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琢磨的这当儿老道已经引着青城子往观内走去,颜子睿忙不迭地跟上,绕过三清殿,几人来到飞仙台,老道在台边候着,青城子带颜子睿站到台中伏羲先天八卦阵中,拿出一块花纹古怪的玄铁,喃喃算道:“今年是甲辰年,属土。”说着正、反、上、下顺序各不同地插入八卦阵的休,生,伤,杜,景,死,惊八门各一次,颜子睿此时对奇门遁甲之术一无所知,看着青城子神神叨叨地做完这些,只见八卦阵中少阴少阳两象缓缓转动,接着老阴老阳二象也转动起来,颜子睿站在当中一个站不稳险些跌倒,幸而青城子提起他衣领飘然离地,只一瞬间八卦阵中开出一线缝隙,堪堪仅容一人身出入,青城子一撒手把颜子睿抛入缝隙中,随之也纵身跃入。在他跃入后不久,八卦阵缓缓闭合。
颜子睿被抛入后直觉得地下空气阴冷,自己正不断地往下坠落,颜子睿吓得手在虚空中乱抓,却冷不丁触到一个温热的物事,接着便被纳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青城子在黑暗中揽着他道:“莫怕,我在呢,就到了。”
果然片刻青城子便揽着他一个旋身卸去落地冲力,轻飘飘落地。颜子睿摸摸一脑门的冷汗,长吁一声:“师父,这是什么鬼地方啊!”
青城子不答,熟门熟路地摸到墙壁上铁碗所盛燧石,一振衣袖四散投掷而出,只听接连不断的嗤嗤声,四周嵌着的壁灯尽数被燧石打亮,呈现在颜子睿眼前的是一座华丽空旷的地宫,他们所处的正是地宫正殿的门口。
颜子睿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结结巴巴道:“这……这是什么地方啊?”
青城子带着他缓缓步入正殿,他的眼神缓缓拂过雕花贴金的汉白玉厅柱、八角琉璃顶灯、水墨丹青挂画,眼光最后在正中的搭着白虎皮的紫檀镶云母的座椅上顿了一顿,才敛去眼底诸多感慨,回身对颜子睿和煦地笑道:“这便是灵妙宫了,比你心中所想如何?”
颜子睿一直瞠目结舌地瞪着眼前的一切,呐呐答道:“他娘的……绝了。”
青城子忍俊不禁。在来时的路上他已规定颜子睿不得口出秽语,颜子睿也一直谨记遵守,此番颜子睿又爆出“他娘的”这样的市井粗口,可见是已经被眼前所见镇住了。
直到青城子领着颜子睿在灵妙宫粗略转了一圈,颜子睿才勉强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师父,你能不能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我好像才听见你说话。”
青城子方才瞅见他直愣愣的眼神就知道这孩子的魂被这华丽的地宫带到九霄云外了,心下早有了计较。故而闻言也不气恼,只微笑着道:“要我重复一遍可以,不过你以后每天要多看一个时辰的书。”
颜子睿的脸色立时堪比生吞十斤黄连,苦得能挤出汁来,声音更是撒娇可怜到十分:“师父——”
青城子但笑不语。
颜子睿便知无可转圜了,心下凄苦更甚,那袖子抹起莫须有的眼泪来,还假作抽噎道:“徒儿听凭师父安排,唉……”一口气当真叹得肝肠寸断。
颜子睿也不知自己是着了哪路魔障,想自己在朱雀大街也算是一呼百应的叫花子王,手底下几十号小兵对他服服帖帖,打架斗狠不消说,街上的地痞流氓更没一个能在他颜小爷的嘴皮子地下讨得便宜去,偏生遇到师父青城子便和孙悟空遇到如来佛似的,每回青城子一个眼神,一句说辞,自己就乖乖就范。每次颜子睿都在心底下骂自己撞了邪了,却到了下一回还是原样照搬,一点辙没有。
青城子看着他的泼皮样闷笑,脸上仍旧八风不动地笑道:“如此,甚好。”
便看着颜子睿斗败的蔫毛公鸡似的耷拉着脑袋,把灵妙宫的由来和构架一一道出。
正文 玖
灵妙宫建于隋炀帝时期,位于灵妙观地底,外通夷落山外杳无人迹的老林。原是第一代宫主见皇帝荒淫无道,各路英雄纷纷揭竿而起,便花大力气建下灵妙宫意图大业,到青城子这一代已是第四代。
本来灵妙宫建制庞杂人员繁多,宫内秘传一部功夫秘籍,练习之人比寻常学武之人事半功倍。但那部秘籍似有不全之处,练到一定程度便无法精进,甚至有人走火入魔,伤及无辜宫人,待到本朝高祖皇帝在各路人马中渐有王者之势,第二代宫主不远万里奔袭与之会晤,回来便颓然道:“帝星已现,吾等再难一争其辉。”
至此,灵妙宫便偏安灵州一隅,退出天下纷争,兵马将帅也依照二代宫主与高祖之盟纷纷归顺李氏,灵妙宫则得以保全,避过唐朝初建时朝廷对江湖的数场血洗。
“那到了师父这一代怎么就剩了师父一个?都被连那部武功走火入魔的人杀了?”颜子睿插话道。
青城子苦笑着摇头不答,只说道:“宫人是我遣散的。大唐根基已稳,灵妙宫便无甚意义了,不如让宫人各自寻自己的出路,倒比闷在这坟墓一般的地下好得多。”
颜子睿问道:“那师父为什么又带我回到这里?”
青城子叹道:“红尘自是逍遥快活,待久了却倒不如这里来得清净无碍。况且,”青城子望着颜子睿,眼底浮起暖意道,“我既收你为徒,你便算如灵妙宫一派了,拜师学艺,哪一项离得了这里?”
“师父教我不就好了,”颜子睿道,“反正师父都会。”
青城子驳道:“并非如此。灵妙宫的功夫与别处不同,需有专门的地方潜心修炼,方可事半功倍。况且我也并未练到极致,而灵妙宫的典籍之齐全,对你我都大有裨益。”
颜子睿道:“那到底是什么功夫,这么神秘?”
青城子道:“本门的功夫原本并无名称,江湖称之为十三天狱,是第一代宫主集毕生所学推演而出。一共分十三重境界,寻常人需习练五年基本功夫,打下根基后,一到五重境界需习练一年,六到九重一年,十、十一重各一年。”
颜子睿咂舌:“哇,那我练成岂不是都二十多了。都该娶媳妇啦!”
青城子抬手给了他一个爆栗,失笑道:“你才多大!本来你就算二十多也不一定能练成。但偏生你捡了个大便宜,你道天机子那一身功力是白给你的?你现在的根基比旁人已经深厚太多,待再练半年,把外在的功夫都练扎实以后,为师就要教你本门功夫了。”
颜子睿闻言大喜,想了想又道:“那十二重和十三重呢?要多久?”
青城子脸上褪去笑意,正色道:“颜子睿,跪下。”
颜子睿吓了一跳,不知自己犯了什么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青城子的声音在他头顶想起,分外郑重其事:“为师现在要你发誓,今生今世,除非为师同意,否则你永生不得私自练习十二、十三重功夫。”
颜子睿愕然抬头道:“师父,这是为——”
青城子打断他:“不得多嘴,发誓。”
颜子睿无法,只得老老实实地发誓道:“天地神祗共知吾志,我颜子睿发誓此生若非师父教诲绝不私练本门功夫第十二、十三重,有负此誓,使吾与师父永相诀别,再不见面,使我此生大仇不得报,到地下受颜氏宗族百年唾骂。”
颜子睿糊里糊涂地发了誓。青城子这才扶他起来,温声道:“颜子睿,为师这是为了你好。你知道江湖上为何管我们灵妙宫的功夫叫‘十三天狱’。”
颜子睿不解道:“为何?”
青城子道:“一来是形容灵妙宫的功夫出神入化,敌人仿佛陷入无间地狱,无从招架。另一层意思,则是说说这功夫的第十三重仿佛是血海天狱,从来无人能练成。”
颜子睿道:“连写这部功夫的第一代宫主都没练成?”
青城子颔首道:“没有。这功夫一至十一重功夫都是他老人家亲身写完后试验,但写完地第十二、十三重以后,初代宫主便驾鹤西去,留下的心法口诀也艰深难懂,以往习练者天分再高也只能练到第十二重,且无一例外地练成后便走火入魔,嗜血无比。我本来决意将十三天狱止于我辈,但既然天机子将你托付与我,我便不能食言。所以你必须谨记你的誓言,知道么?”
颜子睿点头道:“放心吧师父,我一定不会练的,别的我倒不怕,要是到时候伤了你,我就是杀自己十回也不够。”
青城子不理会他胡言乱语,只道:“你记牢你是发过誓的就好。”
颜子睿张口还要油滑两句,却听得甬道尽头传来清脆的敲击声,在这空旷的地宫里听得颜子睿汗毛一凛,青城子道:“是老道长给我们送饭食来了。”
颜子睿和青城子刚到灵州便来到灵妙宫,奔忙了一天还未得空吃饭,便顺着甬道尽头往餐室走去,进了餐室颜子睿才看出那原来是一个嵌在墙壁里的精巧机关,由孔道曲折回绕构成,由几个机括连接而成,使得食盒能自由下到地宫,又不至于倾翻。颜子睿把食盒从孔道开口处取出,突然扑哧笑了。青城子不解地问道:“你笑什么?”
颜子睿捂着嘴闷笑道:“师父,我觉得这么吃饭好像在喂犯人啊!”
青城子眉梢抽搐,无言以对。
颜子睿打开食盒,发现里面的菜色清汤寡水,还不及旅途中吃得好,不由失望道:“师父,咱们不是从今往后都要吃这玩意儿吧?你刚才不是带我去过什么膳食房嘛,要不让那老道士送点新鲜蔬菜鱼肉来,咱们自己做得了。”
青城子接过食盒,和颜子睿往饭桌走去,道:“老实吃你的饭罢,你是来当徒弟的,不是来当太爷。”
颜子睿“哦”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突然道:“师父,你不是不会做饭吧?”
一句点到青城子死穴,青城子盛饭的手一抖。颜子睿也不等他回答,认定了一般笑嘻嘻道:“像师父这么有本事的人当然不用学煮饭这种粗活啦。不过人总要过日子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缺了哪一样都不行,要不这样吧!”说着不等青城子反应,就跑到书房拿来纸笔,三两下便涂抹了一串歪扭的大字,放到机括中,一拉拴绳,纸条便叮咚一声传到了地上。
青城子不知颜子睿葫芦里买的什么药,看着他兴冲冲地东奔西跑,又抢下自己手中的碗筷,把饭菜都倒到簸箕中,接着麻利地把碗筷都洗了,又跑去了膳食房。
青城子跟着他来到膳食房,见颜子睿已经自来熟地找出了砧板菜刀,正在洗刷,见青城子来了便快活地道:“师父你知道么,我在北少林功夫没学到,劈柴煮饭倒是学了个全乎,放心吧,我厨艺好着呢,不过我最拿手的还是烤叫花鸡。
我在朱雀大街的时候啊,最想吃的就是烧鸡,但是街上卖烧鸡的婆娘可凶了,你偷她一个鸡腿她能举着笤帚追你好几条街。我实在不敢招她,看见她家的烧鸡口水又流得狠,后来我就经常和小咸菜他们去五陵原。
师父,五陵原你知道吧,洛阳的有钱人经常去,还作诗啊喝酒啊什么的。不过王世充占了洛阳城以后那里就荒废了。那里有好多锦鸡,好像是有钱人家养了看的,不过我们才不管呢。我和小咸菜搭档最顺手了,他放哨,我偷鸡,这偷鸡也有讲究,你得偷母鸡,因为公鸡叫得响,一嗓子你就完了。你找到母鸡的鸡窝,别惊动她,等她起来去找吃的,你就偷偷过去,把她下的蛋揣在怀里,然后在一边等着。那母鸡可傻呢,看见你揣着她的蛋,一着急,就乖乖地跟你走,一声不带吭的。然后你捉了她,这么的把脖子一扭,就成啦!
我运气好的时候能一连捉个三五只,一庙的叫花子就都能吃着鸡了,鸡腿归烂嘴李和身子骨不好的小弟兄吃。我最爱吃鸡翅,香着呢!”正说着,餐室传来叮咚响声,颜子睿道,“哟,菜来了,老道士还真上道儿,这么利索。”
说着又跑出去,回来的时候左手拎着一篮子菜,右手居然还提着两只鸡。青城子突然有种寻常人家过日子的错觉,后背不觉渗出汗来。瞅着颜子睿手里的鸡,青城子问道:“你要两只鸡做什么?”
颜子睿嘿嘿一笑,把一只鸡解开鸡爪提了出去,过了一会儿空着手回来,抹抹额头上的汗,对青城子笑着倒:“老道士送来的饭咱们虽然不吃,扔了也怪可惜的。我让他买来两只鸡,一只咱们今晚做叫花鸡吃,炖汤是来不及了。给师父补补。”说着撸起袖子开始洗菜,一边道,“另外一直我放到后面的园子养去了,咱们不吃的饭正好给它。”
正说着,看见青城子站在一边无所事事,便在身上擦干净手把青城子推了出去,道:“灶间脏,师父你去溜溜,一会儿饭就好。”
青城子不由自主被他推出来,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师父似乎当得,也不那么称职。
青城子在书房看了两页书,颜子睿就来敲门了,满脸欢欣地道:“师父,饭菜都做得了。”
青城子便放下书跟颜子睿出了书房,一路上颜子睿还在聒噪:“这灵妙宫这真大,我一想师父应该在书房看书,可是刚才走岔路了,绕了个大圈子才找过来……”
青城子看着颜子睿有些雀跃的背影,嘴角浮起清浅的笑意,他想,或许这灵妙宫,也会因为这个孩子而和以前不一样。
食室的桌子上放着三菜一汤:香菇笋片、番茄鸡蛋、清炒豆苗和豆瓣肉丝汤。红黄绿黑白,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煞是好看。颜子睿把青城子让到作为上,道:“师父你等等,我把压轴的拿来。”说完便跑出去,青城子便对着桌上的饭菜发呆。过了一刻颜子睿抱来一大团泥巴放在地上,青城子吃了一惊,皱眉道:“这是什么?”
颜子睿得意地笑笑:“嘿嘿,这是我的独门绝活——叫花鸡。虽然看着不好看,但是它得趁热吃,所以就只好这么着拿来了。”说着拿起短刀,就着还冒着热气的泥团划了下去,泥团裂开来,原来在泥壳的包绕下是一团由黄绿色荷叶包裹的物事,一股浓郁的鸡肉鲜香也随之四散开来。
青城子讶异道:“这时节还有荷叶?”
颜子睿吞了口口水,笑着答道:“师父不知道,这是今年夏天留下来的。一般的人家在夏天都会攒荷叶,晒干了放起来,秋冬包熟食是最最好的,干净还不生虫,味儿也清淡。嘿嘿,我当年不知道从王大娘家要了多少,老太太心眼儿可好了。我问了一句,结果老道士果然存着。”
扒开荷叶,却又是一层泥,见青城子皱眉,颜子睿道:“刚才的泥是为了裹住鸡的香味,这一层却有大用处。”说着将结成硬壳的泥块剥下,道,“师父你看,这泥面上全是鸡毛。这是叫花子的省事吃法,把鸡的内脏除干净了,一洗,再填入调料什么的——我们那时候可没这么多讲究,内脏一掏就完事了——把泥巴糊在鸡身外面,扔到火堆里一烤,再放到地里,上面支个火堆闷一会儿,鸡毛就一根不省全在泥巴上了,鸡肉比酒肆里大厨剃的还干净。”颜子睿说着把鸡放到事先准备好的盘子里,洗净了手,撕开鸡腿肉放到青城子碗里,笑道,“可酥软了,师父你尝尝。”
青城子拿筷子夹了一筷子鸡肉送入嘴中,果然鲜香酥软,香料的味道渗入鸡肉中,又不掩盖鸡肉本身的鲜美,荷叶的清新又恰到好处地除去了鸡骚味,青城子不由点头道:“确实美味。”
颜子睿见他首肯,才端起自己饭碗道:“师父喜欢,那我以后天天做饭给师父吃。”
青城子看着少年心满意足的笑脸,不由也笑了。
正文 拾
入夜后,青城子看着自己的卧房有些为难。
在外奔波时,由于他素来不太在乎吃住,隔个两日还喜欢要一坛价格不菲的杜康酒小酌一番,故而身上的盘缠并不丰厚,在客栈和颜子睿挤一张床实属无奈之举。
但此时到了偌大的灵妙宫,总不能再睡一处,颜子睿虽小,毕竟也是十二岁的半大少年了。
可是灵妙宫久无人打扫,只有青城子住的那间卧房收拾收拾还算干净,青城子想了想,在立柜里找出条凉席铺在地上,又找出几床被褥,勉强铺了个床。
颜子睿看到地铺死活不肯睡床上,青城子拗不过他,只得睡在床上。睡了大半夜,青城子迷迷糊糊间听见簌簌的响动。习武之人本就警醒,青城子立刻便醒了过来,才发现睡在地上的颜子睿蜷在被子里一搐一搐的,青城子借着月光看见颜子睿的眼睛紧紧闭着,眼皮剧烈波动,想必是做了什么噩梦。
青城子一人来去惯了,身边连服侍的小童都不曾有过,更别说带个半大孩子,当下竟有些束手无策。
坐在床上看了一会儿,见颜子睿抖得实在可怜,青城子只得伸出手想轻轻拍抚几下,谁知一碰到颜子睿的肩膀,颜子睿竟猛一哆嗦,一身冷汗地挣醒过来。
青城子的手僵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眼看颜子睿的眼神渐渐清明,似是终于醒将过来,青城子索性蹲到他身旁,温言问道:“子睿,可是做了什么噩梦?”
颜子睿点点头,也翻身坐起,抿着唇不说话。
青城子道:“你做了什么噩梦,可否说与我一听?”说着轻轻拍抚颜子睿的脊背,道,“不过是个梦,说出来就好了。”
颜子睿眼神黯淡,在月光下竟有些可怜,他沉默了一刻才闷声道:“师父,那不是梦。”
青城子疑道:“怎么不是梦?”
颜子睿攥着被子,在手心揉得全是汗,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又梦见……梦见我们全家被杀的那天了。”
青城子闻言恍然了悟。其实在询问颜子睿身世时他已经大约猜到一些,在确证颜子睿的舅舅便是明虚居士时,则更证明了青城子的猜想。到今天颜子睿发誓也提到了报仇一事,青城子不难判别颜子睿便是十多年前在江湖引起一片哗然的“颜氏灭门惨案”的遗孤。只是这事过于血腥沉痛,颜子睿不提青城子便也一直装作不知。
青城子握住颜子睿的手,道:“我也大约也知道一些,或者,你和我说说吧,总捂在心里,难免成了心疾。”
颜子睿感觉到青城子的手心传来稳定的热力,犹豫了一刻,终于将心中藏匿了数十年的秘密和盘托出。
颜氏一门居于洛阳城东,是不是钟鸣鼎食之家或者江湖皆知的门派颜子睿不得而知。只是记得家里吃住都很不错,穿的衣服也大约是绸缎一类。四岁那年,颜子睿依稀记得有一天父亲脸色很凝重,把家族中的长辈都聚到一起,那天颜子睿想去夜市看灯还被母亲狠狠呵斥了一句,以前母亲从来连重话都不会说的。留着白胡子脸上全是皱纹的老头老太们开完会,家里就忙碌起来,现在想起来,应该是准备举家御敌。但没过两天,就有一群人杀进颜家,母亲匆忙中拉过一个下人的孩子给他套上了颜子睿的衣服。颜子睿当时心里不愿意,母亲用力甩了他一个巴掌道:“不许哭,你是颜家的男孩子,不许哭!”接着母亲慌张地把颜子睿塞到床下,又拿一堆杂物遮掩住他,声音横厉地告诫颜子睿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许说话,然后拿出一张写着很多字的纸给颜子睿,说了两个字,报仇。
然后母亲就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又被人逼回房间,颜子睿听见母亲凄惶的声音,在不断的求饶,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一地殷红的血。颜子睿也不知道他在床底下躲了多久,等他懵懂着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爬出床底,夕阳正和满地的血一样红。母亲头上最喜欢的那支银钗上的石榴石折射出光点刺痛了颜子睿的眼角,颜子睿也不知自己当初是怎么想的,就走过去,拔下母亲的银钗握在手里,漫无目的地晃出了颜府。再后来也不知怎么就晃到了河边,遇到了烂嘴李。自始至终,颜子睿记得自己都没哭,心里感觉像是藏了快大冰,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青城子一直握着颜子睿的手,少年的手很瘦,掌心遍布老茧和疤痕,这不像是一只少年人的手,在这个夜里冷得让人几乎握不住。
良久,青城子道:“颜家的事,我大约知道一些。你娘给你的纸,还在么?”
颜子睿点点头:“娘亲的银钗和纸书我一直贴身带着。”
“那——那纸上写的可是你仇家的名字?”青城子问道。
颜子睿摇头:“我原本也以为是。在跟师父学认字以后我看了,才发现不是。纸上写的我倒听北少林的主持说过一次: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青城子道:“想是一句隐语,你娘怕纸书落到仇家手里,反而与你不利。”说着他拍拍颜子睿肩膀道,“你要报仇,也需你有那个本事。现下别多想了,好好睡觉吧,明天开始认真练功才是可行之道。”青城子说罢起身,却不防颜子睿反握住他的手不放。
青城子便愣了愣:“怎么了,子睿?”
颜子睿的声音嗫喏起来:“师父,我能不能……和你睡一个床?”看青城子并没有反应,颜子睿的声更小了,“我……我觉得要是睡在你旁边,我好像就,就不做噩梦了。”
青城子慨然:其实再怎么脸上装横充强,说到底,也还是个孩子……
于是颜子睿便得偿所愿,与青城子睡在了一张床上。
夜色冥朦,望着身侧终于眉头舒展安然入眠的少年,青城子略微动了动手想抽出来,却被睡梦中的颜子睿握得更紧,青城子无奈地叹了一声,只能阖眼睡了。
第二日颜子睿神清气爽地起来。
母鸡很争气,在花园里下了一个鸡蛋,颜子睿便兴冲冲地给青城子卧了个荷包蛋,又熬了粥。老道士颇善解人意,大清早就送来了的一篮子菜肉,颜子睿看着带着须根的小葱和青菜,想了想,分了一半种到菜园。
早饭后,青城子带着颜子睿进行拜师礼,至此颜子睿便正是算入灵妙宫门下,为第五代弟子,还是个单传的。颜子睿对自己的身份颇为满意。
青城子恪守为师之道,早上学文习武各一个时辰雷打不动,下午再各两个时辰,晚上青城子或看书或练功或抚琴或冥想,颜子睿则刷碗扫地洗衣种菜,彼此对生活都很满意。
半年的时光倒也一晃而过。
跟着青城子学了这半年,颜子睿的功夫根基已经很扎实,灵妙宫的花园也被他兢兢业业地改成菜园鱼池鸡鸭窝,只是一点雷打不动:晚上仍不肯一个人睡。开始青城子还觉得不妥,费心费力地劝过几回,可别的颜子睿对青城子都言听计从,就这一条天王老子都说不通。渐渐的青城子也就惯了,随他去罢。
这一日,青城子早上并没有让颜子睿去校场练武,,而是把他带到了灵妙宫深处的密室。密室地势极低,青城子将颜子睿引入第一间密室,颜子睿环顾四周,发现这间狭小的密室竟是由四面石墙严丝合缝地结合而成,石壁和天顶向外凹陷,使得密室看起来如同一个球体,石壁上有数不清的剑痕。
“师父,这间房间好古怪。”颜子睿道。
青城子道:“十三天狱是剑术。这是十三天狱第一重的习练场。鸿蒙初开之前,天地混沌如蛋,并无阴阳之分,是万物初始前的行状。及至今日,天地有别,清浊各异,什么都分得清楚。但灵妙宫的剑法源于老庄玄学,道法无常,源自混沌。所以你要练好十三天狱,就得抛开差别之念,回归本源,方能使得自己的剑气混沌圆融。一至五重练的就是这样由技而道的功夫,这个小小的密室便是模仿天工开物前的浑圆一体。”
颜子睿此时已经跟着青城子学过《老庄》,其他经史典籍也略有涉猎,青城子一番说辞因此也能听个大概,只是有些地方还不是很明白,青城子便耐下心来与他一一讲解,接着将口诀心法传授于他。
十三天狱的内家心法始于道家,自和别家路数不同。别的门派功夫内功非阴即阳,却从未有过二者兼备互为助益的。而十三天狱一至五重境界发乎阳,六至九重渐成阴,十则阴阳相济,十一则浑为一体,故而阴阳兼备,莫能相御,实为不出世的奇功,再加上六重以上只传宫主嫡传弟子,历来九重以上的加起来统共不出十人,故而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等到青城子遣散了宫人,十三天狱的功夫便从江湖销声匿迹了,几乎成了江湖夜话里的传说。
颜子睿却并不知晓这些,他只当每门每派的功夫都自有套路,灵妙宫不过其中一支而已。且天机子当年所传功力在他体内周转半年已渐渐契合颜子睿自己的气息,再则青城子在叫他基本套路时刻意顺着天机子的武功路数从旁引导,颜子睿天资聪颖,进步神速,只是也没有同伴参照,他便一直以为学武之人大多如此。
而青城子所说十三天狱的进阶时限其实是历代宫主和他自己的修为年限,寻常宫人大多要六年以上才能勉强连到第五重,而颜子睿体内盘踞折天机子的至阳内功,五重以前正好走阳刚一路,故而颜子睿一年内便果真如青城子所说,功夫小成。
而十三天狱每一重的功夫所习练的场所也不一样,一年以后的颜子睿所处的密室虽然仍旧是一个近乎圆形的石室,却高大空旷,在里面说话都能听见清晰的回声。颜子睿手中的剑也从一年前的木剑换成了三尺青峰。
青城子在石室入口负手而立,看颜子睿剑气席卷,沛然充盈,微笑着点头:“可以了,今天便到此为止罢。”
颜子睿虽然剑意连绵,青城子的声音也不算响亮,但两人之间朝夕相处,默契已然深厚,颜子睿便使出一招十三天狱里的“青云连纵”,足尖在石墙上略一点,借力几个腾空翻越,便落在青城子面前,利落收势,笑道:“还没到时辰呢,师父记岔了罢。”
青城子道:“你第五重已经可以,从今天开始,要去下一间密室。”
颜子睿欣喜道:“那么说,我可以练第六重啦?”
青城子看着他雀跃的样子,不禁笑道:“你高兴什么,第六重开始便是走阴寒一路,你之前不过借天机先生的内功才侥幸练成,如今可没有捷径可走了。”
颜子睿浑不在意,道:“那怕什么,有师父在,徒儿定能学会的。师父,要不我们庆祝一下吧,我去池塘抓两尾大花鲤来如何?师父喜欢喝鱼汤,我就烧它两大锅——”
“说过了我是你师父,不是你养的猪,”青城子皱眉道,“吃喝玩乐易使人骄奢淫逸,你若学得好了比什么汤都——”
颜子睿笑嘻嘻拽着青城子袖角,截断青城子的话茬道:“师父,徒儿知道啦!这不好好练着么,饭菜当然也要琢磨,民以食为天嘛!”
每每对着颜子睿的三寸不烂之舌,青城子都觉得内力全失,满腹经论也成了一堆破棉絮,整个人直想靠在墙上长叹一声“不肖徒”。
正文 拾壹
习练第六重十三天狱的密室乍一看和第五重无甚差别,但青城子含笑不作解释,颜子睿在里面待了一会儿终于明白师父那温和笑意下的险恶用心——此时虽然夏季已过,秋老虎却勇猛得狠,日日热得人汗流浃背,而这密室虽然和第五重构造一样,地底下却凿空了砌成火炕,成天烤着,颜子睿在里面站了不到一炷香的辰光,人已经浑似水里捞起来一般。
“师父,这屋子可怎么待,这不是要人命嘛!”颜子睿热得心烦气躁。
青城子眼里笑意盈盈,闪烁着些微的作弄之色:“若非如此,怎能迫得你不得不全力调动周身的阴寒内力。须知男子受先天所宥,体内阳刚有余而阴柔不足,所以江湖上练阴寒内力的大多是女流,况且你从开始习武至今内力外功都走阳刚一路,现在猝然反转,不用非常之法,一来事倍功半,二来也极易走火入魔。”
颜子睿脸上汗如雨下,看青城子面色如玉,清雅冲和,不由苦声道:“话是这么说,可是师父身上一滴汗都没有,在这里自然不碍什么。徒儿可是像那蒸笼里的馒头,快死啦!”
青城子知他和自己泼皮无赖惯的,当下不与他纠缠,只板下脸将心法口诀一一和他说了,颜子睿无法,只得拼命摁下心头热火,认真听了。青城子传授完后,看颜子睿练了两遍熟稔,见无差错后,转身出了密室。
原来颜子睿练功时青城子也并不时刻陪着,自去练功或者做别的事务,倒也成了习惯。只是今天这件密室实在叫人难捱,颜子睿内力阳气极盛,虽然努力按青城子所授心法口诀调动内息,但一开始功效并不大,不一会盘坐着的地方就洇开一圈水渍,面皮也热得通红,眉峰睫羽不住地挂下一串串水珠,整个成了个水人。
练了一刻,颜子睿睁开眼睛,只觉得内火依旧熊熊,丹田内阴气似那怯懦的兔儿一般,时隐时现。颜子睿不由就更为焦躁,环顾偌大的密室,只自己一人在受这地狱业火般的煎熬,心神便似那锅上煮沸的热水剧烈波动起来。这密室内本就火烧火燎地烤着,颜子睿阳气丰厚,心神再一狂乱,顿时魔怔起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于是颜子睿登时在密室内狂奔起来,双目龇张却不能视物,直觉得心中有万千委屈堵着不得发泄,双掌随意挥出,震得石壁不住震颤。
正轰然奔走间,颜子睿猛地觉察到左腕被人牵扯住,当下右掌挥出,却被人顺势翻转扣死,耳中听得一个清冷镇定的声音肃然喝道:“气守丹田!神凝紫府!心归于无!”说着那双手扣着自己双臂迅速向肩胛捋去,同时上点手臂阳侧阳池、会宗、天井、消氻,下点阴侧劳宫、刹门、曲则、天泉几处穴位,颜子睿双臂登时被制住动弹不得,怔忪间那双手闪电般封住颜子睿周身大穴,接着便觉得一股寒凉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自己体内,无比受用。
也不知过了多久,颜子睿的眼睛渐渐恢复清明,心火渐渐平息,周身也觉得酸软无比,头脑肿胀欲裂,心神甫一宁定,人便也散了架地向后倒去,却意外地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颜子睿虚脱的喊了声“师父”,便沉沉地昏睡过去。
青城子看着怀里眼皮紧阖的少年,只得无奈地把他抱起来。一年过去,颜子睿窜得越发高了,身量已经超过青城子鼻尖,从密室一路抱到卧室,长长的一段路殿宇连接甬道相同,因怕磕碰到颜子睿,只得用步行,饶是青城子内力深厚,还是累出细密的额汗来。
看着躺在床上的颜子睿,青城子不禁想起在北少林时他的模样。当时颜子睿算来只有九岁,明明一团孩子气身貌,却充大人的行事,一板一眼的江湖套语说得叫人忍俊不禁。当时北少林后山的参天松竹还历历在目,从那半大孩子稚若却强撑坚实的怀抱里望去,满目苍翠,天光融金。一晃眼,两人已经是一年多的师徒情分,当年的孩子也长成了如今十四岁的青葱少年。
颜子睿此时身上仍余有高热,青城便解散他的衣服,用凉水在他周身擦过一遍,便坐到一旁拿起书卷打发时间,唇角勾起温和的笑意:想来,这师徒一场也是命格里注定的缘分。
颜子睿悠悠然醒来,青城子放下手中书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颜子睿翻身坐起,挠挠头道:“不好,错过午饭时间了。师父你饿了吧。”
青城子不答,只拿眼看他。
颜子睿干笑了两声,才现出些尴尬的神色呐呐道:“原来师父一直暗中照看着徒儿,我还曾心中暗暗抱怨过,真是该死……”
青城子原以为颜子睿要说些“技艺不精”“有辱师命”之类油滑的话来讨饶,正要借机好好训斥一番,好教他一心一意地练功,没成想颜子睿却说出这番话来,当下也不知是该责他油滑还是如何,心里准备的说辞却也就说不出来了。
颜子睿起身穿了鞋,向卧房外走去,边问青城子:“师父想吃些什么?老道士今早递下来一篮子鸽子蛋,那可是好东西,我给先生煮着吃吧,炒开了怪可惜的。”
青城子刚想说不用,颜子睿接着又道:“师父把衣服换下来我给洗了罢,方才沾了我身上的汗,穿着不舒服。”
青城子没料到颜子睿是这样的反应,只得道:“你方才差一点走火入魔,现下先歇着罢。”
颜子睿扑哧笑道:“师父原来是要骂我的罢。”见青城子面有愠色,忙正色道,“师父莫恼。其实就算师父不说,徒儿心里也明镜似的。今日是我心神不定才差点出了事。师父放心,徒儿再不会这样了,若还似今日这般不出息,师父就一剑劈了我也不值什么。”
青城子见他说出这狠话,不知这孩子碰到了什么魔障,便道:“你能想通,我心里也很欣慰。只是,这习武之道也需循序渐进,你努力便好,也不要太过强求。”
颜子睿笑了一笑,道:“师父放心,徒儿省得。”
青城子便不再多言,只是心下有略微诧异。少年走出去的背影,俨然突然成长般,稳重而有所担当,他心下就似被触动了一般,轻忽地涌起一股莫名的心绪。
他却不知,颜子睿醒来时回想起跌入青城子怀中的一刹那,心中意外、欢欣、安宁、感动等不一而足,他进而想到,自己无助时尚有师父可以依靠,若有朝一日,师父若也陷入这等绝境,却不知又该指望谁去。他自幼遭逢剧变,鲜少有人如青城子般回护教引,心中便拿定了主意,就算武学上不能超过师父,也至少要与师父旗鼓相当,若有那万一,还能以自己手中三尺青峰助师父一臂之力。
自此颜子睿便潜心研习,心有所主便神智清明、无妄无念,青城子见他日益精进,便又开始教他奇门遁甲之术。颜子睿在做小叫花子时便诡计百出,又天不怕地不怕,还曾设计制服街上的小混混,遇到奇门遁甲之术更是契合他的脾胃,每日举一反三,倒比学那些经史子集上心许多。青城子道奇门遁甲涉及五行八卦天干地支,极难掌握,本来不过想引他入门即可,借此磨练颜子睿的性子,却不想颜子睿对此大感兴趣,大是青城子出乎意料。
这一日下午,练完功夫以后,青城子又与颜子睿在书房中推演八卦阵中的雁行阵,颜子睿指出乙、丙、丁三奇各守日、月、星虽为定式,然而庚金克阳甲,为七杀,最凶,而乙庚相合,可稍纵乙奇于前,则七杀消弭无存。
青城子看着他在八卦阵上兴致勃勃地推演,怅然叹了一声。颜子睿因问道:“师父,我说得不对么?”
青城子摇头:“你说的很对。”
颜子睿道:“那师父叹气做什么?”
青城子道:“我是想,你颇有天赋,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时,江湖也是龙蛇遍野,你若出世,必定大有作为。”
颜子睿奇道:“出去不是早晚的事么,咱们也不能在这灵妙宫里待一辈子啊。”
青城子只是默然不语。
颜子睿察言观色的本事何等了得,当初混迹街头有时问人要饭,有人管人讨钱,有时小摸小骗从未失手,早磨出一双利眼。青城子神色黯然自然逃不过去,他便道:“莫非……我们要一辈子死守在这里?”
青城子阅历自与颜子睿不同,当初种种在历经过后,已然心生厌倦,且他自知身负冤债无算,在回到灵妙宫时就已经打算在此隐居终身,但颜子睿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外面天地广阔,青城子知道小小一方灵妙宫如何能困住这个少年,便笑道:“浑说什么,你自然不用在这里待上一辈子。只是我既答应天机子,必要看你出师的,到那时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你大可以闯你的大千世界去。”
颜子睿惊道:“那、那师父和我一起么?”
青城子推开演算台,走到窗前背对着颜子睿:“我并没什么大抱负,在这里终老,再好不过。”
身后却半晌无声。青城子心里不禁略微有些失望,却也不知到底失望些什么。极目远眺,正是夷落山云腾雾绕、人迹罕至的深处,几乎凝滞千年的景色看得青城子一时心中茫然,旧事纷纷涌入脑海。
正凝神间,却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声音,一开始还是犹疑,却渐渐的越说越坚定:“师父……不走,我,我便也不走了。我不走了!”
青城子愕然回身:“你说什么?”
颜子睿握紧拳头,双目灼灼发亮:“我说,我不走了,师父在哪我便在哪!”
青城子斥责道:“你胡说些什么,男儿立于天地,自当有鸿鹄之志——”
颜子睿却干脆地打断他:“师父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志向抱负便让它去好了,我定是要跟着师父的!”
青城子道:“你——”却不自觉地笑了出来,再说不出什么斥责的话了。
颜子睿看着青城子清隽的笑容,心中纯然一片欢喜。
青城子此时笑容真真风淡云清,他笑着问颜子睿:“外面大千世界,十丈软红,你便愿意死守在这里么?”
颜子睿想也不想道:“外面是好。可是,我只愿和师父在一处。”
青城子道:“这却是为何?”
颜子睿道:“因为这世上只有师父待我最好。”
青城子道:“那如果有人待你比我更好呢,你岂不是要跟着那人一生一世了。”
颜子睿挠挠头,道:“可是我如果一直在灵妙宫里,不就只有师父一人对我好么,我就只愿跟着师父,也就一辈子不出灵妙宫了,也就遇不到别人了嘛!”
青城子直觉地觉得颜子睿的这番话不妥,却也想不出到底错在哪里,心下仍是高兴的,只是他淡泊惯了,笑过之后便不再说什么,道:“别再说了。这雁行阵只解了一半,咱们继续罢。”
正文 拾贰
自此两人便都不再提出宫之事,日子过得倒也安闲自在。
又过了两个多月,颜子睿十三天狱第六重已然练成,这日下午,他和青城子说要给二人添些秋衣,便出了灵妙宫下山去。
青城子看着他走出灵妙宫,隐约似乎还听见他在山林里打呼哨的声音,只觉得手上的书越发无趣起来,干脆放在桌上,去丹药房炼制灵妙宫的秘药,虽无甚用处,却也能平复心绪。
颜子睿逛了半日才回来,手里拎着不少包裹,献宝一样一件件翻出来给青城子看,还喋喋不休地邀功:“师父你看,这是外衫,你不喜繁复,我就买了这个颜色。这个是夹袄,还有这个,你看,大毛的,可暖和着呢。去年冬天把我冻得够呛,我看了好几家才买的,应该合你身。这个……”
青城子本不在乎吃穿,敷衍他几句,仍自去消遣不提。颜子睿也不在意,把东西一一安置好后,便钻进膳食房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