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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营长小五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6:27

待二人走后,李世民便对房玄龄道:“房先生,这事来得突然,若又是东宫暗中动作,只怕凶险。你去太傅李纲府上一趟,探探口风。”

几句话间人走了七八,颜子睿皱着眉听他一番布置,李世民却无心其他,支着额角想了半刻,对尉迟敬德道:“尉迟,你现在去找长孙无忌,你们俩立刻,找借口给我把皇城十二卫的虎符都收回来,除你们两个,谁也无权调动一兵一卒。”

尉迟得令而去,李世民转而对秦琼和李靖道:“叔宝、药师,你们现在去整编玄甲军以及秦王府内外一切可调度的亲兵,步卒弩射骑乘,要能立刻征战,动作时切莫惊动细作们。”

一时人又风风火火走了一拨,李世民对红拂道:“红拂,你去趟洛阳,让张亮他们整备好洛阳兵备,随时待命,不要走漏风声。”

偌大厅堂只剩了颜子睿,李世民道:“相时,你替我给任城王写封信,大意要他尽快整顿兵备,宫里去了人,只要不是我李世民印信为证,都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去丽景门挑几个信得过的人带来。”接着李世民对身旁贴身侍卫道,“传我话,请长孙王妃来一趟,要快。”

等颜子睿写完信李世民过目,再挑了两个丽景门人将信用火漆封了仔细交待给两人,长孙氏也袅袅婷婷走进宏文馆正厅,李世民道:“观音婢,你挑几个信得过的人,把这两人也掺进去,就说你想凤儿了,去灵州接人。”

长孙氏亦不多问,带着两人与李世民福过便走了。

转眼已是午饭十分,膳食房里做了近二十人的饭食,奏请传膳的侍女进门一看,愣了。

李世民还在细细思索可有遗漏,颜子睿笑着对小丫头道:“去罢,传两人的饭即可,清淡些,不要烈酒。”

一时酒菜都摆到各人面前,颜子睿连日奔波,此时是饿得狠了,狼吞虎咽好一阵才算缓过来,抬眼看去,李世民拿着酒杯,饭食一口未动。

颜子睿顺着他目光看去,正是墙上的龙泉,一口饭便卡在他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剑我完璧归赵了,”颜子睿直着脖子干咽下饭,“师父我——也找到了。”

李世民收回目光,看着他。颜子睿渐渐便抬不起头来:“因他算是俘虏,贸然进府怕有不便,便在别处先安顿下了。”

李世民慢慢端起酒卮,呷了一口。

“殿下怕我知道的那些,我也知道得差不离了,”颜子睿用筷子在菜盘里胡乱划拉着,“我——”

“相时,你去大理寺一趟罢。”李世民放下酒卮。

“哎?”颜子睿惊诧地抬起头。

“替我去趟大理寺,避开耳目,去看看肇仁。”李世民的声调听不出情绪,“就和肇仁说,我派你去的。”

颜子睿不解:“殿下,此时去看刘文静是百害而无一利的险着,且事发突然,皇帝的昭明却下得这么快——”

“我知道,许不过一场虚惊,许是裴寂私心报复,许是山雨欲来。”

“那——”

李世民兀自倒酒,一饮而尽:“你轻功好,去看看他,没旁的考量。”

颜子睿着实摸不透这一招棋又是布的甚么局,李世民却仿佛和他只曾有过战场上过命的交情,再无多的神色言语,颜子睿只得自去打点杂事,交付令牌等,夜深便潜入大理寺。

天牢里收拾得倒还干净,守卫都被颜子睿放倒在各处,颜子睿顺着石级往下,几间空荡荡的牢房入眼,尽头,刘文静靠在墙角闭目养神。眉毛睫羽都蒙了一层霜。

颜子睿放重脚步,刘文静睁开眼:“找着你师父了?”

颜子睿点头,刘文静低头冷笑:“可有火折子?冷得慌。”

颜子睿伸出手:“手来。”

刘文静抄着袖子没动弹:“我刘某人向来不欠人情,谨谢不敏。”

“不是我咸盐吃多了没事上天牢里溜达,这是秦王殿下的意思,”颜子睿再次伸手,“你承的是秦王殿下的情。”

刘文静的手冷得像三九里屋檐上挂下的冰棱,颜子睿缓缓度真气过去,约过了一炷香,刘文静脸上才有了些人气。

“刘文静,你还有不到一个月的寿数。”颜子睿冷冷道。

刘文静笑着点头:“颜少侠医术又有精进,可喜可贺呐。”

“你可知秦王府上下都在四处奔走,只为你这剩下一个月不用吃牢饭?”

“呵呵,若是李世民笨到为我一人动用全府力量,那你替我转告他,刘文静黄泉路上等他一块儿过奈何桥。”

颜子睿怒道:“你敢咒殿下——”

“我咒他?”刘文静哈哈大笑,“我咒他?!从太原起兵,到洛阳窦建德,到突厥人,到洺水,到争储位,我刘文静筹谋策划,殚精竭力,我咒他?他是我刘文静看中的大唐真龙天子!是天下的主宰,是千古一帝!我咒他?!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前所未有的激烈,惊动了牢房外的老鸦,扑翅声渐次响起,又归于寂寥。

颜子睿喃喃道:“刘文静,你这个疯子……”

刘文静笑得跌坐到地上:“……哈哈哈哈,呵呵,我是疯子。”

颜子睿看着他没正形地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来,让我猜猜,”刘文静浑不在意,“为我这摊子烂事拨出去一半人,可能房杜他们贤伉俪也掺和进去了。剩下的嘛——,收了十二卫的虎符,整编玄甲军,派人去洛阳和灵州,这四件最要紧,可对?”

颜子睿只得点头:“不错。”

“这便是帝王的考量,一出手布的就是连环局。” 刘文静满意地点头,“但还不够,这只是对付李建成兄弟的手笔。他们后面还有裴寂,甚至,还有李渊。”

刘文静对李氏皇族个个直呼其名:“你回去告诉李世民,东宫六率明面上和十二卫的人数相当,但别以为压上玄甲军和洛阳天策府我们就稳操胜券。其一,十二卫虽然眼下归我们,但只要李渊一道圣旨,倒戈兵变不在话下,且一动十二卫,造反的罪名可就坐实了。其二,这几年东宫暗地里往六率里充填了不少人,不算这次拿住刘黑闼一路招安的收编的,我手头上所知的人数就够编两个六率。”

颜子睿跟着他沉吟道:“所以胜券明面上是秦王名头大,但实际上,太子正统先占一着,亲兵严实再占一着,而我们能动用的除了玄甲军和各位将军的亲兵,其他都远水救不了近火。”

刘文静点头:“所以秦王才今天就布局。这一战,已有风雷隐现了。”

“但是,”颜子睿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虽亦觉出你之一事,水可深可浅,但万一不过一场虚惊,私自调动兵马的事传到宫里——”

刘文静冷笑一声:“所以说你聪明有余,历练不足。宫斗这趟浑水,你不浸淫个十来年,如来佛祖也别想参得透。”

见颜子睿挑眉,刘文静嗤笑道:“颜少侠,我刘某人名声怎样?”

颜子睿老老实实回答:“不怎么样。”

“哈哈,答得好,”刘文静拍手笑道,“全长安、不,全天下都知道我刘文静小鸡肚肠,为人尖酸刻薄,自负是李唐起兵的元老,总忌惮裴寂比我得宠,活该把自己气出一身病。”

“你这寒疾是早年来往中原和突厥,气候不调所致,”颜子睿道,“元老之中只有你会突厥语,那时李唐起兵之初,根基不稳,若非安抚突厥,并买他们的好马装备精骑,这天下或则便不姓李了。”

刘文静冷笑不止:“刘某人谤满天下,不用颜少侠替我翻案,我自得其乐得很。但这普天之下,却有那么几个人,还把我当个宝,以为秦王府里我才是那狗头军师,而不是房谋杜断。”

“谁?”

刘文静笑吟吟伸出五根手指:“李世民。李渊。李建成。李元吉。裴寂。”

颜子睿恍然:“怪不得……”

“哈哈哈,颜少侠果然一点就通。今日是李渊下旨说我谋反,主审的是裴寂,跳脚的是李世民。”刘文静说着从身后提出一坛酒来,“你猜猜,这是谁送的?”

“李建成?”颜子睿脱口而出,刘文静却只是冷笑,颜子睿脑中灵光一闪,“裴寂?是裴寂!”

“孺子可教也!”刘文静说着撕开坛口,“真香,还记得我爱喝蛤蟆陵的郎官清,裴老儿够意思。”

颜子睿看他自顾自捧着酒坛,惬意地喝了一大口:“裴寂这是给你送断头酒。所以丽景门今天才回报消息说,裴寂没有忙不迭地提审你。”

刘文静把酒坛递给颜子睿:“不错。而且没李渊撑腰他不敢这么张狂,李建成都不敢这么干。你不尝尝?裴老儿可不经常这么大方。”

颜子睿摇摇头,推回酒坛:“所以……这次要你死的,是李渊。”

刘文静咕咚又咽下一大口酒:“对,因为他的大儿子要当皇上了,他要为他把眼中钉都拔干净喽!”

他喝得不亦乐乎,颜子睿却只觉得凉意彻骨:“秦王殿下也知道,所以他开始布局,所以他才派我来看你,却没交待一个字。”

刘文静笑得呛了酒,咳了好几声,几乎要把心肝都咳出来:“哈哈、咳、哈,哈哈哈……,知我者,三郎也!”

“但是,”颜子睿看着他酒意迷蒙的眼,“你刘文静要是不想死,想抓你把柄的人只怕还没生出来。”

“呵,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刘文静终于放下了酒坛,眼中诧异,遂又笑起来,“没错,我的确是找死,这都被你看出来了,颜少侠果然前途无量。”

正文 壹零肆

“刘文静,你真是个疯子!”颜子睿闷了半晌,忍不住骂道,“你从甚么时候便开始一心求死了?刚得寒疾,太医宣布医无可医之时?”

刘文静敲着酒坛自顾自哼曲。

颜子睿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你他娘的就是一疯子!不过是一片江山,姓杨姓李又有何干,反正不姓你刘!”

刘文静却一副闲云野鹤的模样,任颜子睿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天牢回荡:“况且,李建成和李世民谁当皇帝又有何干!李唐一氏你跟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李世民是能,但李建成也不差,你莫非不知?至于把自己身家性命都搭进去?!”

而颜子睿的怒气却打在棉花上也似,那个一句不饶人的刘文静仿佛一件旧衣般被扔在某处角落,只在牢里这人脸上留下一抹冷笑的影子。

颜子睿气结,不由一把抢过酒坛发狠摔下,哐当一声,酒香四溢,酒浆溅了刘文静一脸一身:“刘文静,为了你一个疯子,你胞弟刘文起,还有刘氏宗亲都下了狱,若你谋反罪定实,刘氏百十条人命就全得为你陪葬!”

刘文静慢悠悠拿袖子揩脸:“颜子睿,你信不信,我这死多少人,李世民他日会一条一条从李建成兄弟那讨回来?”

“有屁用!人死不能复生,你那甚么向你列祖列宗交待?!”

“呵呵,”刘文静抬起脸看颜子睿,“那你和青城子把手言欢,你拿甚么去见地下的颜家祖宗?”

颜子睿一怔:“我……,那是两码事!颜家灭门在先,我遇上师父在后,且我师父那时走火入魔,杀人不是他本意!”

刘文静拿青白欲透的指尖蘸了蘸地上酒水,送入口中,啧啧有声:“你师父入的是魔道,我入的是佛门——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不杀刘文静,也要杀房玄龄、杜如晦、李靖、张亮、秦琼,总要有人来祭旗,否则我们秦王菩萨心肠,如何才能变作怒目金刚,替天行那弑兄夺位的大道?”

不管颜子睿愣在当场,刘文静絮絮自语:“我死了,天下人都知道是得罪了李渊最宠信的裴寂,李世民要显帝王气度,就不得动他。以裴寂之相才,经算水利官员任用都是指掌间的把握,至少能立大唐二十年基业。”

他说着笑叹一声,干脆躺倒在地上:“而裴寂知道李世民早晚要杀他,必定兢兢业业,连粒米都不敢往自家搬。而裴寂还有一干门生,能用的更不少。而杀我一门的主意,一定是李元吉的,所以李建成兄弟我或许不用过望向桥就能与他们会合了,哈!”

颜子睿听得疲惫,干脆靠着铁栏也坐下来:“且时机刚好,以秦王府的能力,少说也能将你的死期拖上十天半个月,刚好李元吉带着大部队压着汉东军洋洋得意回京,还没安顿妥当,你人头一落地,秦王急火攻心,顾不得手足情亲杀他们个干净。”

“对,那时候京城内乱,又有汉东军俘虏,民心不稳,秦王要是夺了位,李渊一没兵权,二又怕汉东军俘虏兵变,只好去当太上皇,钓钓鱼,养养花,想想死了的儿子,皆大欢喜。”

颜子睿侧过脸去看这个算无遗策,连自己的生死都拿来给李世民做台阶的人:“刘文静,就算秦王知道且不拦你,你也无怨无悔?”

“呵,”刘文静嗤笑一声,“小子,我认识李世民时,我十九,他才十四岁……

那时候就有一堆小姑娘整日围着这英俊不凡的李家二公子转,而第一次我和裴寂到唐国公家拜访,那半大小子竟和我谈起国事。李渊是只老狐狸,假惺惺训斥李世民多嘴,那大小子居然对我眨眨眼,私下里对我说,我若是裴寂那般人,他自然懒得搭理。

后来我因李密之事下狱,那时候不是坊间传唱‘杨花落,李花开’么,姓李的人人自危,唯恐被隋炀帝抓住把柄,灭了满门。李世民居然敢来狱中看我,还说甚么‘我今日到狱中看您,并非出乎儿女私情。时局如此,故而前来与君共商大计。请试谈一下您的看法。’呵,那时他十七岁,知道甚么儿女私情!”

许是酒实在太好,刘文静絮絮地说了大半夜,宛然李氏立国最权威的定论者。颜子睿听得一言不发。那个时代虽然他曾经历过,却不过是浅尝,而他们却缔造与左右了那个烽烟四起的时代。等他颜子睿进入秦王府,早已风烟俱净,人心改换。

他见到的李世民,已是文韬武略,气度焕然,不仅如此,他见到的刘文静、房玄龄、杜如晦、红拂、李靖、尉迟敬德等等,都已不复坊间传说里最初的模样。

最后,连刘文静的叙述也归于无,静谧的夜里两人各自怀想。

高悬的天窗洞里漏下一线晦暗的白,天色发亮了。

颜子睿起身告辞,无甚言语,只略略一拱手,刘文静点一下头,拿酒污的袖子遮住脸。

在临踏上转弯的石阶前,身后传来刘文静的声音:“转告李世民,将来把魏征留着,说不定比裴寂更用得上。老杜撑不过几年了……”

秦王府里,玄甲军派出去的细作正在回报。

颜子睿懒懒地找空坐席坐了,心不在焉地听着——

“……说是刘大人昨儿晚上突然起兴要喝酒,大人胞弟通直散骑常侍刘文起刘大人便一起陪着,席间刘文静大人也不知怎么说了句想念被休回家的春蝉夫人,刘文起大人想着到底一日夫妻百日恩,便做主将人接来了。

三人一起喝酒,没过多久,刘文静大人拔刀击柱,说:‘一定要斩杀裴寂!’,后来不知怎的又把春蝉夫人给赶回了娘家,春蝉夫人气得把刘文静大人的话告诉其兄,其兄在朝中任职,其兄的一房小妾又和裴大人搭着点远房亲戚的边,故而其兄在昨日便上奏了皇上。

宫里本来压着这事,说是皇上不想动干戈,但昨日朝堂上刘文静大人又把裴大人给狠狠得罪了,偏生这几日刘文起大人为刘大人的病又请了跳大神的在家里舞刀弄枪,裴大人便一并告了刘文静大人谋反,皇上便下旨办了。”

尉迟敬德气道:“刘文静是病傻了还是病疯了?这不没事挖坑哄自个跳呢嘛!抓他那会儿也不知道给秦王府报个信?!”

杜如晦道:“尉迟兄息怒,我和李绩兄去他家看过了,说是抓人时肇仁还酒糊涂着,一个字没说,浑浑噩噩地就被投入天牢了。”

尉迟敬德道:“他现在总醒了罢?没长嘴是怎么着,不会喊?我大老粗都知道保命要紧,他脑袋瓜这么好使,就这么着在天牢等死?”

姜由道:“丽景门的人回了,说是裴相压根没提审,萧尚书提了几次,裴相也未置可否。”

秦琼摇头道:“萧大人虽是咱们这边的,但裴寂是主审,明目张胆霸着提审,萧大人不好明面上和他顶撞。还是另想辄救人为妙。”

“还是送点银子去天牢,给刘文静添个炭炉,加床棉被为妙。”颜子睿的声音突兀地□来。

尉迟敬德呸声道:“相时你出门一趟怎么变得娘儿们唧唧的,眼下是救人要紧,别的鸡毛蒜皮的自有人打点。你横插这么不着调的一句半句,这不添乱嘛!”

颜子睿点点头:“对不住,我是累糊涂了。我有些晕,先回去打个盹接接力气,对不住大家,”说着遥遥朝秦王拱拱手,“殿下,末将先行告退。”

“相时,”李世民在上座开口了,“后面耳房就有卧榻,便宜得多,醒来我也好知道。”

当着众人的面,颜子睿只得不情愿地转了个弯,去了耳房。

姜由亦步亦趋,只差没亲自给颜子睿更衣叠被,颜子睿叹气:“姜大娘,您高迁了,现在比我高半级,不用我给您磕头就不错了,您去前厅商量国家大事罢,小的就算是个神人,轻功比麻雀还厉害,那动静也瞒不过前厅里十来个高手不是?”

姜由一张长脸憋成猪肝色,偏不挪地。

颜子睿长叹一声:“姜大娘,有一句话,叫做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小爷要走,拦不住的。”

话音未落,一道指风弹过去,趁姜由还没到底,颜子睿眼疾手快将人接住了放到床榻上:“这几日你也辛苦,当补眠罢。”

说罢还细心地替姜由盖了被子,然后一掀窗,遁了。

正文 壹零伍

青城子正在客栈内和唐幕之聊毒理,冷不防窗格一响,颜子睿蹿了进来。

唐幕之一乐:“呵,正主来了,在下告辞。这脸色,啧啧。”

青城子看着颜子睿的脸,眼圈带点儿青,眼神带点儿灰,本来他眸色不一,这么灰头土脸的,便和被数落过的猫儿也似。

不知他所为何事,青城子因问道:“子睿,又从窗里进来,却是为何?”

颜子睿不言语,走近两步便吻上去。

青城子一个不妨被他摁到在地上。

幸而地上连着铺了四张坐席。青城子倒在上面,徒儿的吻凌乱得仿若动物啃咬,一副要哭出来般的急迫。

青城子险些被他堵得岔了气,偏生这一阵身体孱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勉力用肘将颜子睿的脸隔开寸许:“子睿?”

颜子睿抿紧了唇,避开青城子问询的目光。

知道这几乎算是自己带大的徒儿倔起来如来佛祖也难教他开口,青城子便不逼他,只伸手将他垂下的发绺拂到耳后:“迁都一事如何?”

颜子睿闷声道:“秦王府人才济济,有甚么办不成。”

青城子心下暗叹:“子睿,还记得天机先生曾品题给你的话么。”

“记得,”颜子睿道,“神驹日千里,犹有不不可追。”

青城子细细看这人如画眉目,温和地笑:“那你现在却是为何负气?”

“我……”颜子睿眸光闪烁半晌,到底泄了气,趴倒在青城子身上,“师父,刘文静被判谋反,要诛九族了。”

“刘文静……”青城子微皱起眉思索道,“那个秦王身边的谋士,当年秦王身边还没有宏文馆这许多人时,刘文静就在了。”

颜子睿不置可否。

青城子伸手在他脊背上安抚地拍了两下,恍然道:“刘文静是自己授人以柄,实则为秦王布局,身先士卒,可对?”

颜子睿恨恨道:“是啊,李世民也不比师父笨!”

青城子哑然,只得长叹一声:“子睿……”

劝解的话还未出口,却已教颜子睿捉住了手十指相扣,青年人的手握得分外用力:“师父,一等李世民夺了太子之位,我们就一起归隐罢!”

青城子一愣,心中旋即既喜且涩,幸而颜子睿看不到他唇角的苦笑:“这,自然是极好的,难得你能有这样的心意……”

“这样的争夺与杀伐,打着再好听的旗号,终究也掩盖不住填进去的那些人命,”颜子睿却说得起兴了,“即便再好的人,一旦卷入这红尘俗世,也终究难以自持。总要杀人,或被杀。要不便是昼夜不辍的算计。到头来,都不知早已成了甚么样!”

颜子睿抬起身,急切地看着青城子:“师父,咱们就还回灵妙宫,看书,习武,打理菜园子,有闲心就出去游山玩水,就咱们两人,你说,可好?”

青城子不住地点头,笑脸映在颜子睿眼中:“好,好,都依你。若有那样一天,便都依你。”

“那现在便也依了我罢,好师父。”颜子睿说着手已顺着青城子领口探入,不安分起来。

青城子笑骂:“不是前天晚上才——唉,师门不幸。”

“我说是师门大幸才对,”颜子睿利索地解开层层衣物,嘴上忙活不停,言语声也含糊不清,“有我这样服侍周到的徒弟,师父连跟手指都不用动弹。”

“孽障!你——嗯……”

一抹云烟悄悄遮住恣肆的日照,室内的光线晦暗起来,渐渐有了旖旎的情致和声响。

李世民看着在空荡荡的耳房,脸上无甚喜怒。

“殿下——”

姜由一头冷汗,满脸惶恐,刚要开口却被李世民的抬手制止了:“跟去的人回来了?”

“回禀殿下,刚回来。”

“说甚么了?”

“回禀殿下,属下办事不利,恳请殿下责罚。”

李世民挑眉:“被发现了?”

“也不是。咱们的人刚靠近都尉住的客栈,便被蜀中唐门的少主客客气气请出客栈了。”

“哦?”

“唐门少主还让稍回来一句话,说‘水至清则无鱼’。”

“唐门少主,”李世民笑了一声,“这个江湖人倒有趣。我记得是叫唐幕之罢?唐门巴巴地送他来做我的保镖,他倒还兼任起月老。”

“那要不要——”

“不用,”李世民在房内背踱步,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龙泉剑,“他说得其实不错。你吩咐那些跟着的人,不用盯梢,只防着别让甚么人对相时不利即可。”

姜由为难道:“那要是都尉出了长安城——”

李世民脚步一顿,姜由便识相地闭了嘴。

半晌,李世民低头笑了一声:“他说过,只要我还是秦王,他便随侍左右,总不至于食言。”

姜由忙不迭地点头,不让心里的怀疑流露出哪怕分毫。

李世民随意地在床榻上坐了,把玩一个秘色荷叶纹茶盏,正是刘文静惯常用的器皿:“姜由,天牢那边你去打点些,肇仁的身体这一阵难熬得很,府库的银子你自去取用,和李绩说就行了,不用回我。”

姜由忙应了,李世民又道:“我下午再进宫一趟,看看父皇那里可有转圜之机。”

“但褚大人不是派人递了条子,”姜由为难道,“陛下的圣旨都已经叫他拟定了,只等着敲章。殿下若三番五次地去求情,只怕会逆了龙鳞。”

“我有我的考量,”李世民靠在榻上阖了眼,“这几天都累得狠了,你下去罢,我也歇会,不用人服侍。”

姜由只得退了出去,李世民和衣在榻上假寐,过了约有大半个时辰,李世民忽然闭着眼道:“来了就进来罢。”

门帘一响,颜子睿走进耳房:“你能听见我脚步?”

李世民失笑一声:“那我岂不是一个月练就绝世神功,相时高看我了。”

没听见颜子睿回答,李世民自嘲地笑了笑:“不过觉得是你来了,便醒了。”

颜子睿脸色微微变了变,抿着唇一言不发。

“坐罢,”李世民侧过身睁开眼,随手指了地上坐席,“我也懒怠起来了,相时不必拘束。”

“刘文静有几句话让我稍给殿下。”颜子睿道。

李世民伸手揉着膝盖:“这两天稍话给我的还不少。相时说罢。”

“刘文静说,殿下那点布置对付李建成兄弟足够,但若他们身后还有裴寂和皇上,则殿下的局还缺一招。”

“呵呵,肇仁啊肇仁,”李世民摇着头笑了,“让我猜猜,那一招是——”

“真巧,刘文静也喜欢玩射覆,可惜在下是榆木疙瘩,不如照实说了痛快。”颜子睿道,“刘文静让臣转告殿下:先发制人。”

李世民只得点头:“相时直爽。”

“刘文静还说,殿下胜了李建成兄弟后,不要杀裴寂和魏征。”

李世民奇道:“魏征?”

颜子睿接道:“裴寂不能马上杀,否则天下人将会嗤笑殿下没有帝王气量,会落人口实。而魏征则不能杀,因为魏征有王佐之才,杜大人活不了几年,魏征正好填缺。”

“这是肇仁原话?”李世民苦笑一声,“肇仁这嘴啊,装刻薄装刻薄,竟装成了真刻薄。”

颜子睿一直低着头,此时才抬起脸看李世民:“殿下,刘文静一案若是落实,刘氏一门四十三条人命都将成为地下冤魂。”

“他是逼我拿他的血祭旗。我会替他把这些人命从东宫讨回来,会为他平反,最终会杀了裴寂。” 李世民拿起秘色荷叶纹茶盏入神地看着,“我会成为大唐的皇帝,建功立业,彪炳千秋。”

这些气势壮烈的话缓缓从李世民口中吐出,幽静得倒有几分像是诅咒,颜子睿努力想从秦王的脸上看出些甚么,然而秦王的脸低着,逆着光,眸中的神色落在茶盏上,只有这只因瓷色变幻莫测而著称的杯子才知晓。

正文 壹零陆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去,秦王府内照例有条不紊。而李世民与颜子睿便如同商量好了一般,私下里都绝口不提青城子与刘文静二人,甚而,私下里两人还不如场面上热闹,常常是略一低头,彼此便过了。

而朝堂上,突厥在边关作乱的消息却一日紧过一日,突厥人铁骑悍勇,横行无阻,蚕食大唐边关不少土地,已经隐隐成入关之势。

李世民三番五次奏请出征,高祖皇帝却迟迟不予答复,程知节、尉迟敬德、王君阔等一干火爆脾气的将军们急得几乎出言不逊,圣心却不知在盘算着甚么。

当这一日,边关告急的加急军报一日里传了三道到长安时,李元吉也带着大部人马回到了长安。

正在宫中请命的李世民与李渊、李建成等在太极宫门口接了李元吉,褒奖了一干将士后,在庆功的宴席还没摆开,李元吉便对李渊道:“父皇,儿臣听闻边关告急,突厥人这次志不在小,儿臣恳请父皇让儿臣带兵,抵御强虏。”

李渊笑道:“你才刚出征回来——”

“但儿臣带兵沿路休整,故而并不疲乏,”李元吉看起来踌躇满志,“且儿臣手下这些人正是刚从战场下来的骁勇善战之师,难道不比刚调遣来的人强上许多?”

“胡闹!”李世民刚要开口,却是李建成出声何止,“三胡,你不过打了一场胜仗,就以为自己是战功卓著的名将了?”

李元吉道:“我一个人自然不行,但打仗时不是有大哥相助嘛!但是大哥主掌东宫和长安,不能远征——”

李元吉说着一转脸,朝李世民笑道:“不如二哥手底下的大将借我几个,如尉迟敬德、程知节、秦叔宝等,小弟也就胜券在握了。”

李世民心中一凛,而李建成已经大笑着道:“浑说甚么呢,那几位都是你二哥手底下爱将,岂是你说借就借的。”

他俩的一番挤兑,不啻于明说李世民结党营私,而这一点最为李渊所深恶痛绝,果不其然,李渊拉下了脸道:“甚么你的我的,这些将军都吃着朝廷的俸禄犒赏,都是我大唐的将军!朕要他们去哪里便去哪里,还容得他们挑剔主上,生出贰心不成!”

李建成顺理成章地接道:“父皇训斥得是,是儿臣狭隘了。儿臣只是觉得三胡年少气盛,打了这一场胜仗便骄傲起来,以为突厥人也是仅凭他手底下这几万人马便可轻易拿下,实在太缺乏历练了些。”

李渊道:“说起来也是,有你们两个兄长照拂着,底下的几个都历练得不够。但到底都是李氏子孙,没打过几场硬仗怎么行,否则在内有愧李家血脉,在外更被天下耻笑。”

李渊说着对随侍在一旁的高公公道:“你去,立刻把裴寂和褚遂良都叫过来。还有,一会儿筵席过后,吩咐朝臣们未时一到,都在两仪殿候着。”说着拍着李元吉的肩,“京畿十二卫,洛阳兵备,还有各处人马,加上你自己的队伍,为父少说也给你添足十万人,你带着将军们,要给朕打个漂亮仗回来!”

李元吉喜得登时跪下给李渊磕了个头:“儿臣谢过父皇!”

李渊笑着将人扶起来,李世民越过他看去,正好对上李建成似笑非笑的目光,便压下心绪,也冷冷回笑了一声。

这一场戏来得突然,且不仅李建成兄弟,怕是高祖皇帝也隐约知晓几分,而他的态度更让李世民心中有了不详之感。

果然,筵席散后,李渊一反以往沉吟周密,而是立刻召裴寂和褚遂良,定了大致轮廓,下午便在两仪殿点将,即便有姜由暗中通报,尉迟等人还是吃惊不小。

依诏书所言,出征之日定在下月初十,距眼下还有区区半个月。

回到秦王府,众人已在宏文馆坐等,虽说济济一堂,却是鸦雀无声,武将们黑着脸,文官们则拧着眉。

李世民落座,环视一圈:“凤儿那丫头到了,也和各位一样脸色。我刚和那丫头逗趣了几句,才勉强笑了。众位不用我这般费心罢?”

尉迟敬德先憋不住了:“殿下,要打仗我二话不说,提刀就走,但跟着李元吉,我可不敢把兄弟们的性命都交给他!咬金兄,你说是不。”

程知节点头:“殿下,我们也知道圣旨一下,除非有翻天的本事,谁也难说不字。但齐王这人实在乖戾,只怕突厥人还没遇上,兄弟几个倒让他除个差不多了。”

“唉,可不是嘛!”尉迟敬德道,“东宫这是明打明的抢过军权又夺了兵力,恨的是皇上竟也偏向东宫,这调遣我们几个还不算完,连洛阳布防的兵力都要抽调出来,那,那东宫对付我们不和捉小鸡一般!”

李世民边听着,边端起侍女递来的杯盏,看了一眼:“把酒都撤了,今日都换成茶,煮得浓浓的,好清热去火。”

这话一出,满场又静了下来。

李世民也不着急,等茶煮好了端上来,他慢悠悠呷了一口:“诸位都散了罢,这几日朝中备战,诸多变动,大家还是早作准备为宜。”

“秦王!”

尉迟敬德急得蹭地起身,被秦琼一把拉住:“尉迟,走罢!”

“可是——”

“走罢走罢!”秦琼说着硬是将人拽出了宏文馆,尉迟被他拽得没法,只得重重叹了一声,大踏步走了。

众人见状,也纷纷离席,一时真有风流云散的萧索之意。李世民却只是喝茶,连眼皮都不抬。

过了一刻,他放下茶杯,见颜子睿端坐在坐上,纹丝不动:“相时,还有何事?”

颜子睿毕恭毕敬:“在下想搭殿下的顺风车,去送刘大人最后一程。”

“那便走罢。”

这话说得再自然不过,仿若李世民早有准备,颜子睿不由抬脸去看他,李世民却已经起身由侍女服侍着更衣去了。

车马辚辚,一台寻常人家出行用的青毡步辇由人抬着在去往大理寺的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天上日头绝好。

两人静默无言,狭小步辇内一时静得吐吸可闻。

走了一射之地,李世民突然开口:“停下,回府。”

颜子睿冷笑一声,便要跳下车去独自前行,却不防胳膊被一股大力道扯住——李世民扯着他,口中对下人吩咐道:“回府,换秦王仪仗!”

颜子睿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他,李世民却并不回应,只是低低笑了一声:“肇仁如此待我,我送他时岂能轻慢。”

不一会儿,秦王仪仗便不开道、不避市,静默而威严地行至监斩处,李世民站在人群外台阶高处,遥遥望向斩台之上。

木椿柱上绑缚着谋反刘氏四十多口人,刘文静居中,脸色青白如鬼,嘴角却勾着一贯的冷笑。

监斩官正是裴寂。

“首尾算起来不到十日,裴寂是等不得了啊,”李世民在人群外自语,“肇仁若非求死,怎容他横行至此。”

“草菅人命。”颜子睿道,“以后不如改律令,斩首只得秋后,且大祭、致齐、朔、望、上弦、下弦、断屠日、洗沐、二十四节气、大小节庆都不得行刑。”

“相时所言甚是,以后当我的礼部尚书罢。”

颜子睿看着台上:“殿下的民部尚书眼下就在那里,属下自忖没刘大人的本事。”

李世民便再无言语,只盯着台上,眸色深暗。

裴寂核对了姓名,吩咐人送去断头酒菜,刘文静笑着说了句甚么,张口灌下酒,却对菜肴不屑一顾。

“肇仁说甚么?”李世民因没有内力,故而问道。

颜子睿道:“刘大人说,可惜没有琴,让他弹一曲《广陵散》,扫兴得很。”

“呵,嵇康不过是临死不惧,肇仁却是血祭大唐基业,高拔出嵇康何止一筹!”李世民豪然道,“相时,我此时无奈要顾忌身份,你便替我舞一曲,以送英魂!”

颜子睿眼眶不由一热,道:“刘文静总算也不枉这一生。你想让我舞哪一支?”

李世民看着台上齐齐跪着的刘氏族人,道:“破阵舞,就跳梨园编的那支,为庆贺我大破敌军所作的,秦王破阵舞!”

“好!”

颜子睿说罢清啸一声,身量猛地蹿上近处楼台顶上,广袖在风中猎猎飞卷,神色宁定慨然。

人群中随之爆发出一阵惊呼,远在斩台上的刘文静也抬眼朝这边看来。

颜子睿铿然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剑,直指南天——

刘文静,无音乐奏和,无舞阵排场,只有浩荡乾坤下,一角飞檐上一段秦王破阵舞,受那人之托,来与你送别。

你看罢!

无乐,便以歌为乐——“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

颜子睿声音算不得悦耳,却运起丹田中绵长真气,长歌如虹,在长安城中四散回荡。

无阵,便以一当十:起范,尔后左圆、右方、先偏、后伍。

虽是一人在这狭小的屋顶,却宛然开阔无遮,箕张,翼舒,当真有秦王麾下,千军万马的气势。

“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回撤如倾,前冲如刺,双拂、合蝉、小转、虚影,舞姿凌厉——

有人在檐下、人群之外目送你,刘文静,你即便不得见,我代他的这歌和这舞,你也能听懂,看懂罢!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剑光错叠,衣袍猎猎,挨、拽、捺、闪、提,方寸檐角上竟能恣肆纵横——

裴寂皱褶的老脸阴沉着,取出令牌扔下,你是疯子,自是视而不见,那就且看这送行的舞罢,聊以解闷,试问何日告功成!

“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撇开舞谱上那些规矩,只管随着心意跳了,言之不尽或者言之不能,便都付与此——

这舞是替你追想,太原起兵,反隋炀,三万精兵大破宋金刚,灭刘武周的河东兵防,破王世充的洛阳,想必,都有你的筹划。

刽子手提起了鬼头刀,狠狠砍下!

血溅起四五丈高,喷了一地。

颜子睿在李世民身边落定,轻微喘息。

“他最后说了甚么。”李世民问。

姜由道:“刘大人说,飞鸟尽,良弓藏。”

李世民摇摇头:“这是故意说给裴寂听的,那样大的声调。我是说之前那句。”

颜子睿看着地上殷红的血迹:“刘文静说,偃革后,太平秋。”

李世民猝然转身:“走!”

姜由不忍:“来都来了,不替刘大人收尸?”

李世民脚步不停:“我拿万里江山祭他!”

正文 壹零柒

当晚,李世民召集秦王府所有人在宏文馆议事。

房玄龄和杜如晦却没到场。

李世民派尉迟敬德与长孙无忌去请,却只带回来一句话:“殿下决心未定,臣等不敢贸然前往。”

李世民摘下佩刀递给尉迟敬德:“那两位先生是怪我决断得太迟,尉迟,你带着这个去告诉两位先生,我决心已定,他们也不必迟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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