟也吃出一丝涩涩的苦味来,还没吃完,已有雪梨樱桃等婢女来伺候沐浴,便扶着他往汤池去,四五个丫头还当他不存在般打赌:“你才是虾子身上红,螃蟹壳子红,还是都尉脸皮红?”
颜子睿大窘:“你们给我消停点啊!”
樱桃这才正眼看他,认真地点头:“我再添一句,都尉的脸皮估计比熟透的番茄还红。”
“比西瓜瓤儿红!”
“比朝天辣椒红!”
“比……比猴屁股红!”
及至后来颜子睿已经完全招架不住,洗个澡更上刑场也似:“姑奶奶们,求求你们,放过我把,我回去给你们立长生牌位,晨昏三叩首,求你们了……”
红拂和李靖正往百花厅走去,好与众人一起吃月饼赏月,听见了红拂忍不住喷了一声:“秦王殿下也算得了一件宝。”
李靖道:“那些风传,夫人还是少说为妙啊。”
红拂佯怒道:“你这将军做久了,越发老成持重起来,倒没了一起闯荡江湖时那些浪荡气了,无趣得很。”
李靖撇一眼颜子睿声音来处,道:“虬髯客所说夫人莫非忘了么?秦王殿下是乱世真龙,但这颜都尉的脾气我暗暗看了两日——”
红拂笑道:“只怕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是个能做小伏低的品格,我猜得可对?”
李靖咳了一声,摇头不语。
红拂道:“呵呵,我笑李郎也忒多虑。我问李郎,秦王是何等人?长孙娘娘又是何等人?这颜都尉又是何等人?”
李靖一时被她问住,顺着她话茬细细想去,不由慢慢道:“夫人是说——”
红拂与他多年夫妻情分,看他脸色已知他所想,笑着摇头道:“不是那糊涂想法,错了,李郎重想。”
李靖尽管打仗鲜逢敌手,这人事脉络,儿女情思上还是嫌粗略,到底作揖道:“我可想不明白了,还请夫人指点迷津。”
红拂道:“眼下秦王大事未定,好比千头万绪在里面缠着,看着是千万条出路,但偏偏把大家都笼络在里,谁也别想走脱。”
她说着一指颜子睿那边:“偏生这一个是化外来的,不儒不道不佛,却因跟着他师父又都沾些边,而且我看呐,这师徒情分也有些夹带不清。”
李靖思忖道:“夫人的意思是,秦王府大家都有个定局,但唯独那位化外来的是个变数?”
红拂点头道:“李郎还算明白。故而眼下谁也不知晓这势头是往何处走,但一旦秦王爷出头,天下大定——”
李靖接过道:“就好比万千丝线都扯出了个头,一捋一顺?”
红拂拍手道:“李郎明识。那李郎再说说,到那时,这件人事又该如何?”
李靖慢慢道:“秦王为天下主,自然是红尘睥睨。颜相时化外来者……莫非是尘归尘——”
却被红拂捂了嘴:“这才真正风传呢,这百花厅到了,李郎还是少说为妙罢!”
说着嫣然一笑,向前去了。
李靖快两步跟上了,笑了两声,却不意红拂在他耳边轻声道:“说到底,李郎还是猜错。好比兵法择对了,却不知局点在何处。”
李靖待要再问,却听李绩迎了出来:“伉俪情深,这两步路还说不完的体己话啊!”
李绩算是新入的宏文馆,顾最先迎出来与李靖照面,他这一来,李靖与红拂的话头也就截了,大家喝酒赏月。
正文 玖壹
按李靖和王冼味的意思,颜子睿最少还得在床上横个五六日,但是看着伺候在床边的雪梨樱桃一众跃跃欲试的丫头,颜都尉第三日便从床上窜起来,豪气纵横地,逃了。
雪梨甚为惋惜:“可惜了……都尉可真耐看,白得跟小姑娘似的。”
樱桃哀哀地道:“可不是么,就算好几道疤在那摆着,也不觉得可怖,倒是英气得很呢。”
“摸着也滑溜。”
“汗渍也没那些味儿,倒有淡淡的草木辛香呢。”
“琵琶骨和蝴蝶骨最耐看!”
“你们给老子差不多点啊啊啊——”
颜子睿的声音远远飘来,众婢女恍若未闻,叹息着收拾屋子。
李世民早起练功夫,刚收了阿刀,换过大羽弓练骑射,远远看着一个黑点裹挟着风声呼呼地飞了来,本以为是鸟雀之流,刚引弓要射,那物事却蹭蹭地近了三十来丈,定睛一看,竟是颜子睿随意披敞了外套,凌空飞了过来!
十三天狱的轻功本来飘渺若仙,兼之颜子睿逃得狠了,一时校场上众人都忍不住惊呼起来:“九天鹏举!十三天狱的九天鹏举!”
李世民一时恍惚,只见那人背负着清朗日光,衣袂猎猎地这么直面而来,仿佛一场睽违已久天外飞仙,异色的瞳孔亮得连日头都比下去了!
只见他在近处的枝桠上轻巧一点,一个腾翻,同时嘬嘴清啸,飒露紫便嘶鸣着奔跑而来,颜子睿在半空叫一声:“飒露紫!”
那马便听懂一般,向着他跑去,只听呼呼两声风响,颜子睿已经稳稳落在马鞍。
他这一手玩得着实漂亮,众人轰然叫好。
仿若光阴回溯,这人第一次在校场技惊四座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只是那一次纯然惊艳,这一次,这人却笑嘻嘻一脸顽笑模样。这大致差不离的两次飞腾闪挪之间,光阴漫然偷换。
勒马声中,颜子睿已经驱策至李世民面前,笑得坦荡,全无暧昧:“殿下。”
李世民点头:“相时身上大好了?”
“多承殿下挂念,已是无恙。”颜子睿道。
“怕被那几个丫头看光了,才死撑了面子逃出来的罢!”尉迟敬德在人群中嚎了一嗓子。
嗖一声,原是颜子睿抽弓反身搭箭,钉在他身侧,颜子睿边顶着番茄红的脸:“我愿与尉迟将军换住处,以此为证。”
嗖,尉迟敬德也是倒手一箭,插在飒露紫马蹄边,哈哈笑道:“箭换你,你的安乐窝老子可呆不住,也没你那好样貌,哈哈。”
众人笑闹了一回,嘻嘻哈哈去吃了早膳。
最近朝中一片宁定,连刘文静和裴寂这对死对头仿佛都念了大悲咒,言语间也不见了龃龉。
只是李世民身上的旧伤又发,随着季节变换越发厉害,偏偏秦王府和太极宫一样,虽是建在长安正中,却是地势低洼,秋雨一落,便潮气逼人,几个炭炉连番烤着也不济事,刘文静更是难捱,这么个跟栓在了秦王府一般的人,竟不得不在家将养着。杜如晦的喘疾也吓人,他与房玄龄身边没有家眷,两户院落只隔个月洞门,房大人干脆抱了床棉被就去了杜大人房里蹭床睡。
看着秦王府这几根病秧子,几位将军少不得要讥笑挤兑一番,吃完早膳人又撑不住要乏,一早上除了议些武库兵防,并近来几拨遣唐使的接待安置,倒无甚劳心费神之事。
过近午时,宫里织染局、针工局、巾帽局一齐来了人,替李世民、长孙氏与长子李承乾量了冬衣尺寸,李世民懒怠纠缠这些,便让长孙氏带了人自取选布料与今年新做的冠帽样子。
按制李世民早已自立门户,衣帽等穿戴自有王府下人张罗,宫里派人来旨在体恤。
这么一桩桩一件件轮下来,再一看,竟又日头倒西,暮鼓四起了。李世民看着人将灯烛都点上了,笑道:“真是无事忙,一日不妨竟又过了。”
这时宏文馆里大多是文士与府内武官,尉迟敬德与秦琼等人在朝武将各有兵营司职,文士疏旷,诗酒花茶缺一不可,李世民也不拘他们,便各自逍遥去,眼见颜子睿眉开眼笑跟着出门,便叫道:“相时且住。”
看着那人挂着十二万分不情愿,执礼甚恭地在自己一丈远处道:“殿下还有吩咐?”
李世民道:“你和李绩说要去河北?”
颜子睿便打哈哈:“听说河北有十景,是逍遥的好去处。”
李世民气得笑了:“可要我向宫里讨个旨意,封你钦差大臣,出巡也好威风些?”
颜子睿恭恭敬敬:“敬谢不敏,在下微服私访即可。”
李世民一噎。
半晌,实在无法,到底放软了声音道:“相时,你病还没好利落。”
颜子睿道:“也已经好了大半,多谢殿下挂念。”
李世民无奈:“你即便要去也该事先知会与我。”
“李绩不是赤胆忠心么,” 颜子睿冷笑,“嘴快腿勤,殿下甚么怕不知道?”
李世民不由也带了怒意:“李绩是职责分内,你无须迁怒于他。去河北自有丽景门的细作,不比你稳妥许多?”
颜子睿仍是恭敬有加:“区区在下师父,不敢劳动丽景门高手。”
李世民忍不住拍了桌子:“你这般、这般倔强,到底为何?!”
颜子睿只是不语。
李世民在屋内来回踱了两遭,强压了火气道:“相时,你莫鲁莽。人现在李元吉手里,是,李元吉手下多草包宵小,但你当东宫高手都是吃素的?!你一人再厉害,能挡住李建成手底下几支军队?!”
颜子睿道:“殿下放心,我不过是去探听消息。”
“哼哼,你去探听消息!”李世民道,“见你师父颈枷手铐脚镣的,依你的性子,能无动于衷?!”
颜子睿暗自咬牙。
李世民看他的样子,心中不忍:“你师徒拳拳之心,本是不错。但是大局在前,你多少也……”
他说着将手去揽颜子睿的肩,却冷不丁被颜子睿一掌甩开:“大局,呵呵,殿下当我是死的?殿下那日与李靖说的,难道是玩笑?”
李世民一愣:“你那天——”
颜子睿涩声道:“这还真要好好谢过李大将军。‘若无法,先瞒过了颜相时,日后再作计较’,还有‘青城子本不是该留之人’,我虽恍惚,这两句也还没听错罢!”
李世民断没想到当日在厢房外与李靖的几句低语竟被他听去这几句,一时无以反驳,怔了一刻,道:“相时,我说过,绝不会骗你。”
“是,但瞒呢?” 颜子睿苦笑一声,“大局为重,天下版图自然是重的,一条人命与之相比算得上甚么?”
李世民张口要驳,却被颜子睿打断:“殿下,我都明白。所以师父一事殿下不必挂怀,我自会打理。大局,苍生,我虽狭隘,却也懂得。只是,到底是我师父,我不能,亦不可……”
李世民看他坚决神色,不由急道:“我具已安排妥当!我既答应过你尽力,绝不会食言。”
颜子睿却并不领情,只淡淡道:“若到救无可救的地步呢?”
李世民道:“相时,你——”
“无理取闹?”颜子睿竟笑了笑,慢慢抬起脸,那笑意从嘴角漾开浅浅一丝,未到眼底便化的无踪影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蛊惑般看着李世民,“殿下到底……在瞒些甚么呢?我师父他,到底何德何能,一个敌营军师,近十年前秦王府的人才中寥寥一个而已,值得秦王府出动丽景门中,宜珂姐亲自□出的贴身班底数十人?”
李世民变了脸色:“你如何……”
颜子睿垂下眼睫,笑意愈加冷而深:“殿下可听过——唐门心蛊?”
李世民神色一凛:“相时你!”
颜子睿取下墙上未开刃的饰剑,把玩地比了两式:“殿下放心,唐门也是《瀚海录》里的死忠,心蛊是苗疆传物,我也只得了一对。心蛊活不过七日,用完便死了。”
李世民看他举手头足间剑华流转,映得眉目一片冰冷,虽是步步靠近,却觉得这人其实是越走越远了。
“我说过,我仍是秦王亲随,鞍前马后。”他将剑挂回墙壁,说完这句,脸上的笑意也散了,人似也累了,倦了,百无聊赖地在暖炉便倚坐下来,“我只是想知道,殿下、李建成、李元吉为何如此看重我师父,刘黑闼又是为何如此听信他。但是,十年前殿下身边这些人的记录里,唯独没有我师父。”
李世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颜子睿眼睛望着天顶,眼神却不知飘渺在何处:“十年前,负责整理记录的秦王府校书,正是如今的姜由姜椽属,姜大妈的嘴虽然碎,却紧得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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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罢。”
头顶忽然响了这么一句,颜子睿一愕,抬头,李世民俯视着他。
“你说甚么——”颜子睿一时间反映不及。
“你去罢,”李世民索性也坐下来,拿过酒壶,“河北唐军,这两天建成他们就该动身了,你和丽景门的人一起去罢。”
颜子睿呆呆地看他直接就着酒壶仰头便倒,忽而醒悟过来:“你——殿下是说,让我去河北?”
酒未温过,冷得肺腑都像要郁结起来,李世民道:“既然你想去,那便去。”
颜子睿眨眨眼,笑了:“即便如此也不愿告知我真相么?”
酒壶很快见底,李世民抛了酒壶:“等你回来,或者已不用再问我。”
颜子睿心中一紧,站起身:“如此,属下告退、啊——”
李世民猛地扯了他衣袖,颜子睿一个不妨跌倒在他身上,两个人俱是闷哼出声,然而未等颜子睿缓过神,下颔已被捉住,带着冷冷酒气的吻不由分说地席卷而来。
颜子睿刹那茫然,接着便奋力挣扎起来,却被李世民翻身死死按在地上,两腿之间被他膝盖抵住,身上衣物也被摸索着,不留情地扯散。
印象中李世民从未如此失过分寸,颜子睿来不及细想,本能地屈指成爪,扼住李世民手腕手腕蛮横地用内力在神门穴上一冲,李世民头脑随之一昏,颜子睿趁机撤出左手按在李世民肩上,身体一滑便要脱离桎梏,谁知拼力一着,却如撼山一般,纹丝不动。
原是李世民忍痛未动,仍将他牢牢制在身下。
颜子睿不由大怒:“李世民你干甚么!”
李世民低下脸,眼见又要用强,颜子睿要扭断自己脖子般拧过头去,那吻却轻轻落在额上:“这次去,无论发生何事,一定一定要回来。”
颜子睿意外地看着他。
李世民眼中不知是醉意还是映着跃动的灯火,深切的琥珀色泽最深处,是颜子睿不明所以的脸。
李世民叹了一声,闭上眼,复又急切起来,猛地吻下,手扯落颜子睿衣带袍衫,远远抛了,仿佛要将颜子睿从某个牢笼里解脱出来,狠狠地,一刻不能缓地撕扯着。
带着错落疤痕的身躯很快裸|露在黄澄澄的灯火下,仿佛上了一层蜜蜡,李世民在他上方俯瞰,颜子睿被这翻动作弄得身上火辣辣地刺疼,却似乎觉察出了些甚么,声气渐渐也急促起来。
李世民却停了动作,颜子睿正狐疑间,不妨被蓦地抱住,严丝合缝,李世民仿佛要把他嵌入体内一般用力勒紧,却死死地不发一个字。
在腔子里挤压得几乎没有活气,目眩神迷间,颜子睿只觉自己脑海中盘旋着一个黑漆漆的漩涡,一个百丈深涧下的老潭,潭底是龙穴是妖巢,他是必探看不可,李世民却牢牢抓着他,想要把他拖离。
正迷离间,身|下狠烈一痛,整个人似乎被闪电呼啦一声,劈作两半。
如果能劈成两半,倒也不失为良策——颜子睿糊里糊涂地想着。
而那痛楚,像一张密密的网罗织开来,每道纵横的绳索上都有精钢的倒钩,钩出血肉,颜子睿便堕入这痛楚中去,温暖而安全。
李世民将他紧紧扣在怀里,急切地,几乎是莽撞地,与他合一,那痛苦越过两人往昔一切甜蜜,比以往所有深情更深切地把两人连结起来,颜子睿体内仿佛被种下一粒火种,从尾闾由李世民嗤一声点燃,一瞬间,星火燎原,火舌舔舐一切,铺天盖地,石破天惊,妖异的火焰一路狂奔。
于是此时此刻,体内火辣辣地痛着,却也满满当当地烧着,那些纠缠着,理不清的情与恨,相知与背离,都被烧得萎缩蜷曲,魂魄却从灰烬中开出一朵黑色的妖花来。
李世民脸上的汗珠滴落在颜子睿脸上,不知为何,他压抑着喘息,粗重的喘息被强行堵着,倒流回心里,仿佛远古的溶浆,烫得整个人要灰飞湮灭,而出口只有那契入颜子睿身中的一处,偏偏一时半刻打不开。
就像这两个人,明明相知甚深,却始终,极其容易地,就隔着甚么,无法疏通。
李世民的汗水愈多,纷纷滴落在颜子睿脸上,这么看去,怀里不着寸缕的这人仿佛无意识地哭了一般,而他眼神却炽烈,仿佛体内正烧着甚么,每一波由李世民带来的搐动,却像是他体内甚么被烧塌了,在魂魄深处轰然一声巨响,崩裂的剧痛使得他异色的眼瞳瞬地狠命一睁,剧痛之后似又有一丝隐晦的极乐开出来,从他眼中透出一丝天光般的灿然。
过了片刻,神思缓慢地回流,颜子睿眼中慢慢有了聚焦,也就开始挣扎起来,白杨般修长的腿抬起来朝李世民小腹便是一顶,李世民疼痛之下身子一扭,那种在颜子睿体内的火苗跟着也是一岔,颜子睿便“啊”一声。
李世民在他耳边唤:“相时,相时……”
这场撕斗直到天彻底黑透,两个人都烧成空壳,颜子睿几乎要溺毙在这酷烈却也温柔的痛楚中,难以自拔,最后恍然觉得两个人真的合而为一,李世民从他最痛处进入,牢牢勾出他魂魄,既占据了他身|躯,又吞掉了他魂魄,一手还摸索到他下|身,钳制住了,撕扯却也不时安抚,只是不许逃离,哪怕一毫厘,否则便不由分说,张口夺去他吐纳与气息。
不知这黑甜的酷刑持续了多久,颜子睿每寸骨骼,每块血肉都密密地烙上了李世民的印记,几乎散了架,失了魂,支离破碎,声音被极苦与极乐挤压成的诡奇的哼吟,及至哑然无声,只剩游丝般的喘息。
李世民低下脸,在他耳边道:“相时,你是我的。定要回来。”
颜子睿还未听懂,忽而耳垂被狠狠一咬,身躯激灵灵一抖,李世民手臂颤抖着把他狠狠一勒,颜子睿恍惚间,只觉地下涌泉,方才烧成焦黑的躯壳,刹那润泽。
等颜子睿昏昏然睁开眼,李世民早以离开,他躺在宏文馆朝南厢房的矮榻上,身上仔细地盖着被子。
一切忽如一梦。
颜子睿手抬起时微微打了个颤,揭开被角,身下一片狼藉。
天光刺眼,窗外鸟声曼妙,秋末萧瑟却洁净的气息从窗棂缝隙里透入,冷冷地贴脸滑过,让人难以自制地想到被下的糟乱。
颜子睿阖上眼,慢慢想着,眉头纠结着,居然笑了。
说起来,走兽标示地界,大概也没这般粗鲁。
呵,是要干脆拆吃入腹,好落个一劳永逸么,那个猛然爆发的家伙。
颜子睿摇摇头起身,深吸两口气,胡乱裹了衣裳,慢悠悠荡回自己厢房。
过不几日,颜子睿便接受了丽景门三个细作,四人扮作出门置货的商人,带了简单行李趁夜出了成。李世民未来送,只当无事,却不知何时,让姜由在颜子睿行囊里塞了一把剑,颜子睿出了城门,投了客栈才发现。
那柄剑收在犀牛皮所制的古朴剑鞘中,颜子睿对着月色将剑身缓缓抽出,仿佛一匹月华从皮革中生出,发出森森寒气。
颜子睿伸手一弹,剑刃随之发出啸鸣,声音清越,却自有一股威严。颜子睿凝神看去,立刻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这,这不仅是李世民收藏的名剑之一,而是——
这把剑是,龙渊!
这龙渊,也就是名满天下的龙泉!
这柄名剑,相传是春秋时楚王令欧冶子、干将师徒铸铁剑。欧冶子、干将耗尽心血总共作成三支,这龙渊便是其中之一!
不仅如此,这柄剑辗转献到高祖皇帝李渊手中,因剑名有李渊名讳,又有龙字,高祖皇帝视为真龙天子的征兆,爱惜非常。
当年李世民平李建成麾下杨文干兵变一事时,动了废储的念头,才把这柄剑赐给李世民以作嘉奖。宏文馆内挂有名剑为饰,这柄龙渊却一直收在内室。几位将军虽然馋得很,却也不敢轻易开口要看,秦王府众人心知肚明,这剑于李世民,是登临大宝的象徵,于秦王府众人,便如大羽箭一般,如李世民本人亲临。
月下,剑身凌厉,简练之极,剑柄剑身均无一丝花纹虚实。
颜子睿拔了一根头发,在靠近剑刃时松手,发丝慢悠悠飘到剑刃上,然后轻轻断做两截,落到地上。
颜子睿深吸一口气,浑身血液仿佛跟着沸腾一般,他伸手摩挲着剑身,耳边回荡着那一夜,伴着急促火热的吐吸,那个人说:“相时,你是我的。定要回来。”
所以,你也要如影随形么。
颜子睿闭上眼,一丝极浅淡的笑容在月色下,纤毫毕露。
正文 玖叁
李世民本安排丽景门十人与红拂同去,颜子睿却嫌人多,一来易暴露,全盘皆输,而来也实在不愿旁人插手,便挑了三个脾气相合的。
李建成兄弟俩由于彻底剿灭了刘黑闼君,故而要取道从郑州过洛阳,显赫地展示一番大唐军威,在从雍州到长安。
颜子睿几人商定,洛阳有张亮坐镇天策府,李建成兄弟必定严加守备,且一旦出事,他二人必然一口咬定在秦王属地上,与秦王脱不了干系,到时候牵扯出青城子与秦王府十多年前牵扯,反而授人以柄。
因而只有先于洛阳,在郑州下手。
然而李建成也不是草包,等颜子睿等赶到,唐军带着战犯一番急行军,堪堪经过了郑州,踏入洛阳。
无奈,颜子睿几人只得在洛阳住下,采买了写不相干的东西权当货物,掩人耳目。
唐军在城内盘桓了几日,挑了天色放晴的,浩浩荡荡从朱雀大街上走过,颜子睿等人充作看热闹的。
站在人群中,颜子睿的眼睛从囚笼中那些蓬头垢面的战犯脸上一个个看过,却未发现青城子身影,怕自己花了眼,他又挤到唐军的行列前再次细细看了一回,几位刘黑闼大将均在其中,从流到秦王府的军报来看,这些战犯中,唯独缺少了青城子。
莫非师父先行逃脱了?
颜子睿如此想着,心怦怦跳,忙去看李建成兄弟脸色,李建成沉稳大度,骑在高头大马上朝众人微微点头致意,他穿着与李世民同样制式的明光铠,头盔上一簇红缨鲜艳如燃,迎风飒然,从容前行,看不出端倪。
而李元吉套在明光铠则真正成了尊骇人的瘟神,他咧嘴大笑,看起来洋洋得意,全无半点不快。
颜子睿看着他二人行状,眉头渐渐拧了起来,再次从头至尾将唐军行伍仔细排查一轮:跳军阵舞的舞者,吹奏战胜礼乐的乐人,李氏两兄弟,跟在后面是几位武将,然后是文官步辇,战犯的囚笼,用粗绳绑着串起来的战俘,唐军各营兵卒,最后是跟在后面大呼小叫的孩子们。
青城子在哪里?
师父现在在哪里?
是俘是逃?
是生是……
颜子睿狠狠捏着拳,骨节发出格拉格拉的响声,牙关咬出了血腥味,可青城子偌大个人,却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凭空消失在这十几万人中!
回到客栈,颜子睿想了一夜,也没理出头绪,更不敢去洛阳府,让李建成的耳目打草惊蛇。
第二日,两个丽景门人扮作吹奏礼乐的伶人,打探了一回,却无人对汉东军中那个神秘军师有印象,颜子睿急得食不下咽,想了半日,终究换了夜行衣,当夜出了客栈。
唐军歇在洛阳天策府外,就地搭帐,李建成兄弟与几位将、文官被张亮宴请去了天策府。那些战犯与战俘便被随意驱赶在街上,常有顽劣的孩子捡了石头去砸,不过那些人脸上身上本就血污不堪,倒也看不出甚么。
颜子睿在避人耳目处藏了许久,等夜深人尽,值夜的士兵也昏昏沉沉时,拈了几片枯叶,使了个巧劲前后飞出去,正中那几人昏睡穴,那几人连哼声都未曾发出,便头一点,睡了过去。
颜子睿拿黑巾蒙上脸,潜行过去,叫醒囚笼中一人:“刘将军、刘将军,醒醒。”
他所叫之人叫做刘希道,在洺水之战中颜子睿曾与此人打过照面,此人是刘黑闼在乡中的族弟,信任非常。
刘希道过了一会儿才懵懵懂懂地抬起脸来,颜子睿此时把盲了的眼与半边脸都遮了,且夜色朦胧,刘希道盯了他一会儿,才道:“你是——?”
颜子睿道:“刘将军受苦了。在下不在汉东军中,在下是雷喜雷大人的小厮,潜入唐童李世民府中的雷喜,他弟弟叫雷重喜,漳南雷老爹家,将军可记得?”
刘希道道:“漳南……雷老爹……”
他咂摸着这几个字眼,忽然道:“雷老铁!打铁铺的雷老爹家!”
颜子睿忙捂了他的嘴道:“将军噤声!”说着往左右使了个眼色道,“眼下全是唐狗,说话多有不变,将军还请包涵些个。”
刘希道连忙点头:“你是雷老哥的手下?”
颜子睿点点头。
那人却警惕道:“雷老哥一年前就和汉东军断了音讯,你却是从哪里来的?”
颜子睿狠声道:“哼!兀那刘文静!恶贼竖子!雷大人不知何处教他们捉住了把柄,连夜提的人,小的在唐童那小朝廷里做个掌笔的小吏,平日和雷大人往来也秘密得很,故而逃脱了。还能时不时替雷大人递个话儿。”
刘希道点点头,仍带着狐疑:“你是雷老哥手下,你可有凭据?”
颜子睿料想他必有此问:“雷大人曾设法得了个了不得的消息,成功挑起李建成与李世民两派间龃龉。这件事小的虽所知不多,但也给雷大人搭了把手,那《瀚海录》小的也曾撇得一两眼。”
刘希道大惊道:“你知道《瀚海录》?”
颜子睿一直不知为何各方人马都对这《瀚海录》如此上心,秦王府诸人却不曾当着他面提起过,唐门唐幕之对此也是三缄其口,故而他不着痕迹地囫囵过去,道:“小的确实有幸经受,只是关系重大,雷大人向来谨慎,小的未曾展开看过。”
刘希道点头道:“确实是雷大哥的做派。那,他可是派你来救我们的?”
颜子睿顺着他话茬快速道:“将军莫急。搭救将军们,还有复国都是迟早的事,圣上殉国的消息刚传到秦王府,雷大人便派小的来了。将军,小的死赶了几天的路,这时刚从云州取道幽州,一路没赶偷懒,这才撵上将军与我汉东志士们。”
刘希道道:“云州!那不是突厥——”
颜子睿嘘声道:“将军说得不错,刘斌,崔元逊,崔野久三位将军已经到了突厥人那儿,小的此番前来,带着三位将军的意思。”
“他们说甚么?”刘希道忙问。
“将军们说,突厥已经答应借马匹,是否派遣铁骑却还在商议中。他们几位大人打仗都是好手,只是这谈判讲条件去不是所长,故而他们想起圣上曾特别倚重的谋士,说他若是一去,必然能说动那些突厥人!”
刘希道道:“你是说,大先生?”
颜子睿心几乎跳出嗓子口,强自按捺:“将军英明。只是小的找了这几日,却全不见大先生踪影,战情如火情,小人实在是急得无法可想了,才冒着功亏一篑的险来求将军指点。”
刘希道思忖着道:“那大先生傲得很,人又是个残疾,我统共也就见了他两三次……李道玄死在我们手上后,唐狗就跟发了疯似的,加之本来人就是我们三倍多……我被擒时圣上已经殉国,那大先生听说是坐在帐中等他们来捉,再者,便不知道了。”
花这半日功夫,却仍是一无所知,颜子睿几乎气得吐血,正要再详细询问,却见夜间巡逻的军士打着火把来了,只得两句话应付了刘希道,往道边店铺间夹的巷子里遁了。
正在墙头飞檐走壁,他不经意瞥见停在帐子外的几台步辇,心中有什么一晃,却没功夫细想,往客栈去了。
回到客栈,颜子睿仔细回想着刘希道的话,这人三句话不离救人,只怕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废话说了一筐,却没一句有用的。他也妄称将军,这叽叽咕咕的劲儿,还不及个酸腐文人有用——
脑海中忽而灵光一闪:酸腐文人,酸腐文人!
颜子睿险些跳起来,胸中郁结之气一扫而光!原来如此皮,哼哼,定是魏征那个老奸巨猾的注意!那些步辇!
他在房间里飞速地盘算着:以张亮之周全,绝做不出只请武将而把文士撩在一旁的事来,那这几顶未接进秦王府的步辇,不管李建成是何种理由,终究难以掩饰,他不愿这些步辇中的人进入天策府!
一时之间,颜子睿几乎按捺不住要立刻反身去一探究竟,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直到天蒙蒙亮了,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这么过了几日,李建成兄弟才带着人马出了洛阳,往雍州赶去。
洛阳向东到雍州,要翻过秦陇山脉,有十多日的路程,大军一路走官道,倒是方便跟踪。然而那几台步辇与李建成二人始终相距不远,周围护卫得严严实实,大军逢着山路赶得又急,颜子睿等人一路走来,却一直不好下手。
过了旬余,唐军进了雍州地界。
尧舜时代,天下有九州,雍州便位列其一。虽然雍州外秦陇在望,山势连绵,雍州城内却有好几条活水贯通,且不说张掖河、党河大通河这些,只南向而来的渭水一条,周遭便生出无数景致。
此外,借着山水之势,雍州出的西凤酒更是名闻天下,隋唐嗜酒,上至大夫官卿,下到黎民百姓,都以善饮为乐事,更何况马上得天下的李氏一族。
李世民自不必说,他的兄弟李建成、李元吉也可算个中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