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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营长小五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6:27

颜子睿道:“夺人性命,总是有违天道。”

尉迟敬德见他搬出天道来,一时也不好驳斥,便道:“嘿嘿,我是个武人,辩不过你们这些看书的。等到秦王府让杜先生和你好好说说你就通了。唉……真看不出你是灵妙宫出来的。”

颜子睿不悦道:“灵妙宫怎么了,就该杀人成性么?那是十三天狱走火入魔!”

尉迟敬德看着少年跟斗鸡似的羽毛贲张的警惕劲儿,倒是生龙活虎的,道:“你打仗说不定倒是快好料,要不跟殿下说说,让你进玄甲军罢,历练两年说不定就是个虎贲将。”

颜子睿乜他一眼,心想:过两年老子跟师父闯荡江湖去了,谁陪你们玩宫变!

说话间,秦王府到了。

一进门就有一团石榴红的物事扑将过来,不知是何暗器,颜子睿大惊之下忙跳到一边,那篷石榴红便径直扑到杜如晦的怀抱里,一把水里刚捞出的夏藕般脆生生的音调从杜如晦的怀里传出来:

“杜叔叔可把你们盼来了!”

颜子睿惊魂甫定,这才看出原来那是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穿一条石榴红的流金长裙,上身穿杏黄色短褥,梳着双丫髻,脸色白里透红,端得甜美可爱。

杜如晦被她扑得猛咳了两声,却丝毫不以为忤,摸着她的头道:“杜叔叔也想你得很,这阵子可惹你三郎哥哥生气罢?你三郎哥哥现在在哪呢,我和你房叔叔正找他。”

正说着,一个容色秾丽,却穿着素淡的妙龄女子婷婷生莲地走过来,从杜如晦怀里拉过那小丫头道:“阿凤,别浑闹。”说着对房、杜二人施施然行礼道:“宜珂见过两位先生,二位先生一路受累了,秦王殿下在宏文馆快把府里的墙都望穿了,请先生这就跟我移步过去罢。”说完转向尉迟敬德道,“殿下嘱我慰劳将军,说辛苦将军。”

尉迟敬德忙道“谢殿下挂心”之类,那叫“阿凤”的小姑娘却悄悄走近颜子睿,脆生生的声音故意装作老成,故而分外可爱起来:“喂,你是哪里冒出来的?”

颜子睿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就忍不住笑,那阿凤怒道:“喂!我和你说话呢!”

颜子睿看她站在自己身前,明明高不到自己一半,却犹自一股盛气凌人的架势,一看便是宠惯了的千金小姐,便蹲下身笑道:“你看我是哪里冒出来的?”说着伸开手,只听骨节格拉格拉几声,指节竟凭空长了半寸多。

阿凤目瞪口呆地看这颜子睿,樱桃小口里清脆地吐出两个字:“妖怪。”

从此阿凤便管颜子睿叫做颜妖怪或者妖怪哥哥,颜子睿痛不欲生,想自己姓名表字无一不意蕴深刻风流倜傥,却在偌大的秦王府百十来口人前被一个小毛丫头成天妖怪来妖怪去地吆喝,颜面何在,天理何在!由此便悔不当初,但这是后话,暂且放过不提。

那唤作“宜珂”的女子拉起阿凤斥责地看了一眼,阿凤满不在乎地噘嘴。宜珂对颜子睿歉然笑道:“阿凤是在下舍妹,唐突了少侠,还望见谅。在下季宜珂,敢问少侠尊姓讳名?”

颜子睿被她柔婉到极致的笑容微微晃了心思,却不知为何想到青城子在陇州除夕夜下的清浅笑容,愣了一瞬才抱拳道:“在下颜子睿,见过季姑娘。”

阿凤也抱拳:“在下季凤儿,见过颜妖怪。”

颜子睿额头青筋乍现。

在道明来意后,季宜珂便引着房玄龄、杜如晦和颜子睿往宏文官走,一路上阿凤蹦蹦跳跳缠着颜子睿问这问那,对颜子睿一手缩骨功好奇不已。颜子睿无奈万分,他对付流氓混混一套又一套,偏偏碰到这个鬼灵精怪的丫头便成了旱地里的癞蛤蟆,干鼓肚没办法。

一直到了宏文馆,季凤儿还死死吊着颜子睿的手臂要学颜子睿那一手“冒出来”的功夫,颜子睿被她磨得两眼发黑——这是十三天狱第七重心法化出来的内家功夫,和江湖上的缩骨功还不是一个路数,且不说能不能外传,就这么个伶牙俐齿又一团天真让人打不得骂不得的毛丫头,让颜子睿如何教得下去?

正长吁短叹,心中悔青了肠子不该撇下青城子独自来这长安城时,只听一声浑而不重的男声传了出来:“阿凤,怎么还在这浑闹?刘叔叔教你背的《千家诗》都背完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季凤儿似是独独服帖这人,当下吐舌头扮了个鬼脸,跟着丫鬟一溜儿小跑走了,那身法端的是练轻功的好料子。

须臾间,一个人影从正殿的屏风后转了出来。那人穿着家常的箭袖胡服,衣襟袖口却有密密绣以鲜活的龙纹,英气勃发,两道剑眉斜长入鬓,眼中似有英越的剑芒,耀眼却不伤人,鼻梁稳挺有山岳之势,唇线利落,面色丰华,一派江河广阔天地浩大的气度。

他头戴金玉攒珠蝉翅纹的通天冠,通天冠是位级最高的冠帽,只有皇族血脉才能戴得,颜子睿在惊异于此人的贵胄之气时,便也断定此人定是当今高祖皇帝最得力的战将兼爱子,秦王李世民。

此时他星目含笑,双手抱拳,声音激越敦实:“两位先生受惊了!”

被他的气宇所惑,颜子睿此时才看出他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居然已有了这般山停岳峙的王者风范,不由暗自咂舌。

房、杜二人与他见礼后便自然落座,君臣之分并不明显,杜如晦向李世民引荐道:“这位是青城子的高徒,颜相时颜少侠是也。方才路遇太子党刺客伏击,便是这位少侠出手相助,过程想必玄甲军士方才已先行与殿下说过了罢。”

李世民起身抱拳道:“原来阁下便是一举击毙十余死士的少侠,听闻少侠武功高绝,有燕赵遗风,此番护得房、杜二位先生周全,本王代二位先生谢过。”

颜子睿见他襟怀坦荡,待人不拘礼数,已经生出相交之意,忙连道“殿下客气”,正宾主言欢间,此时站在李世民身后的白袍文士冷冷泼下一盆凉水:“你说你是颜子睿,可有证据?”

李世民回头斥责:“肇仁,不得妄语。房先生和杜先生都首肯过,难道还有假?”

颜子睿心中愤愤道,肇仁,哼哼,原来这尖嘴猴腮的小白脸便是刘文静,官拜纳言。不过看你这脸色惨白印堂发黑,必定是个劈腿老婆太监儿子的潦倒短命相。

其实刘文静长相清冷斯文,面色白皙,眸黑似点了漆,加之一身儒雅的文士白袍,说风姿还有几分,但颜子睿见他无理在先,凤凰也看成了麻雀,眉清目秀的刘文静在他眼里便成了尖嘴猴腮的索命小鬼。

刘文静似和李世民这般对答惯了的,一点不惊慌,仍旧看着颜子睿,嘴角一抹似是冷冷的嘲笑:“证据呢?”

颜子睿被那冷笑一刺,泼皮本性露头,当下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也冷冷还他一记阴笑,懒洋洋地抱着手臂,拖腔拿调地道:“证据么,自然是有的。只是判命的阎王跳梁的小鬼,正主要看我才好拿出来。”

刘文静被他拐弯抹角地骂跳梁小丑,脸上登时一怒,浮起两片浅绯的愠色,刚张口要说,李世民回头,声音竟有是些哄的:“肇仁。”

颜子睿奇了:这敢情还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方才李世民发狠话跟重拳打棉絮上,现在这一声倒哄得他变作捋顺毛的波斯猫,一声不吭了。真是奇也怪哉!

颜子睿生性散漫惯了,见不得人对他有一丝轻慢怀疑,一边胡乱想着,一边利落地拿出怀里的玄铁,递给李世民,眼睛却还乜着刘文静:“这是灵妙宫的信物,信不得我没关系,灵妙宫青城子的名号总信得过罢?或者再试试我的十三天狱剑法?”

刘文静嗤笑一声道:“青城子也不过江湖宵小尔——”话音未落颜子睿身形一闪,众人眼前一花还未看清怎么回事他的手掌已经斜切如刀架在刘文静脖颈血脉上,声音森冷:“你说我没关系,但如果让我再听到你说我师父一句,就去阎王府逞你的口舌之快罢!”

说罢足尖掠地,没提真气便平平撤步后滑,一瞬站定在原来位置,衣袖不动。李世民按在剑柄上的手不动声色地收回。

刘文静定定看着颜子睿,慢慢的笑了:“不错,你果然是青城子的徒弟。”

颜子睿于是明白过来:占尽天下便宜无敌手的颜小爷居然平白被的索命鬼小白脸摆了一道。

于是脸色像结了一层秋霜:“我的话你最好记住。”

“名师出高徒,古人诚不我欺。”李世民抚掌笑道,“颜少侠的十三天狱怕是已经到了十重以上了罢。”说着把玄铁还给颜子睿。

颜子睿没想到一个庙堂之上的王爷尚能有如此精微的江湖见识,吃惊之余默默接过玄铁放入怀中,杜如晦适时地打破僵局,道:“青城子托人传书给我,说相时有要事相告,却不知所谓何事?”

颜子睿惊讶道:“师父曾经传书给杜先生?那么——”

杜如晦苦笑着截断他的话:“我知你心中所想,但青城子超凡出尘,泛若不系之舟,这传书也是有来无往,我等羁縻凡俗,并不能找到他。”

颜子睿失望之色昭然,垂眼闷声道:“师父……托我告诉秦王殿下,秦王府出了内贼,说有个叫‘八丈惊雷’雷重喜的,已经暗地里投靠太子党。”

李世民无可不可地点头。

颜子睿道:“你早已知道?”

李世民失笑道:“我不是神仙,能掐会算。怎么会知道?”

颜子睿心念电转:“太子党这不是第一次了罢?”

李世民一直剑芒沉稳的眼中这才闪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点头道:“东宫与秦王府不合已久,这些小动作不过是饭后调剂罢了。和你同来的尉迟敬德将军,建成曾让人送了他整整一车金银珠宝。建成笼络人心向来不吝工本,只是连累了你们师徒。”

颜子睿本来心底怒他将此时看得如此微小,却导致他和师父相隔一方,此时听他如此说,倒不好再说什么。

这时季宜珂上前道:“这位颜少侠一路风尘,想必辛苦,不如先跟我去整顿休息了,再来与殿下清谈不迟。”

颜子睿何等眼色,一点就透,当下道:“相时一路行来,形容不堪,也正有此意,有劳季姑娘。”

李世民看着颜子睿,笑道:“那宜珂你便代我款待相时公子。”

他此时直呼颜子睿名讳,季宜珂了然一笑,款款道:“殿下放心,我省得。”

别过众人,颜子睿便和季宜珂出了宏文馆。

一直默不作声的房玄龄目随他出去,这才开口道:“颜相时,后生可畏。”

杜如晦自然而然地接口:“管家命,老气横秋。”

正文 贰壹

季宜珂善解人意,安排的住处朴实却舒适,没有一点王府盛气凌人的架势,颜子睿客气谢过,却发现她一双剪水秋瞳正含笑地看着自己,登时脸就一红,说话也结巴起来:“季、季姑娘,还有别的,咳,事吗?”

季宜珂扑哧一笑,道:“敢问相时公子贵庚?”

颜子睿不适时地想起某人的回答:如何,颜小爷改做媒婆了,要替你师父保媒?

季宜珂狐疑地看着发愣的颜子睿,道:“相时公子莫不是有何难言之隐?”

颜子睿回神,尴尬道:“啊,不是。我今年十八。”

季宜珂道:“我果然虚长你两岁,你若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季姐姐罢。”

颜子睿呐呐:“哦,季、季姐姐……”

心中却冒出老大一串疑问:这天仙似的美人怎么眼神恁地怪异?让自己叫一声姐姐,虽然自己是无所谓,可是,好像占了便宜这位季姐姐就很高兴似的,莫不是什么怪癖罢?

季宜珂哪里知道他脑中这堆浆糊,只笑道:“我便托大叫你一声相时了。相时,你可是当年天机先生托付《瀚海录》的小友罢?”

颜子睿一激灵,脱口而出:“你是谁?怎么知道的?”

季宜珂眼底滑过一丝伤恸:“说来我还要谢你完成了爷爷的遗愿呢。我是天机先生的孙女。”说完不等颜子睿回神,便行礼走了。

颜子睿愣了一刻,才提起自己的包裹忙忙地追出去:“哎——你等等!”

季宜珂走得不快,颜子睿一式“天霜落梅”就到了她跟前,接着在包裹里一阵翻检,抽出一个布包递给季宜珂:“给。”

季宜珂狐疑地打开,原来是那管精钢铸就的天机笔,季宜珂凝视片刻,抬起脸来笑道:“谢谢你,相时。”

颜子睿慌忙摆手:“本来就是天机先生的遗物,应该归你的。”

季宜珂被他逗笑,眼波里却尤有褪不尽的哀思:“爷爷将天机笔给了你,便是将衣钵也传与你了,只可惜,你不能得他亲传。不过,我也算得爷爷几分皮毛了,你若愿意,我可教给你。”

“江湖一支笔”的功夫啊!颜子睿登时觉得天上掉下个大馅饼,咔叽把他砸呆了,愣了足足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摇头:“不了,我还是不学罢。”

季宜珂没料到他居然拒绝,奇道:“江湖一支笔的功夫,江湖人人引颈而盼,相时公子果非凡品。恕我好奇,能知会我各中缘由么?”

颜子睿也觉得自己果非凡品,简直是超凡圣品,寺庙里的泥菩萨房梁上的木疙瘩是也。暗暗惋惜了一声,诚恳地对季宜珂道:“相时多承季姐姐美意。只是我已经有师父了,而且……也只想有

这么一个师父,所以,唉……”

季宜珂瞧他神奇甚是诡异,不像在说师父,倒像在说已经有了关门弟子要金盆洗手,不过心下也甚钦佩,便笑道:“想必你师父听见你这么说也会十分欣慰,这也是机缘。那么我便不叨扰了,相时你好好休息罢。”

颜子睿苦笑一声,目送季宜珂走远。盘算着日子,青城子该到唐门了。

宏文馆内。

刘文静看房玄龄、杜如晦彼此冷着脸取笑不辍,喝一口茶,好整以暇地道:“半月不见,两位的感情倒越发好了。”

杜如晦对刘文静笑得温文尔雅:“非也,我遇乘风归去,奈何管家命阴魂不散。”

房玄龄一张冷脸堪比上古奇砚,既硬且黑:“你不是乘风归去,你是要咳血归去。”

李世民按住额头:“几位,我们能否一谈建成派人去灵妙宫一事?”

房玄龄咳了一声,道:“臣以为,太子党此举是下策,不必多加理会。”

杜如晦点头:“且《瀚海录》的正真功用想必太子党并不知晓。咱们现在大可按兵不动,《瀚海录》所言一事,可到尘埃落定之时在作计较。”

李世民洒脱一笑:“我本不信这个,你们几位非攥着不放。”

刘文静捧着茶盅,指尖透出隐隐青白,是寒气浸透肺腑所致:“你不信,自有信的。要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还就非老天爷帮忙不可。”

李世民看着他指尖:“怎么又成了这个颜色?”

刘文静摇头:“死不了。颜相时那个小子的煞气很厉害,灵妙宫的十三天狱果然名不虚传。”说

完朝杜如晦一笑,“我和老杜拼着一口气也不会死在你穿龙袍之前。”

房玄龄眼色一厉,刘文静仰面笑道:“哈哈,又戳到老房死穴了。房先生清名在外,可要宽恕则个。”

李世民头疼道:“你若不刺人,清名早该在魏征之外,怎么偏偏跟个犟驴拉磨似的?”

刘文静冷笑道:“我稀罕那些个破名声么。”

李世民苦笑摇头,然后正色道:“颜相时功夫不错,人也颇通透,除了有些浮躁之外,倒和青城先生有几分相像。”

杜如晦道:“可惜青城子闲云野鹤,不然这宏文馆中必有他一席。他托书给我,嘱我代为看顾相时。我冷眼看了,相时不错。”

房玄龄道:“只怕他未必想留。”

刘文静冷笑一声,越发懒散地靠在坐席上:“相人相面,看人看眼。那小子眼神跟豹子似的,灵妙宫现在一个人没有,整个荒坟堆活人墓,我都怀疑他是怎么熬下来的。”

杜如晦道:“肇仁所言很是,颜相时动静有度,眼中精华内敛,虽说师承青城先生,性子终究是他自己的路子。”咳了一阵,又接着道,“且青城先生在书信中也向我坦言了,他心脉尽损,虽说是去唐门求解,不过依信中的口气,一路寄情山水听天由命也未可知。此事颜相时全然无知,青城先生也嘱托我万万不可将这一段捅给他知晓。”

李世民叹道:“如此,青城先生在相时身上花的心思也不可谓不深了。青城先生高拔,徒弟也必定不差,两位先生费心罢。”

房玄龄的脸更黑:“我和克明现在被圣上禁足,不得靠近秦王府。还是常在府中走动的刘先生更适合些。”

刘文静哈哈一笑,眼眸流转如狐:“老房你不是不知道,我这人嘴欠得很,方才差点让那颜少侠一掌劈了。若我照拂他,岂不是反要被他照拂至死?”

房玄龄冷哼一声不语。

杜如晦不理会他二人互相拆台,径自对李世民道:“我二人不能在府中久留。殿下冒险召我二人来,是有什么急事?”

李世民眼中浮上一层忧色:“听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父皇又要给我加封了。”

房玄龄沉吟道:“先是听太子谗言,下诏令克明和我不得擅入秦王府,一月不到,又要加封。殿下已经封了秦王,领司徒、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食邑也增至二万户,这回还能封什么?”

刘文静脸上闪过一抹讥诮:“封无可封,倒不如封个太子,大家都好过许多。”

李世民不以为忤:“我去年灭了我朝廷窦建德和王世充,又平了杨文干兵变,想必父皇也是高兴。从洛阳回京那日父王宣我进太庙献俘,祭告李氏先祖,出来之前父皇贴身侍监高内侍耳语于我得知。”

刘文静皱眉道:“殿下可还记得武德元年,圣上封了殿下秦王,领尚书令,转身就立李建成为太子?”

房玄龄摇头:“那时大唐甫一建国,殿下虽战功卓著,却也没多大名头,册封太子之前擢升殿下,也是抚慰之意。如今不同,已经是封无可封的地步,皇上真若再加封,那殿下的势头便彻底盖过东宫,只怕太子党要下杀手。”

杜如晦接着道:“我听萧瑀和我提到过一句,某日皇上和裴寂闲聊间,曾有把秦王府迁到晋阳的意思,想必也早想到殿下与太子之争,此番册封一下,太子党必不安宁。臣还记得殿下曾说,灭窦、王二路叛贼回朝路上,百姓在都城门外跪地高呼天佑秦王,太子沉着,但魏征几个脸上已有隐忧之色。若太子党真教唆使得皇上偏信,将秦王府迁至晋阳,则长安尽入太子之手,到时只怕情况堪忧。”

李世民静静听他说完,眼中剑芒波动,良久叹了一口气:“太原是我们李家起兵的地方,也是李家的龙隐之地。若真要回去,也没什么不好……”

刘文静垂下眼睫,淡漠地看着茶杯中的茶渣:“确实没什么不好。只要头一年殿下记得给我们几个烧两串纸钱,第二年我们便可在三川河上恭迎殿下了。只是不知那时执掌天下的太子爷,舍不舍得给我们这起乱臣贼子上供。”

李世民英挺的脸冷下来,剑眉微蹙。刘文静漫不经心地把玩手中茶盏。

杜如晦苦笑一声:“肇仁,连我都快受不了你的嘴了。”

正文 贰贰

秦王府水榭楼台一样不缺,奇花异草珍禽异兽也似错落有致,恰似神仙洞府。颜子睿在卧室里一觉睡到大天亮,早上听着鸟鸣醒来,被窝里实在舒适,便懒在铺上听鸟叫。

颜子睿此时穿着绷开了线的亵衣,一头鸡窝还不如的乱发生气勃勃,二郎腿搭到天上,还一颠一颠自得其乐,听到高兴处,颜小爷忍不住哼了两声。这时门吱呀一声,进来几个漂亮丫鬟,颜子

睿的声音生生卡在喉咙里,活似被人捏死了脖子。

“你你你你们——”颜子睿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惊吓之下抖落了眼角的几颗眼屎,哧溜一声钻进被窝,活脱脱洗澡被人看了春光的小媳妇。

一个大眼睛的丫头冲颜子睿甜甜一笑,这小丫头人小胆却大,带着王府丫鬟与生俱来的淡定,一把嗓子清脆可人:“殿下吩咐奴婢服侍公子起居,殿下说公子练武之人起得早,所以奴婢们赶早就来了,没打扰公子清梦罢。”

颜子睿脸红得猴屁股也似,犟着脖子叫嚣:“小爷我明儿就走了,谁要你们服侍什么起、起居!”

大眼睛笑道:“这奴婢们可就不知道了,奴婢只管服侍公子,公子可千万别拘着。”

颜子睿心中大骂:我拘个屁!怎么这两天尽和丫头扛上了,昨天那阿凤姑奶奶差点磨脱爷爷我一层皮,今日毛丫头居然来了一屋子!

腹诽归腹诽,颜子睿外表依旧嫩得让人发指,拽过床榻便扔成一堆的衣服施展“天霜落梅”闪进茅房窸窸窣窣换起衣服。

大眼睛捂着嘴乐,也不点破,径自和小姐妹在屋里收拾起来。一个圆脸的小丫鬟抖落开床榻上的被子,不由“咦”了一声,大眼睛凑过去:“樱桃,你咦什么呢?”

樱桃指着掀开被子的铺面道:“雪梨姐姐你看,这人睡相好生奇怪,只睡了半边呢!”

雪梨大眼睛忽闪,顺着樱桃的手指看去,铺得松软的褥子上一半是陷下去的人形状,另一半却是干干净净,连丝褶皱都无。

待颜子睿换了衣服出来,雪梨和樱桃已经带着几个丫鬟把卧房收拾妥当,向颜子睿落落大方地施礼后,逐一自我介绍,颜子睿只觉头大如斗,匆匆洗漱过后扛起自己的行囊又要施展“天霜落梅”,桃之夭夭也。

正堪堪一步跑到门前,门无巧不巧地哐当一声大开,颜子睿登时如同甩到铁壁上的烙饼,直挺挺地顺着门板就滑倒下去,眼前星光闪烁如同修炼十三天狱第十二重大功告成。

一张白惨惨的死人脸凑到颜子睿面前,三分笑三分阴三分毒一分寒真是十分欠扁,那张脸居高临下地看着颜子睿,阴阳怪气地道:“颜少侠这是练的哪门子神功?怎么把自己练成张胡饼也似?”

颜子睿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直接去了极乐。

在秦王府如此讨人厌而颜子睿又认识的,除了刘文静那厮还有谁!颜子睿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尽管自家门面被门板拍得死疼,还是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并且很满意地发现自己比刘文静这青面鬼高了那么令人喜悦的一寸。

这次换颜小爷俯视刘文静,眉梢带笑眼角藏刀:“刘大先生,有何贵干?”

刘文静后退一步和他平视,仍旧笑得一脸奸相:“我来恭送颜少侠出府。颜少侠果然是青城先生高徒,呵呵。”

每次听这青面鬼提及自己师父,那口气总让颜子睿有种想把他做成叫花鸡不然不足以泄心头之恨的感觉,于是眼刀唰唰唰向刘文静射去:“刘大先生肚子里有话不防明说,憋久了一郁结,只怕寒气之症要加重。”

刘文静也不气恼,顶着一张狐狸脸:“颜少侠原来还通医理,倒是渊博得很。”顿了顿,笑道,

“刘某人不过为尊师惋惜尔。听老杜说尊师为了颜少侠拼了半条性命,经脉也损伤大半,颜少侠

这一走尊师一腔心血尽数付之东流,好得很呐!”说罢大笑着折身出门。

颜子睿眼中怒气一盛,手不自觉地就聚起真气,一招小擒拿中“惊涛拍岸”便扣住刘文静的肩:“你说什么?”

刘文静肩头剧痛,嘴角微微一搐,笑意却不减半分:“颜少侠聪颖,怎么想不出这一层?尊师的伤是谁人手下加害?那人的对手又是谁?尊师对少侠的期望可是少侠背起行囊,断了母乳的黄口小儿也似,满世界找娘亲一般去寻他?”

说罢也不看颜子睿,径自闲走而去,那一袭白衫冷冷地映在颜子睿眼中。

顷刻樱桃来传李世民的话:“殿下请公子过去,一同用早膳。”

颜子睿深吸一口气,把行囊交给樱桃:“好。”

秦王府的校场上,李世民身跨一匹神骏,名唤拳毛騧,此马黑嘴黄身,鬃毛蜷曲,奔驰时四蹄踏风,如雷如电。李世民在马背上满弓搭箭,眼神犀利,只略一瞄准,便是嗖嗖嗖三声出去,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四周兵卒大声叫好,刘文静一人立在众人之外,嘴角微含一抹惯常冷笑,只是在清越的阳光下,竟隐约有一丝极浅淡的温柔。

颜子睿看李世民在马背上丰神俊朗,睥睨间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决,不由也烧起一腔热血,禁不住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一轮骑射过后,李世民勒马稍歇,看见场外目光炯炯的颜子睿,不由长声笑道:“听得尉迟将军说,相时昨日御敌时手无兵刃,却神色自若,身姿矫健,若游龙出水,飞鹏在天。本王心甚许之,相时何不下场让大伙儿一睹风采?”

颜子睿胸中涌起一股豪气,当即飒然笑道:“在下不擅骑射,蒙殿下期许,自己也忍不住技痒,倒有些雕虫小技可为大家作个消遣。”说罢略一顿地,一招“青云连纵”裹挟着猎猎风声翻身跃入场中。

众人见他身形流畅,数个纵跃行云流水,顷刻之间越过十丈地,其中竟不触地,心下佩服不已,均叫好不迭。

李世民赞许地点头,立时就有人递上弓箭给颜子睿,却被他推拒:“在下不擅骑射,殿下只管射箭,在下自当便宜行事。”

李世民见他谈吐大方,一身寻常布衫倒衬得他越发年少风流,落拓自在,一双桃花眼精华内敛,鼻峰如铗,面沉如水,不由生出些侠士之间“相逢意气为君饮”的相交之心来,豪然一声“好!”,便自跨马扬鞭,奔驰间从箭壶里抽出三只羽箭来。

颜子睿立即提气点地,丹田真气丰沛如潮,流传周身畅通无阻,同时在半空错步,身形折转如意,衣袂飘荡如流云漫卷。这却不是“天霜落梅”了,而是十三天狱里最上乘的轻功身法“万里鹏举”。

十三天狱以心法御剑术,由技而艺进而道,包罗庞杂。其中轻功一支分为三路:天霜落梅、列子御风、万里鹏举。这三路轻功层层递进又各有专长,“天霜落梅”旨在轻灵,若霜落于梅花瓣上,却不压梅花半分;“列子御风”偏于迅捷,若列子乘风而行,飘飘欲仙;而“万里鹏举”则二者兼备,更兼以变化无数,似飞鹏扶摇九万里,气势磅礴,于激战间最为适宜,却也最耗精力。

此时颜子睿真气鼓荡漫涨,“万里鹏举”的功力运足,掠到百丈以外,竟遥遥与远处李世民□的神骏拳毛騧速度相当,场边众人早惊掉了眼珠子,尉迟敬德喃喃道:“这小子是鬼不成……”

李世民见他如青鸟化身,奔袭间身形若电,在百丈外与自己仿佛并驾齐驱,相惜之心顿起,一瞬间仿佛灵犀突至,立刻挽弓如月,三支箭刹那向着颜子睿的方向激射而出,流矢首位相衔,迅疾如飞星。

在众人尚来不及惊呼间,颜子睿伸手勾住校场边缘一株枝桠横生的老树,身形划出一个半圆借势扑出,猿臂长舒,腰颈后仰如弦月,右足一勾一踢,顺带凭空翻转回旋,头偏过半寸张口一接,贝齿瞬合。十三天狱里三式“广寒折桂”“攀花手”“舌绽莲花”一气呵成。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李世民在明晃晃的晨光下被颜子睿黑曜石般的眼眸扯动心神。

颜子睿气息内敛,施展起“天霜落梅”如一羽飘落,在李世民眼前站定,除右手夹着两支箭外,嘴里还轻轻巧巧地衔着一支。一滴晶莹的汗从他发鬓缓缓落下。

李世民愣了一刻,然后在马上凝视颜子睿,声音带着金戈的英越和快意:“神乎其技。”

四周轰然喝彩。

刘文静垂下眼睫,低低笑了一声,转身走开。

早膳摆在一处水榭,李世民和颜子睿一路走过去,刘文静已经在坐等。

颜子睿方才被众将士当成了不世出的活宝贝,一下场就和这些军中的汉子融到了一块儿去,不出一会儿就称兄道弟熟得好像穿开裆裤就一起爬树打鸟看妞洗澡。

好不容易说下了数场酒约脱身出来,李世民已经在等他。

颜子睿看着他身边的拳毛騧,羡慕道:“这畜生真神了,几乎和我一样快。”

李世民拍拍马脖子,笑道:“这是我打仗的好兄弟,叫做拳毛騧。我之前还有一匹叫飒露紫,也是风驰电掣的灵物,可惜在洛阳讨伐王世充时中了箭,活不得了。”

颜子睿从灵州一路至此,也骑过几匹马,虽然不是名种,却也有些感情,且男儿纵马疆场,天生对神兵奇骏有着一股狂热。

两人年龄相差没多少,不一会儿便谈得热络。

水榭百十步便到,刘文静在栏杆便斜坐,见了李世民也不起身,只懒洋洋叫一声“殿下”。

三人便在水榭说边吃边聊,言语间谈及天下大事,李世民大气疏朗,无甚华丽辞藻,却每每言简意赅,掌握精要。刘文静虽不免讥诮,却也一针见血,揭短从不手软。他二人言谈朝中诸事并不避讳颜子睿,颜子睿在感念之余,却也能侃侃而谈,只是他涉世未深,许多脉络并不知晓,故而还是听得多,说得少。

不一刻,李世民和刘文静别过颜子睿去上早朝,一路上,李世民对刘文静道:“肇仁,多谢你。”

刘文静下意识地伸手揉揉肩膀,眼中嘲讽:“不过说几句刻薄人的话,一向是我的专长。”

李世民眼中剑芒灼灼:“我只道他功夫了得,方才一番谈吐,原来竟也有经论之才。杜先生教诲个两三年,说不定也能入宏文馆了。”

刘文静正色道:“我却觉得他该在尉迟敬德或者李靖手下打几场硬仗。与其陷入朝廷党争,倒不如当个风光将军。”顿了顿,眼中又是一抹讥诮,“皇上不是说,书生误国么。”

李世民笑道:“你记仇也算专长了,父皇不过随口一说,你倒拿来当了口头禅。”

刘文静摇头不语,太极殿前的宫道上人流渐渐多起来,不远处看见两人走过来,刘文静闲闲一拱手:“杜大人、房大人。”

正文 贰叁

过了几日,颜子睿对秦王府中也渐渐熟悉起来,和府中一干将士更是在校场名为切磋实为斗殴,天天热血沸腾。

这日,颜子睿刚从校场和罗士信比试回来,尚在回味方才“今世孟贲”罗士信那一杆变化无穷的镔铁霸王枪,甫一进屋,一个清脆的声音就来叫门。颜子睿浑身一激灵,不亚于天魔音穿耳,脸色惨变之下对樱桃丢下一句“说我不在”便拆窗而出,重获自由还没来得及长吁一口气,就撞上

密密罩在窗上的柔韧丝网,登时成了死鱼一条。

十来个小丫鬟收紧了网喜气洋洋地把他扛到前门,山大王季凤儿趾高气扬地伸出白玉般的肥短手指戳他脸颊:“想逃?哼,连张亮都没逃出过我的手掌心。”

颜子睿扑腾两下,心中骂娘:这破网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法做成,弹性十足,死活蹬不开。

颜子睿不由气恼:“张亮张暗关我何事,你再如此胡闹,我叫你二郎哥哥把你季凤儿变成烤麻雀!”

季凤儿水灵灵的眼睛狡黠地一闪:“二郎哥哥才不听你的呢,你这只无名妖怪,秦王府上多得是比你厉害的。”

颜子睿气得跳脚,心想我连你个毛丫头都斗不过,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立刻恶向胆边生,运起十三天狱内功心法,要将这妖网绷裂。

“阿凤,不得欺负府上的客人,你的孔明四季锁还想不想要了?”一个温厚的声音响起,救颜子睿于水火。

季凤儿听闻自己的宝贝玩具有着落了,瘪了瘪嘴,乖乖吩咐丫鬟把网打开,颜子睿从地上爬起,横了小丫头一眼,小丫头毫不示弱,狠狠回瞪,于是乎两人眉来眼去分外热闹。

来人三十出头,方脸宽额,留一捋胡须,一身武将打扮,头上却扎着一条文士幞头。见他二人行状,来人哈哈一笑,对颜子睿拱手道:“阁下可是前几日仗义出手,救房、杜二位先生于东宫死士之手的颜相时颜少侠?在下张亮,缘铿一见,幸会。”

颜子睿还礼道:“雕虫小技,张将军严重。秦府车骑将军张亮威名赫赫,在下才是三生有幸。”

张亮见他进府几日不到,却能察言观色,自行辨认各人身份,且虽然境地尴尬,言谈举止却也不卑不亢、滴水不漏,点头道:“颜少侠果然少年英杰。”

颜子睿再拱手:“将军缪赞。相时不过会耍两套拳脚,将军若不嫌弃,叫我相时就好。”

张亮笑道:“有江湖坦荡之气,很好。”正欲再说,却被不耐烦的季凤儿扯住衣襟撒娇:“张亮张大脸,我的孔明四季锁呢!你说给我买玲珑坊的孔明四季锁的,你不给我我就不帮你给我姐姐送首饰和胭脂!”

张亮本来进退有度的表情生生被她说成一根朝天椒,忙不迭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锦囊,烫手山芋

一样捧到她手上:“说给了你还有假!小毛丫头一个嘴这么厉害,小心长大和刘文静一样,到处讨人厌!”

季凤儿打开锦囊,确认她的宝贝玩具在里面后,很威风地带着一帮丫鬟大呼小叫地走了,远远的还飘来脆生生的声音:“肇仁叔叔才不讨厌呢,他比你长得好看,比你配得上姐姐!”

颜子睿假装没看到张将军一脑门晶亮的汗,很客气地问:“将军来找在下,不是单单来看在下出丑的罢?”

张亮回神道:“哈哈,怠慢了。走,我带你去看个人。”

颜子睿自觉在秦王府没什么旧识,不由奇道:“在下初来乍到,不知将军要带在下见谁人?”

张亮却卖了个关子:“走罢,去了便知。”

颜子睿便不再多问,一路走一路拍落身上的草头和枯叶,方才在地上和那丝网一番纠缠,衣袍头发上都沾了不少。

张亮看他虽然狼狈,却神情自若,心下便生出些好感,对颜子睿道:“阿凤那丫头确实顽劣了些,合府上下除了秦王殿下,没一个镇得住她。”叹了一声,继续,“也是她姐妹两个命途多舛,父母双双死于战乱,统共剩个爷爷,天机子又被太子党所害。秦王当年派人将她们两个接进府邸的时候,据说可怜得很,若不是宜珂还得了天机子几分真传,她们姐妹两个还不知沦落到何等境地。”

颜子睿突兀地道:“当年,太子和秦王殿下还不至于如此生疏,怎么就已经派人下了杀手?”

张亮苦笑一声:“武德元年分封群臣,你道谁当了太子詹事?便是那前朝废太子杨勇的老师、太子洗马李纲。当杨勇的老师时,那老儿就刚直,母鸡孵蛋似的护着杨勇,为此差点被杨素害死。等当了李建成的老师,还是一个样,说什么‘非东宫,得言者’,嘿嘿,这老头儿有杨勇的前车之前,还能不让太子先下手为强?”

颜子睿语气淡然:“各为其主罢了。”

张亮愣了一愣,没想到这小子看得倒开。秦王府有毒舌如刘文静,深刻果断如“房谋杜断”,以及宏文馆诸多学士,若非他在秦王府见多了各种脾性的人,只怕这小子要被当成太子党了。当下也不说什么,只似笑非笑地看了颜子睿一眼。

颜子睿似乎料到了他的反应,淡淡道:“我早年在洛阳,是个街边要饭的叫花子。有几年王世充在洛阳城当土皇帝,听所后来又逼代王杨侑退位当了真皇帝,不过我没瞧见。

王世充那时候把个洛阳围得铁通也似,对百姓收很重的赋税,当时大家都吃不起饭了,又不敢逃,王世充那家伙逃一个杀一家,一窝端。有一次我偷到个面饼,居然是掺了一半泥土做的。

我听我们一起要饭的,有个叫烂嘴李的说,唐军久攻不下,最后一定会派秦王来的。等秦王来了,大家就有好日子过,秦王手下军纪严明,对百姓更是好得没话说,只要一打进来,就铁定开洛口仓放粮食给大家吃。

等到我从灵妙宫出来,天下已经大定,但我来路上听酒肆里说书先生说的,也大都是秦王如何英勇,麾下大将如尉迟敬德、陈叔达、屈突通、陈知节、还有你张亮将军,如何一战成名,纵马疆场。每下一城秦王对老百姓又是如何善待。天下老百姓对秦王都推崇备至。又说秦王豁达慷慨,我今日见了,果然如此。

所以尽管太子党确实欠了我一条半人命,这个我自己会去讨。但如果说我为什么决定留在秦王府辅佐秦王殿下,说到底也不过是信秦王殿下的本事,和是否厌恶太子无关。”

张亮忍不住去看这个五官还留有一点少年人青稚的青年,他波澜不惊地说着这些的时候,仿佛有一种渺然天外的大平静。他的眼略嫌狭长,眼梢微微上挑、几乎有妩媚的错觉,但鼻梁玉立,端凝冷静,在春日踟蹰的阳光下,张亮发现在他略不经意的戏谑神色下,竟是这般平和通透的情致。而早上在校场的那一抹恣肆飞扬的身影——当时张亮可是看得忍不住也要挑一竿长枪下场一逞高下——那飞扬跋扈的凛冽恣肆,和这清冷,以及清冷之上的戏谑,居然奇异地契合成这个人的风采。

自古英雄出少年呵!

张亮在心中赞了一声,却也有几分惋惜:此人必不能长久羁縻于争斗倾轧,而此时大唐江山既定,剩下的还有多少热血的疆场可供英雄仗剑一逞?只怕碧血都要成了暗夜里的鹤顶红,付与这纠缠不清的宫廷争斗。

说话间,两人来到秦王府偏西的一处幽深宅子,门面没有一丝浮华装饰,黑沉沉的柱子突兀地矗立在门口,房梁、瓦当、青砖,一色作晦,甫一踏入,竟有森森鬼气扑面。

颜子睿环顾四周,道:“张将军,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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