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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营长小五 当前章节:155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6:27

天子阎罗在心中暗暗咒骂一声:奶奶的,这是什么邪法。

其他人心中也都有此意,当即不敢托大,各自运起十成功力以防不测。

他们却不知,这是十三天狱里一招杀招“万古劫灰”,然而却也是唯一一招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拼命招数。青城子性情清淡,万物任意,如今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使出这一招。

一时间,五人仿佛陷入了某种迷阵,人心千丝万缕,却不知何时似有一只钩子不经意地探入,勾动各人的心神往一未知之地而去,五人霎时只觉得天边悠长的日影,山林轻忽的风动,鸟巢雏鸟的梦呓,树叶滴落的露水——世间万物纤毫微末的变化,此刻都历历在目,而自己在这万物的变化面前,既非亘古,又非无常,心神脱离魂魄,无依无凭,骤然软弱如初生的婴孩。

青城子缓缓催动身法,以足尖为轴旋转起来,渐行渐快,他周身气流涌动如暮霭山岚,散落在地的玄玉和各色宝石随之被牵动、吸引、卷入,映着沉沉天光,瞬间如九天星河搅动出的漩涡,快得天上一瞬,地下走马千年,又慢得与盘古同在,人间沧桑不能动摇一分。

一瞬间,他以自身心脉为引,勾聚五人心神,幻化出宇宙万象,而他体内调和的阴阳真气被强行分出阴阳两极,上阴下阳,与天地相异,因此他所虚拟的宇宙便与真实的世界如镜像般倒错,将身边五人带入时光、空间与自身的混乱,此刻他们若是内息走阳则顷刻转阴,行阴则倏忽转阳,心脉经络尽数倒行逆施。

这般与造化相逆行的施为,反噬之力自然摧枯拉朽,且无极强的心念,施为着极易跌入无神无念的空茫深渊,一招过后,肉体仍在而元神已毁。青城子却浑然不顾体内崩毁般的剧痛,他嘴唇轻轻翕动,声不可闻地吐出四个字:万、古、劫、灰

他闭了眼,在万古洪荒的空洞中,想怀中人的点滴。

一朝夕兮身万年

为君故兮轮回劫

子睿……

身止,力竭,怀中人静默如睡,青城子额角一线殷红的心脉血。周身五人颓然倒地,除了宋夫人,其他人经脉尽碎,真气枯竭。

拼力聚起身上仅剩的力气,青城子施展轻功携颜子睿离去,天子阎罗看着两人身形不稳地跃上房顶,喃喃道:“剑中仙,他真的是剑中仙……”一口血咯出,脸上再无一丝人色。

青城子强撑着在屋脊上四下环顾:太子一党此次志在必得,天子阎罗等人必定还有后援,只怕再来的人更难应付,密室处在灵妙宫中庭,前面是颜子睿的菜园,后面是灵妙园,再远的亭台楼阁机关虽多,以他青城子现在的力气,只怕凶险。

略一沉吟,青城子撕下袍袖堵住颜子睿口鼻,自己闭了气带颜子睿进入灵妙园。幸而花期已过,园子里只有些残花,青城子走到花园边沿的砖墙上找到一块雕有神兽白蹄乌的砖石,往里一摁,地下一块青石随之翻转,现出两人宽的入口,青城子抱紧颜子睿一跃而入。

地下的甬道内点着长明灯,青城子扶着墙喘息了一会儿,才艰难地抱着颜子睿一路前行,终于来到甬道尽头的密室。将颜子睿放到地上,青城子解开颜子睿穴道,停滞的气血立时又开始回涌逆流,颜子睿苍白的面色上渐渐现出一丝病态的潮红,眼皮不住跳动,显然是又回复入魔的状态。

青城子当即双手贴在他身后命门、至阳二穴,开始纠正颜子睿浑身倒错的经络穴位,这一程手法极其繁复,需要施为者全神贯注,真气稳定圆融,双手按次序遍行伤者周身正经十二、奇经八脉,一步颠倒则再无转圜余地。

不知过了多久,汗湿了重重衣衫,青城子脸色苍白如纸,衬得额角的血迹越发红得触目惊心。天子阎罗的阴寒掌力随着青城子一再催动内力,如附骨之蛆般死死盘绕在四肢百骸,青城子全身由打颤渐进为颤抖,眉毛睫羽上也结上了薄霜,只有那双在颜子睿经络血脉行走的手稳定如初。

两个时辰之后,颜子睿手指轻微勾动,接着慢慢醒转过来。

身上居然是暖的。诧异之下,颜子睿丹田试着聚气,气韵浑厚,竟然是他练到第十一重时的内力深浅。

他“咦”了一声,翻身坐起:“师父,我没有走火入——”他看到躺在一边的青城子。

颜子睿心中轰然一声,几乎扑到青城子身上,声音哆嗦得不能自已:“师、师父!你这是怎、怎么了,啊?!”

一时间,颜子睿觉得天塌了也不过如此,眼前这个双目紧闭、面薄如纸,青白色的唇衬着脸上刺目血迹的人,难道当真是他师父?明明,明明前一刻两人还好好的在练功,明明在练功之前他还说练完了要给师父去弄一坛杜康来,而当时那个眼角含笑说“好”的人,此刻为什么通体冰凉?!

颜子睿摇晃数下,而青城子全无反应,一搭脉,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颜子睿虽然内力深厚,却一丝江湖经验也无,慌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想起要运功给青城子驱寒,忙把青城子扶正,双掌聚力,嘿然打在青城子后背。青城子即刻喷出一口紫黑的血,颜子睿不敢停手,又拍下数掌,直到青城子喷出的血转为鲜红,才缓缓度入真气。

颜子睿的真气承自天机子,兼修炼了阴阳相合的十三天狱,比常人纯厚得多。绕是如此,也过了一小周天才打通青城子八脉阴神。

等青城子脉象稳定,颜子睿在喘息着停手,他此时浑然不觉得累,将青城子放到密室的床榻躺平,便寸步不离地候在青城子身边。

密室里灯影明灭,也不知过了多久,青城子终于眼皮翕动,悠悠醒来。睁眼便看到颜子睿一张快哭出来的脸,满脸纵横的汗渍,生生糟蹋了俊朗的面容,恍惚还是当年那个小叫花子。

青城子忍不住笑了。

颜子睿喉头滚动,半晌才哽咽着道:“师父还笑。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却再也说不下去,掩饰般地狠狠咳了一声。

青城子这回却是真正笑了出来:“没出息,你不是自诩少侠么,便是这个埋汰样子?”

颜子睿别过脸使劲揉揉眼睛,反而将眼眶揉得通红,转过脸来浑似只脏兮兮的野兔。

青城子不忍再作弄他,温声道:“好了,不打趣你。为师要多谢你相救。”

颜子睿粗声粗气地道:“师父怎么不说为了救徒儿昏死过去这一茬?幸而如今醒了过来,否则,否则,哼!”

青城子浑身乏力,由颜子睿扶着坐起,笑道:“我是你师父,救你是应该。你既知是我救的你,那你可知我是如何救的?”

颜子睿道:“我管怎么救的,反正耗去师父半条命就是了!”

青城子道:“当我和你一样不成器么。”

颜子睿的眼神立刻黯淡下去,声音里显然是十二分的自责:“师父责骂得是,若不是徒儿无能,不能守住真气入了魔障,也不用师父这样……”

青城子看着他后悔不已的脸色,却再无责备之心,抬手抚慰般轻拍颜子睿脊背,道:“下不为例。不过你醒转过来,我真的很高兴……”

手心触碰之处,那体温和怀里依稀残留的余温一模一样。青城子想着,于是淡淡笑开来。

正文 拾柒

青城子和颜子睿所处的密室在灵妙园成片的毗沙蔓兹之下,是灵妙宫最隐秘的一处地下密室,直通夷落山后山坳。

青城子料定太子党决计不可能找到后山入口,且老道士没有按时送饭,定是遭了毒手,故而决定和颜子睿沿着密室甬道出灵妙宫。

在密室里必备之物倒齐全,简单收拾了一些,青城子便带着颜子睿一路往下,不出半天便来到灵妙宫后山。

青城子一路走得颇为辛苦,只是怕被颜子睿看出咬牙强撑。天子阎罗在江湖实属一流高手,且在十二重密室被天子阎罗以霹雳弹洞开时,真气大部留在颜子睿体内,青城子几乎无以护体。后来他又与几人一场激战,硬抗着“夜哭掌”的掌力施展“万古劫灰”,又把颜子睿从魔障里拉回人世,自身本已是强弩之末。当看颜子睿脉象回归平静陷入昏睡时,他强撑的一口气登时泻去,本以为就此了结,却被颜子睿从阎王殿抢回一缕魂魄,其中凶险只有青城子心下明白。颜子睿只道师父就此回转,却不知青城子不过凭着他度来的内力吊着命。

两人从后山一路劈荆斩棘,绕到前山果然见有人影正在山腰往上去,颜子睿道:“师父,我们现在去哪里?”

青城子心中早有了计较,当下却不便和颜子睿明说,只道:“如今之计,先要甩脱太子党的眼线。灵州城中必定还有探子,咱们先出灵州城再说。”

颜子睿点头道:“既然没有目的地,依徒儿之见,干脆就往长安城方向去,那帮人只道我们逃得越远越好,定想不到我们敢反其道行之,顺着他们的来路走。”

这一番打算与青城子的正有契合之处,青城子便依他所说。二人在山脚下遥遥祭奠过老道士后,便乔装打扮到回纥人的集市雇了一架马车,颜子睿只道青城子想得周密,对手必想不到习武之人还有坐马车避祸的,而青城子在这一层外还自有他的缘由:其实他此时身体实在耐不住在马上颠簸。但这一层却不能对颜子睿道出了。

颜子睿在出集市之前又雇了一辆马车,在车里装了两大块百十来斤的大石头,缀在二人的车架后面,如此两辆车的车辙深浅一直,看不出端倪。待到一前一后出了灵州地界,颜子睿给空车的车夫付足了车钱,让他往东边的夏州方向去了,自己则另买了一辆车,如前一辆一番布置后,仍旧是两辆马车前后缀着,一路南下往长安方向走,如此每到一地便如法炮制,太子一党果然难以下手。

一路上,青城子自觉精神越发不济,每日辛苦支持,终于捱到陇州。

陇州被称为“关陕锁钥”,南北两河环卫,自成一体。青城子和颜子睿十月末自灵州出,到陇州正值年前,家家户户忙碌着准备过年。二人在街上找了好一阵才找着一家未曾关门大吉的客栈,客栈里客人稀少,店小二对两人殷勤得很。

颜子睿吃饱晚饭,精神头恢复了十成十,正在细数客栈那几盘菜的不是,这个辛辣有余鲜香不足,那个肉腌过了老如笋头,碗里的米饭明显是隔年的陈米半点米香都无,连黄瓜皮没削都似乎十恶不赦。

青城子靠在床榻上听他长舌妇一般喋喋不休,唇角噙一抹清浅的笑。

念叨了一会儿,颜子睿拿眼瞟青城子,瞟了一会儿见青城子无甚反应,便大大方方盯着青城子看。青城子摸摸下巴,笑道:“怎么,我脸上有何不妥?”

颜子睿摇头:“不对。”

青城子奇道:“如何不对?”

颜子睿一脸郑重:“我抱怨了一串,师父却没拿话刺我,不对。”

青城子险些被自己口水呛住,哭笑不得地道:“你是皮子忒厚了一天不磨就痒得慌么,那真是师门不幸。”

颜子睿依旧摇头不止:“不仅如此。”

青城子见他神色鲜有的正经,不禁有些好奇起来:“有话便说,我不记得何时教过你说话需得打哑谜。”

颜子睿大喇喇地也靠到宽大的软榻上,侧卧在青城子身旁撑着头看向他道:“师父你今年贵庚?”

青城子道:“如何,颜小爷改做媒婆了,要替你师父保媒?”

颜子睿嗤道:“那些庸脂俗粉如何配得上师父!”

青城子笑道:“那你倒说说看,怎样的才配的上为师?”

颜子睿侧过身,仰面朝天,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会儿,斩钉截铁地道:“没有,一个也没有。”

青城子伸手弹他一记脑壳,失笑道:“那我岂不是要孤独终老?”

颜子睿想也不想地答道:“师父忘了?我说过要一辈子陪着师父的,师父当时说了好字的。就在灵妙宫的书斋,那年徒儿十一岁,师父正教我八卦阵。”

青城子没料到他居然记得如此清楚,不禁愕然。

颜子睿偏过脸看着青城子,目光星亮:“莫非师父当我是浑说着玩的?还是说,咱们现在出了灵妙宫这话就不作数了?”

青城子无言以对。颜子睿的眼睛近他不到一尺,黑曜石般的眸子里似乎有动人心魄的力量,青城子一时不忍逼视,不由偏过脸,岔开话题道:“左右追兵一时也到不了,咱们便在陇州过了年走吧。”

颜子睿大喜,他多年未曾在民间度过热闹的新年,想及那些鞭炮、百戏、元宵花灯就抑不住雀跃起来,道:“好啊!我本来想着赶着去长安只能在路上过年,可惜了的。师父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街上要饭,过年是最最开心的日子了!那时候我最要好的几个兄弟,小咸菜、瘸腿子、还有个叫癞头阿四的……”

青城子听他在身侧滔滔不绝,说到兴奋处忍不住比划起来——“有一年我偷了个花灯,是个莲花的。癞头阿四瘦皮猴一只,只偷到个兔子的,他要和我换,我说你小子追得上我爷爷就把灯给你,他当真脱了鞋在大街上追起我来,一路上还撞翻了一个卖元宵的摊头……”

看着眼前眉飞色舞的少年,这些年来两人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也在青城子脑海中一一浮现,仿佛沧海遗珠般,闪耀着夺目的光泽。青城子忍不住握住他的手,这是两个人入睡时的惯常姿势,这几年来一直未曾变过,颜子睿正说到兴头上,一抬手,却发现与青城子温热的掌心贴合在一起。

青城子掀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温声道:“赶了一天路,你也不嫌累。明天小年,自然有你玩的,眼下便睡了罢。”

颜子睿被他一说,真就觉得浓浓睡意袭来,嘿嘿笑了一声道:“师父你别说,我还真有点困了。一说起话就容易忘形。”说着声音渐渐低落轻忽,如梦呓喃喃,“师父今年二十七了罢,形容却还像我北少林遇到那阵子……”话还未说完,眼皮已经发沉,不出一刻便坠入黑甜梦乡。

青城子起身吹灭蜡烛,摸索着躺下时,听见颜子睿半梦半醒地咕哝了一句:“吹蜡烛也要下床,指风一弹不就完事了么。”说着手自然地伸过来扣住青城子的手腕,转眼又睡实了。

今夜无月,点点星光透入窗纱,照得身侧眉目轩朗的少年越发面色如玉,青城子丹田聚气,却发现气府恰如久旱无雨的河床,干涸且枯竭。苦笑一声,青城子在昏冥的夜色中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第二日,颜子睿琢磨了一箩筐的说辞,要拉青城子去做新衣,刚开口起了个头,青城子已经欣然相许,颜子睿一肚子的雄辩端得无用武之地,憋得颜小爷一张俊脸便秘也似,牙关下落许久才想起要伸手拍合。

一路行来,行人脸上神色和暖,笑意盈盈,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家家户户门前挂着不少风干鸡鸭和腊肉火腿,有巧手的妇人剪了“合家欢”“三阳开泰”“一团和气”等各色窗花在街上卖,也不吆喝,就这么笑吟吟地看着往来过客。

灵妙宫中何曾有过这等浓烈的年味,通常是颜子睿做一桌菜,师徒两个在灯烛辉映下坐着吃,再放一挂鞭炮应景,这年也就过完了,虽然也暖意融融,但怎耐得住颜子睿少年心性,红尘中厮混多年,眼下看着街景,眼角眉梢都沾染了喜气,要不是自负年岁,当街翻上几个筋斗也未可知。

在成衣店买了绵袍,老板见二人形容过人,兼以一个年少风流,一个清雅出尘,眼神交汇间自又说不尽的亲厚,道是手足情深,便又多送了两条发带,一曰春水色,金丝勾凤尾竹饰带角,一曰月白色,银线描玉边竹作花纹,不像店里外卖的东西,倒似是老板娘的手笔。

青城子常穿月白色袍衫,与其品性多有相彰之处,颜子睿便欢欢喜喜地挑了春水色那挑换下了旧发带,又扭着青城子也换了新的,青城子本不愿如此招摇,但在看着少年热烈的眼眸时,究竟咽下了到口边的话。

出了店,两人走在街上,虽然时值隆冬衣衫笨重,却也掩不住少年的满身风华,和身旁青年眉宇间的魏晋风骨。天上纷扬起细碎的白雪,发带绕在墨色的发间,相称相携。

彼时天地开阔,寰宇清澄,雪落满襟袖,尤不信人间相思能白头。

正文 拾捌

小年只是个年的开场,尚算不得什么。真正热闹起来的除夕晚上,客栈里只剩了颜子睿和青城子两个可怜兮兮的房客,掌柜夫妻二人的便干脆把二人也请到一起,连掌柜那一双顽得出奇的儿女,话多的伙计,七个人围着一张八仙桌吃了顿丰盛的团圆饭,喝着热腾腾的屠苏酒,两个小孩子嬉闹着争着换门口的桃符。

在颜子睿拿着杯子自去倒茶时,青城子笑着按了他的手:“过了年你就十八了,不需再忌酒。”

颜子睿看了看自己才杯子,倒不觉的有什么,仍倒了茶,道:“那除夕春盘里的五样菜吃得我有些腻味,正好喝茶清清口。再说,这酒禁以后再解也不迟,我喝茶倒喝惯了。”

一时小孩子换完桃符,大呼小叫地进来拉颜子睿和青城子出门看街上跳大傩,颜子睿打了个呼哨提着两个小家伙就往门外窜去,看得掌柜几乎吓破胆,直道“公子慢些慢些”,青城子知道颜子睿一身轻功把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吓着了,忙宽慰几句,苦笑着追出去。

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常,跳大傩队伍贯穿了一条长街,领舞的称为“方相氏”,是个穿红黑衣裤的童子,戴着狰狞的面具,舞步激越,兼以击鼓,身后跟着伴舞和执事,浩浩荡荡地从客栈前舞过。颜子睿抱着女娃娃,让男娃娃骑在他头上,两个小家伙惊叫嬉笑不断,颜子睿也满脸的笑。

青城子停站在离他一尺远的地方,静静地看他神采飞扬的侧脸,与眼前世俗的热闹喜气端的契合无间,笑意变止不住地从他唇角溢出。

傩戏过后,街上又点起鞭炮,掌柜的亦买了好几串,颜子睿岂能放过这等美差,当即一拍胸脯揽下点火一职,青城子看他拿着火褶子点燃引线后猴精地跳到一旁的样子,大约能想见他在朱雀大街上过年都干过什么好事。

鞭炮的余响还在街上回荡的时候,陇州城头上窜出绚烂的烟花,大街上的小孩欢喜得叫破了嗓子,时不时有手里还拿着半截点心的娃娃呼啸着跑过,后面粘了一溜儿流鼻涕的小萝卜头。

烟花在漆黑夜空中连绵绽放,一霎落如星雨,璀璨得如梦如幻,青城子正抬头观望,不经意一个颀长的身子靠了过来,说话间温热的吐息在两人眼前开出一蓬缭绕的雾气:“这焰火可真好看,师父。”

青城子的眼中映着一天的光华,发带在夜风中微微飘荡,颜子睿的心没来由地跳漏一拍,不禁出神道:“师父……”

青城子未曾回头,维持着仰头的姿势道:“京城长安,太极宫中的焰火比这里好看千万倍。”

颜子睿讶道:“师父去过皇宫?”

青城子略一颔首:“有幸去过一两回……”

彼时,漫天星雨如诉,在极致的光华与寂灭的轮回往复中,青城子声凉如水,将帝都中过年风物侃侃而谈,从鱼龙腾舞的广陌通衢,到火树银花的琼楼玉宇,从珍馐仙酿的皇家席面,到飘飘欲仙的舞乐歌鸣。太极宫里觥筹交错,武将金铠明光,文官锦绣文章,美酒千百坛地从酒窖搬运而出,蜂臀蛇腰的胡姬曼声软语地解人心意。而皇城外,世家子弟们意态风流,宝马轻裘,贵族小姐们环佩琳琅,美目流眄。皇城内外灯火煌煌,神仙洞府也要黯然失色。等到子夜时分,数万响礼炮响彻长安上空,紧接着焰火四下升天,仿佛一夜春来,九天里的万顷银河轰然泻入人间,天上刹那姹紫嫣红开遍,。

颜子睿听得失了神,眼中现出无限神往。

青城子看着他年少青俊的侧脸,忽而问道:“颜子睿,你这一生,最想要什么?”

颜子睿仍径自陷在青城子的描述中浮想联翩,等青城子问了有一会儿,他才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道:“师父,你说什么?”

青城子勉力笑道:“我问,你这一生,最想要什么?”

颜子睿抬起脸望向极渺远的天际,长吸一口气,铿然道:“狼籍丹黄窃自哀,高吟肺腑走风雷。不容明月沉天去,却有江涛动地来。”他的声音隐隐有金石之声,少年昂扬之意蓬勃而出。七绝吟毕,他转脸看青城子,一天的璀璨尽收眼底,“师父,徒儿以为,江湖儿郎自当如是。”

青城子为他的意气所感,长笑道:“好!很好!”

隆冬的朔风由南而北呼啸而至,一时间颜子睿衣袍猎猎宛若立于云山之颠,当真玉树临风,满目风华。青城子与他并肩在这广袤人间,恍惚看到颜子睿纵马千里的锦绣前程,当下青城子广袖漫卷,手底便有风透过,他想:颜子睿,这便是助你上青城之巅的风,他日你凌绝天下,白云青山间,望你还能记得这风。

除夕一夜倏忽而过。

陇州民风淳朴且彪悍,一个年过得也是热热烈烈,走在街上常有人彼此狠狠一拍肩膀,哈哈笑着道一声“新春万福”。节气里人精神爽利,胆子也比平时更大,颜子睿和青城子走在街上常有娇俏泼辣的姑娘递过来热辣辣的眼神,甚至有当街就索要生辰八字的,于是嬉笑玩乐之余,颜子睿又多了个嗜好:小家子气地比比和师父谁得到的青眼多。每日必有得失,却也乐此不疲。

年初二开始,街上的小商小贩渐渐多起来,颜子睿多年不见那些儿时的玩意儿,于是今日几串糖葫芦,明日两个小面人,过一日一兜麦芽糖,再一日更出息,捧着碗豆沙糖粥一路走一路哧溜,走了半条街才想起顺了别人的碗,又一路折回送还,那卖糖粥的是个年轻寡妇,也不接碗,声音甜似糖粥地道:“奴家小本生意,糖粥不值什么,这碗倒金贵。人随碗走,小哥哥要是不要?”

这小寡妇不过看颜子睿长得俊生起了作弄之心,却不知颜子睿虽然一表人才,朱雀大街的百家饭也不是白要的,当下笑嘻嘻道:“要,当然要!金碗银碗白玉碗,争不过米饭盛一碗,金床银床白玉床,争不过自家好婆娘。蒙小嫂子不弃,一个金碗递过来,教小子馒头里吃出肉馅儿——占尽了便宜呐!小嫂子放心,哪怕捧着您的金碗满大街唱莲花落要饭去,我也得让您的糖粥碗里甜出蜜来!”

一时周围的人都笑喷,小寡妇也不以为忤,反而又盛了一碗给颜子睿,努嘴道:“罢了,你若无心我便休。小兄弟自己乐呵,别忘了也给你家兄长来一碗嘛!”

颜子睿看看青城子道:“我师父不喜甜,还是我消受了罢!”说着一仰脖喝下去大半碗,却不防要喝第二口的时候碗被青城子抽走,正愕然见听见青城子客客气气道,“入乡随俗,在下谢过夫人盛情。”说着把颜子睿剩下的小半碗喝尽了。颜子睿看着那小寡妇笑瞅着青城子,突然没来由地不舒服起来,但街上喧嚣热闹,这小小的心结被满大街的喜气一染,顷刻也就忘了。

转眼元宵也吃过,花灯也看过,一个年不留神,就过完了。

正月十六的午后,颜子睿雇了两辆马车,刚要找石头往空车上搬,青城子却阻止他道:“这回不必搬石头了。”

颜子睿道:“这是为何?”

青城子笑道:“咱们两个看来要走两条路。你自东去长安,我却要往西去蜀地一趟。”

颜子睿想也不想道:“那我和师父一起去蜀地。”

青城子摇头,道:“你别急,先听我说。我要你去长安,是有件要紧的事要托付你去办,你还记得天子阎罗说过,太子已知道我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么?这件事在江湖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故去的天机先生,另一个则是当年我交付《瀚海录》的人,此人是‘八丈惊雷’雷重喜,这事秦王必定还不知晓,你需速去长安秦王府把雷重喜倒戈一事告诉秦王。这几日连酒馆里的说书先生都在说太子与秦王不和之事,想必长安闹得更大,在这当口大意不得。”

颜子睿道:“那师父为何却要西去蜀地?”

青城子苦笑着伸出手腕道:“你来切脉便知。”

颜子睿一探,大惊失色:“师父,你的脉象怎么这么弱?!”

青城子收回手腕,道:“其实从灵妙宫出来,我的经脉便受损了,只是一直有真气支持,倒也一直无甚大碍。但长此以往,必定累及自身。而蜀中唐门和灵妙宫有灵丹妙药之约,我出宫时特意带了几瓶。唐门精于暗器毒理,对医药一道自然钻研颇深,我这一去想必不出一年便会大好,到时我就去长安秦王府找你。”顿了顿,青城子接着道,“陇州便是分界,往西入蜀,向东则京都在望,你我便在此分别罢。”

颜子睿自责道:“师父经脉受损,我却一直没有觉察到,还拖着师父在陇州玩乐这么久……”

青城子拍拍他肩膀道:“浑说什么呢,这个年过得舒坦的可不止你一个,我也高兴得很。再说,我去蜀中也不会多久,又不是两不相见了,你这哭丧脸却是给谁看?”

颜子睿虽知青城子说得句句在理,却仍忍不住闷闷不乐。他自十二岁拜青城子为师后,两人相伴近七年,未曾有一刻分离,眼下却要自己独自上路,自然失落得很,兼以又担心青城子身体,更是懊丧。

青城子见他如此,心下苦意翻涌,咳了一声,忙用手背捂住,将那口涌到喉头的肺血生生压了下去,刻意厉声道:“你如今一身武艺,在江湖已是一流高手,且奇门遁甲、医毒药理、文史天象都略有涉及,还怕一个人在路上被吃了不成?你还记得除夕那天你和我说过的话么,江湖儿郎本当仗剑天涯,驰骋天下,你这埋汰样也允称江湖儿郎?!”

颜子睿挨了骂,见青城子神色严厉,也觉得自己太过优柔,只得忽略心头莫名的不安,道:“师父教训得是。徒儿……徒儿这就上路。”想了想,又道,“师父一路保重,我,我在长安等你。”

青城子看着少年清亮无遮的眼眸,只觉得心中绞痛,却还要强装平静地笑道:“那是自然。我还要看你在秦王手下如何逞你的江湖之勇呢。”说着拿出怀里的玄铁递给颜子睿,“这是灵妙宫的信物,也是灵妙宫入口八卦天机门的钥匙。你到秦王府让人把这个给秦王看,他便会接待你。”

颜子睿接过尚带着青城子体温的玄铁,想到当年第一次见到夷落山灵妙观飞仙台上的八卦阵时,自己对奇门遁甲尚一无所知,当时看着青城子算过天干地支用这枚玄铁令开启灵妙宫的八卦天机门时,惊讶得嘴都合不拢。而如今,一晃七年了。

青城子看着颜子睿,不由又叮嘱道:“秦王府人才济济,你到了那里,需得谦和大度,虚心向人请教。府里的两大谋士房玄龄和杜如晦两位先生更是人中翘楚,于你一定大有裨益。你志不在小,但有时仍见小孩心性。你需记得天机先生当年所说‘神驹日千里,尤有不可追’,万事必要三思而后行。”

颜子睿用力点头,道:“我记住了。师父你也要早些来,有你从旁指点,我才安心的。”

青城子心中苦涩,然而自知此刻绝不能功亏一篑,成为颜子睿拖累,便狠狠心道:“在蜀中伤势一好,我自会过去。然而两地相隔甚远,我估摸着尽快也得两年功夫。秦王人中龙凤,这两年若是得秦王青眼使你大展宏图那也不枉我倾囊相授,若你意在江湖,名传江湖也罢。我只需你在关隘面前切不可忘了自己志向。”

颜子睿只觉得心中慌乱一片,一股朦胧的不详之感紧紧攥住自己心神,他不由上了车后仍不住回顾青城子,口中急切道:“师父,两年之约,我必不负你期望,你,伤好之后一定要来长安啊!我在长安等你!”

青城子五脏之内气血翻涌,经脉紊乱之苦此时似到了极致,浑身仿佛有千根尖针狠狠刺戳,他深深吸气压下错乱的内息,装作不耐烦地上了另一辆车,对颜子睿挥手道:“去罢去罢,别和大姑娘出嫁似的,这会儿赶紧出了陇州咱们都还能赶上投店。”

颜子睿被他这么一说,心中无法,只能架着车先走,赶了好一段路还频频回头,冬日午后清冷的阳光里,少年眉宇间的不舍和忧心看起来异常清晰。

车夫吆喝了一声便也要起驾,忽听得身后爆发出一通撕心裂肺的咳,车夫回过头,看见车厢里那人月白色的袍袖上赫然溅开数蓬殷红的血,车夫吓了一大跳,赶马的鞭子顿在了空中。

那青年抬头笑了一笑,他脸色惨白,更衬得嘴唇红得不吉祥,浑身没一点活人气。他声音清泠如早春刚开化的雪水:“对不住,老哥,弄脏了你的车子,回头从车钱里扣吧。”

车夫忙道“不碍的不碍的”,回过头仍旧赶车,心里只求菩萨保佑,这人可千万别死自己车里。

车辙辚辚,靠车里的青城子突然分外想喝一口杜康酒——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正文 拾玖

时隔七年,颜子睿又来到长安。

十里烟花地,三千软红尘。长安比七年前又繁华富庶了不知多少。

一路上,为了怕青城子被太子的人追上,颜子睿特地留了些破绽,那些人果然一路循着追来,颜子睿出手伤了几个。他在灵妙宫虽然十三天狱学得不错,然而除了和青城子拆招,再没有和别人交过手,故而一再下手留情,未曾夺人性命。

从灵州过歧州,长安在望,算着青城子应该无碍了,颜子睿才换骑鞍马,变了装束,赶到长安城。

长安城暮鼓已响,夜色笼罩下来,在和秦王府隔着一条街时,颜子睿决定下马投店,明日再去不迟,于是便沿街找入眼的客栈。

此时从街东行来两架马车,一个武将装扮的人领着一队玄黑铠甲的士兵护卫左右。颜子睿在一路上听人议论的不少,见那匹乌骓马上的武将面黑如炭,腰间缠金丝单鞭,手执丈八大矛,心道这莫不是酒肆里说书老头儿们常说的那位善于“解避槊”的尉迟敬德?那些说书的老头儿只要一提到这位尉迟将军,必要提到秦王在与窦建德虎牢关大战时,秦王一勇当先刺入敌军腹部,而尉迟将军亲随秦王左右,护得秦王周全的故事。

再看那列士兵,个个神情肃穆、行动有度,再加上玄衣黑甲,必是秦王亲兵“玄甲军”无疑了,只是不知道这么晚了尉迟将军带着一队玄甲军在秦王府外溜达个什么劲。

颜子睿心存疑惑,下了马在街边等这一队车马浩浩荡荡地开过去。

然而就在那些人离颜子睿不到十丈远时,陡然从角落里飞窜出十来个黑衣蒙面的刺客,手里持着明晃晃的匕首,匕首锋刃上反射出暗哑的蓝光,一看便知是淬了剧毒。

电光火石之间,变化陡生。颜子睿想不到甫一进城就遇到这等阵仗,当下有些愕然地想:莫非这便是师父提过的宫廷内斗?

只见尉迟敬德倒也不惊慌,对着那些偷袭的刺客爆喝一声,抡起手里的长矛呼啦啦划了个圈,当下挑飞一个对手。然而那些蒙面刺客看来都是一流高手之列,且事先必定是布置周密了,五六个与尉迟将军缠斗不息,剩下十来个却一起扑向那两辆车架。那些玄甲军本领也都了得,双方立刻激斗起来。

颜子睿对偷袭这等作法颇有些不齿,血性一起,当下提气掠步,一势“青云连纵”扑入战局,与那些刺客拆解起来。尉迟敬德眼角瞥到这一幕,“咦”了一声,然而他此时被五六个人缚住手脚,也顾不得许多。

尉迟敬德惯战沙场,却是枪来刀去硬碰硬的功夫居多,手里一杆长矛舞得虎虎生风水泼不进,这等江湖械斗般讲究身法技巧的却不是他所长,偏偏那五六个人吃准了同伴定能拿下那两架车里的人,只一心缠住他,闪转腾挪轮番进攻,像是张开一张细密的网,尉迟敬德在其中束手束脚,长矛的威力也就大减。

颜子睿看他被那几个人圈在中心,玄甲军暂时能撑住一刻,便翻身一个“浪抬头”跃到尉迟敬德身边,一招“小扣手”擒住一个刺客手腕,同时改扣为抓,真气运转到指尖在刺客腕上内关、神门两穴上狠狠一冲,这两处穴位连着心脉,颜子睿真气醇厚且阴阳相掺,远非寻常高手可匹,那刺客登时受不住,痛呼一声便翻眼晕了。

合围之势稍解,尉迟敬德果然悍将,趁着这一当口长矛一横格开眼前的两个刺客,另一手飞快接下腰间软鞭,这软鞭比长矛灵活得多,当下一个的刺客被当脸抽中,一个眼珠被抽出眼眶,只留下个血肉模糊的血洞。颜子睿见这惨状不禁愣了,尉迟敬德当他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帮手,嘿然道:“谢谢少侠出手相救,”说话间一个玄甲军的惨叫传来,原来那边已经有好几个玄甲军倒下,一个刺客的匕首眼见就要扎进车架,尉迟敬德不由急道,“我这没事。少侠快去救房、杜两位先生!”

颜子睿一个激灵回神,忙折身回到车架边,他十三天狱功夫精纯,身形看起来飘逸自如,怕伤人性命,使的都是灵妙宫的寻常招数,却也招无虚发,百十来招之内便将十来个刺客尽数放倒在地,却是未伤及一人性命。

尉迟敬德也已经解决了那几个缠斗不休的刺客,眼见着颜子睿的功夫,虽都是寻常的路数,那轻功身法却不寻常,不由皱眉道:“这轻功莫非是十三天狱?你是灵妙宫什么人?”

颜子睿见尉迟敬德解决的几个刺客都横尸当场,对眼前的这人便再无半分好感,冷了脸硬邦邦地道:“青城子是我师父。”

尉迟敬德道:“青城子竟是你师父?他人呢,秦王殿下可找他好苦。”

想到青城子也不知现在到了哪里,颜子睿心中更是烦闷,刚要恶声恶气地顶他两句,却见那几个玄甲军手起刀落解决了那些已无还手之力的刺客,只留一个打脱下颌骨绑了起来。颜子睿何曾见过这样草菅人命,气急喊道:“他娘的有爹教没娘养,砍人比砍柴利索!这人不是畜生,要是你们老子亲娘你们也这么砍?!”

他与青城子一起时性情已平和很多,一时情急却忍不住翻出了要饭时的老底子,说完更想起青城子的禁口令,越加烦闷起来,当下便甩手要。,尉迟敬德是个油锅脾气,听他对自己人满口秽语,一怒之下便要抓他斥责,颜子睿哪还管他,一招“金蝉脱壳”从尉迟敬德手下轻飘飘走脱,尉迟敬德更怒,再不管颜子睿刚助自己御敌,一抖软鞭便要使杀手,颜子睿自是不怕他,撤掌当胸聚起真气便是对打的架势。

这时一架车的门帘掀开,一个三十左右的青年男子道:“这位少侠可是颜相时颜公子?”

那人穿着寻常的儒士袍,身体瘦削,面有病色,五官无甚出色之处,然而他神色温文,看着倒十分可亲。颜子睿听他叫自己名讳,奇怪之下反问道:“你是何人?”

颜相时正是颜子睿的名讳,当年和青城子初遇时,他也不知自己为何竟会将自己的字“子睿”二字告诉青城子,须知这字一般只有亲近之人才叫得,后来青城子也就一直叫他的字,这“颜相时”三字于他倒有些陌生了。

那青年男子甚是客气地朝颜初拱手道:“在下杜如晦,虚领秦王府属官一职,今日蒙少侠出手解围,感激不尽。敢问少侠可是灵妙宫主青城子高徒颜相时?”

颜初心中一惊,不想这看起来全无脾气之人居然是秦王肱骨之臣、“房谋杜断”中的杜如晦!

这时另一车架里的人也走了出来,那人唇角下弯,面容深刻,眼神精明强干,然而出口却有笑意,他对杜如晦道:“车子有锥子还是你嫌咳不出血来,有人拉着你脖子出来吹风么?”

仿佛应着他的话似的,杜如晦赶着咳了两声,才对着他道:“管家命,你一日不损我便要少二两肉。”

颜子睿看着他俩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房、杜二人在他心里高风亮节的高大形象顷刻碎了一地。

房玄龄这时方看着颜子睿,神色肃然道:“你便是颜子睿罢?”

颜子睿道:“房先生如何知道?”

房玄龄点点头,似乎对颜子睿从容不迫的态度颇为欣赏,道:“你又如何知道我便是房玄龄?”

颜子睿道:“民间传秦王府上有两大肱骨,‘房谋杜断’算无遗策,既然‘杜断’在此,晚生斗胆妄断,先生必是‘房谋’无疑。”说完顺道腹诽一句;而且你看起来与杜如晦如此熟稔,两人唇枪舌剑半斤八两,乌龟对王八,想说不是一伙儿都难。

杜如晦笑道:“英雄出少年,颜少侠果然聪明过人。”

颜初一顶高帽子戴得舒坦,便礼尚往来道:“在下颜相时,受家师所托见秦王殿下有要事相告,见过杜先生,房先生,尉迟将军。”在向尉迟敬德行礼时,颜初的脸仍是臭着的。

杜如晦道:“你师父传信与我说过了,赶早不如赶巧,既然遇上了,这便一起入府罢。”看见颜子睿的眼睛又瞟向地上的死尸,又道,“既然是青城子的高徒,便不是外人,在这里说话不方便,若有什么误会也去了秦王府再行商议,颜少侠意下如何?”

颜子睿心道去便去,我还怕尉迟敬德这炭烧脸不成。主意已定,便执礼甚恭地道:“先生叫我相时即可,相时谨记师嘱,唯二位先生马首是瞻。”

房玄龄道:“哈哈,不愧是青城子的徒弟。既如此,那便走罢。”

听他二人一再提到青城子,颜初便有些黯然,再懒得多说什么,一行人便向秦王府行去。

正文 贰拾

尉迟敬德辔马前行,颜子睿施展十三天狱里的轻功步伐“天霜落梅”与尉迟敬德齐平。尉迟敬德是当朝有名的武将,生性又豁达勇慨,见颜子睿轻功脚步轻灵有度,双袖中真气飘然,若列子御风而行,惜才之心渐起,也就不计较颜子睿的臭脸,道:“你是第一次下灵妙宫罢?江湖争斗可比这凶险多啦,刚才那些都是东宫的死士,我们若不杀他们,一来他们也会自尽,二来他们也会借机杀我们。”

颜子睿在街头厮混数年,岂不懂得赶尽杀绝以防东山再起的道理?只是眼见那么多人血溅当场,数十条人命须臾全成了鬼兵,仍是郁郁。

尉迟敬德见他不语,接着道:“这次是东宫对付我们没成,要是成了,你杀他们不杀?况且这还只是针对房先生和杜先生。你知道去年平阳公主薨,太子请殿下去东宫喝酒,被齐王李元吉下了毒的事么?幸好刘文静看出不对来,那酒只沾了口,却也让殿下生了场大病。”见颜子睿脸色稍好了些,又接着道,“这两方争夺就和打仗一样,都是你死我活。你今天留了活口,明天脑袋说不定就搬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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