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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营长小五 当前章节:154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6:27

张亮引他穿屏风、过天井、绕耳房,来到更深的里间,居然是一间刑讯室,当中赫然坐着个蓬头垢面的人,手脚都被粗长铁链绑缚,昏昏地佝偻着脊背。

张亮指着他道:“这人相时你不认识,却一定听过。他在江湖也算一号人物了,诨号叫做‘八丈惊雷’雷重喜。”

颜子睿心重一震:这人便是害得师父重伤,害得他师徒二人天各一方的魁首,“八丈惊雷”雷重喜?!

想到灵妙宫青城子力敌众人而重创,在灵妙园地下密室为救自己而昏厥如死,颜子睿登时双目怒张,心中腾起一阵无名业火,控制不住冲上前去正反开弓劈劈啪啪甩了雷重喜四个巴掌,雷重喜的嘴巴顿时染血。

张亮措手不及,没想到颜子睿反应竟如此激烈。

雷重喜“呸”地一声吐掉后槽牙,咧开一张血肉模糊的嘴朝颜子睿哑声笑道:“小子,爷爷是虎

落平阳,你只管有冤报冤,只是这手段,也忒娘儿们了些。”

颜子睿打完,目光森冷地攥在他身上:“这巴掌不是报冤,是提醒你睁开眼,我颜子睿讨债来了。”

雷重喜也算江湖枭雄了,一柄熟铜窝瓜锤名震江湖,一锤子砸出去开山裂石,如惊雷霹雳,故而江湖称为“八丈惊雷”。但不知为何,被颜子睿的目光冰棱般一激,居然心底凉意顿生,直觉那

眼光两刃利剑也似,又冷又狠地剜过来。

雷重喜自昨日被张亮潜人拿住便已不作他想,只道自己这一条命交付了也罢,便嘶笑两声道:“你这小子倒有趣,可惜爷爷我现在被绑成只死虾,不然倒好和你走上一遭。”

颜子睿回首对张亮道:“张将军,此人欠我半条命,我向将军讨个人情,让我了结了这笔债如何?我左右不伤他性命。”

张亮见颜子睿目光炯炯,里面精芒炽烈,已是战意燃烧到十分的模样,略一沉吟,便对两边的军士道:“给人犯解开镣铐。”

颜子睿道:“不用。”上前一步,并指为刀,竟切豆腐也似,两指粗的镣铐应声而断。雷重喜惊愕万分,颜子睿从军士手中拿来雷重喜四十斤的熟铜窝瓜锤掂了掂,顺手一势“野鹤淌水”那铜锤就一溜儿滑到雷重喜手中,雷重喜声音粗嘎:“这一手巧劲倒漂亮。”

颜子睿一招十三天狱的开篇“天地玄黄”起势,声冷如霜:“等你经脉尽废,更漂亮。”

正文 贰肆

雷重喜嘿声一笑,便不再多言,后撤一步借力,双臂贯力拿住锤柄,在头顶抡过一圈大喝一声朝颜子睿盖去,这一招气贯如虹,是他的成名绝技“八丈开地锤”,这一招封住颜子睿上中下三路,要架则力有不迨,若走则锤风已劲。

颜子睿双目冷凝,嘴角牵起一抹冷笑,折身下塌,居然是江湖中女子常用的“铁板桥”,也难为他怎么练来,腰挽如弓竟是丝毫不逊女子柔韧,窝瓜锤裹着铁刃样的劲风堪堪从他面门切过,而

他的身形也在一瞬间绷弹如流矢。

雷重喜一锤砸下眼前一迷,再睁眼竟不见的敌手,大惊之下忙翻腕撤锤,一拽一挂使出锤法“漫天罩”,意欲以守为攻,然而窝瓜锤刚抽到胸前,颜子睿竟凌虚而来落在锤上,雷重喜只来得及看见他象牙色泽的脖颈映着门外漏进来的日光在眼前一晃,后背已经被人劈了一掌,登时一股凛冽剑意灌入经脉百骸,雷重喜狂吼一声,倒地不起。

颜子睿有风盈袖广舒漫转,一式“燕子回时”稳稳落地。

偌大的刑讯室响起掌声,张亮从阴影处走出,掌声清晰回荡:“相时好俊的功夫。”

颜子睿眼中光华渐渐淡下去,走到主审的座椅边立定,声音轻快:“事关家师,在下不得不在此僭越,还望张将军海量。”

张亮在主位上坐下,笑道:“我叫你来,也是卖你个顺水人情,你若有心,请我去东市新丰坊喝酒好啦!”

二人便相视一笑。

此时已有军士抬水来将雷重喜泼醒,眼见又要上铁链,张亮挥手道:“人犯经脉已废,不必了。”说着对雷重喜断喝一声,“雷重喜,你投身秦王府,却暗中勾结太子党,欲对秦王殿下不利,此等背信弃义,人所不耻。如今你可有狡辩?”

雷重喜满脸是水,眼神涣散,却牵动肌肉笑出三分不屑来:“我既已落入尔等贼子之手,还有甚可说?但我雷重喜江湖来去,不曾记得欠下这小子的债,可否让雷某做个明白鬼?”

颜子睿冷哼一声:“吃了馒头忘了拳头,你收太子好处的时候,可曾想过你一句话却会害人性命?!”

“哈哈哈,”雷重喜仰面大笑,“你这小子有趣得很,是刚脱了娘胎么!如今世道,哪一处没几条人命垫过?隋室昏庸,群雄竞起而逐鹿中原,十八路反王、七十二道风烟,李唐夺了长安要立国,哪里不是人命?”

颜子睿眼中怒意一盛,道:“人命岂是儿戏!”登时要出手,被张亮一把拦住:“你断他心脉,已算是江湖事江湖了。眼下稍安勿躁。”说着对雷重喜道,“你既已投入秦王府,为何又勾结太子党?秦王可曾亏待过你?”

雷重喜大笑道:“好一个可曾亏待!”说完便闭口不言,颜子睿看见他眸色一沉,心道不好,飞身上前当下捏脱他下颌骨。雷重喜登时自尽不成。

张亮叹道:“你竟是个死士。”说罢便不再为难他,让军士把他带下堂好生看顾。

一路上,张亮见颜子睿沉默不语,道:“想来你也看出其中玄机了罢。”

颜子睿点头道:“雷重喜的口气不对。”

张亮点头,颜子睿接着道:“现在天下归服李唐,窦建德、王世充、李密等在小说家言里都是反贼一路,雷重喜却说是‘反王’。且他提到李氏皇族时,口气分明不恭。所以,他明投秦府,暗结东宫,恐怕不止是卷入皇位之争这么简单。”

张亮心下称许,面上一派平淡:“说得不错。雷重喜来秦府时,报的是毫州人,但我后来派人查访得知,他籍贯原在贝州漳南。”

颜子睿回味着“贝州漳南”这几个字,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刘黑闼?”

张亮终于露出笑意:“我也是这么想。”

颜子睿自语道:“怪不得。我还在想,他若是细作,凭他这般硬气,东宫怕是难以买通。若说是东宫早就派来的,在武德元年就潜入秦王府也嫌早些,那时东宫和秦王府应该还算亲厚罢。窦建德祖籍也是贝州漳南,而且据说在那里颇得人心,他父亲过世时候乡里送葬的绵延了二百多里。

若雷重喜和夏王窦建德是同乡,那必定归于窦建德帐下。而窦建德伏法后,其旧部以刘黑闼为首打着为夏王报仇的旗号再兴兵戈,而朝廷先后派李神通、李世绩去平乱,却都吃了败仗,那么皇

上必定派最能战的秦王出马。秦王号称百战百胜,刘黑闼境遇堪忧。

而如今太子和秦王又势同水火,太子党最为忌惮的便是秦王手里的兵权。为今之计,只有挑起皇室内斗,让太子党从中作梗夺了秦王手中的兵,那以刘黑闼之悍勇,倒可以与之一搏。”

张亮听他一席话条理分明,不亚于宏文馆众学士的见识,而眼前的颜子睿不过刚过弱冠,且入世不久,不由问道:“你师父竟还教你权谋之术了?”

颜子睿摇头:“这不过是兵法奇正之道罢了,我学卧龙先生所创的奇门遁甲之术和这个同理,不过化而用之。”说着皱眉道,“不过,我却还有一个疑问。七年前是武德元年,当时窦建德之军正是鼎盛,那雷重喜怎么就投了秦王?”

张亮赞许道:“你竟连这个也想到了。派去查访雷重喜籍贯的探子来报,雷重喜还有一个胞兄,也擅使锤,名叫雷喜。而雷重喜早年就离家在江湖游荡,雷喜作为长子却一直留在漳南看顾父母亲族。”

颜子睿舒了一口气:“这下都解了。”说着笑着对张亮道,“张将军明察秋毫,怕是当年查出雷重喜籍贯就在他身边布下眼线了罢,不然如何能如此神速就将他拿获。不过,那真正的雷重喜呢?”

张亮摇头叹道:“雷重喜在秦王府时,有燕赵侠士之称,为人豪侠而不拘小节,只怕那雷喜从他口中套得情报后,下了杀手罢。”

颜子睿声音叹出一分凉薄:“他连自己性命都看得淡薄,对亲兄弟自然也仁厚不到哪去。夏王说不定这会儿胎都投完了,他却执着如斯,何苦来哉……”

张亮捋着胡须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又何足道哉。”

说话间,已走到宏文馆。

季宜珂正带着一众丫鬟仆妇忙忙地收拾庭院,见二人走来,便盈盈一笑,张亮脸皮一抖,居然云蒸霞蔚地红起来。

颜子睿绷住脸装天真,内里憋笑到内伤,冲季宜珂拱手道:“季姐姐辛苦。怎么今日如此忙起来,李总管呢?”

季宜珂一边有条不紊地指挥下人布置庭院,一边答道:“宫里刚传出来的消息,皇上今日在朝廷册封秦王殿下为‘天策神将’,领十二卫,百官朝贺。估计宫中庆典完毕,咱们府里又要开好几

天的筵席。李总管带着人打点去了,我便来搭把手。”

颜子睿和张亮均是愕然:历朝历代并无“天策神将”一职,皇上为表对秦王的无上宠信,竟自创了个封号。然而这件事前几日宏文馆众学士已经讨论过,故而倒也并不算十分惊奇。但,统领十二卫——十二卫分为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左右金吾卫,统领十二卫,说得浅显一些,便是统领了天下兵权!眼下除太子东宫的六率,与十二卫分领府兵以外,秦王可说已经军权在握,真可谓是“天策神将”!

颜、张二人对视一眼,皆面有喜色。

张亮咳了一声,道:“如此,季姑娘真是辛苦了。”

季宜珂不自觉地碰了碰手上的嵌琉璃珠金镯——那正是前几日张亮托季阿凤稍给她的——笑道:“我不过打个下手罢了。长孙姐姐已经进宫谢各宫的赏去了,这一轮应酬下来才真累掉人一层皮呢。你俩现在空着么,帮我挂绸子罢,相时的轻功正好派得上用处。”

于是片刻之后李世民与刘文静、尉迟敬德、罗士信等人回到府中,但见两个绝世高手施展无上轻功法门,在宏文馆前后拿着彩绸宫灯等装饰物上蹿下跳,季凤儿在底下拍手大笑。

刘文静顶着一张十分刻薄的俊脸,扯着他独有的阴寒声调:“你们两个总算也算物尽其用了。”

颜子睿攀在屋檐上,拼死忍住了拿手里的灯笼砸他那张死人脸的冲动。

李世民指着他二人冲季宜珂笑道:“宜珂,我向你讨这两个飞将军一用。”

颜子睿愣了一愣:“我也进宏文馆?”

李世民点头道:“伯德亲荐了你,你可要请他喝酒。”

颜子睿奇道:“什么时候,我竟不知?”

张亮把手头的灯笼挂好,飞身落地:“就在你和刘文静眉来眼去的时候。”

颜、刘二人一起怒目:“谁和他眉来眼去!”

众人大笑着鱼贯进入宏文馆。

正文 贰伍

在秦王府的这几日,颜子睿已经知道,这宏文馆并非如外人所想般,文人雅士饮酒品茶谈诗作画的逍遥洞府,而是秦王府智囊团的聚集地。李世民每日下朝必定在此和众人谈论朝政军务,进入宏文馆,也就是入了秦王府的权利中心。

张亮领秦王府车骑将军,故而不用上朝。在宏文馆内殿落座后,张亮便向李世民贺道:“末将恭贺殿下得封‘天策神将’。”

李世民笑道:“哈哈,你是在贺我领了十二卫罢!”

张亮道:“殿下英明。方才末将已经派了两队玄甲军去接房先生和杜先生来府里了,估计应该在路上。”

李世民道:“你一向仔细,我正要叫你去请。尉迟,你出去接应一下罢。”

张亮察言观色,道:“既然领了十二卫,为何殿下面上还有忧色?”

李世民苦笑一声,刘文静懒散地解释道:“这兵权是皇上给的,要拿回去不也是皇上一句话的事?如今殿下圣眷正隆,自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东宫那边和后宫腻腻歪歪,谁知道哪天哪

位娘娘枕头风一吹,这大晴天要下场雷霆雨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世民见他说得露骨,微微斥责道:“肇仁,不得胡说。”

刘文静细长的眉眼中泠泠波光一闪,低头笑了一声,道:“也不用殿下责备,说不定明儿个我就该去并州对付突厥了。”

张亮奇道:“何出此言?”

一旁罗士信愤愤然道:“昨日朝后孙伏枷那老头儿给皇上上书,要皇上给各位皇子慎重择友,孙伏枷烙饼粘锅似的贴着东宫,这不是明白着冲秦王府来的么!太子前几日还在齐王府和李元吉说:‘秦王府中可惮之人,惟有杜如晦和房玄龄。’随后就向皇上进谗。这么两相一掺和,今日皇上在朝上册封完殿下,紧接着就说要将杜先生由兵曹参军调任陕州总管府长史。杜先生一走,

房谋杜断可不垮了一半!”

说话间,尉迟敬德已经带着房玄龄和杜如晦进了宏文馆,近几日倒春寒,杜如晦的咳喘越发严重起来,整张脸没了多少肉,显得下巴尖削,面色如纸。众人忙给他让坐,李世民吩咐下人把炭火端上来给杜如晦驱寒。

杜如晦坐定,呷了一口茶,向众人苦笑道:“大老远就听见罗将军的嗓门了,好歹今天是秦王府的喜庆日子,罗大将军洋洋洒洒义愤填膺的一篇说辞,把宜珂姑娘好不容易张罗起来的喜气冲了个精光,小心张将军撅断你的镔铁霸王枪。”

罗士信嘿嘿一笑,对张亮道:“哟,老哥,对不住。”

张亮怨毒地看了杜如晦一眼,后者闲闲品茶,再间或咳个一两声,一派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风范。

李世民不理会他们几个,转而对房玄龄道:“父皇那边我明天自会去说,只是看今天朝堂上裴寂的样子,不光杜先生不利,刘文静也悬得很呐!”

裴寂是尚书右仆射,高祖皇帝最信任的心腹大臣,皇上每每下朝都要传裴寂去两仪殿叙话,有时候兴致来了,甚至会在朝堂上将裴寂拉到自己的坐席上,宛然亲密。而裴寂这之老狐狸明面上忠厚仁善,东宫秦府两面不得罪,暗里却油滑得很,死咬着长子大统不放。

房玄龄瞥了一眼,见杜如晦和众人玩笑,浑不在意的模样,鼻子里哼了一声。杜如晦适时地看过来,他眼中立刻转为温和,杜如晦笑了笑,仍自去靠着炭炉喝茶。

“为今之计,是不能顺遂了孙伏枷那篇奏折的意,”房玄龄道,“克明走不得,一旦开了这先例,东宫必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不仅刘文静,只怕宏文馆众学士都前途堪忧,这是其一。其二,克明有王佐之才,殿下若想成就大业,非他辅佐不能成事。其他人调走多少都不可惜,唯独克明不能去。”

李世民道:“我也正是这个意思。裴寂和肇仁矛盾已久,眼下突厥又蠢蠢欲动,肇仁会突厥语,又数次出访突厥,要支开他去并州对付突厥容易得很。”顿了顿,又道,“杜先生也是名声在外,要留杜先生在长安,怕不能以贤留人,不然父皇必定能想到我们的原意。若要求情,恐怕只能顾左右而言它了。”

“皇上刚封了殿下,眼下拳拳之心正浓,殿下不妨以情入理,只言知交之情,再以儿子而非大唐将军的立场向皇上讨恩典,想必能奏效。”刘文静乜着眼看过来,眼中四分冷五分淡,却留着一分看不真切的情愫。

房玄龄素来和刘文静有龃龉,未曾想刘文静竟会帮他想辄。见房玄龄眼中惊愕,刘文静嗤笑道:“物伤其类,唇亡齿寒罢了。放心,这杜府管家的要职,我区区刘文静岂敢和房大人抢。”

于是房玄龄眼中仅存的一丝感激也顷刻烟消云散。

见他们几人商议告一段落,杜如晦道:“我担心的倒是尉迟将军。”

尉迟敬德正和颜子睿讨论阵法,见状奇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颜子睿一刻已经想通,拍着尉迟敬德的肩膀道:“和将军关系大啦!只怕裴寂还没对青面鬼刘大人下手,尉迟将军就被东宫下套了。”

李世民看他一眼,示意他继续。颜子睿便接着道:“我早上刚和张将军谈论刘黑闼叛乱的事。眼下朝廷里能制住他的恐怕只有殿下,连酒肆说书的老头儿都知道殿下和尉迟将军一个冲锋一个护驾,什么战无不克刘邦萧何之类,说得天花乱坠。”

罗士信笑骂:“那我们这些旁人岂不都成了壁花?”

颜子睿赔了个虚礼:“是我失言了,将军宽恕则个。别的将军自然各有千秋,但和殿下一样,也都是一马当先的,在战场上那么来回一划拉,早杀红了眼顾不得别的了。而尉迟将军一手解避槊在殿下身边亲卫再适合不过,东宫自然也知道这些,那么秦王殿下要去平定叛贼前,可不是先要拿尉迟将军开刀!”

罗士信接茬道:“这样殿下既失了臂膀,又少了护卫,一箭双雕。看不出,你小子倒有些见识。”

李世民笑道:“相时这般侃侃而谈,倒有些像肇仁在晋阳的时候。”

刘文静眨了眨眼,低头喝茶。

李世民接着道:“不瞒各位,我预备着册封一过就去宫里请父皇的旨,讨伐刘黑闼去。那边战事紧急,事关大唐社稷,实在拖延不得。顺道让尉迟也和我一块儿去。这几日朝中大家都多费心,东宫有什么动静也好早作准备。虽然区区几日,料想建成也赶不及做手脚。”

众人点头称是,李世民又道:“还有一事。父皇特许我在东都洛阳建天策府。”

颜子睿惊呼一声:“这样,东部就——”急忙住口,脸上欣喜之色却是掩盖不住,看了一眼房玄龄。

房玄龄点头,替他说下去:“如此,我国境东部军政尽数落入殿下掌控之中。只是如今朝中情形微妙,太子与齐王暗中结盟,大臣与皇亲国戚中支持太子的也不在少数,殿下若去了洛阳,怕是要给他们可趁之机。到时殿下只怕鞭长莫及。”

李世民颔首道:“我也是这么个计较。但洛阳的天策府也不能空着。洛阳地处交通要道,向西可以及时了解京都的动向,向东又能结交山东豪强,若能借机发展山东一带的势力,想必于公于私都大有裨益。”

房玄龄道:“殿下所言极是。此外,臣以为殿下曾任过陕东道行台尚书令一职,且在当地带过兵,在河南一带亲信广布,根基牢固,如今朝中许多河南官员都是殿下旧部,所以若能派个妥帖之人将殿下的威名带去,定能使民心顺服。”

罗士信接道:“房先生说得这些都很对。我是带兵的,依我看,洛阳经过隋朝和王世充多年的经营,防御系统既坚且完全,易守难攻。退一步想,如果殿下一旦在长安失利,还可以快速地退守洛阳。”

李世民道:“大家说得都很是,那么这样一个重任,谁来担当最好呢?”

颜子睿的眼睛装作不经意地瞟向刘文静,后者闲闲地呷一口茶:“我倒是无所谓。只是我脾气不太好,”说着还特地意有所指地看一眼颜子睿,“我在府中就得罪了不少青年才俊,只怕到了洛阳,人才没寻着,人却得罪了个遍。”

颜子睿心中小九九落空,只得无聊地环视众人,喃喃总结道:“要擅于结交三教九流,要懂得行兵布阵以防万一,还要是殿下亲信。”

房玄龄补了一句:“还要在朝中无职,不然有与秦王府有私之嫌。”

颜子睿想了想,眼光便越过身旁的尉迟敬德,落在文士幞头、武将穿着的张亮身上。

刘文静摇头叹了一声道:“可惜李将军和红拂夫人刚在夔州灭了萧铣,还在一路安抚岭南诸州,不然他伉俪二人倒是不二人选。”

杜如晦点头道:“除他二人外,臣倒想举荐一个人。”

李世民看着他的神情,思索了一刻道:“先生说的,莫不是张亮将军罢?”

杜如晦笑容亲厚温和:“殿下英明。”

张亮略有意外:“我?”

李世民抚掌道:“自然是张将军。且不说将军文武兼备,试问府中人缘最好的,除了将军还有谁?况且将军是府中幕僚,在朝无职,药师(李靖)都不如将军适合。”

颜子睿火上浇油:“这就叫做可着头做帽子,正好。而且连府中最最难缠者如季凤儿者,将军都应付自如。虽然有时候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众人哄笑,张亮打磨了三十多年的老脸愣是透出一丝红来。

李世民道:“张将军也不必推辞,就这么定下罢。将军去的时候去府库里取些金帛,数目多少将

军自行决定,也不必向我报账,恣君所用。”顿了顿,又道,“将军这一去,怕是不够。”

杜如晦道:“臣等愚钝,不知还有何欠缺?”

李世民眼中透出一分青年人的狡黠:“天策府甫一落成,里面却连个周转府中大小事务的总管都没有,虽然朝中定会派人,但张将军岂能放心一个外人?不如就请我们的宜珂姑娘随军了罢!”

尉迟敬德正在喝茶,闻言一口茶喷出道小飞虹来,众人皆大笑不止,张亮脸上一丝红晕便发扬光大,染了个透。

这时季宜珂正巧带着几个丫鬟进来道:“该用膳啦,谈论天下也得吃饱了肚子不是?”

张亮顶着张打了鸡血也似的脸,悠悠然飘过去三魂七魄,李世民哈哈一笑,吩咐都散了。众人揶揄着让张、季二人先行,然后便连缀而出。只有刘文静仍靠在坐席上喝茶。

待人走尽后,李世民走到他身边,见他指尖映在白釉瓷杯上,竟比那釉色还透了两分,不由歉然:“我为杜先生的事急糊涂了,该让你也煨个炭炉。”

刘文静转着茶杯,冷清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淡远:“便是银丝炭也呛人得很,我不耐那物事。”说着就手中的茶杯倒了一杯茶给李世民,“新压出来的龙团凤饼泡的,鲜香得很,尝尝。”

李世民就着他的手喝了:“你口味清淡,呵呵,我还是喝酒的称心。”说着把上刘文静的手腕看脉,“寒气还是这么重,你既懒怠走动,我叫人把饭传到这里罢。”

刘文静摇头:“不用,我一会儿自会去和他们吃去。长孙王妃一会儿从宫中回来,你当陪她。且东宫和后宫走动频繁,王妃那必定有消息对你讲。”

谈及夫人长孙王妃,李世民的眼光就柔了一柔:“咱们这里图谋大事,却也苦了她了。”

刘文静把手抽回,笼到袖子里:“我要和你说的是,你四弟李元吉比李建成阴狠太多。现如今他

二人结盟,若要对付尉迟敬德,李元吉保不齐叫人行刺。朝堂上能诬陷尉迟固然好,按李元吉的性子,一了百了才合他心意。颜相时这小子功夫不错,且现在没有军职,倒可以让他去尉迟帐下,暗中保护他。”

李世民道:“那你刚才为何不说?”

刘文静冷笑了声:“尉迟脸比炭黑,皮却比纸薄。你若让个比他小足一轮的小子去保护他,他岂不是要吐血?”

李世民点头道:“这样也好。等父皇准了我的奏请,我还想把颜子睿一同带到战场上去历练。其实我当年带兵打出晋阳也不过十六七岁。朝中现在老将多,新人少。”

刘文静道:“颜子睿就是锐气太盛了些,磨一磨也好。”

李世民笑着看他:“你锐气就不盛?也没见你怎么磨嘛!”

刘文静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我锐气盛自有我的道理,你早晚会明白。这次你去打仗就别捎带上我了。”

李世民奇道:“以前我顾忌你身体,让你在长安养着,你还要给我冷脸看,如今却是吃了什么药,转得这么快?”

刘文静扭过头倒茶,李世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听他声音淡得连讥诮都敛去了,似是倦怠已极:“你刚掌了十二卫,东宫能罢休?房玄龄说杜如晦的那番话很对,老杜是真正的国士无双。况且他俩正该韬光隐晦免遭皇上猜忌。等你走了,这出头椽子除了我,还有谁做得?”

李世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听刘文静又道:“张亮去了洛阳,他那些私底下的动作李元吉难免不去打探,若被李元吉抓道把柄捅给上边,谁有那胆子问皇上要恩典,保全张亮?”说着自嘲地笑笑,那笑意却凉薄的,浸得眼眸里波光如寒星明灭,“左右我在朝堂上遭人忌恨惯的,也不在乎多这么一次。”

李世民不由握了他冰寒的手:“肇仁,你其实不必——”

刘文静不动声色地挣开,眼睛看着杯中剩下的一点茶水:“张亮带颜相时去见了雷重喜,就在今

天我们早朝的时候。这是我的主意,想必收效不错,不然以张亮识人之慧,不能贸然荐他入宏文馆。”

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涩:“外人只知房谋杜断,却不知你刘文静的深慧。你在朝堂上一味和裴寂针锋相对,得了满朝文武的轻看,天下人也认为你小气不容人,何苦呢!他裴老儿不过比你更得父皇看重,等我当了皇——”

李世民话未说完,却被刘文静抬手打断:“你当我恨他官位在我之上、圣眷在我之上?”

李世民正欲再说,刘文静已经阖眼:“我累了,刚册封,还有诸多事宜要你出面,想必李总管找你已经急得跳脚,快去罢。”

李世民知他脾性,多说无益,只得重重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正文 贰陆

次日张亮找到颜子睿,大意是说秦王殿下要让他给尉迟敬德做保镖,却要顾忌尉迟大将军的面子,明面上要说他颜子睿仰慕尉迟大将军已久,朝思暮想辗转反侧,终于决定自请做右一府统军尉迟将军的贴身侍卫,秦王感其诚,遂指派他为从五品下的骑都尉,还是个武散官。颜子睿想及当初自己乃朱雀大街一横着走的小叫花,不由感激涕零,发誓粘着尉迟将军比通房丫头还尽心尽力云云。

过了几天,尉迟敬德看着在自家府邸翘着二郎腿喝茶,批评点心不如秦王府好吃,自称对自己仰慕之情引黄河之水天上来都浇不灭的颜子睿,觉得当初自己怎么就瞎了眼觉得他施展轻功和自己并驾齐驱时那身形很飘逸呢?

“喂,尉迟?想什么呢?”张亮无奈地唤回尉迟敬德的心神,道,“老哥,你到底听没听见我的话啊?”

“啊?”尉迟把愤愤的目光从颜子睿身上撤下,垂头丧气地道,“听见啦听见啦,不就是李元吉自请带了殿下的兵讨伐刘黑闼被皇上驳了,恼羞成怒之下扬言要杀了我以泄私愤嘛,我尉迟敬德还怕他个黄毛小儿不成?”

张亮重重叹气:“唉!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你尉迟将军神勇无敌,可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嘛!

他要明打明的来挑你的将军府,我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看他还能在你手地下走过三招去?”说着语重心长地道,“秦王殿下不是也一个不察就被他下了毒嘛!殿下还指望你和他一起讨伐刘黑闼呢,老哥你可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尉迟敬德不耐烦地一挥手:“我省得!我手底下八千多个人,府上护卫三班轮值,能飞进来个苍蝇就不错了。再说,他要有种就叫人来试试爷爷的长矛和软鞭!”

张亮早知他这个反应,多劝无益,好在把颜子睿送到,也就拱拱手走了。

颜子睿看这黑脸雷公吹胡子瞪眼,倒也有趣,忍不住就笑出声来。

尉迟敬德一梗脖子:“怎么,小子,你不信?!”大有颜子睿要敢说个不字就扭断他脖子的架势。

颜子睿一叠声地否认道:“岂敢岂敢。尉迟将军威风八面,借我一百个胆子都不敢小觑了将军的威猛。”

尉迟敬德道:“你知道就好。你自去擦你的枪数你的箭,过一阵跟我上战场可别尿了裤子!我这用不着你当保镖。”

颜子睿心道,这黑脸雷公名震朝野,果然不是个只会砍人的莽夫,早猜到了秦王派自己来的意图,只是不好驳了秦王的面子,方才张亮在时只当不知。略一寻思,颜子睿心中有了计较,便半眯着眼笑道:“那是自然,只是——”

尉迟敬德道:“只是什么?”

颜子睿扔了块小天酥进嘴,嚼了几口才慢悠悠道:“只是尉迟将军既然不怕李元吉那黄口小儿,

倒不如把架势做足,也叫外人知道将军英勇。”

尉迟敬德道:“你有什么鬼点子?说出来听听。”

颜子睿道:“将军不妨把家门都敞开,搭一张枕席就对着那门口睡着,他李元吉既然夸了海口,自然会派刺客,将军如此一番,既杀了李元吉的狂劲,也好教那刺客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法下手,更摸不透将军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岂不快哉?”

尉迟敬德拊掌大笑:“哈哈哈,你小子果然有一手!这招瞒天过海玩得妙极!”

当日尉迟敬德便照颜子睿所说,将军府的大门直挺挺一直开到最里边,尉迟将军在屋子里行走坐卧一如既往,行人皆谓之奇特。

颜子睿则顶着尉迟敬德的名号挥退将军府守门侍卫若干,自扯了张席子坐在空荡荡的将军府门口,叼一根草花惬意地晒太阳打盹,脚丫子搭道天上,早年练就的泼皮无赖样子终于重见天日,当真痞气东来,浑然天成。

过了两日,果然察觉有五六个人鬼鬼祟祟在附近游荡,颜子睿把自己的手骨伸长缩短正绞反拧玩了一阵,觉得颇有些无聊,正趴着门槛看一群蚂蚁抬一只死苍蝇看得带劲儿,眼角瞥到那些人影,嗤笑一声,心道这几个人身法倒还算可看,伸手捡块石子颠巴两下,再一松手,竟成了一把齑粉簌簌落下盖住那群蚂蚁,口中懒懒道:“就凭你们几只蝼蚁也想在将军府门口讨去便宜?还是爷爷送你们去西天罢!”说罢便快意地觉得那刻意掩藏住的几缕气息抖了一抖。

过了一阵,下人来给颜子睿送饭,那送饭的小厮是颜子睿精心挑的,那小子额角顶一个瘤子,左脸颊一颗大大的媒婆痣,还活泼泼地冒出三根白毛来,一笑一口黄牙,比最饱满的玉米还耀眼。那小厮把吃食往颜子睿眼前重重一掼,恶声恶气道:“就凭你也配给将军试手?你那两手三脚猫功夫就是在这里看大门都嫌丢脸!”

颜子睿讨好地嘿嘿一笑:“有劳小哥。”然后抓起那几块白惨惨硬邦邦的糙米面饼吃得喷香,眼光状似不经意地一飘,那便几个宵小眼中已然噙了泪花,其中一个口型嗫喏,似是说了一句:“实在是太惨了……”,另一个拍拍他的肩膀以示抚慰。

颜子睿便快活想,不知晚上尉迟敬德可否留了烤羊腿给自己加餐。

如此过了两日,在看过颜子睿用“天霜落梅”偷了门口老槐树上两只喜鹊蛋,把玩一刻又用“广寒折桂”送回去;用“青云连纵”帮过路的京兆兵卒拿住一个小偷,再用“惊涛拍岸”一掌拍晕;用“月上柳梢”倒挂在门梁上睡觉,而身后是将军府黑漆漆一溜儿洞开的大门,里面尉迟敬德睡得鼾声震天。

于是在三天以后,那一行人耷拉着脑袋落寞地走了。吃面渣子饼吃到想吐的颜子睿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

再多守了一日,见将军府门口再无异动,颜子睿便溜溜达达回了秦王府,李世民朗声笑着出门来迎,颜子睿摸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

李世民道:“我都听张亮说了,相时果然胆识过人。收拾收拾,十天以后我们就出发,荡平刘黑闼那股乱军去!”

颜子睿不经意抬起眼,秦王眼中剑芒炽热,意气风发的模样在阳光下耀得让人微微炫目,颜子睿心中就涌起一股想和他这样的英杰双骑并行,在浩大的江山战场上洒下一腔碧血的豪情,当下便一振衣袖,亦高声笑道:“好极!”

声音下意识的带了真气,在晴空下扶摇直上,响遏行云。

这刘黑闼何许人也?

他祖籍贝州漳南,是窦建德的同乡,两个人在乡里是铁哥们。隋末,天下烽烟数度,群雄竞起,刘黑闼出了漳南先是跟着郝孝德干,后来辗转到了窦建德部下,窦建德对他信任备至,封他汉东郡公。刘黑闼也不负所望,战斗往往战无不克,被军中称为“神勇将军”。武德四年,窦建德被李世民打败后,其旧部一起被押解长安,高祖皇帝一挥手,全成了刀下鬼。刘黑闼命大,隐遁乡里,当了种田公。

高祖皇帝杀了窦建德极其旧部后,觉得李唐江山还是不够稳妥,便下诏让窦建德余部都进京,那些跟着夏王窦建德征战南北的汉子岂能乖乖听命,况且明眼人一看便知,高祖皇帝这是要斩草除根。

于是刘黑闼一扯反旗,干脆拼他个鱼死网破。他也确实不负“神勇将军”的名号,半年之间就率军占领河北大部,那里本是窦建德的地盘,窦建德待民也甚宽和,这么一来,河北“夏王”的名号又响亮起来。

朝廷先后派李神通和李世绩前去平乱,都被打得落花流水,李世绩更是只身一人从乱阵中逃了出来,狼狈非常。

刘黑闼那边已经称汉东王,定都洺州,改元天造,高祖若再不让李世民带着旗下的李唐王牌军出征,只怕李唐的半壁江山要姓了刘姓了。

李世民要带兵出征,秦王府内整顿军务,调配军职,搜集情报,制定初步作战方案等忙得不可开交。颜子睿此时方见了秦王的手段,如此纷繁复杂的诸多事务,李世民一件件解来,忙而不乱,气度镇定雍容,指挥手下谋士将军若战场点兵,。他各人的脾性长处都了如指掌,调度也因人而异,众将士都各得其所。

只是刘文静的脸这几日分外苍白起来,据季宜珂所说,他日日在宏文馆熬到天色将明,往往李世民都歇下了,他还在案几上看军报,给房、杜二人回复书信——因东宫和齐王谗言,房玄龄和杜如晦早被高祖皇帝以为秦王“谨慎择友”为名,下诏不得擅自进出秦王府。李世民不能频繁接二人来去,有什么难以决断的事宜,只得书面说给二人听。

也不知是美人相伴还是忠心耿耿,张亮效率奇快,不足五日便安排妥当各项事宜,带着季宜珂去了洛阳,临走时季凤儿死缠烂打,春风得意的张将军脸上的肌肉抽搐良久,只能带着这小魔王一同去了,刘文静扯着越发没有血色的青面在门口款款相送道:“这一家三口当真羡煞旁人。”

张将军在马上一个趔趄,立刻挺直脊背走了,颜子睿靠在门柱上语不惊人死不休:“落荒而逃。”

颜子睿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恶劣地用了传音入密,张亮耳朵根就煮虾子似的,一点一点红透。

李世民目送一行人远走,回头对颜子睿笑道:“别跟肇仁学这文痞样子,过几天大军就出发了,我给你两天假,等出征以后日子可没这么悠闲。”

颜子睿欢呼一声:“多谢殿下!我来长安小半年了,还真没好好逛过长安城呢!”

李世民看着他喜上眉梢,好笑一声,和刘文静回了宏文馆。

尉迟敬德自告奋勇要当向导,颜子睿看看他煤炭一样的黑脸和络腮胡子,摇头婉言谢绝了。他颜子睿还不想好不容易有闲,还得拖个黑脸老爹上街。

兴冲冲地拿了私房钱到了街上,突然发现其实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那些卖胭脂水粉的店铺是打死不去的,金银玉器也不喜欢,兵器铺子倒是去了几家,但那些最好的刀枪还不如秦王府里的二流货色。在胡人开的酒肆里吃了只烤羊腿后,颜子睿虽然没饱,却丢着钱面红耳赤地丢下钱跑了出来——那胡姬穿得袒胸露乳,还水蛇似的往他身上缠,在强灌下几口酒后,颜子睿也顾不上什么英雄气概,一溜烟跑了出来,伸手一抹胸口,方才被那胡姬按着的地方,里三层外三层湿了个透。

颜子睿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觉得天朗气清,他颜小爷终于活过来了。摇摇头,这长安看来真是没什么可逛的,颜子睿掂了掂手中没轻多少的钱袋,准备打道回府。

在转身之际,余光却瞥到一角熟悉的牌匾,原木底写黑墨,飞白书:燕稽楼。

颜子睿的身形就定住了,长安街上人来人往,午后日光开阔,铺满街面,颜子睿只觉得一直以来刻意忽略的心绪又不可遏止地窜上心肺,自嘲地笑了一声,一撩袍角,颜子睿抬脚进了楼子。

小二似乎还是数年前的那个,殷勤的笑脸迎上来:“客官,一个人么?大堂敞亮,雅间幽静,您要哪一处?”

颜子睿几乎是脱口而出:“二楼,临暖阁。”

小二笑道:“对不住您,客官,阁子里已经有客了,您是不是再择一处?”

有人……,颜子睿魔怔般问了一句:“是一个人只要了一坛杜康么?”

小二一抚掌:“哟,原来您是来寻那位公子的!您说得不错——”话音未落,店小二眼前一晃,那人已经不见了。

临暖阁的门虚掩着,颜子睿掠上二楼,却在推门的一刹那被抽空了力气一般,竟不能再迈出一步,手指抚上门板,就僵直着手指,一扇小小门扉千金重似的,偏偏推不出去。

心里却转过千百的念头:只喝一坛杜康……临暖阁……,师父的上……,他说最多两年,眼下半年多,竟然就好了么?好了……为什么却不去找我?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一个人笑容映入眼帘:“既然都在门口杵了半天,不进来是要当门神么?”

颜子睿瞳孔皱缩,心像被雷重喜“八丈惊雷”的重锤狠狠砸过!

正文 贰柒

眼前的人,生了一张风流轻佻的面容,桃花眼不语也笑,却断然不是心中盼着的那个人!

那人笑着把他让进屋,颜子睿木然地跟他走进去,那人倒了一杯杜康给颜子睿:“看阁下的表情比百戏里的变脸还有趣,一刹那,灿若桃花就生生拉成了秋风里的苦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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