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子自然猜不出,唐幕之慢慢笑道:“说起来,这药还是拜灵妙宫十七年前所赐,所以这名字,就叫灵丹妙药。”
正文 玖玖
“在下也是今早见了颜相时三魂丢了七魄的样子,才猛然想到。”唐幕之说着,笑意就仿佛沉入冰冷深潭,一点一点慢慢敛去,“这药的来源,正是十七年前送入唐门的‘灵丹’、‘妙药’,互为毒解,相生相克。而洛阳颜氏灭门,恰好也是十七年前。不是巧合罢?”
他吐字清晰而缓慢,没有一分笑意的脸上,泛起冷冷杀意:“在下与颜相时一见莫逆,相时的仇人,在下绝不姑息。他若不能报,我自当为他报之。”
青城子淡淡笑了:“少主请便。”
唐幕之也不客气,从袖里抽出一把喂了毒的天星镖,在手里掂转着:“青城先生可有甚么要交待的?”
青城子摇摇头:“多谢,不必了。”
“好。那先生立个字据罢,以免相时误会在下医术不精。”唐幕之拉过矮几,放到青城子面前。
青城子笑道:“也好。”
矮几上笔墨俱全,青城子将笔蘸了墨,写起来:子睿,见字如晤——
写完这几个字,青城子只觉手上乏力,一颤,一线墨点甩落在雪白宣纸上。
青城子便有些恍惚。
唐幕之也不催他,看着那几笔字,好整以暇地道:“记得头回见相时,我正在燕稽楼临暖阁喝酒,独自要了一坛杜康。那小子冲进来时快得像阵风,在下自诩听风辨器也算是看家本事,却连转个身的空隙也没有。”
青城子看着面前宣纸,见字如晤,不过寻常信笺定式,落在眼底,却刺目,生疼。
唐幕之却天马行空,似是随口闲扯:“颜相时有一项忌讳,随人公子、都尉、相时地乱叫,只子睿这两字,断断叫不得。”
青城子字体是随性的飞白书,“子睿”二字意态风流,横竖勾画一气呵成,唐幕之伸过脖颈瞟了一眼:“看来,先生写起这两个字倒是熟稔得很。”说着又靠回坐席,好整以暇地看着天星镖,“先生别发呆了。在下杀人最烦拖泥带水。”
末了,又添一句:“了结了这里,在下还赶着救人。虽然没切脉,但望脸色,那小子五内俱焚估摸着还算轻的。况且听说朝中最近又出了大事,秦王府的屋顶像是要散架了,不知相时到时要何处落脚呢。”
青城子闻言一惊,道:“当真?”
“先生将死之人,还关心这些作甚?”唐幕之道,“在下是只盼着《瀚海录》一损俱损,唐门落得逍遥,在下闲来杀杀人,赚赚钱,喝喝酒,过神仙日子。”
他声音不高不低,无甚悲喜,寻常街巷里邻里间谈天一般,但天星镖的冷光打在他脸上,便有种
奇异的深刻神色,让人不由想到淌在冰上的一行冷水。
青城子看着纸上“子睿”二字,良久,慢慢搁了笔。
唐幕之挑眉:“这是甚么意思?”
青城子推开矮几,整个人靠到身后被褥上:“少主费心了。”
唐幕之盯着他看了一瞬,忽而袖入匕首,抚掌大笑:“哈哈,先生果然高人。好说,改日送两对‘灵丹’‘妙药’到蜀中唐门即可。”
青城子淡淡笑了,神色虽涩然,眼神却有了一丝光彩:“必当奉上。子睿有莫逆如此,真是三生有幸。”
“过奖。”唐幕之大剌剌地摆手,“不过有一点,在下好奇得很。以先生心性,绝不像是大开杀戒的人。说是我唐幕之干的,倒还有几分真。”
青城子苦笑道:“少不更事,自以为修为卓著,一失手便铸成大错。酿成的修罗场,岂止洛阳颜氏……”
唐幕之思忖道:“近二十年前,曾有人引起一场江湖浩劫,所到之处,血流成何,老弱妇孺皆不能幸免。江湖传言,那嗜血恶徒所修功夫名叫‘十三天狱’,出自灵州灵妙宫,难道,真是先生?”
青城子点头,脸色似是罩了一层雾,透出一丝渺远的倦怠。
唐幕之以手抚额,长叹一声:“真是……谁成想。在下向来只当是江湖以讹传讹来着。”
青城子阖上眼,默然无语。
唐幕之苦笑一声:“听族内阁老说,当年接到‘灵丹’‘妙药’时,虽火速赶去,但终究晚了一步。自此这事也成了唐门秘闻,在下若不是将来要接门主那苦差事,怕是也难知其内幕。”
青城子似是倦怠已极:“再如何开脱,这一身血债也难以抹杀。陈年旧事,少主不曾见,自然看得云淡风轻。但在下早已身在阿鼻场,若不是后来收了那么个徒弟,只怕……早已是行尸走肉了。”
“哈哈,”唐幕之道,“灵妙宫家事,在下不便置喙。只是有些担心那个大叫驴,别想不开,找个僻静地方一头撞死了。”
他说完眼神向窗外看去,越过街坊牌楼,临着便是富康里,一家家门户宽敞,鳞次栉比。长安冬日的暖阳铺在宽阔的石板路上,让人几乎有种错觉:这红尘人世也是这般温暖清净的。
颜子睿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
跑了一夜的腿脚早失去了知觉,浑身上下,除了鼻息仍旧在吐纳以外,似是再没有一点活人的征兆了。
富康里是一大片民宅,只有几家沽油卖酒的小店零落地点缀着,巡逻的京兆兵卒整齐列队地从颜子睿面前走过。
午后的日光将人影照得轮廓分明,摇摇晃晃间,颜子睿茫茫然抬头,阳光白花花打在脸上,颜子睿不由一阵眩晕。
恍惚间,他模糊地想起,这是他多年前第一次来长安时走的街。
当年这条街也是这么整齐安静,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叫花子腾起一溜儿烟尘,身后撵着气急败坏的京兆兵卒。
他在这里丢了烂嘴李的玉,被抓进牢房,遇到天机子,一切熙熙攘攘,从这里展开画卷,恍如昨日。
后来阴差阳错,一直未曾有机会再来此地。
烂嘴李地下有知,大约早已气得能把烟嘴都点着了。
“富康里,津门街东三杠十六,那里悬着暗褐色铁梨木牌匾,上面用浓墨写着龙飞凤舞的“杨府”二字。你把这玉递进去,自然有人照应你。“
——烂嘴李在洛阳朱雀大街一角破庙的墙角下絮絮交待自己。
津门街东三杠十六……
颜子睿下意识地喃喃念着,一条街一条街地寻过去,直到那块牌匾出现在眼前,高大的门槛静静关着,只留两旁偏门,不时有下人打扮的进进出出。
颜子睿走过去,浑浑噩噩地问:“有劳。我……”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门房看着这衣衫廓落,神色恍惚的青年人,一时拿不准他身份,:“公子可有名帖?”
颜子睿摇头,想了半晌,不知如何才能进门,便假托秦王名号道:“我找……我是秦王府颜都尉,找……找你家老爷。”
秦王名头多大,门房当下将颜子睿请进门厅歇着吃茶,忙不迭进去报信。
不多一时,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人迎了出来,与颜子睿见了礼:“都尉莅临,有失远迎。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还请都尉宽谅。”
颜子睿一时回不过神来,怔了一刻,等那青年示意颜子睿上座,下人送上茶来,才回了礼:“我来找个人。”
青年人想必在外历练不少,不慌不忙道:“家父有要事出门,也未曾交待何事回还,小人不敢擅自做主。敢问都尉所为何事,所找何人?烦劳都尉一一示下。”
颜子睿心里正是一团乱麻,便直言道:“我是受人所托,本来有信物。只是信物被我不意丢失。是一块玉,许是和阗羊脂,面上雕的是双生灵芝和单足青鸟。”
青年人心下一惊,面上仍是滴水不漏:“听都尉所言,乃是私行?”
颜子睿点头。
青年人拱手道:“还请都尉详细说来。”
正文 壹佰
一霎,烂嘴李一面抽着劣质水烟,一面给小叫花子讲山海经的样子浮现在颜子睿脑海,烂嘴李嘴角几大块总也好不了的烂疮几乎遮住了小半边脸,时间久了,几乎每人注意烂嘴李究竟长成甚么模样,只记得那片吓人的烂疮。
“是在下一个忘年至交,”颜子睿回忆道,“一度在洛阳朱雀大街上过活。也不知他以前做的什么营生,很有些见识。嘴角生一大片脓疮。到如今,算年纪该过半百了。”
青年人点头道:“看来即便和寒舍有关,也该是上一辈的事了。家中往事小人并不完全熟稔,都尉且稍等一刻,待小人去问问族中长辈。”
青年人离去不到一炷香时间便回转了,扶着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老人手执灵璧佛珠,身着海青居士服。
青年人对颜子睿揖道:“都尉久等。这位是家中族叔,都尉所寻之人,家叔可能略知一二。”
老人自称苦嗔居士,俗姓杨,是现今杨府当家杨老爷的胞兄,青年人则原是苦嗔居士的独子,名叫杨修,因杨老爷宿疾无子,过继到杨老爷门下继承家业。
苦嗔居士在家礼佛,不问世事二十多年,奇异的却是,在他几十年修为出的大平静之下,每每目光触及颜子睿,却总有一丝波动。
寒暄后,苦嗔居士道:“都尉所受托之人,可知晓其人姓名?”
颜子睿道:“只知他姓李。”
苦嗔居士闻言,低声念了一句佛号:“无量寿佛……,那他的口疮,是何时所得?”
颜子睿道:“这却不知。初相识时,就已长得很凶狠了。”
苦嗔居士喟然长叹,仰面阖眼,紧紧攥着手里佛珠。
良久,他才睁开眼,神色寥落已极:“他……可交待都尉找什么人,又托付了什么事?”
颜子睿摇摇头:“当年将玉佩交付与我,他只说到时自会有人接应。若有人问起所谓何事,便说,‘千年冷月,一领青衣’。”
哗啦……
佛珠线竟被苦嗔扯断,黑亮的灵璧珠子四散滚落,震得耳鼓生疼。
“叔叔,这……”杨修道。
苦嗔松开手,最后两颗珠子也叮当落地,再看去,萧发科头的老人脸上已然滚落数行泪水:“二十四年,我修了二十年佛,终究是,贪痴嗔,看不透。苦海无涯,苦海无涯啊……”
无声恸哭半晌,苦嗔揩干了眼泪,对杨修道:“你把那玉拿出来给他看。”
便有下人捧上一个紫檀木盒子,打开,正是颜子睿弄丢的那块玉。
“这是杨府信物,族中男嗣以此验明身份。”杨修指着玉道,“十年前,一个小乞儿掉落在地,当时我路过,恰巧拾得。”
颜子睿喃喃道:“那小叫花子,便是我……”
苦嗔却并未听见,他从杨修手中接过玉佩,手指颤颤巍巍地摩挲:“千年冷月,一领青衣。鸣涵,你念念不忘,我却负你何深啊!”
他抬起眼,看着颜子睿:“他姓李,叫琛,字鸣涵,是隋炀帝大业十年的状元郎。”
老人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时光倥偬,当年长安城万人空巷,争相一堵新科进士的热闹景象还在眼前——
大业四年时,科举由隋炀帝刚刚兴起,并不如如今大唐的“进士”、“明经”两科,而是设置 “膂力骄壮,超绝等伦”、“在官勤慎,堪理政事”、“立性正直,不避强御” 、“学业该通,才艺优洽”共四科。
杨府太爷是楚国公杨素的远房表弟,杨素权倾朝野,族中自然个个沾光,杨太爷不识字,倒是对算学经济颇有天赋,做不得官,却也成了富甲一方的大商贾。
那日放榜,街上一大早便挤满了人,年轻的杨启本不耐上街和那起市井粗人轧出一身臭汗,却经不住胞弟杨阔缠磨,且被父亲一番读书做官的说辞念得头疼被,便被杨阔临街的酒楼里看新科状元。
远远的,一声声唱榜后,只见新科的状元榜眼探花便骑着高头大马遥遥走来,杨启只觉俗不可耐,兀自和店里的胡姬调笑,正高兴,忽而杨阔一把扯过他衣袖道:“大哥你看,那个状元还真像,哈哈!”
“像什么?”
“‘学业该通,才艺优洽’,你看那一科的状元,还真像个才艺优恰的样子啊!过来了过来了!”
杨启探头看过去,然而人头攒动,根本看不清,杨阔伸手“这里”“那里”地乱指,一手拼命扯杨启,一个不妨,杨启被他扯得几乎番落栏杆,吓得大叫一声,手里的酒盏泼着酒便落了下去。
“啊,状元郎!”人群一阵惊呼,幸而酒只洒在街道上。
杨启惊魂未定时,那状元郎抬起脸朝楼上看来,杨启惨白着脸朝他拱拱手,以示赔罪,状元郎微微一笑,露出浅浅笑涡,杨启眼神一迷,方才的眩晕似是还未过去。
那时正是何等恣肆放纵的年华,朝中有荫蔽,家中有金银,仿佛一伸出手去,任凭天涯海角的珍宝也唾手可得。
年轻的杨启并未深究状元郎那一笑到底拨动何处心弦,只是被花香吸引得扑飞的蜂蝶般无所顾忌地靠近,不过略施小计,无甚背景的新科状元郎李琛便成了杨家西席,学生是比自己还年长三岁的杨启。
那个年代有无数传奇,一册册抄本在坊间流传,仿佛世人个个都如懵懂稚童,笃信信笔写就的绮丽篇章,唱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唱得久了,自个竟也以为是真的。
继而,书房成了二人的龙凤帐,纸笔成了他们的鸿雁书,四书五经都能读出番缠绵情意,国情家事也能说出段眉目传情,全不顾满府的眼睛,更不闻窗外风雷隐隐的天下事。
那时节曾说过甚么来着?想必每句也都是出自身心。
曾说过,“我便一生不娶,你就做一辈子西席,等到都老了,就泛舟江湖上,渔舟唱晚,俯察天地,如何?”
曾有人笑着应过一声“好”,灯下眉目如画,浅浅的酒窝,笑得再深,虎牙露出一个尖来,仍有少年儿郎模样。
便觉得情深意重也不够了,要抵死缠绵。
还曾说过,“曹孟德太无趣,多好两句诗,硬要扯上家国天下,扫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就该这么唱。”
曾有人笑着扯着他衣领说,“看看,这个是榴红填橙黄回字纹,可见是个薄情寡义不肖徒。”嘴上刻薄着,手却暖得舒心暖肺,烛影摇红,笑也恍惚动人。
便觉得抵死缠绵也不够了,要执手偕老。
更曾说过,“那等我发落齿摇,成了个鹤发鸡皮的老苍头,再穿不得好看衣服了,我就穿一身居士服,一色儿海青的,算用情至深了罢,哈哈。”
曾有人起手敲他一个毛栗,“佛祖也敢拿来顽笑,谁教的!明日给我抄十遍《楞严经》。”起重落轻,敲在头上一点不疼,惯常写字的手指纤长有力,再看人,满身白莲般的清爽气。
便觉得执手偕老也不够了,要三生三世,要向漫天神佛赌咒许愿,与他做神仙眷侣,穷尽一生只为他的笑成痴成嗔。
前尘旧梦已经是多少年华水一样流过,而回忆起这些,即便不过寥寥一两句带过,苦嗔居士的神色仍忍不住悠远起来,眼眸看着窗棂被日光投落到地上的花纹,略微沙哑的声调里,那些尽善尽美的日子旁人似乎也能窥见一二。
仿若冬日萧索的院子里,花匠指着枯枝残茎告诉不经意的过路人:此处是月季,此处是芍药,此处是木樨,此处是杜鹃……
颜子睿一一听入耳,心里却想着:区区一个杨府,于那二人便是神仙洞府,想必他们不知世上有灵妙宫那样教人瞠目结舌的地方,若去了,更不知要乐到何种境地……
想到灵妙宫,只觉心内又是狠狠一痛,不由问苦嗔:“后来呢?”
正文 番外二
大家好,还是我,姜由。
自从上一次当了主角发表了我人参第一篇博客以后,此去经年,已经又是很久过去了。
嗯,上次有人说我太唠叨了,好像小脑有点缩水的迹象,我找王御医看了一下,御医说没事让我多喝水,别乱跑,小脑缩水不可怕,可怕的是顶着一脑袋针眼出门,会吓到小孩子。
不过还是谢谢每一个关心我的人,我会努力工作报答秦王殿下的。
这次我出场呢,主要是因为元旦快到了,要做个年终总结。
虽然我不太懂这个“圆蛋”到底是个什么蛋,但我想大概和元宵节是个差不多的意思吧?但话说回来,那剩蛋又是什么呢?为什么在我虚心求教的时候,又隐隐听到了蛋疼这两个字呢……
话说秦王府一年到头,说忙挺忙,说闲也挺闲。
忙的人当然很多啦,比如秦王殿下,比如李绩总管,尉迟将军甚么的,闲的人里面,有一个人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嘿我就不明白了,刘文静大人您得个病不老实养着,大夏天裹一棉袍托一茶壶满院子晃荡,晚上又打了鸡血一样蜡烛点到天亮,这是甚么爱好呐?
当然,和刘大人说话我是不敢的,每次刘大人一朝我笑,我就反射性地想掏兜——刘大人不用开口,就能让人觉得欠他一屁股债,真乃神人也。
第二个闲人呢,就是我们颜都尉。
别人都说颜都尉对殿下何等样忠心,宁可放着皇上封的官不过,委屈在秦王府做个小小都尉。
我当然也是这么以为的,但有一天,颜都尉在书房,二郎腿一直翘到书桌上,一盘冷牛羊鸡鸭肉搁在他手边,酱的卤的醩的熏的炖的,一应俱全,我一推门,都尉的贵足险些和我对了眼。
都尉说,他们那班上朝的还没回来?啧啧啧,真可怜。
我把秦王殿下吩咐的银鼠袄给都尉放在手边,前一天本来送的雪狐裘,但都尉嫌穿了像个娘儿们,没稀罕要。
我想,秦王殿下把雁翎甲、龙泉剑、银鼠裘,还有王府里不少殿下本人都舍不得用的宝贝都求爷爷告奶奶地让我千万要让颜都尉手下,外人要是知道了,只怕多少人要拼了老命来做秦王府的“都尉”,别说皇上封个什么从三品的将军,就是做皇上他姥爷估计也不干。
再一个大闲人,外人一定猜不到。
那就是房玄龄房大人。
因为除了上朝和偶尔出去应酬,房大人基本就是个影子,牢牢贴在杜大人身后,杜大人走,房大人走,杜大人停,房大人停,杜大人一咳嗽,房大人就递手巾,然后杜大人就飞白眼,房大人只当没看见。
虽然这不关我甚么事,两位大人友情地久天长当然不是什么坏事,但有时候就有些吓人了。
比如有天晚上,我大老远看见杜大人走过来,身后跟着一排白牙——房大人呐,长得黑不打紧,但您也忒黑了些罢?
所以,总的来说,秦王府里的人们还是各司其职,井井有条的,一团和气地过着日子,大家都没甚么大理想,也就废个太子夺个皇位,剩下的再打打仗,吃吃酒,也就没甚么太出格的想法了。
哦,最后提一句,再过半个多月,季风儿姑娘要从灵州回来过年,看来年货里要多制备些跌打药棒疮膏甚么的。
今年过年,风儿姑娘满十六了罢,我还要不要给她压岁钱呢……
正文 壹零壹
苦嗔看着满地落玉——
正是一地狼藉。
想人间世事,大抵也是如此,无论如何钟鸣鼎食,烈火烹油,到最后,总也不过落个一地狼藉。
然而少年心性,何曾懂得那些,更何曾有闲心想过那些。
等要想起时,已经是老太君趁自己和一班纨绔同好出去胡天海混时,将那人绑到明堂,请出了祖宗家法。
李琛虽贵为西席教师,但一个江都小城出身的状元郎,且常年在杨府厮混,错过朝廷封官的好时机,杨府里有脸面的家生奴才此时都比他有权势些。
大少爷在喝酒划拳行令时,并不知他正被摁着跪倒在森冷明堂,左右站着狼虎家丁,老太君一根龙头沉香木拐杖隆隆敲着地面,贴身老仆妇正尖着嗓子将一个多月来刺探所得种种,添油加醋地说出来。
具体说了些甚么,杨启无从知晓,他只知道自己跟着杨阔偷送出来报信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回家门时,李琛已经倒在明堂青砖地上,一头一脸的血,老太君哆嗦地指着他道:“哼!不是说大少爷最喜看你笑颜,好啊,看你以后还怎么笑!怎么蛊惑人!教你坏我杨氏血脉!还有甚么来着?对了,青青子衿,来人,给我烫烂了他脖子!”
左右正举着火钳要靠近,猛听得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号,一条人影扑到李琛身上。
但又能怎样——说到此,苦嗔摇着头。
李琛的脸已经被耳掴还有别的刑罚彻底毁了,嘴上血肉模糊,流着血和脓,杨启只觉得肝胆俱裂,眼前血红一片。
苦嗔低下头,叙述亦归于寂寂。
深切的倾颓之感弥漫满室,苦嗔脸上的泪早已干头,只剩一脸皱纹深得叫人心惊。
颜子睿沉吟一刻,站起身告辞,老人从回忆中倏然醒转,张开了嘴呐呐的不知该说甚么。
“李叔后来虽下九流沿街乞讨,心境却仍是高拔。收养一干弃儿,尽心抚育成人,在下便深蒙其恩德。”颜子睿道,“想必李叔心中早无怨尤,或者,从无怨尤也未可知。”
苦嗔不住地摩挲手中的玉:“他出杨府时,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带走,却一直带着我给他的玉。千年冷月,一领青衣。我负他何深,他却还甘之如饴,念念不忘……”
颜子睿却已不想听他絮絮述说,只拱拱手:“杨门家事,在下不便壁听,且还有事在身,告辞。”
这么被人好声好气送出门,颜子睿脑中不知想些甚么,一个人又转去了燕稽楼,要了一坛杜康,倒了一碗在面前,一直看到酒楼打烊,才用秦王府的名头赊了账,跟真喝了酒也似,摇摇晃晃走出燕稽楼。
此时宵禁伊始,大道上来来往往巡视的金吾卫有不少,待眼前的一列兵卒走过,颜子睿从阴影里走出,叩响五福客栈的门环。
店小二打着哈欠来应门,一见是他,吓得一激灵,忙扯出笑:“哟,客观是您呐,您这是来——?”
颜子睿跨进门:“账你记秦王府上,把我压的剑拿来。”
店小二忙不迭取来了剑,颜子睿道一声“有劳”,接过便上了楼,走得甚快,却在房门口顿了一刻,深吸一口气,才推开门。
唐幕之自斟自饮,甚是惬意:“人我是救回来了,但我唐幕之本事小,再救一次可千万别摊上在下,否则一准砸了唐门招牌。告辞。”
说完拱拱手,颜子睿连个谢都还没说出口,他便一抖衣衫头也不回出了门。
倒是青城子倚在床榻上遥遥拱手:“少主慢走。”
这两人交情不知何时倒好成这样。
随着关门吱呀一声,房间内霎时静了下来,颜子睿随便找了张坐席,离床榻远远地坐了:“师——你为何要灭颜氏满门?”
青城子的声调波澜不惊:“我曾要你发誓不练十三天狱第十二重,怕你走火入魔。灵妙宫历代传人练十二重者无一例外,均气血逆行,成了杀人魔头,最后经脉尽断。这里面,就有我一个。”
十多年前北少林那一幕浮现眼前,颜子睿道:“所以那次南少林相遇,你其实是去偷佛舍利的?”
青城子点头:“不错。”
“但偷佛舍利之前你已经入了魔障,当时说话却还清醒,何故?”
青城子答道:“你可还记得天机子?”
“原来救你的人是天机子?”
青城子苦笑道:“我当时入魔已深,灵妙宫人阻挡不住,便向唐门求助。唐门有一味秘药散剂,一旦吸入,无论神魔都要倒地不醒。而我那时神志不清,在江湖上乱闯,被云游的天机先生在庆州撞见,天机先生不知灵妙宫秘传心法,拼了性命功力才拉回我一时三刻神智。而那时,庆州‘开山刀’宋氏已被我杀得只剩下宋家主的夫人。而你们家,更不知何时已遭了毒手。”
“宋氏夫人……”颜子睿喃喃自语,“莫不是当年灵妙宫与天子阎罗他们一起围攻我们的太子鹰犬之一?”
“正是。当年清醒之后,为防再入魔障,我经天机先生指点,立刻动身往北少林去找佛舍利,临行前曾允诺宋夫人,此生此世,只要宋夫人有吩咐,我便拼力而为绝无二话,或者她若要我性命,也无妨。”
迷题渐次揭开,颜子睿的心也愈发不知酸苦:“那你投入秦王帐下,又是为何?”
“等我解了魔障,归还佛舍利,遣散灵妙宫最后的零散宫人,本想自行了断,天机先生却点破我之狭隘,道是天下未定,风尘仍在,不如从一位明主,把一身才学化归天下。”
“那你为何又入了刘黑闼麾下?”
青城子苦笑一声:“宋夫人。”
“宋夫人?”颜子睿道,“莫非东宫和刘黑闼也有私?”
“庆州开山刀原蒙过太子恩德,故而誓死效忠东宫。太子不仅想和刘黑闼暗通款曲,以期内外夹击扳倒秦王,甚至连突厥人那边,也有几分交情。”
“所以宋夫人根据太子的吩咐,让你去刘黑闼那儿做军师,要教刘黑闼在洺水把秦王干掉?”
“是有此意,”青城子道,“可惜,汉东军空有草莽英雄,无王者气象,终究是扶不起的阿斗。”
颜子睿默然无语。
青城子隔着烛火远远看他,曾朝夕相处,执手而过的稚气光阴如今被脸上青年人的棱角所取代,曾一打照面眼角眉梢便满满当当的笑意,如今更成了嘴角抿紧的一抹沉郁。
“话说尽了,子睿,你该动手了。”
颜子睿正在怔忪,冷不丁被“动手”两字刺得一激灵:“我——不对,还有!”
“还有甚么?”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颜子睿道,“当年母亲把这两句写给我,和师父——和你又有甚么关联?”
“呵呵,”青城子笑了一声,“千江有水,是为清,万里无云是为澄;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这一句佛家箴言,对证的是佛家涅槃心境,叫做无中生有,有化为无,空无一物——”
颜子睿呐呐地接道:“空无一物,灵妙心境……”
青城子点头:“所以是灵妙、清澄。我本姓顾,名清澄,曾在江湖有些浮名。因天机先生有再造之恩,再者当时也不想与灵妙宫又再多牵扯,便入了天机门下,号青城子。”
语罢,青城子便卸了力,索性倾身靠着,长抒一口气:“这些冤孽我本以为今生今世不会再提,辛苦瞒藏,偷来几年纯然快活的光阴,也——很够了。子睿,你恨我是应该,动手罢。”
颜子睿握紧手中的剑,哗地一声抽出,剑身振颤不止,龙渊二字在灯下反射着喑哑的光,隐约似是血凝成的。
五六丈的距离,一步步走去,分外吃力且压抑。
剑锋冷如寒冰,架在那个人白得泛青的脖颈上,青色血脉有些微弱的搏动由剑身传到颜子睿手心,烫得颜子睿几乎要扔掉手中的剑。
青城子看着颜子睿,三分笑意,三分温和,三分纵容,一分说不清的,许是不舍。
这样的永诀——
颜子睿闭上眼,抬手,劈落。
青城子被一个凶狠的怀抱网住,耳边是青年人咬着牙的声音:“师父!”
正文 壹零贰
灯花噼啪一爆,两人倏然回神,不知已过了多久。
青城子微扬起脖颈,方才剑锋划破的细小伤口渗出一线殷红的血迹,颜子睿便蛊惑一般俯下唇去。
青城子却手上加力,将人拉开些,坐在床沿:“子睿。”
颜子睿扭过脸。
青城子一叹:“我毕竟是你仇——”
颜子睿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你是我师父,叫青城子。我仇人是顾清澄,已经死了。”
“但即便——”
颜子睿截断他话茬:“陇州那年,师父其实是想一人赴死罢。”
青城子一愣。
“当时师父已经病入膏肓,为了我大好前程,才编出谎话来骗我。”
青城子无言以对。
“我也见过花花世界了,虽然所留恋者甚多,但终究敌不过与师父归隐灵妙宫的念想。”
顿了顿,颜子睿接着道:“杀人者是顾清澄,不是我师父。即便有,恩怨情仇到一世人生过后,也大多是云淡天青。入世这几年,我亦杀人无算,而如今,我不愿二十年后才想开,然后遁入空门,对着满地落珠老泪纵横,悔过终生。”
“子睿你……”
颜子睿握住了青城子的腕,指尖熟稔地游弋,青城子只一个晃神,两人已然十指相扣。
青城子还想说甚么,颜子睿却已探身倾过来:“师父,徒儿不肖……”
最后一个字隐匿在暧昧唇吻里,青城子心中一道激雷狠狠碾过,四肢百骸都在颜子睿不容分说的压制中动弹不得,罢了罢了,青城子阖上眼,随他去了……
这一夜,只嫌太短。
晨钟敲到第三叠时,颜子睿才迷迷糊糊醒来,眼睛还没睁开,先握了手指,感觉手心里另外一个人的指掌,便满足地打了个哈欠,揉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
青城子昨晚被他这不肖徒折腾一宿,眼下睡得正沉,这人似是不会老,只是鸦翅般的睫羽下一圈青紫,也不知多少晚上没睡过踏实觉。颜子睿看得眼眶发酸,伸手把被角替他掖好,刚要翻身下床,青城子却在这轻微的动静中醒了。
迷蒙地睁开眼,看见颜子睿,还没说话就先笑了:“子睿。”
“师父,早。”颜子睿嘻嘻笑着,“把你吵醒啦。”
“不肖徒。”青城子一动弹,便觉得身上有异样之感,不由僵着脸骂了一句。
“是是,师父骂得是。”颜子睿麻利地穿戴,单脚立着穿鞋,直蹦跶,别提多欢实,“不肖徒我这就下去吩咐小二提热水给师父沐浴,师父早上想吃甚么?我去买。”
屋里的日光一下子灿烂得直晃人眼,青城子觉得床前这人又成了刚带回灵妙宫的泼皮小叫花,铁齿铜牙叫人无话可说,索性翻身睡回笼觉。
颜子睿自然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兴兴头头往外跑,正要开门,却听见门外一阵吵嚷,喧嚣中不知谁扯着嗓子来了一句:“我的天娘哎!突厥人来了!要迁都啦!”
“突厥人?迁都?!”
一下子师徒二人均是面面相觑,颜子睿呐呐道:“秦王、秦王也不拦着?”
心里一急,又想直奔秦王府,眼看青城子还没起身又想伺候在他身旁。
青城子看他猴急的样子即刻了然:“子睿,你去秦王府罢。”
颜子睿急切地看着青城子:“师父,咱俩一块儿去罢!秦王他们也总念叨师父!”
青城子摇头:“我现在是案犯,去了秦王府被东宫耳目知道又是一场风波,待在这里最是便宜。且现在这阵仗估计要乱,正是紧要的时候,你快去。”
“那师父你——?”
青城子安抚地笑了笑:“怎么,还嫌我一晚上死得不够透?你放心去罢,我总在这等着。”
“得令!”颜子睿乐得一蹦,就往门外窜出去,不一刻又一阵风也似地刮回来,“师父!这回可不许再骗我啊!不然我——”
青城子无奈点头:“别耍宝,快走快走。”
这浑人便咧着嘴笑着,一步三回头地蹭出去。
若不是浑身软如棉絮,任青城子涵养再好也要照他面门撇一双鞋底过去,委实欠揍。
出了客栈,大街上似是已经能闻到动乱的气息。
颜子睿便收束心神,在背人的街巷处一个纵跃跳上房顶,施展列子御风,往秦王府赶去。
秦王府门前的守卫仍是熟面孔,功夫不算好,眼力却是一流,颜子睿老老实实走到门口,和哥俩打个招呼,进了秦王府。
正是早朝时候,秦王府内人员来往井井有条,颜子睿看着没见着要紧人等,便先跑到膳食房顺了顿早饭,边吃边和厨娘聊了会儿家长里短,大事小事连带着花园里的母狗生了一窝小崽都知道了,才别了热情好客的厨娘,往宏文馆去。
进了常用那间正厅,军报奏章零散地堆在案台上,几个侍女正在收拾,见了颜子睿,不由喜道:“是都尉回来了!”
颜子睿和她们寒暄几句,顺手拿了桌上书简随意翻看,侍女熟知常在宏文馆这几位的秉性,煮了清淡的茶汤上来,颜子睿道:“殿下和几位大人都上朝了?房、杜二位先生呢?”
“回都尉,奴婢听说是前几日突厥大举进犯边境,烧了两座城,抢了不知多少,还扬言要长驱直入,直捣长安,陛下便下旨让两位先生入朝,这几日都在商议着迁都的事呢。”
挥退了侍女,颜子睿将腰间龙泉剑挂在墙上,转到隔间去看沙盘地图,正计算突厥进犯线路,便听得一阵人声嘈杂,接着便是尉迟敬德的大嗓门:“相时老弟你可算是回来啦,哈哈哈哈!”
颜子睿估摸着眼下的阵势也就好打仗的尉迟还能笑得出声,果然,刚迈出前厅就被尉迟照着后背猛拍了一掌,要没恢复功力那会儿,估计拍断了脊梁骨也未可知。
一时众人喧嚷问候之声不断,颜子睿疲于应付,待舌战群雄告一段落,才看见李世民站在一边笑着看自己。
两人按着场面礼数见过礼,众人各个落座,李世民在走过颜子睿身边时低低道:“幸好让你带着龙泉,不然这回真不回来了罢。”
颜子睿一抬头,李世民已经一脸常色地走开去了。
甫一落座,颜子睿便开门见山:“殿下,坊间传闻要迁都?”
李世民点头:“父皇正有此意。再加上裴寂等人从旁撺掇,突厥人的铁骑威吓。”
尉迟敬德接着哈哈大笑道:“不过这事儿已经黄啦,就在今日早上!”
颜子睿喜道:“当真?”
尉迟敬德道:“老哥我还能骗你不成!再说,谁的嘴能说过咱们殿下和刘文静两人联手,即便李建成快马加鞭赶回来游说也没辙!哎,你是没看见,裴寂老儿那张老褶子脸今日让刘文静说得一连换了好几个彩,真他娘的绝了!连萧瑀都让他挤兑了几句。然后殿下再洋洋洒洒一篇大道理一说,迁都这事就这么黄了,李建成只能干瞪眼!”
颜子睿笑道:“李建成赶回来了?不过没迁成就好,否则这一迁都,王气动摇,大唐威严扫地,李建成河北沿路扎根下的势力,迁都过程中按典制又该东宫全权护卫,半路皇帝禅了位也未可知。”说着朝四周扫一眼,“刘文静呢?”
杜如晦苦笑一声道:“咱们的刘大人呐,现在叫病西施了。整个人不比纸糊的沉多少。”
颜子睿讶然道:“他的寒疾这般重了?还有闲心上朝当箭靶子?”
李绩摇头:“肇仁兄啊,那是不把自己耗干了都不算完。”
秦琼道:“肇仁这几日一下朝便被他胞弟刘文起接回府中将养,见面说话,隔好几丈就能闻见一股药味。”
尉迟敬德道:“他胞弟刘文起也是个管家脾气,这几日听说是又请大神又买人参,还把前一阵被刘文静扫地出门的夫人也接回来说是服侍。要我估计都能让他闹死。”
尉迟自顾自说得欢畅,全然不顾管家二字戳中了房玄龄死穴,说完后还冲房玄龄一乐:“你说是罢,老房?”
颜子睿见迁都一事已然平息,心中牵挂青城子,便要起身告辞,正离了坐席,却见姜由神色慌张地从门外进来,对李世民道:“殿下,刘大人被下狱了!”
正文 壹零叁
众人大惊,李世民抬手止住众人:“姜由,怎么回事?”
姜由抹了一把汗:“是、是宫里刚来的消息,说是陛下说刘大人要造反,已经关进了大理寺,主审官正是裴相与萧尚书。小的已经打发人去探听了。”
“甚么?!”尉迟敬德一拍桌子,瞪大眼睛,“裴老儿主审?!这不是摆明了要刘文静的命嘛?!娘的!”
秦琼一把将人扯回坐席:“还没定论,你先炸了。别急躁,圣旨没下,总有转圜余地。”
李世民沉吟道:“玄甲军熟悉宫内,姜由,你派去宫里探查的可是玄甲军?”
见姜由点头,李世民道:“宫外还是丽景门的人熟稔。如此,你拿我引信调丽景门的人去大理寺打听,大理寺卿孙伏伽那老儿与肇仁有宿怨,保不齐和裴寂一起连日提审,肇仁眼下的身体一板子下去可就交待了。”
姜由领了印信,李世民转向杜如晦和李绩二人:“杜先生,你辛苦一趟,和李总管一起去肇仁家看看,究竟发生何事,有需要打点之处,府库钥匙在李绩那儿,只管取用,事后再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