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片刻后,房杜二人从秦王府边的别院而来,李世民起身将二人接进馆中:“二位先生辛苦。”
房玄龄拱手作揖:“臣等无奈,为千秋大业计,不得不出此下策,恳请殿下责罚。”
“哪里哪里,”李世民大笑道,“非如此不能见两位先生胸襟,本王钦佩已极点。”
李世民平日里从无架子,与宏文馆诸人言谈间都是“我”“我”的从不拿架子,眼下忽而自称“本王”,众人心中便都暗暗了然,这王府内外怕是真要变天了。
杜如晦道:“殿下,东宫今日三言两语夺去殿下兵权,皇上却只一味默许,而裴寂在圣旨一出后,便斩杀了刘大人,眼下便是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若此时再不动手,只怕殿下要遭东宫毒手,秦王府一干同僚更是难逃生天!”
李世民将杜如晦扶到坐上,并不回答。
尉迟敬德也符合道:“杜先生说得极是。今日圣旨刚下,李元吉便忙不迭把几位将军都召去,强行所要虎符,若不是叔宝一大篇话把那孙子堵得哑口无言,今日兄弟几个死在齐王府也说不定!”
见李世民沉吟不语,红拂也道:“殿下,如今不仅十二卫已经不再听秦王号令,连洛阳的兵权也只等加急的快马把圣旨一送到,就要拱手让人了。张亮夫妇多少心血付之东流还是小事,洛阳一旦落入东宫掌控,天下一半也就尽入东宫囊中了!”
“且宫里传出消息,皇上自从执掌天下,殿下亲母太穆皇后又早已滨天,皇上沉迷后宫,身体大不如前,”李绩道,“最近数度召裴寂入宫,想必便是在商议太子继位之事。眼下已是情急十分,皇上的意思已十分明显,若此时再不动手,若等诏书颁布天下,就为时晚矣!”
一时群情激奋,众人劝秦王动手之声不绝于耳,颜子睿静静看着众人,只觉得百无聊赖:在座的人其实心中都心知肚明,李世民决心已定,否则不会如此急迫地召集众人在此商议。只是不管私心也罢大德也罢,这夺位终究是夺位,为堵天下悠悠众口,眼下便要心照不宣地合演出一幕李世民身不由己、百般不愿又无可奈何才不得不反的戏码来。
满室煌煌的灯烛照得每个人脸上都红彤彤的像染了血色,宛如陇州那个除夕夜,街上跳傩戏的队伍里,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具。那时他和青城子并肩站在人群外,看俗世的喧嚣热闹。
如今,粉墨登场的伶人里,却有他颜子睿一个。
戏已经演到高|潮,大有李世民若不应了这民愿,他们便要把宏文馆的屋顶生生掀了的架势。
李世民终于伸出手,示意大家安静。颜子睿便也一脸肃穆地盯着他,心里想,火候到了,秦王该揭锅了。
正当李世民要说话,宏文馆外却传来一阵喧嚣,众人一愣,却见一抹艳丽的身影冲进宏文馆,定睛一看,竟是季凤儿,脸上还带着泪痕:“二郎哥哥,刘文静他、他被斩首了?!”
她脆生生又带着哭腔的声音将人心里刺的一痛,李世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李绩赶忙出来打圆场:“凤儿姑娘,这事复杂得很,裴寂阴谋陷害,刘大人死得壮烈,你——”
“我没问你!”季凤儿尖声喝止道,“我只问二郎、不,我只问秦王殿下,刘文静真的今日午时被斩首了?!”
“凤儿,”李世民面对少女清亮无遮的眼神显然有些慌乱,却立刻掩饰住了,放缓了声音道,“凤儿,你还小,眼下不是说这事的时候。你今日刚到长安,该好好歇息才是。丫鬟们呢,怎么不知好好伺候郡主。”
便有丫鬟应了声来拉人,凤儿冷哼一声,刷地抽出天机笔横在身前:“谁敢拉我?”
一时场面僵持不下,季凤儿抹了眼泪,对李世民冷笑道:“秦王殿下,我并不懂那些争斗。但我却知道一点,我在王府这许多年,从来只见刘文静算计别人,从没见过谁从他那讨过一分好去!况且殿下若是真心救人,什么人物不能救下来?这次,哼哼,从刘文静下狱到斩首,区区十日,秦王府就送了一只炭炉,一床棉被?这不是送终是甚么?!”
“谁告诉你的——”
李世民话还没问完便被季凤儿打断了:“殿下筹谋策划,我自是猜不透也管不着,我只问殿下一句,姐姐曾把一生心血所系的丽景门全权交与殿下差遣,张亮要娶姐姐,殿下说要撮合,姐姐也二话没说就嫁了,那殿下还记得当日姐姐曾托付殿下甚么?”
不等李世民回答,季凤儿便哭着吼出来:“姐姐这辈子最在乎的也就那么个人,只不过想让他好好活着,殿下也不成全么!!!”
这一层窗户纸捅破,饶是李世民也尴尬万分,但季凤儿得天机子真传,要想不伤皮肉地请她回去,在座众人还当真没几分把握。
李世民无奈地看向颜子睿,颜子睿不等他暗示,便会意起身:“凤儿——”
“颜相时你也别在这充甚么好人!”季凤儿哭着拿天机笔指着他道,“哼,秦王府这一摊烂事,一群混蛋,哪一件是能拿到日头底下说的!尤其是你!别以为我是傻的!”
说罢一跺脚,跑出了宏文馆,很远了还传来呜咽的哭声。
宏文馆众人面面相觑。
尉迟敬德喃喃道:“这丫头去了灵州一趟,怎么越发疯魔了。”
秦琼制止地瞪了他一眼,对李世民道:“殿下,末将以为,先发制人者,贵在行事周密,行动快速,如殿下之大羽箭一般呼啸而去,切不可迟疑手软。”
他将话题重新扯回起兵一事,李世民咳了一声,道:“叔宝所言极是,如今生死存亡,需悉心筹谋,才有一线生机。”
李靖沉吟道:“如今我们能动用的只有玄甲军,和各将军手下亲兵,加起来不到一千人。东宫却有六率、十二卫、各地陆续征调的军队等十多万,还有皇城中的禁军虽然掌控在皇上手中,但如今皇上偏向已明,我等一有风吹草动,只怕禁军也将成敌人。”
王君阔急道:“怕甚么!老子带着人马,跟他娘的拼了!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李绩忙出声制止道:“王兄慎言——”
“不,”李世民却起身道,“君阔说着不错,如今双方实力悬殊,别无他法,只有拼这一身热血了!”
众人一愣,都不知秦王打的甚么注意,颜子睿一时也十分不解,却之间李世民神色坚毅,背对众人看着身后的长安城地图上,颜子睿忽而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就在太极宫!”
秦琼恍然,不由拍案道:“殿下英明!对,就在太极宫!”
李世民这才转身,指着地图上长安城太极宫道:“眼下,长安城外,即便我们有军队,也远水就不了近火,且万一走漏消息,谋反的罪名便坐实了再难翻身。长安城内,你们看,十二卫把整座城池守得密不透风,东宫和齐王府自有六率和亲兵守得铁通也似,而李建成兄弟又绝无可能进我秦王府自投罗网。”他的手随即果断地指向太极宫,“整个长安城内,目前唯一不那么严实的,反倒只有父皇掌握的太极宫!而一旦事成,东宫无主,其他皇子们最大的不过七岁,父皇断不能对我下杀手。”
颜子睿补充道:“即便皇帝要对殿下不利,我们也可把皇帝软禁起来,万无一失。况且,今日殿下与我大张旗鼓为刘文静送行,裴寂看在眼里,必定以为以秦王之脾性,若不是愤怒已极却又无可奈何,断不会如此高调。”
李世民摇头苦笑:“相时明察。”
颜子睿道一句“殿下过奖”便不再言语,其实今日午时在斩台前,之所以愿意代李世民舞一曲为刘文静壮行,只因即便是帝王术,却也能看出有李世民真心在其中。
一旁,杜如晦已盘算道:“而骗李建成兄弟二人入宫的借口么……自然是□后宫。”
尉迟敬德击掌道:“大妙。李建成和后宫向来过从甚密,尤其张婕妤和尹婕妤,而皇上最近又偏宠这二人,这一团乱麻,不怕他不信。且即便建成为人沉稳,李元吉的劣性却是尽人皆知,只要殿下上奏,他们就是裤裆上抹黄泥,不是屎也是屎了,哈哈!”
秦琼却思量道:“等皇上召这二人进宫,我们的埋伏地点却在何处?宫城内有禁卫军严加把手,城外又有李建成的大部人马,而唯一薄弱之处,只有李建成出入的必经之处,玄武门。”
房玄龄摇头道:“不可。玄武门把守的禁卫官常何是早年李建成起兵时就跟在身边的死士,一有动静定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一时陷进了死胡同,众人陷入沉默,李世民看着地图也皱眉思索着。
“敬君弘和吕时衡,”颜子睿忽而开口道,“他们是常何的左右副官。”
程知节忙问道:“如何?”
颜子睿苦笑一声:“英明神武的刘文静刘大人,早已把他们收买了。”
众人大喜过望:“当真?”
颜子睿点头:“刘文静在狱中告诉我的,应该不假。”
此时李绩也补充道:“我想起来了,刘文静每月必从我这要一笔款项,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名义上是治病,说是殿下特许。但我查账时,似乎一直也未见过殿下的批条。但因殿下特地嘱咐过,只要刘大人取用,一概不加过问,因此也就没上报过。”
“肇仁是我的当世诸葛啊……” 李世民叹着,旋即一振袖,豪然道,“诸位将军都回去准备准备,亲兵人马都备足了,今日是二十五,下月初十李元吉带兵出征,我们就定在初九,送他们上路!”
众人豪然道:“但凭殿下差遣!”
正文 壹零捌
接下来几日,秦王府明面上人心涣散,常见的文官武将也鲜少在府内走动,乍一看还真有些门可罗雀的意思。
然而暗地里,征调一切可用之兵,与宫中内线暗通款曲等却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宏文馆深处的偏阁每日晚上的灯烛都要亮到二更天后,布防、捉拿、突围、撤退等路线在沙盘上一一仔细标明,一遍一遍核对。
颜子睿便也总潜行于客栈与宏文馆之间,青城子看他这几日日夜颠倒,忙的甚么也似,忍不住取笑他竟成了人形蝙蝠。
“哈哈,师父莫急,”颜子睿猴在床上啃半只烧鸡,隐约有当年洛阳街头要饭的风范,“等一过了下月初九,咱们师徒俩就挂冠归去,从此寄情这个山水,神仙那个眷侣。”
“贫嘴。”青城子笑骂,负手站在窗前看流水样热闹的街景,“等在灵妙宫过几天消停日子,你猴脾气一上来,还不得上蹿下跳,抓耳挠腮地要一头扎回这里来。”
“师父那是小看徒儿了,”颜子睿那袖子颇豪气地一抹油光锃亮的嘴,“小爷我好歹灵妙宫第五代弟子还是个单传的,多大的阵仗没见过,还在乎那些个?吓!不是我夸口,六部尚书三公老爷跪在我面前请我,小爷也等闲视之,扭头就拉着师父钓鱼看花去。”
“这秦王府待了三年,把你狂得!”青城子摇头失笑,“我当初教你那些处世之道,淡薄之理,看来早被你抛去爪哇国了罢!”
“怎么会!”颜子睿在床榻上高高搭着二郎腿,摇头晃闹,“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
“噤声罢!”青城子抚额长叹,“先贤的名篇都让你玷辱成甚么样子,为师真是愧对孔孟老庄。”
颜子睿嘬着鸡骨头,含糊不清地道:“师父别忘了还有释迦牟尼湿婆梵天之属,唔,要一个个磕头谢罪的话,许是师父拜完,正好徒儿回来,打了行李回灵州去。”
青城子几乎绝倒在床榻前,无力摆手道:“吃完快回秦王府去,别现在眼前生厌。”
颜子睿一弹手,鸡架子稳稳落入案几上杂物盘中,两根鸡翅还颇有意趣地摆成十三天狱起势“天地玄黄”,青城子见状哭笑不得,正不知该数落这不肖徒甚么,冷不丁后退一步撞上一个温软物事:“天若有情天亦老,芙蓉帐暖度春宵,师父,床上请罢……”
耳根温热吐吸有灵性般,缠绵缭绕,青城子只觉心中被勾起一股燥热,刚说了句“光天化日——”,剩下的被身后那人半含进了口中,再无人知晓。
街上人声鼎沸,谁也不知临街的客栈里,这间放低了帘子的单间里,谁家儿郎正共效于飞,齐赴巫山。
过了晌午,颜子睿精神抖擞地被师父临门一脚踹回秦王府时,正赶上房玄龄行色匆匆往府内冲,颜子睿一个不妨竟被这文官撞得一趔趄,险些摔出个狗啃泥来。
印象中这脸比墨黑的房大人似乎从未如此事态,顾不得眼冒金星,颜子睿忙一错脚步掠到房玄龄身边:“房大人,难不成是杜大人出事了?”
房玄龄蹭蹭快跑着往宏文馆去,见是颜子睿,急道:“相时,你快去找殿下,大事不好。”
颜子睿闻言心下一凛,二话不说便去找姜由。
姜大娘正端着架子与秦琼、李靖一起在西校场操练玄甲军,这平日里婆婆妈妈的姜大娘穿了锁子甲、提着阿刀站在人前,倒也有几分威严,怕人多口杂,颜子睿等赶到他们仨面前时才将消息告诉他们。
“殿下在东校场,和尉迟将军几位一处——”
姜大娘话还没说完,变觉得眼前一花,颜子睿已经没影了,只远远飘来“宏文馆”三个字眼,姜大娘还在发愣,秦琼已经携了他和李靖往宏文馆奔去。
不一刻,李世民和几位武将都到了宏文馆正厅,文官也都得了信正赶来,姜由将侍女小厮等都遣出门去,刚关上门,房玄龄便道:“殿下,太子东宫要动手了!”
众人都大吃一惊,李世民沉声道:“何时?可知具体明细?房先生何时得的信?信从何来?”
“眼下东宫的日子定在初六,太子太傅李纲方才差人送的信,”房玄龄道,“李太傅密信里道,太子不端,欲不顾手足而行阋墙之举,且已拟定,反诬秦王殿下有谋害夺位之心,欲于本月初九置太子齐王与死地。”
话至此,众人心中都狠狠一寒!
正厅内一时鸦雀无声,这时门被扣响,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鱼贯而入,一见众人脸色,都知必出大事,便不做声,各自落座。
李世民的目光从各人脸上一一扫过,不锐利,却不知为何有股无形的压迫之感,让众人一时都抬不起头来。
呼吸声、心跳声、偶然的衣服窸窣声,此外只有一片死寂。
“哈哈哈哈……”
李世民忽而爆发出一阵爽然的笑声,众人面面相觑,却见秦王笑罢后,正色对众人道:“在座诸位都是和我一起,或在战场交付过性命,或一起为大唐建业鞠躬尽瘁的心腹之士,即便眼下消息走漏,我亦对诸位深信不疑。我李世民的身家性命早交付给大家了,别无赘言!”
众人脸色稍霁,却仍然无人出声说话。
李世民环视一圈,仍笑道:“今日已是月末,明日便是初一。叔宝、药师,玄甲军如何了?”
李靖答道:“启禀殿下,臣等日日不辍,加紧演练,眼下战略部署、排兵布阵已大成,只是若要熟稔,仍需三四日。”
李世民点头:“跟着我的人马都是各位将军的亲兵,还有一拨玄甲军里甄选出的贴身侍卫,虽都精干,到时要形如一人手足,也是再有四五日为上。”
“殿下,”红拂道,“妾身以为——”
李世民抬手制止:“大家这几日都辛苦,然而死生一战,又不得分毫懈怠,我一一感念在心。”他说着举起手边的酒卮,“仅此一杯,与诸君共勉。”
说罢他一挥手:“散了罢。”
众人都是眉头紧锁,一时都踌躇着,李世民见状道:“大家心中所想,我都大略知晓。只是眼下都有重任在身,信我者,回去只需固守本职,其它我自会处理妥当。”
众人这才心事重重地散了,尉迟敬德犟了两步,也让秦琼硬拽出了门。
颜子睿落在最后,等临出门,却又一转身,往十二折的立地曲屏后连贯着的耳房走,李世民讶然道:“相时却不急着去客栈么?”
颜子睿脚步一顿,含糊道:“盘桓盘桓。”
李世民在他身后道:“相时莫非是想查走漏消息的奸细?”
颜子睿呆立不语。
“相时大可不必如此,自有丽景门的人去查。相时这两日带着人手埋伏于东宫已很辛劳,”李世民说着笑了一声,“连府中众人的火眼金睛,都只当相时日日和青城先生一处共叙师徒情谊。”
“不还是没知道东宫的消息,”颜子睿低着头,恨恨道,“若不是房先生与李纲的私交,后果不堪设想!”
李世民上前一步:“若李纲不传信,过不到半日,东宫内兵卒异动也会叫相时发现,也不算晚。”
颜子睿转身,对李世民道:“以我和丽景门里的几个人,去李建成身边探听消息,定不会被他发现。不是比远远盯着可靠许多!”
李世民断然道:“相时鲁莽!”说着他放软了口气,“战前布局,讲求深思熟虑,决胜千里,切不可有丁点闪失,相时莫非连这也不明白了?”
“可是奸细——”
颜子睿的声音被李世民截断:“丽景门和玄甲军细作部的人都是白养着的?方才房先生话一出口,我已示意姜由吩咐下去查,此为其一。其二,这么大的事,大家回去必会各自仔细盘查,或身边有奸细,或是某日贸然说漏了嘴,叫人听去了报给东宫也未可知,此为其二。”
听者有心,李世民一句“或身边有奸细,或是某日贸然说漏了嘴”教颜子睿不禁皱起了眉,他低了头喃喃道:“我的耳力在六十丈外,埋伏于客栈周围定然能被我发觉……”
李世民不知他絮絮说甚么,因问道:“相时说甚么?”
颜子睿却按捺下心中不安,故作镇定道:“无他。殿下既然已交待姜由盘查奸细,那我仍去东宫了,李建成这两日定有大动作,臣告辞。”
李世民神色一瞬划过黯然,脸上仍笑道:“好,你多加小心。”
正文 壹零玖
出了秦王府,颜子睿便往客栈飞奔而去,此时正是炊烟袅袅、万家灯火之时,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气缭绕在帝都上方,却被颜子睿有些凌乱的身形打散。
到客栈后,颜子睿未及调匀气息,先在客栈周围细细盘查一番,然而却并无可疑之人。
在青城子暂住的隔间外伫立了一会儿,颜子睿才叩响房门:“师父,是我。”
“进来罢。”青城子的声音温和淡薄,一如既往。
“怎么这会儿来了?”青城子正吃饭,桌上简简单单几样寻常小菜,倒有半坛杜康,“不用去东宫了?”
颜子睿不自然地摇摇头,蹭在青城子身边坐了。
“用过饭食了么?”青城子慢慢品着酒道,“没用便在这凑合一口罢。”
“不用。吃、吃过了。”颜子睿忙答道。
青城子看着他:“子睿,你怎么了。”
颜子睿不敢看青城子,只低着头期期艾艾道:“师父,最近那甚么,那个甚么宋夫人可找过你?”
“你问这个作甚么?”
颜子睿支吾着,垂着眼盯着地上看了许久,几乎要盯出一个洞后,颜子睿重重叹了一声,索性一股脑儿和盘托出:“师父,秦王兵变的消息走漏了!”
青城子何等洞明,当下道:“你怀疑我?”
颜子睿恨不得甩手给自己一顿巴掌:“不是,我只是想着秦王府里那些人都是发誓效忠李世民的死士,我这几日总在念初九初九的,怕,怕隔墙有耳……”
“隔墙有耳,呵呵,”青城子一口喝尽酒卮中杜康,又倒满,“子睿不是怕隔墙有耳,而是怕为师说甚么不该说的出去罢。”
颜子睿几乎要咬断自己舌头,慌忙摆手:“没有,师父,我真不是——”
青城子抬手阻止他结结巴巴的解释:“你不用说了。我没有和东宫说甚么,子睿放心。”
颜子睿直想挖的地洞去钻,脸烫到了脖子根:“师父我真该死,我是脑子被车轱辘辇了被门轴夹了被——”
青城子却只是笑笑,一手端了酒卮,一手摸摸颜子睿头顶:“子睿不必自责,其实你这么想也属当然,我毕竟还是朝廷重犯,给刘黑闼当过军师。”
“师父……”
青城子另拿过一个酒卮,也倒满了酒:“不提了。子睿,既然来了,也不急在一时半刻走了。来,陪师父喝一杯罢。”
颜子睿怔怔地接过酒卮,无意识地往喉管里灌了下去,却立即被辣得猛烈呛咳起来。
青城子爽然大笑,边拍着颜子睿的脊背:“子睿还是一直没开酒戒?这怎么行,仗都打过几场了,好歹是个相当的果毅都尉,不仅没喝过烧刀子,连酒也不碰,说不去还不叫人笑话像个姑娘家。”
“咳咳,师父,咳咳,尽管拿徒儿咳咳,取,取笑,”颜子睿呛出了眼泪,情绪倒是大好,“是不是姑娘,师父还不知道?”
“啪”,青城子气得在他背上狠狠来了一掌:“你那是欺师灭祖,为师不追究,你倒还越发无法无天了不成?”
“哎呦,”颜子睿顺势一栽,干脆扑进了青城子怀里腻歪,“师父恕罪则个,徒儿回灵州后给灵妙宫几代前辈挨个烧香赔罪可使得?”
青城子却不答话,只是不耐烦地把他扯正了,又斟了酒递过来:“行了,好好练练酒量罢!”
颜子睿这回有了经验,屏住气闭上眼,仰脖一气儿干了,喝罢一抹嘴:“好酒,再来一杯!”
青城子摇头苦笑,给他斟酒:“喝药也似,多好的酒,都叫你给糟蹋了。”
颜子睿嘻嘻陪笑:“师父,你自己怎么不喝?”
“难不成你喝酒还要为师陪着助兴不成?”青城子笑骂,却也端起了酒卮。
颜子睿脸皮堪比刀枪不入的铜墙铁壁,只管执着酒卮勾过了青城子手臂 “师父,合卺。”
青城子一愣。
颜子睿却兀自仰头一饮而尽:“师父,徒儿的酒戒非此时此刻,不能开。没有六礼,亦无青庐拜堂,估摸着拜了天地也要气出个天崩地裂不可,师父就将就着,直接合卺了罢。”
青城子看着酒卮中颜子睿热切的脸,张了张口,却无言以对。
颜子睿的神色便紧张起来:“师父,这回不是顽笑,天地神明作证,我是真心实意——”
青城子一饮而尽。
颜子睿瞪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慢慢的,眉眼渐渐玩起来,嘴角上翘,变成一张喜悦至极的笑脸。
青城子觉得脸上发烫,不禁侧了脸不去看他。却被颜子睿捉住了手腕,十指由相贴继而相扣,还来不及起身,已被这不肖徒揽住了肩,吻便从颈间如炽烈烽火半迢递而上,一个晃神便是唇吻交缠,不可自抑。
这场情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热切,几至癫狂,或许是情动到十分,又或许是酒意乱神,颜子睿如痴如醉自是不消说,连一贯淡薄的青城子都现出了几分狂性,甚至有此春过后更无花的架势,颜子睿大喜之余,便由了心意折腾开去。
一直到月上中天,颜子睿才去了半条命也似,重重趴倒在床上,手却还恋恋地搭在青城子腰际。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连灯烧得灭了也懒得去换蜡。
今夜无月,清澈星辉撒进室内,几乎生出一番岁月静好般的,梦寐以求的意境来。
天南海北的闲扯间,青城子道:“子睿,秦王府出了奸细一事,你把前后细细与我说来,左右无事,不如拆解一番。”
颜子睿打了大大的哈欠:“师父真煞风景。你英明神武的徒弟已经想过三遍了,这几日为免走漏消息,秦王府内封得金汤也似,就是季凤儿前几日要渭水看甚么诗会,都取了好几道门的腰牌,折腾了半天才去了,把那丫头气得,嘴都快翘到额头上了。”
青城子忍俊不禁:“别犯贫,好生说。”
“我不正好好说呢嘛,”颜子睿边说,手边不安分地向下探去,“定计那天晚上更不用说了,我的耳力,连只促织跳进来我都听得见。也就季凤儿大闹了一场,说起来——”
他越摸越不是地方,青城子正要按住他的手,颜子睿却自己顿住了,青城子正狐疑间,却见颜子睿慢慢坐了起来,声音有些不稳:“师父——”
青城子不解道:“如何?”
“师父,”颜子睿在黑暗中道,“师父,季凤儿。”
能听到李世民兵变日期,而又可在秦王府来去自如的,只有那日闯进宏文馆的季凤儿!
正文 壹壹零
赶到秦王府内时,李世民已带着姜由和两名玄甲军细作部高手去了季凤儿住的绿绮园。
这紫菡园还是李世民应长孙氏之请,为季家姐妹在原来园子的基础上特地修缮而成,取季凤儿名中“凤”子之意,相传汉朝的司马相如便是以绿绮琴抚了一首《凤求凰》而打动卓文君芳心,才衍生出一番佳话。
在去的路上,颜子睿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为李世民,甚而整个秦王府一向厚待有加的季凤儿,会是东宫的奸细。
园内侍女小厮都噤若寒蝉,个个头低到胸口,颜子睿一路行来 ,也没见个人通报。不出所料,未踏进正厅门,颜子睿便察觉到里面几道熟悉的气息,李世民的隐隐沉重,想是压抑着怒气,季凤儿的则很急促。
门关着,颜子睿想了想,转身要走,却听里面传来季凤儿的冷笑:“我这个案犯都不怕,你逃甚么。还是怕我的门槛脏了颜都尉的贵趾?”
“承认起来倒不含糊,”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如暴风雨前静得骇人的苍穹一般。
颜子睿推门而进以后看到的,便是两人冷冷对峙的场面。
静默半晌,李世民道:“凤儿,秦王府合府上下,自从接你进府以来,对你如何?”
季凤儿咬了咬唇,涩然道:“合府上下对我都有如己出。”
李世民又道:“你长孙姊姊待你又如何?”
“长孙姊姊视我如亲姊妹。”
李世民道:“那我又待你如何?”
季凤儿闻言嗤笑一声,却闭口不答。
李世民怒极反笑:“哈哈,原来是怪我待你不好才投靠了东宫么!那烦劳季姑娘示下了,区区到底是如何得罪了姑娘?”
季凤儿低头呵呵笑起来,越笑越大声,以至于整个人都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几乎要支撑不住地倒退两步,然后一抬脸,刷地抽出天机笔,咬着牙直向李世民道:“你如何得罪了我,你却不明白,倒来问我?!二郎哥哥,枉我叫你这么多年二郎哥哥!”
李世民沉声道:“你休要胡闹!若是为了刘文静一事,其中关节,岂是你可以过问的!便是你姐姐亲身来了,只怕也还是这结果!”
“哈!多好的说辞!”季凤儿尖声道,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是这只是其一,你难道不知道还有其二么!”
李世民挥开要挺身护卫的玄甲军,仍站在季凤儿面前:“恕某愚钝,倒要请教。”
季凤儿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哼,我只怕说出来,你李世民别说甚么皇帝,连沿街要饭都未必有人搭理!”
李世民何曾被人玷辱至此,当下便要怒,颜子睿见状忙打圆场道:“凤儿胡说甚么呐,这不是指桑骂槐,揭我当年老底嘛!”
谁知季凤儿听他说话却更怒:“颜相时,天下好事都要被你占尽不成么!哼,你想当和事老,也要问问自己可有这大好面子!”
“放肆!”
李世民这回却是真正怒了,抬手示意玄甲军将季凤儿拿下,季凤儿泪水夺眶而出:“你们是甚么东西,也配挡本姑娘的路!”
说着一扣天机笔机关,二尺八寸的天机笔登时两头节节暴长至一丈三,如一把短矛闪着冷光,也不知季凤儿怎样一避,竟生生越过那四个玄甲兵卒,一手推出成掌,一手执笔,身如游龙,天机笔尖直凛凛向李世民刺去!
颜子睿心道不好,同时人已经朝李世民身前扑去——季凤儿一出手便是天机武功中拼命的法门“天威叵测”,颜子睿曾见天机子用这一招在长安狱中重伤七阎罗中两大高手,且当时天机子还未尽全力,而眼下的季凤儿分明是把性命都赌在了这一招上!
这一招来势凶狠,颜子睿不敢贸然硬拼,亦怕伤了她,因此手下都是些虚与委蛇的软手法,脚下也就被逼得节节后退,几次季凤儿的笔尖和掌风都掠过脸面和胸口,当真惊险万分。
这般拆解了十多招,季凤儿带着脸上纵横的泪痕,怒道:“颜相时!你充甚么好人?这么软绵绵的打法是要感化我立地成佛,好成就你的好名声?!哼,我偏不如你的意!”
她说着攻势越发凌厉起来。
颜子睿无奈:“凤儿,你若有苦衷,不必如此决绝,大家都会替你想辄。”
“我能有甚么苦衷,”季凤儿恨声道,眼泪边扑簌地往下落,“不过是场笑话罢了!”
“你——”
颜子睿还欲再劝,一旁李世民却看得心慌,只见两条人影在不大的厅内穿梭,天机笔精光点点,那掌风刮过眼前只觉得面上生疼。
关心则乱,李世民便截住颜子睿话头厉声道:“季凤儿,你住手,否则你亲姐姐都救不得你了!”
“哈,你还有脸提我姐姐!”季凤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断送我姐姐对刘文静一颗心也就罢了,要我们姊妹都交付了才甘心么!”
她说着身子一榻顺势一拧,一招“天机难露”从颜子睿手下错开,颜子睿忙追上去,却不料她咬牙运足真气,“嘿”的一声,把天机笔用尽全力朝李世民甩刺过去!
这一招大出颜子睿预料,且在季凤儿投掷出去之时,已扣下机关,天机笔刹那回缩成二尺八寸的模样,眨眼间已成了一样厉害不过的暗器,拿准了颜子睿脚步再快也赶不上这流星也似的去势。
情急之下颜子睿运气通臂,手臂顿时长出两寸,再就着案几一撑一滚,在案几碎成木片爆裂前人已经翻过去随手扯过一面铜镜,一招“惊涛拍案”甩将过去。
天机笔却是何等样不世出的兵器,直直松墨砚台,势头被阻了不过一瞬,然这一瞬却也教颜子睿用一个小招“倥偬”,脚下偏侧如滑,体内真气上腾,身形顷刻轻如鸿毛,却疾如流矢,堪堪扑到李世民身前,在千钧一发之际劈手如刀,看准了天机笔便要向下劈去。
这已经是无法可想而生出的九死一生的转圜之招,然而劈下的刹那颜子睿心里却一顿:劈落之后,笔锋倒转,将冲着季凤儿势头不减地刺去,而季凤儿此刻真气已泄,一脸惨然地呆立在原地——
一念之间,电光火石,颜子睿猝然转身,死死抱住李世民,尚来不及鼓动真气。
嗤。
短促,猝不及防。
季凤儿的泪眼蓦地睁大。
李世民瞳孔骤缩。
颜子睿闭上眼。
尘埃落定。
尖锐的疼痛如一根刺扎进干涸的土地,喀喇喀喇龟裂开的纹路随即有生命般地蔓延,继而遍布。
颜子睿觉得有些好笑,这一扑,还真有些风尘三侠的意味,被说书人讲滥了的段子,竟在堂皇的秦王府活生生上演。
接着便觉得嗓子有些痒,吐纳有些不畅,一咳,地上开出一捧血来。
接着便是排山倒海的呛咳,地上像是洛阳城赛牡丹的时节,满地的殷红暗赭。
颜子睿便脸上挂着无奈的神色,伸手封了肺上几处大穴,还有一段气,便对李世民道:“这次让王冼味开药的时候,多放几块冰糖。蜜枣太腻了。对了,别教我师父知道。”
还想说一句“别难为凤儿”,把这段子演足了,却没把握好火候,眼前一黑,晕厥之前似乎季凤儿喊了一声“颜哥哥”,而李世民喊了一声“相时”,似乎还有姜由的份儿,喊了句“都尉”。
但颜子睿只是觉得累。
身心俱疲。
正文 壹壹壹
醒来时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居然还是姜大娘。
“都……都尉,”姜由的声音像被人掐着脖子,“我,我这就去叫殿下。”
说着人就忙不迭地跑出去,颜子睿长叹一声:在下不着急问你秦王殿下为何把我安置在宏文馆养伤,姜大娘你也好歹告诉我,小可一共死了几日罢?
呼吸间只觉得胸口隐隐地痛,想来凤儿那一刺定是伤了肺腑,却还不算很致命,要是将肺叶真个戳个对穿,估计一睁眼见到的就该是牛头马面了。
一动也疼,左右也没人服侍,颜子睿只得龇着牙自己穿戴,一旁的矮几上放着空药盏,颜子睿放到鼻子底下一闻,有些愣:李世民还真舍得用药,那奇异的药香他竟辨不出是甚么宝贝。
放下碗,颜子睿盘坐在床榻上,气海归聚,抱元守一,真气流转一个小周天,虽然有些不畅,却还不碍甚么。
练完功夫,颜子睿侧耳听了听,神色不由凝重起来:耳力到处,静得有几分诡谲,偌大个宏文馆,竟然空空荡荡,而宏文馆外,却侍从来往,一切如常。
颜子睿便坐在床上阖眼听着,眉宇渐渐旋紧,又平复。而后睁开眼,眼神拂过墙上挂着的龙泉剑,随即低头笑了一声,再抬起脸,眼神坚定而清明。
正坐等,便听见蹭蹭的脚步一路传来,过不多久,门帘被人大剌剌一掀,李世民一身朝服打扮,连披风都未除,腰间玉佩和佩刀就这么叮当乱响地,站在颜子睿面前。
颜子睿却抢先开口:“殿下,今日初几?”
李世民一愣:“初三,六月初三。”
“死过去三日,不算多。” 颜子睿点点头,“殿下今日要动手了?”
李世民一愕。
颜子睿起身,望着李世民,忽而笑了:“改天换日的大日子,殿下当真不捎带上末将了?”
仍是沉默。良久——
“……你走罢。”李世民侧过脸。
“殿下仍是秦王,”颜子睿看着李世民,“那我便仍是都尉,护卫殿下安全,是我肩上之职。”
李世民苦笑:“你救我不止一回,且次次都几乎因此丧命,足矣。”
颜子睿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龙泉剑:“坊间如何传唱的来着?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李世民拿过剑,替颜子睿系在腰间:“剑送与你。眼下姜由牵着你的飒露紫在南门,你从房杜二位的院子出去,其他都打点齐全了。”
颜子睿笑道:“是不是我若今日不醒,姜由便要这么着送我出长安城了?如同来时一样,不过是个局外人?”
李世民张口欲辩,颜子睿却并无半点恼怒:“殿下,恕我厚颜,这兵戈之事,多出个在下大概还是聊胜于无的。”
“相时,我并非低看于你,你不要意气——”
“就当,”李世民话未说完,颜子睿却低了头,“就当是成全我罢,殿下。”
又是一阵尴尬且涩然的静默。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这么说来,这一战过后,相时便要远走高飞?”
颜子睿艰难地开口:“事成,殿下九五之尊,便不再有秦王一说。若……”
李世民反而有些轻松:“若事败如何?”
颜子睿咬牙:“我不会杀李建成。”
“否则国家无储,势必大乱,而李元吉又是个不堪大用的。” 李世民点头,看着颜子睿,眼角带一丝笑意,“况且相时本不耐这些杀伐争斗,无止无休。”
颜子睿道:“但我会设法保全府内众人,还有,殿下血脉。”
李世民失笑:“托孤么……”
颜子睿握紧龙泉,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哈哈,”李世民笑道,“我李世民沙场纵横数十载,如今死生一战,怎能说出来托孤这等丧气话。”
他说着一振袖:“沧海横流,方显男儿本色,相时要随我一逞胸臆,便纵马来罢!”
说着再不多言,飒然转身,出门而去。颜子睿刹那间仿若又见着两人头回在校场一决高下的场面,当下也再不顾往后如何如何,只抛了郁结,快步跟了出去。
不几步跨将出门,颜子睿一掀门帘,却冷不丁被人揽个满怀,炫目间一个炙热的吻便落下来,辗转掠夺,如疾风骤雨。
等颜子睿回神,李世民已经放开他,笑得戏谑:“这彩头当为我壮行了,可使得?哈哈哈……”
他大笑着走远,声音扶摇直上,响遏行云。
颜子睿愣了许久,才大骂一声“登徒子”,咬牙跟上。
脸上却是撑不住笑了。
等跟着李世民转了一圈,颜子睿才从姜由唧唧歪歪的说辞里大致捋明白,今日一大早李世民便进宫,怀里揣了一本奏折,参的是太子齐王□后宫,那一篇洋洋洒洒的锦绣文章还是前几日颜子睿写好的。
想当然尔,这顶绿帽子一扣,李渊气得七窍生烟,此刻张婕妤、尹婕妤正惶惶地跪在大明宫里辩解,宣李建成与李元吉进宫的诏书在李渊狠狠一摁朱印后,顷刻飞一般送入东宫,奏章上是褚遂良中规中矩的楷书,写着李渊的滔天怒气:即刻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