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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营长小五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6:27

今日大约是回来晚的缘故,直到月上中天,颜子睿才到丹药房叫青城子吃饭。青城子虽是饿了,也不很在意,便跟着颜子睿走,颜子睿却带他到了灵妙宫偏殿上的露台,八仙桌已经摆好,菜品比日常多了几道,团团的摆在桌上,煞是好看。

青城子讶异道:“这是做什么?”

颜子睿把青城子按到椅子上,笑嘻嘻地问青城子:“师父,今日是什么日子?”

青城子下意识地答道:“莫不是为了你今日第六重功夫略有小成,特此庆祝一番?”

颜子睿装起私塾里的老夫子,摇头晃脑地道:“非也——非也——。”

见青城子一时想不起,颜子睿便指着天上圆滚滚的月亮道:“师父,那是什么?”

青城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今日竟是中秋了!”

颜子睿捋着莫须有的胡子继续装腔:“孺子可教也。”被青城子当头抽了一筷子。

“哎呦!”颜子睿大呼小叫地蹦起来,青城子自知下的力道并不重,便故意板起脸道:“你忤逆犯上,还有脸叫疼?”

颜子睿便嬉笑着道:“徒儿知错啦,且看在徒儿奔忙了半日的份上饶过我这一回吧!”说着连作好几个揖。

青城子看他的样子实在滑稽,便但笑不语,径自举起筷子要吃菜,却被颜子睿挡住道:“师父莫急,压轴的还没上来呢!”

青城子看着他从角落抱过一团黑漆漆的物事,说道:“你别又是抱来一只叫花鸡罢。”

颜子睿只管把东西抱过来,笑道:“师父也忒小看我了些。”

青城子目力极好,在几步开外便看出了,颜子睿手里的,竟是一坛杜康酒!

颜子睿将酒坛抱到桌上,拍开泥封,给青城子倒了一杯,道:“我记得师父喜欢喝这个酒,在燕稽楼时你就单点了一坛子。但灵州离中原路远,长安的好酒自然不容易到这里,所以师父到了灵妙宫反而不喝了。我托那老道士找了好久才在城中找着了这么一坛子,还是掌柜的私藏,师父你且尝尝是不是这个味道。”

月华如水,青城子看着月色下泛着琥珀光泽的酒浆,喉头哽了一瞬,才喟然道:“原来你特地下山是为了这个。……倒难为你了。”

颜子睿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青城子既给他下了酒禁,他便当真滴酒不沾——举与眉齐,敛去嬉笑,对青城子郑重道:“师父在上,徒儿以茶代酒,敬师父一杯,祝师父身体康健。”

青城子仰头喝下。

颜子睿给彼此斟上酒与茶,复又举杯道:“这第二杯,徒儿祝师父平安喜乐。”

青城子再饮。

颜子睿举起第三杯:“按规矩,这第三杯原是要祝师父万事如意的,但今日是我和师父正经过的第一个中秋,所以我借此祝酒顺道讨个彩头。”顿了一顿,颜子睿道,“这第三杯,徒儿祝师父和我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青城子看进少年映着清辉的眼眸,慢慢笑了,道:“好。”

杜康果真好酒,三杯下肚,青城子竟有些醉了。

秋去春来,不提防又是一年倏忽而逝去。

这日颜子睿想宰了花园里的肥鸭做桂花鸭吃,谁想那畜生精怪得很,瞥见颜子睿便“嘎嘎”叫着一路扑飞,本来以颜子睿之轻功擒住他轻而易举,但毕竟少年心性,看那畜生到处乱撞觉得有趣得很,便一路跟着,看它能逃去哪里。

那鸭子整日里在花园和颜子睿养的鸡鹅禽鸟做伴戏耍,脚力竟不弱,跌跌撞撞跑出花园,沿着石子小径跑得飞快,颜子睿玩得兴起,浑忘了看路,再抬起头来,居然到了一处陌生地界。

灵妙宫依山势而建,夷落山虽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却也山势繁复,当初一代宫主选择此处也是看重夷落山诡奇的走行,才在此建宫。若是不十分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哪怕是武林高手也不易找到宫址。灵妙宫内更是有一些隐秘之地如十三天狱的密室之流,若非有人从旁指引,在这重重机关里指不定就中了哪一处陷阱。

是故颜子睿虽然和青城子在灵妙宫住了经年,但偌大的宫城,颜子睿的活动范围有限,眼前的地方竟是从未来过。

眼前似乎是个花园。颜子睿看看开得繁盛的花草,想起那个被自己糟蹋得成个农场的花园,隐约感到一丝迟来的愧疚。

时值仲春,花园里开着一大片紫红色的重瓣花朵,密密匝匝,散发着奇异的香味。颜子睿细细看去,发现都是紫红色,每一朵花却深浅不一,有的紫中带红,有的红中偏紫,于一片相近的色调中化出万千变化,叶片也是深绿浅草不一。

鸭子在繁密的花丛中似是转晕了头,终于体力不支,晃了两晃,扑通倒地。

颜子睿笑骂一声:“看你跑,还不是被爷爷煮来吃。”便分开花丛去拿那畜生,却不知何故头晕起来。颜子睿反应极快,当下盘坐运动,然而随着真气涌动,眩晕却越发明显,过了不一刻,颜子睿便同那鸭子一样不省人事了。

青城子在高台抚琴,《高山流水》抚过,《平沙落雁》抚过,《渔樵问答》抚过,《阳春白雪》抚过,《夕阳箫鼓》抚过,弹到《十面埋伏》终于坐不住,下了琴台。

厨房里空空如也,切好的葱姜还在案板上整齐地码着。青城子转到被颜子睿改造得乡野气息甚浓的花园,还是不见人。颜子睿虽然贪玩,但这两年来在灵妙宫已经锻炼得渐渐稳重,断不会私自跑出去。青城子虽如此料想,一时却也想不出这徒弟会跑到哪里,只能耐下心来在灵妙宫一处处找。找了约摸有一个时辰,各处房顶都飞遍,青城子才看见灵妙园里一人一鸭相对而卧,终于长舒一口气。

颜子睿做了个梦。

梦里自己一时坐在火海边缘被烤得焦黑,一时掉落冰窟洞地被冻成冰棍,一时被抛入无垠海水窒息将死,一时又站在万仞山山之上随时会被切成肉泥。

仿佛在阎罗殿走过一遭,颜子睿才昏昏醒来,浑身已是大汗淋漓,还抖得和糠筛一般。

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并未躺在卧房,而是在丹药房里。青城子脸上围着厚厚的布,正轻轻扇着一个香薰炉,炉子里升腾出的青烟向自己飘来。

眼见颜子睿醒转,青城子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灭了炉烟,将颜子睿扶出了丹药房。颜子睿道:“师父,我这是怎么了?”

青城子摘下脸上的布,解开自己的穴道,大口呼吸了几次才答道:“你也忒有本事,误打误撞的就被你跑到了灵妙园。”

颜子睿疑惑道:“灵妙园?”

青城子点头,与他仔细解释。

原来,灵妙宫各处都有自己的名号,但整个宫中用宫名命名的地方却只有一处,便是灵妙园,园子里种的则是炼制灵妙宫独门秘药的花植。这花移自吐火罗国,名为毗沙蔓兹,在当地土语里意为“刹那芳华”,性喜阴湿,花期短促,为靛蓝色,在吐火罗国并不鲜见。毗沙蔓兹原本只有轻微毒性,当初移植入灵妙宫也不过是一代宫主一时兴起,然而灵州地势气候自有其特点,夷落山更是常年云笼雾罩,毗沙蔓兹长在这里,数十年过去,竟成了剧毒之物。

且这花还奇在一处,既每一株花的毒性各不相同,只有和花连生的茎叶方可解毒,故一花一解,这也是为何花色叶色各不相同的缘故。灵妙宫将这花叶练成独门秘药,名字就叫做“灵丹”、“妙药”,“灵丹”为毒,一滴毙命,“妙药”为解,需在半日内服用方有效。

青城子既打定心思在灵妙宫隐居,灵丹、妙药与他无用,便一直未曾打理灵妙园,任它自生自灭,也就未带颜子睿去过。却不想颜子睿误打误撞。仲春时节正好是毗沙蔓兹的花期,花香由花粉发散而出,自然带着毒性。幸而花粉教花身毒性淡得多,青城子将颜子睿倒地处周围的叶子摘下捣烂再和沉香木屑混于一处,于香炉中点燃熏出,和花香发散的机理类似,这才救了颜子睿一条小命。

颜子睿听得直咂舌:“天,这岂不是比鹤顶红还毒?”

青城子哂道:“当日上代宫主念及毗沙蔓兹毒性过甚,曾想过要毁去灵妙园。但蜀中唐门长老苦苦相劝。唐门以用毒闻名天下,对毒药的执念也颇深。老宫主便和唐门长老商定,以这一片花园为约,灵妙宫若有难,只需稍去一对灵丹妙药,则唐门顷刻前来相救。”

颜子睿道:“那,这约定可曾实现过?”

青城子似未听见,给颜子睿掖好被角,道:“此毒甚厉,但好在不在体内停留。你今日不用练功了,好好休息罢。”说完便出了卧房,只留颜子睿一人在床上看着青城子的背影若有所思。

正文 拾叁

自颜子睿误中毗沙蔓兹后,对毒理也渐渐感兴趣,青城子便在奇门遁甲之外,又教了他用毒。只是这用毒在江湖上一向被视为不入流的下三滥技艺,青城子也不过略懂一些,颜子睿便只学了个皮毛。颜子睿玩心依旧,得了闲了就在灵妙宫中乱逛,青城子怕他再误入险境,便也慢慢把灵妙宫各处机关和他说了些。

两年便流水般汩汩而过。

颜子睿已非当年顽童,十三天狱的十一重境界他已经掌握自如,一招一式行云流水,浑然天成,每日在第十一重密室里习练时,阴阳相生,衣袂飘举,矫若游龙,翩若惊鸿。手中青峰也早弃之不用,闪、转、腾、挪、劈、削、挑、刺皆是洋洋剑意。

青城子见他已然出师,便与他合练,两人本就朝夕相处,默契非常,不出年余,两人剑气招式便浑然一体般,剑意昂扬低回,竟是心意相通,泼水不进。

只是颜子睿自拜青城子为师后,武功每日精进,及至如今,十一重境界全然开阔,却再无法更进一步时,时间久了便觉得甚是无趣。这日午饭时,便和青城子提起第十二、十三重的旧话来。因问青城子道:“师父,这学会第十二重功夫的人为何都会走火入魔呢?”

青城子:“从一代往下,二代宫主及其座下二位护法,三代宫主亲传子弟四人,均练了第十二重,皆入魔道,无一幸免。”

颜子睿跟着问:“那走火入魔之后这人又如何了?”

青城子想及同门师兄弟的惨状,叹道:“人入了魔障,浑身经络气血急速逆行,五感全无,浑不知世。人不过是肉体凡胎,如此七天,暴毙无疑。”

颜子睿咂舌道:“那,那人入了魔以后岂不是都要没命?”

青城子沉默半晌道:“除非……”

颜子睿追问:“除非什么?”

青城子的声音带出一丝苦意:“除非有人愿意冒着一同入魔的危险于极境中催动自身真气将你浑身经穴错回原位,或者遇到无上机缘得神器镇体三天三夜阻止邪魔相侵,方能解脱。”

颜子睿道:“那可是没办法了,谁能冒那么大的险啊!”

青城子脸色有些僵硬,颜初便知趣地不再追问,彼此揭过不提。

又过了两日,终究无聊,颜子睿和青城子练武结束回房休息,路上颜子睿跟进两步对青城子道:“师父,要不你带我看看那两间密室吧,我不练,就想看看。”那两间密室自然指的十二、十三重的习练场。

青城子知他好奇,不忍拂逆,便取了钥匙带他开了密室门,颜子睿一开门便傻了眼,嘴张大了却呐呐地说不出话来:这密室内部依旧是浑圆构架,那石壁却贴满黑沉沉的玄玉,一丝光纤也不露,玉石上嵌以各色宝石,翠绿、银白、殷红、明黄不一而足,按二十八星宿阵列,分射青龙孟章、白虎监兵、朱雀凌光、玄武执明四象。人甫一踏入其中,仿若置身浩瀚宇宙、灿烂星河,不知今夕何夕。

青城子的声音在颜子睿耳际响起:“上下四方叫作宇,古往今来叫作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颜子睿恍恍然道:“师父的上句出自《易经》,下句出自《千字文》,徒儿学过……”他声音虚浮,瞳孔大张,已然入了癔障。

青城子道:“不错。这也是十二重心法口诀的引语。”说着把手覆上颜子睿的眼睛,颜子睿睫羽在青城子手心扑簌如蝶。

青城子声音虚渺,却有一股摄人心神的味道:“勿听、勿视、勿言、勿动。想一个你至生命枯竭时亦念念不忘的心结,于执念中见大千世界,生之欢欣跃然其上。”

颜子睿的心神不由自主地跟着这股声音起伏,脑中空茫寂静,如永夜漫袭,而绵绵无绝的黑暗中,一个清和温煦的人影渐渐从极遥远之处款款行来,虽看不真切,却仿佛早在心里沉寂了千年万年,一怒、一笑、吐息、声色都熟稔无比,像是跌落纷乱红尘之初就于心目中落下的惊鸿一瞥,此生此世不可断绝。

颜子睿飘渺无依的声音幽幽响起:“师父……”

青城子心弦骤然波动,亦答道:“我在……”

电光火石,刹那芳华。做梦中梦,见身外身。

颜子睿猝然醒来,脱离癔障。

青城子握着他的手,坚定和暖。

颜子睿喃喃道:“这是……我方才……”

青城子带他走出密室,室外光阴清明,青城子道:“这便是第十二重密室。十三天狱至十重阴阳相济,十一重则浑为一体,你都练过,但你可想过,这一至十一重修的是什么?”

颜子睿通透,当下沉吟道:“这练的是人体内的阴阳,也就是说,这时的功夫只止于人身。而天地玄黄——这十二重开始便是天人合一了是么?”

青城子含笑点头:“你想得不错。其实十三天狱作为剑术来说,说得也就是江湖中盛传的极致剑术:剑随意动、以心为剑和剑御天地。你现在不需握剑,已经可说是人剑合一,到了以心为剑的境地,在江湖上便可妄称宗师了。而剑御天地这般天人合一的剑术,江湖上百年也难出一个。”说着叹道,“人心已是一重魔障,宇宙浩瀚,则更难琢磨得多。”

颜子睿看着师父寥落的神色,犹豫了一刻,道:“师父,我刚才好像陷入了无边无涯的黑暗中,但后来有一个人把我拉了出来——”

青城子不等他说下去便打断道:“这是你心中执念,世人皆有执念,方可在红尘中活下去。这些是你心中之事,不必与我说。”不等颜子睿答话,便接着道,“时候不早,咱们也该吃饭了。下午再带你去第十三重密室罢。”

颜子睿点头,眼中失望之色一闪而过,青城子却似浑然未觉。只是在看着这如今长得剑眉星目的轩朗少年走入厨房充当煮饭公时,才轻不可察地苦笑了一声:朝夕相处,朝夕相处,竟处出了执念么。

可叹哪一刻是梦中梦,谁人又是身外身。

吃过饭后,两人来到了第十三重密室。这一次更是大大出乎颜子睿的意料:第十三重密室不过是一间最普通不过的房间,木质结构,房梁窗棂一应俱全,至多比寻常屋子大上几倍。墙上甚至还甚为风雅地挂着两幅字。

颜子睿不解地看向青城子:“师父,这……咱们不是走错了屋子罢?”

青城子道:“没错。正是此屋。还记得每一重口诀的引语么?”

颜子睿张口背道:“一重,凡作功课,必先去人心,求道心。屏凡寻真,定神入冥,如此诸境,皆不可少。二重,……”如是一直背到十二重,青城子含笑点头:“方才你已经背诵出第十三重的心法口诀了。”

颜子睿哑然,看着青城子不解其意。

青城子解释道:“这便是历代灵妙宫人百思不得其解之处:第十三重心法口诀便是各重引语之合,且无外在招式。”

颜子睿在房间里随意行走,口中喃喃道:“天人合一,天人合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无常……”说着踱到墙上挂的两幅字之前,只见左边那副写的是“混元一气为造化之根本”,右手那副则是“玉宇无尘月朗虚空三千界,”,两幅字居然并不对仗。颜子睿心中一动,转身问青城子道,“师父,这两幅字你可看过么?”

青城子摇头道:“其实,这间密室我也只来过一次,后来阴差阳错,一直未曾再来过。”

颜子睿道:“我小时候听烂嘴李讲故事。有一个说的是一个财主过大寿,请许多乡亲来吃寿筵。那财主既要面子,又吝啬无比。寿筵上以水代酒,以菜代肉。当时乡里一个有名的夫子便挥毫书就一副对联,上联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下联曰一二三四五七八。财主一草包,便问道:‘先生的下联里何故缺了九和六?’,那夫子答道:‘可不是缺酒(九)少肉(六)么。’。我当时不识字,这故事却不拽文,因而一直记到现在。”说着指着对联道,“师父你看这对联,和我说的可有异曲同工之处?”

青城子顺着颜子睿手指看去,他少年练就十三天狱至十一重,自然不是平庸驽钝之辈,此时凝神看去,当即看出上联“混元一气为造化之根本”比下联“玉宇无尘虚空太阴三千界”少了一字,然而书者却巧妙借字形大小使得两幅字长短一致,而更引人思量的是,虽然字形大小有异,上联“混元一气”“化之”却堪堪与下联“玉宇尘虚”“太阴”齐平,且“三千(叁仟)”二字字走狂草,乍一看倒似“参伴(參伴)”。

青城子当下把这些疑惑与颜子睿一一说了,颜子睿大感有趣,却也无法解释。

青城子想起一事,便对颜子睿道:“上代宫主提起过,当初一代宫主写就十三天狱时,曾感叹此功窥破天机。自古道家虽追求天地同寿、岁月恒昌,却讲求顺应天道,而十三天狱将万象汇入剑术,隐隐有逆天之势,非人间常态,恐练成者掀起异变,故而只留下第十三重的口诀,却将其中奥义藏入第十三间密室中。”

颜子睿抚掌道:“那这下就说得通了!这偌大的密室里只有这副字有古怪,定然在这里。”

青城子看他欢欣的样子,不禁摇头笑道:“你道天下就你一个聪明的么。灵妙宫数位不出世的奇才,当年在这里冥思苦想都未理出个头绪来,你来这里站了一刻就得了,叫前辈们情何以堪?”

颜子睿一挥手,豪气干云地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嘛!说不定我就堪破玄机了呢!”说罢当真席地而坐,嘴里神神叨叨地念起来。

青城子无法,道他不过少年心性,过了这一头热的劲头便好,左右不会擅自习练这一重功夫,便不再和颜子睿计较,把钥匙留给他道:“你在这里发疯吧,记得今日中秋,别耽误了晚饭。”说罢,径自出了密室。

正文 拾肆

夜风悄然涌动。

青城子站在高台,长袍鼓荡。极目处,山势绵延,云霭缭绕,天上悬着一轮玉壶,清辉流泻人间。

颜子睿却迟迟未到。青城子知道他好不容易找到个难题,定然钻研得乐此不疲。便站在高台上静静等他。

八角桌上放着一坛杜康酒,这是每年中秋前颜子睿必定早早备好这坛酒。看着酒坛,青城子便忍不住浮出笑意。

等了一刻,果然见一个黑影连腾带跑地赶来,等他闪身上了高台,青城子刚要调侃他几句,却见颜子睿脸上尽是狂喜之色,拽这青城子道:“师父你快来!”说着就把青城子往楼下拽,一路拉扯到了十三重密室。

青城子被他拽得懵了,道:“你莫不是真解出了什么罢?”

颜子睿兴奋地道:“不是我,是太阴,太阴解出来的!”

青城子听得一头雾水,颜子睿把他拉到“混元”一联前,顺手取下“玉宇”一联,把“太阴”二字对着投入窗棂的月光与“化之”二字齐平,指道:“师父你看!”

青城子顺着他手指看去,不由身心一震:月光穿过“太阴”二字,太阴在道教中本就指月宫,清冷的光线投在化之而字上,那二字渐渐扭曲变幻,竟然变成了两人相对盘坐练功的样子!青城子不由走近细看,才发现这“化之”二字并非一笔书就的龙蛇狂草,而是以极小的墨点连缀而成,墨点的排列遵循八卦阵列,那两个字居然是极小的奇门遁甲阵!

青城子神色,颜子睿知他已然明白,便得意洋洋道:“我本来想了一下午,从《老子》想到《南华经》,到底想不明白。后来月亮出来了,我便寻思着还是走罢。起来的时候正巧看见今日的一轮圆月透过窗格照着太阴二字,我当时就灵光一闪,拿下对联试了一试,居然真让我看出了古怪!”说着又困惑起来,“但别的却再也解不出了。”

青城子沉吟着道:“两人对练……,是了,十三天狱一直是各人练各人的,自然不会有人想到要对练。而世间万物却从来都相生相克,没有独存,一人之力自然练不成。”说着看着对联思索道,“玉宇无尘,一年之中太阴最盛便是中秋,浑圆一体……”正想着,又看到“叁仟”二字,喃喃道,“莫非,意为两人相伴参详,互为助益,彼此体内真气流转,浑为一体?”

然而这些只是猜测,从对联上无法得到证实。

颜子睿想得头昏,干脆躺倒在地上。青城子点亮密室里灯烛,正逾再想,颜子睿却指着房梁字道:“师父,那是什么?”

青城子抬头,却并未看到,颜子睿便指着房梁道:“在对着榫头的地方。”说着飞身挂上房梁,道,“师父,这上面刻着字呢,似乎是十二个月份,”说着喃喃念道,“新正、仲春、桃良、朱明、天中、精阳……”这些都是十二个月分的别称,颜子睿念到第十二月,“仲冬、嘉平。咦,后面还有四个字,是‘万剑归宗’!”

青城子听他念十二个月份心中已然有了计较,等到颜子睿“万剑归宗”四个字出口,心中豁然开朗,饶是他性情冲和淡泊,亦忍不住长笑一声,顿觉胸臆大快,进而心中剑意漫卷如潮,衣衫翻飞若有朔风鼓荡。

颜子睿翻身轻飘飘落地,看青城子的模样,讶然道:“师父?”

青城子抚掌道:“哈哈,谁成想!”

颜子睿奇道:“谁成想?想什么?”

青城子看着他笑道:“懒人有懒福,竟被你捡了这天大的便宜!入第十三室的,哪一位不是自负修为的,定是正襟危坐于室内,谁会如你这般惫懒模样大喇喇往地上一躺。偏偏那些字写的角度如此刁钻,非仰面朝天不能瞧见!可不是被你捡了天大的便宜!”

见颜子睿仍是丈二和尚,青城子便解释道:“我才明白,为何本门功夫偏是十三重,又为何前人练到十二重皆遁入魔障。你还记得当初我教你《千家诗》时,学到南朝王融的《望成行》里有一句‘金城十二重,云气出表里’么?”

颜子睿点头道:“记得,我当时还问师父为何偏偏是十二重。你说十二同九之数,表极大与无穷。师父还说,帝王以九为极大至尊,故而寻常百姓避王家讳,常用十二之数。”

青城子道:“这便是了。十二为极大之数,而世道无常,物极必反,故极大或极小均不过是无常,岂是人力可到达的,所以只要练到十二重,体内真气必然趋于无穷,肉体凡胎难以承受,自然气血逆行,再加上第十二重密室本来就恍人心神,想不入魔障,除非请来元始天尊相助。”

颜子睿举一反三:“而十三重‘万剑归宗’意为又回到初始,人方能心神无伤。所以这十三天狱不仅要在第十三重两人合练,还要从第十二重一口气练到十三重。所以——”颜子睿环顾这间密室,道,“这里只是一个解局,在这里解开了十三天狱的终极所向,就明白那十二重密室不仅用于修炼十二重功夫,更是修炼十三重的地方!”

青城子接口:“而中秋时,太阴星光华最精,太阴星君照拂人间。民间因此才有中秋设案祭月的习俗。”说着拿过对联仔细看“太阴”二字,果然发现那一片纸质被抽去,代以天蚕丝帛,却织得和周围纸张无异,在特定地方又用了极精巧的缂丝手艺,只有在月华最盛时方可洞察其中玄机。

放下对联,青城子长叹一声:“听闻初代宫主天赋秉异,好机巧推演之术,性情又不拘常理,现在看来,当真人间圣杰。”

颜子睿还沉浸在窥破天机的欢喜之中,自得道:“那还不是被我和师父解开了!”

青城子嗤笑道:“多大的人了,也不知自谦为何物。你我不过误打误撞罢了。地上凉得很,别再浑赖着,今日月亮帮了我们大忙,该拿好酒祝月才是。”

颜子睿一拍脑门,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大叫道:“哎呀!该死,我竟忘了做菜了!师父你稍等,徒儿食料都备好了,菜一刻就得!”说罢一溜烟往膳食房飞奔而去。

青城子看着他毛躁的样子,不由好笑。他灭了室内的灯烛,关上窗格,环顾无误后,才退出密室锁了门。

彼时,一轮熟铜浇铸似的明月高悬中天,静静地俯瞰红尘众生。夜风温柔地拂过人的脸庞,青城子的神色也渐渐染上一丝悲悯。

月盈月亏,花开花落。

在这灵妙宫,和那个少年待得久了,几乎要忘了那些过往。

月色浮泛如银,大地苍生,浮云苍狗,莫不是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那在这倏忽倥偬的一世中,何为无常,何为永驻?

青城子心底思绪似也被这月光照得纤毫毕露,无处遁形,正无地自容间,听得高远处传来一声清啸,颜子睿在高台上拼命挥着臂膀,大呼小叫:“师父——酒菜都做得啦——快来吃团圆饭!!!”

青城子哂笑一声,纵身跃上树梢,向那高台御风而去,身形飘荡如谪仙。

月色空明,青城子心中念道:一枕黄梁千秋梦,九转丹诀万劫仙。

今朝好月,且共它一醉罢!

正文 拾伍

既然解开十三天狱的难关,颜子睿当初拜师时立的誓言也就破了。中秋过后,两人便着手开始练习十三天狱的第十二重。

既然这最后两重要一鼓作气,两人便打算在密室里闭关修炼,以二人的修为,十五天当能出关。

灵妙宫内时光漫漫,二人潜心修炼,浑不知世外已经又是一重天。

由于秦王武功显赫,从李氏起兵到称王,唐室半壁江山几乎都是这位“天策上将”在马上拿下的,太子自然不能坐视,暗地里许诺一旦登临大宝便封四皇子李元吉为“太弟”,可继承皇位,二人遂结成同盟,一同对付秦王。

秦王何等勇决,岂可轻易折侮,于是一时间兄弟相斗热闹非常。且秦王府中幕僚如房玄龄、杜如晦者多善谋略,秦王还在府中设文学馆,收罗天下文士,最著名如“房谋杜断”,名为以文会友,实为秦王府的幕僚。这班子谋士皆善察人心而巧于机变,秦王府一时人才济济。

从武德四年始,太子与秦王之争逐级上升,以至于日益明朗。

而其后太子一党杨文干兵变一事,使得高祖皇帝勃然大怒,几乎动了废太子的念头。太子建成当即只带十余亲随面见高祖皇帝请罪,但高祖皇帝怒不可遏,太子无奈,当场以头撞墙以示青白,皇帝仍然怒气难消。

继而高祖皇帝命秦王率军平叛。临行前嘱咐秦王道:“杨文干之事与建成有牵连,怕兵变一起,相应者众。你需日夜兼程,事成回来,立你为太子!至于建成,则废为蜀王,蜀地偏狭,易于钳制。他若再生反心,你不必顾忌,可立时拿获。”

这话传到太子府,李建成当即慌了,府中幕僚更是日思夜想商量对策,据说魏征在太子府连住七日未曾回家。

这时有人想起当年《瀚海录》一事来,对太子道:“《瀚海录》虽然无望,但此录曾经手灵州青城子。”

李建成道:“那又如何?”

那幕僚道:“太子爷还记得庆洲惨案么?”

李建成道:“是那一村子水源异变致死百十口人的事么?”

幕僚笑道:“太子爷真当是水源异变么?哪里那水就能一夜间剧毒无比了。其实,那一村子的人

并不是寻常人家,而是江湖一大门阀,江湖唤做‘开山刀’的庆州宋姓门派。那百十口人是一夜间被一个人全灭了口的。”

李建成惊讶道:“何人如此猖狂?当地官府拿着朝廷俸禄都干什么了,难道不办么?!”

幕僚道:“太子爷息怒。那人便是青城子,当日因练功走火入魔才大发狂性。后来此人经天机子引荐,入了秦王幕僚,秦王手下便把这件事给摁下了。”见李建成沉吟不语,那人又道,“臣有可靠探子回报,那探子当年与他在长安有过一面之缘,说青城子倒是好相与得很。但料想此人如此行事,必非死不回转之人,且江湖传闻此人目力极强,过目不忘,太子爷只需如此这般,秦王的把柄便可得手——”说着把计谋一一说与李建成,太子当即批办下去。

灵妙宫内。

颜子睿和青城子在密室内已把第十二重练到精纯,两人催动体内真气流转,彼此融会贯通,道是只消三日便可练成十三天狱。

练到第三天,那每日来送饭的老道士却误了时辰,迟迟未来,两人练入化境,也不在意,便互为砥柱,口中默念要诀,只待真气最后运转一周天,戾气尽去,便可在体内转圜自如,到那时,则天地万物尽在胸中,日月罡气不出掌心。

这护体真气需得先从青城子丹田内涌出,四肢百骸行走一遍,周身百十大穴贯通,然后从手腕神门、大陵穴经行手掌中冲穴汇入颜子睿体内,如是绕行一轮,等再归入青城子体内,青城子的十三天狱便是大成了。

此刻,青城子缓缓吐纳,将真气贯入颜子睿体内,与此同时,颜子睿五感向内,于外在虽然能听、视、闻,却不动弹不得,否则真气走岔,则登时入魔。青城子则只有双臂真气涌动处能动,此时牢牢护着颜子睿周身。

然而等颜子睿刚开始把真气再次度入青城子体内,密室竟被人轰然砸开,那施暴者眼力颇不俗,一眼便知二人正到了关键时刻,若大功告成,则以他几人之力必定不敌,当下高声道:“我等奉太子之命,携青城子先生故人同来,请先生去东宫小聚,打扰先生清修,实感愧疚。”

青城子和颜子睿正在修为的紧要关头,青城子知他们来者不善,本欲与他们虚与委蛇,然而甫一睁眼,却看见一个妇人在那一群人中正直勾勾瞅着他,青城子顿时力气一泻,血气上涌,“哇”地喷出一口血来,蓦然染红颜子睿前襟。

颜子睿心中大骇。他与青城子师徒五年,何曾见过青城子如此神色,当下心神随之悸动,真气也混乱起来。青城子与他气息相通,心下一凛,此时顾不得自己,忙撤去一掌封住颜子睿胸前数处大穴,口中焦急道:“守住心神,不可动妄心念!”

那夫人惨然一笑,向青城子走近两步,矮身福了一福道:“先生一向安好啊,未亡人这厢有礼了。”扣兰花指的手从袖口露了出来,却赫然缺了手掌,手腕处筋肉纠结成团状,十分可怖。

青城子看见她的伤臂,眼色更加晦暗,那妇人道:“当年先生允诺,今生今世,只要妾身相求,便慨然相许,倾力办妥。不知这诺言,今日还算得数么?”

青城子本来欲与这帮人打太极,好拖延时间寻着机会带颜子睿逃脱,待看见这妇人,再无颜面假以辞色,只得对妇人歉然道:“在下欠下夫人一门血债,自知罪孽深重,夫人之命本当拼力而为。但,”他顿了顿,看着那些太子府的高手,声音复又铿然道,“但在下数年前与人许下然诺,虚挂秦王府幕僚,此时虽退隐山林,而别人性命相托,在下亦不敢污了东宫宝地。”

那妇人听完,神色便是一狠,惨笑两声道:“那先生之意,便是和未亡人的许诺不作数了?”

青城子道:“与夫人之盟绝不作废,夫人哪怕要在下性命,在下也绝无微词。只是今日之事,在下与人有约在先,断不敢欺瞒夫人。”

那妇人脸色更狠,当即嘶声道:“那你就拿命来吧!”说罢那几人便一起攻上来,要抓青城子回东宫复命。

颜子睿听他们的对话虽不甚清楚,却也明白了个大概。心中不免分神。第十三重何等凶险的法门,这一晃心神真气险些守不住,面皮登时就黑了一层。

青城子忙推掌运气,把自身真气度入颜子睿体内,而那边厢太子府的人已经围了过来。颜子睿瞥见为首的赫然是当年加害天机子的七阎罗中仅活下来的天子阎罗,心中涨起汹涌怒意,肺腑郁结不由就滞住青城子度来的真气,青城子急喝道:“别分神,守住真气!!!”

而那妇人正是当年庆州惨案“开山刀”宋氏的的遗孀,她此时已经抽出亡夫的九环阔背刀,一招开山刀的精髓“开山裂石”便劈向青城子头顶。青城子左手还和颜子睿掌心相贴,只能右手在胸前一划,运起剑气推至头顶,再猛然反掌一格,只听“当”的一声,刀风与剑气相触,竟发出了兵刃相接般的金属声。

天子阎罗在一旁暗暗吃惊:按理说人闭关修炼时不得妄动,不可出招,而青城子在此双修之时尚可从容抵挡“开山刀”,其功力实在不可小觑。然而他“孤魂夜哭”心法已经大成,眼见宋夫人在青城子身上讨不了好去,面皮便阴阴一绿——这是“孤魂夜哭”心法运到极致的征兆,接着天子阎罗垂在身侧的双手由勾至拳,手腕翻转成弧,掌心便有内劲凝聚,接着他双掌合胸,交错推出。这一掌便是心法精髓所成的“悲声掌”,掌力阴寒绵柔到十分,打中人体后彻骨寒意侵入对手四肢百骸,细密得无从逼出,十日内将受极寒噬体而死,若强行催动内力则发得更快。

青城子见天子阎罗的去势,立刻料到这一掌的来头,心道不好:天子阎罗惯走江湖,目光老辣,果然看出此时他二人真气流转的关节在颜子睿身上,这一掌携着一股阴寒之气向颜子睿背心袭去,他功力纯熟,人还未到,掌风先裹挟而至。

来不及细想,青城子下意识一掌拍在地上,登时二人周身剑意旋绕,飞沙走石,密室上的玄玉宝石纷纷碎成齑粉,天子阎罗的掌势随之一滞,只这一瞬间,青城子出手如电,再一掌斜向地上拍去,二人被掌力震得悬空,接着他顺势拉住颜子睿手臂,一拉一带,跟着余劲旋了个半圆,位置堪堪对调。

而此时天子阎罗已经跟到,青城子招式用老,避无可避,腹背只得硬受了这一掌!

“砰”地一声,颜子睿感到青城子身体猛地一震,发出一声闷哼。颜子睿关心则乱,心下于是再守不住,真气反噬,只觉登时太阳穴一爆,接着五脏六腑仿佛有千万火种齐燃,气息在经脉中乱窜,他当即受不住撕心裂肺地大吼一声,就地痛得翻滚起来!

青城子知他入了魔障,而此时太子府的五六位高手在一旁虎视眈眈,便顾不得身上有伤不宜动气,强行运气到指,用重手法迅速封闭颜子睿周身膻中、合谷、曲池、大椎、天突等大穴,颜子睿嘶哑地“啊”了一声,便软倒在青城子怀里不省人事。

正文 拾陆

天子阎罗自青城子中他一掌后,一直在旁边静观其变。他自知青城子中了这一掌必定重伤无疑,且闭关被破,修为者功力自损大半,哪怕是当年名震江湖的“剑中仙”青城子,怕也难再逃出他与东宫高手的合为,更何况青城子还拖着个累赘。

一时天子阎罗、宋夫人与东宫招徕的四位江湖高手“千里长鞭”雷铮、“小天王”金罗睺,“双环天煞”姜过云、姜过风兄弟,在青城子周身形成合为之势。

青城子一手抱着颜子睿,另一手在他手腕出略一搭脉,知道此刻颜子睿正处在万分凶险的境地。他环顾四周,冷声道:“众位今日是定要与在下为难了?”

天子阎罗皮笑肉不笑地道:“我们几个不过奉命行事,到底为难与否还不是全在先生一念之间?先生其实不必拘泥,识时务者为俊杰,凤凰不也得择良木而栖嘛!况且太子爷颇看重先生,特地交待了,只要先生肯入伙,官爵金银广厦美姬由您挑着来。”

青城子冷笑道:“在下数年不在江湖行走,难为还有人惦记着,将在下的虚名透给太子殿下。却不知在下一介草莽,何德何能得太子青眼如此?”

天子阎罗慢悠悠道:“这个嘛,说来对先生不过动动手指头的小事。太子爷只要先生手里的《瀚海录》。”

青城子失笑道:“你们太子爷也真是奇人。《瀚海录》当年不是完璧归入秦王府了么,我空手如何给你们变出来?”

天子阎罗不慌不忙道:“《瀚海录》现在确实在秦王府。但先生心里不还有一份么,先生只需动动手写将出来,太子爷定将先生奉为座上宾。”

青城子神色动了动,慢慢道:“若在下冥顽不化,几位待如何呢?”

天子阎罗仍旧是一张阴测测的笑脸:“那兄弟几个可要得罪先生,硬请先生去太子府喝茶了。”

青城子怒极反笑,道:“好,好得很!”说罢长袖一振,飘然起势。

天子阎罗等人不等他说完便已合围上来,各自使出绝活,青城子周身一时兵器交错,人影翻飞。

青城子见怀中颜子睿气息减弱,心中异常焦急。若在平时,应付这几人不在话下,可是此刻青城子刚中天子阎罗一掌,真气又半数度给颜子睿以制心魔,焦急之下左突右冲却都不得突围,那五人得了太子命令要生擒青城子,便不急在一时,只把合围之势做得密不透风,只等青城子力气耗尽,好一举擒拿。

与五人交手百十来招,青城子低头看去,颜子睿因穴道被封,故而气血凝滞,这时侯嘴唇发绀,眼皮青紫,在青城子怀中气若游丝。青城子使出一招小扣手用巧劲格开姜过云的铁环,眼看周围情势,一咬牙,足尖点地,另一足虚踏一边形成勾股之势,勉力从丹田提气,空着的手臂护住颜子睿心脉。

他这一招颇为古怪,双脚不踢不勾,全身尽是破绽,且动作似是极缓慢,但天子阎罗等人却不知为何,偏偏看不清他的身势,只觉得他的眼顿时空茫起来,似是看进了无边虚空,脸色像隔了一层山岚,氤氲隐晦,却又有俯瞰的一丝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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