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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营长小五 当前章节:15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6:27

颜子睿接过酒杯才算是回转了心神,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苦笑道:“在下唐突了,误以为是故人。打扰公子雅兴,公子见谅。”

那人见颜子睿不饮酒,眉梢一挑,不经意变带出十分的风情来:“萍水相逢,此番巧遇也算有缘,阁下何不浮上一白,也好浇一浇胸中块垒。”

颜子睿摇头:“多谢盛情,在下曾应了人,不再喝酒。虽然……”说着低头苦笑一声,“还是等他来了,我再开酒戒也不迟。”

那人笑着鼓了一掌:“如此,阁下倒也是个性情之人。在下唐幕之,字昭明,阁下若不嫌弃,结个朋友如何?”

颜子睿本无心在这里多纠缠,但听见唐幕之自报家门,心中一动,道:“阁下可是唐门中幕字一辈的?”

唐幕之挑眉:“阁下对唐门熟稔得很啊?”

颜子睿也顾不得客套,道:“家师和唐门算有一些渊源,故而我也耳闻得一些蜀中唐门的一些规矩。对了,在下颜相时,字子睿。”

唐幕之沉吟道:“我却未曾听过颜兄高名,敢问颜兄师承?”

颜子睿道:“我师父是灵州灵妙宫——”

唐幕之惊愕道:“十三天狱?!”

颜子睿点头道:“唐兄博闻。”

唐幕之笑道:“什么博闻浅闻的,十三天狱那么大的名号,颜兄你去江湖打听打听,有谁不知道的?”

颜子睿见他形容恣肆,便也懒得虚礼,他虽然在人前喜好时不时地装那么一下,但若碰上风流脱略的,狐狸尾巴也就藏不住了:“那不过是江湖传闻罢了,哪里有唐门的名号响亮。昭明,不瞒你说,我想向你打听件事。”

唐幕之见他神情也没了刻意的老成,更高兴起来,开口道:“子睿哎—”

却被颜子睿打断道:“昭明,我这个字不常叫,你不如就叫我相时罢?”

唐幕之了然地一笑:“相时兄,美名赠佳人,风流呐!”

颜子睿落座,自斟来桌上的茶水:“昭明兄,心念如电转,老练啊!”

唐幕之被他明着将了一军,大笑道:“相时,我果然没看错你,是个妙人。来,我们干一个!”

颜子睿以水代酒先干为敬,道:“哪里及得上昭明把酒临风,独坐雅阁来得脱俗。”

唐幕之促狭一笑道:“我是假意风流真等美人,却不想美人没等到,等到个江湖高手。不知你要向我打听什么事?”

颜子睿的眼光便不自觉的敛去了调笑,带出极浅淡的一丝温情来:“我想向你打听个人。他是我师父,说是到你们唐门治病去了,算着日子,他也该到了。前几日我托人捎信去蜀中唐门,但山长水阔,没个月把的,肯定到不了。正好遇上了你,我就想问问。”

唐幕之歉然道:“这可对不住了,我是被家里那帮老头子折磨得受不住,逃出来的。一路浪荡到长安,已经过去半年多,我出来时家里并没听说来了灵妙宫的客人。”说着又问道,“我隐约听那些老头子念叨过一句,灵妙宫和我唐门有些渊源,原来是真的?”

颜子睿听他这么说,眼中便露出灰蒙蒙的失望来,也就答得干巴巴的:“是有过个约定。灵妙宫有一味独门毒药,叫做‘灵丹妙药’。唐门当时长老与灵妙宫主有约,一药一诺,世代相传。”

听到毒药,唐幕之眼中便让人点了一把火似的亮闪闪:“毒药?相时你仔细和我说说!”

颜子睿无奈,只得细细和他说了。说话间那一坛子杜康已经半数落入唐幕之肚中,他却越喝越精神,没有半点醉意。

颜子睿看在眼里,不由赞道:“我师父酒量也好得很,一坛子杜康下去,晃也不晃。”

唐幕之兴趣大盛:“真的?这下我可找着知己了,回去见道你师父我一定要和他喝上一回!”说着颇豪气地道,“你放心,我帮你去问,唐门自有独门的渠道,比官道快多了,不出半个月,定能告诉你知道。”

颜子睿高兴道:“如此甚好!”说着却皱起眉来,“可惜我却要走了——”

唐幕之讶异道:“走?”

颜子睿道:“我过不几日便要随军出征,怕等不到你的回音了。”

唐幕之上下打量颜子睿一番:“你——是秦王的人?”

颜子睿见他神色冷淡起来,反而笑道:“难道蜀中唐门不是?《瀚海录》上白纸黑字写得可明白。”

唐幕之懒懒靠向案几,声音不复热情:“唐门的争斗看得都累,谁有闲心跟着那帮老顽固趟皇位之争这趟浑水。颜公子倒是前途无量。”

颜子睿嗤笑一声道:“东山老虎吃人,西山老虎也吃人。唐公子这般鸵鸟似的一躲倒是清净,却只怕是姓了这个响当当的唐字,公子便成了过年的肥猪,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罢?”

唐幕之没想到颜子睿竟如此一针见血,戳到自己痛处,当下提起酒坛大灌一口,不和他言语。

颜子睿转过头,狭长的眉眼对着窗外,犀利却清澈的眼神中映衬着街上繁华流景:“‘寓形宇内复几时,何不委心任去留’,我师父也曾说过这样隐逸的话。但你就看这长安城,不到数十年光景,由流民遍野到富庶繁华,却是由那些不甘隐逸的人造就的。

人生在世,必有争斗,但争斗之外,那些斗升小民的平安不也仰仗着九重宫阙里的那些人么?凤凰栖良木,明臣佐王君,争斗以后,虽然牺牲的未必不是人杰,但剩下的,也大多是翘楚罢?不然就会如前朝隋炀帝一般被各路英雄绝杀。

那些翘楚,不正是太平世界的砥柱么?所以,我宁愿卷入这无常争斗,也好过怀着才华过紫醉金迷的生活。因为哪怕在街头要饭的叫花子,心里也是盼着有个太平人世的,而所谓寓形宇内的隐士断办不到这些。”

唐幕之已经端坐在席,颜子睿收回目光,笑着看他:“昭明,想必你出唐门也必有你的不得以,但既然这人世不是极乐,不如做一些于心无愧的事,功过留与那些说书的老头儿去评说好了,你

觉得呢?”

唐幕之叹了一声,仰颈喝了一杯酒:“相时,你贵庚?”

颜子睿愣一愣:“我?十八,怎么?”

唐幕之哂笑道:“我还比你虚长两岁,今年二十。却要你来提点我这些,真有些白活了。”

颜子睿与他碰杯:“我不过纸上谈兵,其实真要换作了你,说不定比你跑得还快,哈哈!”

唐幕之连浮三白:“哈哈,痛快!”

两人一喝酒,一饮茶,倒谐趣得很,你来我往地灌下去不少,两人性情又都是一般的通透恣肆,还带着些促狭,言语间偶有挤兑也是半斤八两,谁都沾不到便宜,喝到了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已经是亲兄热弟相见恨晚了。

喝水不比喝酒,颜子睿灌了整整四壶茶下去,觉得自己整个成了个蛤蟆,肚子鼓鼓的全是水,一戳就可以喷出山泉来,且天色也不早,遂向唐幕之辞行,唐幕之袍袖一挥,两人都不耐那些虚礼,这就算别过,唐幕之又要了一壶杜康,摇摇晃晃向花街去,颜子睿自回了秦王府。

进了秦王府,没有个闹闹喳喳的毛丫头大叫着“妖怪哥哥”扑上来折磨自己,颜子睿蓦地还真有些不习惯。一个人顺着石径慢慢悠悠地逛着,不知为何,没有径直去宏文馆,而是去了秦王府的牢房。

秦王仁厚,即便关押犯人的私牢也着人收拾得干净宽大,一日三餐也不亏待了那些犯人,雷重喜,不,应该说是雷重喜个哥哥雷喜靠在牢房的石墙上正无聊地看天窗外的月亮。

颜子睿敲了敲门柱,雷喜才恍恍然回过神来,颜子睿冷笑了声:“雷大侠好兴致。”

雷喜蓬头垢面,眼神却出人意料的平静,他甚至对颜子睿笑了一下:“今晚月色喜人呐……”

颜子睿意外于他的平静,挖苦的话倒说不出口了,只得道:“雷大侠倒是个有心人。”

雷喜转过身来,对着颜子睿:“原来心里总装着别的,一直没功夫,也没心情看月色。眼下反正大把的闲暇,却发现这月亮还真挺好看。雷某读书少,不会吟诗,只是觉得这月色真是好。”

颜子睿道:“怎么个好法?”

雷喜挠了挠头:“说不好。看着这月色,倒有些像喝酒喝到正好,熏熏然的,有几分不在人间的感觉。心里却是透亮的,什么都没有,但很安逸。”

颜子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弧上弦月挂在天边,月色是淡淡的杏黄,月光像一匹薄纱挂倒地上,不由道:“这月还不算是最好的。八月十五的月亮才最好看,皎皎如银盘,那时桌上放一坛杜康,邀月入杯,桌上再罗列几盘小菜,再没有更好的消遣了。”

雷喜嘿然笑道:“你不是在说月亮。”不等颜子睿发问,雷喜便自顾自道,“你在说人,小子,你想什么人了罢。”

颜子睿自觉失言,便转变话题道:“如今天下大势尽归李唐,你一味忠于旧主,却不知窦建德已死,而刘黑闼也必被讨伐么?”

雷喜道:“是李世民让你来问我的?”

颜子睿摇头:“和秦王无关。我不过闲来无事,寻你说话而已。”

雷喜端视他半晌,见他神情坦荡,道:“你小子……挺有趣。”说着站起身,隔着牢房柱子看着颜子睿道,“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替秦王办事?”

颜子睿道:“秦王文韬武略,是执天下先的人中翘楚,以秦王之才之勇,不登临大宝将是李唐江山和天下人民的大不幸。”

雷喜哼声笑道:“那太子就不是人中翘楚,不配当皇帝了?夏王,神勇将军也不是人中龙凤?”

颜子睿被他问住,想了一会儿才道:“窦建德已死。而太子……声势名望、军功气度都不如秦王。”

雷喜道:“夏王在乡里是就被成为侠士,尊老护幼,杖义执言。乡里乡亲都受他照拂,奉他为神明,他父亲过身时,自发送葬的人绵延二百余里。等夏王扯了反隋的旗帜,所到之处必定交代善待百姓,不加重赋。而战场上,夏王必身先士卒,得到的战利品一分没有私藏,全部分与将士。夏王如此,就不该当皇帝?我就不该忠于他?”

颜子睿道:“成王败寇,古今同理。逝者已矣,你却一味死忠,对窦建德无益,也枉送了你自己的性命。”

雷喜道:“再说太子。我虽不是太子党,但和太子也算见过几面,虽然不能断言太子如何出色,但他说话进退有礼,思路缜密,待下人也很谦和。且我听说在李氏晋阳骑兵的时候,太子也没少打胜仗,不过是因为当上太子以后要自重身份,不能随意征战,秦王的声势才扶摇直上。小子,你没见过太子罢?”

颜子睿沉默半晌,道:“你说的我眼下不能反驳,如有机会,我必亲见太子,便可分辨你所言虚实。但我入秦王幕府,不仅为秦王气度人品,也有师训在身。”

雷喜嘶哑地笑道:“就是那个你为他废了我一身经络的好师父?你倒是个好徒弟。人大抵如此,总有父母君亲师,我若不是因为老父亲因夏王仗义才从县衙捡回一条命,这会儿也该是江湖上的一号人物了,对酒当歌,何其快活!”

颜子睿看着他:“但你不悔。”

雷喜仰面笑了数声,声音回荡在偌大的牢房里,有若战鼓猎猎:“废话!你后悔过?”

颜子睿缓缓摇头,青城子的话语殷殷在耳,那时还是陇州的正月,风割人面,那话也像无质却深刻的风刃一样刻在心上,日夜不可断绝——“秦王人中龙凤,这两年若是得秦王青眼使你大展宏图那也不枉我倾囊相授,若你意在江湖,名传江湖也罢。我只需你在关隘面前切不可忘了自己志向。”

颜子睿直直地看向雷喜:“刘黑闼是什么样的人?”

雷喜笑道:“这两天连送牢饭的都在说秦王要打神勇将军的事,你自己上战场看了不就知道了么!还是,你还没那胆子去战场上为你的秦王效忠?!”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调侃。

颜子睿知他拿自己开涮,冷哼一声,拂袖出了牢房,身后传来雷喜张狂的笑声:“小子!上了战场可别尿裤子啊,神勇将军刀下可不是好活命的!”

正文 贰捌

出发那日天朗气清,文武百官站在长安城门口,李世民器宇轩昂,他身披金盔银甲骑在神骏拳毛騧之上,整个人在明晃晃的日照下耀如神明,令人不能逼视。李世民身侧是尉迟敬德、罗士信、程名振、王君廓、秦叔宝、罗艺等——大唐最几乎所有杰出的将军都集结在这队阵列中。颜子睿作为秦王亲随,领从五品下的王府骑都尉一职,策马跟在李世民身后,他后面是李世民最精锐的部队玄甲军和大唐二十万万雄师,在浩荡的平原上,旌旗猎猎,将士威严,如同九天的玄云沉沉压在地上,透出炽烈深沉的浩瀚气魄来。

高祖皇帝端来行军酒,亲自奉与李世民:“二郎,我李唐江山一统,如今叛贼燎原,为父盼你擒贼收城,扬我唐军威武!”

李世民在战马上接过酒觥一饮而尽,眼中剑芒激越:“我李唐江山岂容他人酣卧,父皇且安坐长安,为儿臣备下凯旋盛筵!”转头扬剑,声音断金裂石,骁勇无匹:“唐军威武!!!”

秦王一呼百应,壮阔的军队登时爆发出地动山摇的呼喝声:“唐军威武!唐军威武!唐军威武!!!”

大地震颤起来,颜子睿坐下的战马不安地刨动蹄子,颜子睿安抚地拍拍他的脖颈,只觉在这些逼仄的杀伐声中,自己胸臆中原先那股子英勇快意却慢慢消弭,取代而之的是些微的茫然。

他不适时地想起青城子的眉目来,清隽的,淡然的,出尘的,青城子看着人事和看着草木的眼光并没有太大差别,平静的面目上虽不见笑容,眼底却有浅淡的温和,有时候,还会有淡淡悲悯。

像是看惯杀伐以后的倦,却犹自对这世界容忍着。

只有在喝过杜康以后,青城子的眼中才会有少见的激越,有一点洒脱的快意,但那也是不伤人的。那是——我自风流对青天,碧落黄泉两不限。

颜子睿记得自己刚进灵妙宫时曾问过青城子的过往,但敏锐地捕捉到青城子眼底的一丝晦暗后,他便识趣地住口了,自此再没提过。

刀盾相击的声音打断了颜子睿的神游,他自嘲地笑了笑——是魔怔了么,怎么会突然想起那些来。大概源于,那天无论是对唐幕之还是雷喜,他说的其实都并非全部。除却了为国为民的忠勇和报还青城子的期望,他颜子睿还是有私心的,他和十八路反王乃至李氏一门其实是一样的,都想在这群雄逐鹿,改朝换代的当口也逞一回英豪,青史留名。

大军缓缓出发了,颜子睿跟着李世民往前走,宽阔的官道两旁是送军的百姓,他们也为这时的气势所感染,脸上是欢腾和希冀,“天策神将”的欢呼声不绝于耳。

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青年,这个百战成名的当世战神,颜子睿却突然觉得心底有一丝倦怠,一瞬间他仿佛有些了悟青城子的超然物外。但只是一瞬。

下一刻,李世民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身后浩荡大军,在堪堪转过脸的刹那,他含着剑芒的眼眸在颜子睿的脸上微微一滞,带出一个耀眼自信的笑来。

颜子睿为那豪气所感,当下毫不示弱地快声一笑。

前方战事吃紧,唐军之前已经派过两拨人马讨伐,都吃了打败仗,第二批去的李世绩更是只身脱险,大唐损兵折将不说,威严更是荡然无存,河南百姓拥护刘黑闼越来越多,甚至有的州府百姓杀了当地官员开门迎接刘黑闼的汉东军。河南大片城池至此已经尽数落入汉东军囊中,刘黑闼沿袭夏王窦建德的国号,定都洺州,复国为夏。

因此,李世民下令急行军,一路赶到汉东军的前线相州。刘黑闼不便硬碰,即刻从相州撤军到洺州。

洺州后面是四面环水的洺水县,那河就叫做洺水,河面宽五十多步,深三四尺,汉东军进可攻退可守。唐军赶到和洺州一水之隔的肥乡,李世民便下令屯兵驻营,把洺州围成个铁桶也似,也不

急着发兵,只让军士休整备战,一面等着粮草后续运到,端的以逸待劳。

时值入冬,天气严寒。这日早上还飘起了零星雪花。

颜子睿早上入李世民营帐,李世民正在灌热好的烧刀子,这是军中烈酒,驰骋疆场的铁血汉子都喜欢这个,不是什么酿造的好酒,却又刺又辣,灌下一口即可烧进心肺,爽快非常。颜子睿在军中常见满脸胡渣的老兵油子热辣辣吞下一口,快意地呼喝一声,击盾而歌,或者扬鞭策马狠狠跑上一圈。

但李世民喝烧刀子却和那些军中莽汉不同,即便灌下去了大半壶,他的表情还是冷静的,眼中剑芒越发清晰,端坐在席的身形也依旧沉稳,只是眉头微微皱着。

罗士信坐在他右手边,道:“殿下,不如叫军医来看一看,开一帖方子吃上几剂,定能好些。”

李世民一扬手中酒囊:“军医还不如这个痛快!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过是些旧年的刀剑伤口,叫军医也是浪费药材。”

颜子睿行礼道:“殿下,程名振将军手下逮住两个刘黑闼的斥候。”

坐在左下手的尉迟敬德拍着大腿道:“刘黑闼就会这些不上台面的伎俩,有本事出城硬碰硬的来一场!他奶奶的!”

李世民道:“把人带上来。”说着笑对尉迟敬德道,“探取敌情是克敌制胜的高招,尉迟你在洛阳对付王世充时不也用过斥候么,说话可不能太偏啊!”

尉迟敬德略微尴尬了一瞬,一张黑脸隐隐浮出些暗红:“我就气他缩头乌龟似的,害爷爷我在着等得气闷!”

说话间,颜子睿已经带人绑着两个斥候进帐,尉迟敬德提刀要杀,罗士信一脸无奈地揽下他:“老哥,你怎么这火爆脾气就不能改改呢!殿下还没发话呢!”

尉迟敬德嘿声坐下,两个眼睛瞪得铜铃大小,仿佛要在那两个斥候身上烧出个洞来。

李世民吩咐道:“相时,给他们两个松绑吧。”

一个斥候闻言抬头飞快地瞥了颜子睿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两个斥候的神色都颇为镇定,任李世民语气谦和地闻讯半天,就是咬紧了牙一个字不说,李世民也不气恼,只挥手让人带下去好生看顾。

等斥候一走,尉迟敬德就大叹一声:“唉!这红脸又白唱了。要是刘文静那厮在就好了,他当说客的本事连老杜都自愧不如!”

李世民笑意中也有一丝喟叹:“也不是京城局势怎样。只希望父皇看在我还在外征战的份上,即便东宫和齐王府有谗言,也先别都什么举措才好。不然肇仁肩上的担子可就……”

说着又不住地揉左肩,然后仰脖饮下一大口烧刀子。

颜子睿看着他:“殿下的伤可是刀剑所创?”

李世民笑道:“前年在洛阳对付王世充时留下的,要不是当时尉迟一杆长矛挑了那挥刀的,这胳膊现在说不定就不是我的啦!”他说这些时谈笑自若,仿佛不过是在说家常一般。

尉迟敬德道:“殿下是大唐战神,而且所谋甚大,也该顾惜些身份才是,别每每一上战场就冲得什么都忘了。”

李世民嘿然道:“我从十七岁开始打仗,身上没个几道伤疤还怎么见三军将领?再说,你们身上也不比我平整到哪里去嘛!就连肇仁——”说到刘文静,年轻的秦王脸上现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怀忧来,“秋冬之际,正是寒邪入侵的时候,肇仁今年的寒疾是越发重了,不然断不能自愿留在京都,只是长安眼下……”说着又闷了口酒。

颜子睿不由问道:“我看刘文——刘先生的面色青寒,像是寒症久积,怎么一直没治呢?”

李世民摇头苦笑:“怎么没治,宫里太医都请来给他看了个遍。但从晋阳起兵至今,大唐和突厥的交易往返一直是肇仁在筹划谈判,他懂突厥语,人也机变,突厥那边气候诡奇,加上他自己也不注意,不知何时就得了寒症。那时正是战局混乱之际,他哪里有心思顾身体,一来二去,就错过了根治的时限。”

罗士信也叹道:“别说以前,就是现在刘文静也不把病不当回事。按说秦王府每月的高丽参倒有大半是为他拨的,这么吃也还吃成个面色如纸,说他也不听,三言两语倒把你气个够呛。”

李世民苦笑一声:“也不知是怎么了,自从被贬官后他的脾气越发古怪起来,真是说不得。”说着叹了一声,“不说他了,咱们说说眼下这战局罢,围了也有几天了。”

罗士信道:“刘黑闼在河北根基深厚,洺州又是他都城,自然粮仓殷实。我军的粮草却要远道运送而来。眼下他刘黑闼缩进壳的乌龟也似,一时倒奈何他不得,这么拖下去于我军不利,倒不如做个局子,把他套出来。”

颜子睿道:“在秦王府宏文馆中,我记得刘文静讥诮地讽刺过刘黑闼和窦建德的脾气有些像,都自诩义士,他起兵打的旗号也是‘复夏’,而洺州本来是夏王窦建德的都城。”

李世民赞许地点头,道:“你继续说。”

颜子睿道:“既然如此,他自然不能轻易放弃洺州,我想这也是他丢了相州却咬死洺州不放的理由之一。既然如此,我们何不趁他把大军都屯在洺州之际,再派一军将士从北包抄,我军在南边不动,两面夹击。”

尉迟敬德迟疑道:“他刘黑闼再笨也不会让自己呆在瓮中等你来捉,他两面战线上都不讨好,不会逃去洺水县么,有宽阔的洺水隔着,不比他在洺州好对付。”

颜子睿道:“不怕他。他就算离了洺州也会念念不忘,定会派不少人还在城内死守着。”

李世民点头道:“那时若我军再出小股分队骚扰,他刘黑闼英名在外,洺州那可是都城,一城的老少,他昔日的神勇将军如今的大夏王能丢下?就算他真蠢到拿这一城人命当肉盾,那他在河南也就到头了——河南百姓血性得很,最重情谊,刘黑闼弃城而逃,必定人心背离,得民心者的天下,到时唐军必胜。”

尉迟敬德恍然道:“这是声东击西!我们在北面的部队加紧攻势,刘黑闼必定增军南面,等他和南面的唐军交战上了,我们在南面再强攻,叫他忙不及的回头,两边顾不上!”

罗士信却皱眉道:“此计虽好,可刘黑闼也是出了名的能打仗,他的汉东军不出年余就收复了窦建德在河南的所有失地,不可谓不强。且我军在他手下连着两次败下阵来,李神通和李世绩两位将军都绝非等闲,却几乎完败,刘黑闼之悍勇,可见一斑。末将以为,一个计谋并不就是万全之策。”

李世民道:“所以,我们领军南下的将军必须斟酌周详才能确定下人选,声东击西的套子也要做得万无一失,并且,就算如此,接下来的大小数仗,也是硬碰硬的多。”

罗士信道:“殿下英明。末将还有一想,刘黑闼治军严明,手下悍将也不少,若是想要打垮他,怕是必须一战拿下,若给他喘息的机会,这头狮子一定会东山再起。”

李世民眼眸中剑芒渐渐冷厉下来,仿佛上古神兵淬了毒,发出深幽的色泽,这位大唐最年轻也最善战的将军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步步为营、声东击西,用洺州让汉东军作茧自缚,最后不一举拿下,岂不是一腔心血付之东流?第三战若是再败,我大唐气数怕是……”

颜子睿看着他的神色,猛然想起出发前某一日宏文馆中,刘文静拿着杜如晦的回复,脸上的神色奇异地糅合了刻骨的讽刺和悲悯,他说:“杜如晦终于也撕破那张吃斋念佛的假面了,真是可喜可贺啊殿下,你看,他居然和我想的如出一辙……”

颜子睿只觉得一刹那入冬的寒意如此真实地袭卷而来,还有浓浓的倦怠和无奈,因为,他自己何尝没动过那样的念头?

正文 贰玖

李世民主意已定,第二日便在大帐里点将:派曾任幽州总管的罗艺率兵即刻下幽州,这样一来,肥乡、幽州成犄角之势,洺州夹在二者中间,登时陷入危机。

不出所料,刘黑闼果然既舍不开洺州,亦不能坐视自己腹背受敌,不出两日,唐军斥候来报,刘黑闼留左仆射范愿带着一万军士守城,自己亲帅大军往幽州方向去对付罗艺了。

而李世民在派出罗艺的同时,早命程名振预备下相关机宜,只等斥候的消息一到,便笑着对颜子睿道:“相时果真神算,算得上是我帐下的小诸葛啊!”

颜子睿不以为意地笑笑:“怕殿下一早就料到了吧,不然怎么会把罗将军和程将军一同带来对付刘黑闼。”

李世民哈哈笑了两声:“相时比刚来秦王府的时候随性了不少,说话越发凌厉起来。”神情却是丝毫不计较的,说完他转脸向罗士信道,“你叫程名振准备准备,今晚天一黑透就出发。”

军令传到,程名振便带着人趁着月黑风高,悄无声息地赶到距离洺州城西的二里堤上。这是洺州城外的一处小河堤,地图上并没有标示,因为距离洺州城二里地,当地人便管那河堤叫二里堤。

程名振本是唐朝的河北永宁县令,刘黑闼打进永宁时,程名振一路逃到长安,高祖皇帝气得要诛他九族,被李世民力保下来。故而为了戴罪立功,这次行动程名振分外仔细,不敢出半点纰漏。他对这里的地势自然分外熟悉,暮色下带着军士从避人耳目的小道不费力地就到达了二里堤。

接着程名振让手下军士拼力擂动一路带来的六十面牛皮大军鼓,其余军士则大声呼喝的同时激烈敲击手中兵戈刀盾,洺州城内范愿登时从睡梦中悚然惊醒,只听见洺州城内回荡着滚雷般的隆隆鼓声,连房梁上的屋瓦都止不住地震颤,范愿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好,急匆匆地跑到瞭望台上,却在漆黑如泼墨的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耳边是战鼓轰鸣,其中还夹杂着唐军彪悍的嘶吼声和金戈铁马的撞击声,仿佛无法计数的浩荡唐军一夜神兵天降,此刻就黑沉沉地压在洺州城外!而就在今日晌午,来回报的斥候还万分确定,李世民的人马囤积在肥乡连屁股都没挪过!!

这一惊非同小可,范愿回身下望,只见洺州城内妇女幼儿的哭喊声、人群忙乱奔走的搡攘声还有那可怜的区区一万军士在自己命令下的整队声一锅沸腾的热粥也似在洺州城内搅动起来,百姓惶恐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在这暗夜里惊惧绝望地笼罩在洺州这座几乎成了孤城的夏国京都之上。

一身冷汗顷刻湿透范愿衣袍,事不宜迟,范愿当即给北去幽州的刘黑闼送去急报,自己则给城内一万汉东军下了死守洺州的军令。

从城西涌动而来的,那些让整座洺州城胆战心惊的声音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消匿,正当范愿抱着必死的决心在一片死寂中等待唐军终于开始的大规模攻城时,天色渐渐由朦胧至于微明,范愿迫不及待地爬上瞭望台,却发现城西空无一人,少说也该有二三十万的唐军居然形如鬼魅,来去无踪了!

这一惊彻底破了范愿的胆,他喃喃着“李世民果然是神魔附体,他手下的军队岂是常人可想”,一边又着飞骑给刘黑闼捎去洺州急报。

如此几日,范愿成了惊弓之鸟,昼夜不息地巩固城防,只盼着破城之前刘黑闼等带着汉东军主力前来救急。

而此时,李世民的帐中,颜子睿看着程名振带着手下的斥候颇有些自豪地汇报军情,斜长的眉眼中笼住一丝讥诮,在眼眸闪动间倏忽隐现,却被一脸故作的佩服和严肃遮掩得滴水不漏。

李世民褒奖程名振几句后,道:“如此,程将军还要再辛苦一晚,好让范愿的急报往刘黑闼那去得更勤些,那边来报刘黑闼已经有撤兵迹象了。”

程名振忙不迭地应了,他前一阵抓了汉东军的斥候,如今又立了功,脸上喜不自禁,连脚步都捎带着轻快了些。

待他走出去,帐里就剩了颜子睿和李世民两人,颜子睿打了个哈欠,起身向李世民行礼道:“属下也要去查看军务了,告退。”

说完抬脚要走,却不防李世民突然起身抓住他胳膊,颜子睿猝不及防,险些跌进李世民怀里去,堪堪稳住身形,心底却浮躁起来,口气也越发刻意恭敬:“属下失态了。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李世民看着他,只觉得这比自己小了几岁的青年人此时漠然得教人无从下手,但他待人向来宽仁,仍笑问道:“这瞒天过海的计策是相时你和我一起谋定的,如今奏效,怎么不见你半点欣喜?”

颜子睿觉得心中烦闷,不由就挣脱开,退一步躬身道:“属下不过顺势说两句风凉话罢了,殿下智谋过人,属下怎敢贪功?”

李世民失笑:“相时你这是气话了,却不知在气些什么?当初程名振自告奋勇要带兵诱刘黑闼回洺州时,是你想的这一招虚张声势,再添上军鼓的主意虽是我所说,但这一回你的确功不可没。难不成你不忿的是我虚套地褒奖了程名振几句,却冷落了你?”

颜子睿嗤笑一声:“殿下英明。”

李世民气得也笑了:“相时,你不是这样的为人,莫要和我打哑谜。你是我的人,况且战场上将士一心,否则一个小纷争就可能错失几十上百的人命。你若心中有不痛快,大可说出来,你知道我并不很在意那些君臣虚礼。”

李世民语气真诚,颜子睿不由抬眼和他平视,只略一犹疑,帐外却有军报声,李世民只得宣进来,却是在幽州的罗艺派人送来的捷报:走到半路刘黑闼带着主力折回洺州救急,只派了族弟刘十善和行台张君立率一万人前去幽州,被早有防备的罗艺打得落花流水,损失了八千人,残部狼狈地奔着刘黑闼逃回去了。

李世民大笑道:“这个匪首脾气的罗艺,打仗还是这么狠!”当即回身查看帐中的地图,自语道,“幽州距离洺州也就几天,刘黑闼的汉东军脚程快,眼下快一些应该还有一天就到列人这地方了。”说着立即回头对颜子睿道,“快,去把尉迟敬德、程名振、王君廓和罗士信都叫来,程大将军的故人这回可要派上用处了!”

军情紧急,颜子睿得了军令,当下便要出帐,却在掀开门帘时顿了一顿,李世民见他迟疑,不由皱眉:“怎么了?”

颜子睿回转身来,看着李世民道:“殿下,不如叫秦将军替代尉迟将军罢。”

李世民狐疑地凝视他一刻,忽而醒悟道:“是肇仁和你说的?”说着有些无奈地笑了,“也只有他能想到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颜子睿想起刘文静逼着自己喝药般把话记牢的冷脸,以及一字一顿地吐出那句“如果殿下让尉迟敬德单独出征,你必要转而推举秦叔宝”,点头道:“虽然我和刘文静不大对盘,但他这般考量我却不得不赞同。战场刀剑无眼,尉迟将军一杆长矛最是显扬有用,每回也都能护得殿下周全。况且秦将军殊勇,尉迟将军悍拔,都能对付神勇将军刘黑闼。”

李世民揉了揉肩:“叔宝和尉迟倒确实是不分伯仲,我是念他秋冬换季身上那些伤不好扛,不到不得已不想折腾他。罢了,他的虎头錾金枪怕是也渴血得很,你去请他和尉迟一道来罢。”

不一刻,秦琼、程名振、王君廓、罗士信和尉迟敬德就跟着颜子睿进了大帐。

待他们几人落了坐,李世民对程名振道:“程将军可还记得在长安大理寺狱里的事?”

程名振立刻道:“殿下宽厚仁德,活命之恩末将磨齿难忘!”

李世民笑了一声:“程将军不必惶恐。我说的是在天牢里,你说你尚有眼线在河南之事,将军可还记得?”

程名振脸上紧绷的肌肉这才松弛下来:“记得记得,末将当然记得。末将当时说的都是实情,确实是有眼线在刘黑闼军中。刘黑闼手下的车骑将军李去惑,骠骑将军李开弼都是洺水人,曾犯了案子逃到永宁县,末将见他二人豪勇不似常人,且当时天下纷乱,前朝气数将尽,末将便做主将他二人放了,他二人立下生死誓,说末将若是有求,必定不惜性命代为办到。这些年末将与他们也略有往来,他二人与刘黑闼并不亲厚,心里很是仰慕殿下,曾说过跟随刘黑闼实在是出于无奈之类的话语。”

李世民颔首道:“仰慕之类的虚言并不可信,不过他二人的家眷有不少至今在长安倒是真的。刘黑闼对部下不是好得很嘛,他二人既当了将军怎么却不得志了?”

程名振道:“殿下有所不知,刘黑闼对自己人确实是亲厚,但对敌人却是心狠手辣,龇牙必报。他兄弟俩最早并非拥护刘黑闼,而是推举窦建德的部将刘雅,但刘雅不愿意起兵,范愿带头把刘雅乱刀砍死了,他二人不得已,才跟着范愿投奔了刘黑闼。刘雅与刘黑闼有隙,故而他二人虽然善战,只怕在汉东军中的日子也不好过。”

李世民点头:“既如此,算着日程刘黑闼也该到列人了,他刘黑闼据着洺州、洺水成犄角之势与我军对峙,你就请那二人寻机断了洺水那只犄角。”说着命人拿出两只锦盒子,打开,却是两件半旧的首饰,“这是那二□妾的信物,到时候程将军这说客当得不顺,或许能派上些用场。”

程名振连连称命,退了出去,秦琼等人向来恶他贪生怕死,见他出去,尉迟敬德冷哼一声,秦琼则露出鄙夷神色:“贪生鼠辈。”

李世民笑道:“贪生怕死也是人之常情,况且这人也知道些知恩图报,并非罪无可赦。”

秦琼道:“殿下不怕那李去惑和李开弼糊弄咱们么?”

李世民摇头笑道:“你当秦王府每月拨出去的款项真是去买什么金银器皿和玉石摆设么?李去惑和李开弼的家眷在京城吃住无忧,还不是宜珂前后张罗的。你不常在府里走动,故而都不知晓。”

秦琼恍然道:“原来如此。我带当殿下让季姑娘和张亮一同去洛阳天策府,是为了——”

李世民朗声笑道:“她手底下的账目天衣无缝,心思又细密玲珑,颇得天机子真传,我才请她和张亮一同去洛阳好有个照应。你当我真只是为张亮那厮拉媒么!让宜珂听见了只怕要看轻你秦大将军啦,哈哈!”

秦琼赧然,呐呐道:“谁让张亮一见着季姑娘就三魂丢了七魄似的,倒便宜了这老小子!”

正文 叁拾

一旁颜子睿看他难得露怯,不由打趣道:“你这口气,莫不是也看上宜珂姐了?这下子秦王府可热闹了,要不等张亮回长安你和他上校场较量一番,张亮必不敌,你倒可以——”

秦琼慌忙打断道:“使不得使不得,谁不知道季姑娘对张亮的心,我要把张亮打残了,季姑娘的天机笔还不得在我身上戳出百八十个洞来!”

李世民和颜子睿等人见他头摇得拨浪鼓也似,早已经乐翻,秦琼生得长眉朗目、白皙英俊,此时双颊上清晰可见两抹红云,颜子睿指着他道:“若让刘黑闼的汉东军士看见神拳太保秦将军这般作态,这仗也不用打了,保证他们丢盔弃甲如丧考妣,我军兵不血刃,赢他个不费吹灰之力,哈

哈!”

秦琼大怒,登时抄起茶几上的酒壶扔过去,这一手下意识地暗含了枪法,去势凌厉,如虎头錾金枪破空刺来,颜子睿笑了一声,刹那后仰,出手如电,一招江湖寻常招数“猴子捞月”将酒壶虚拢入掌中,起身笑道:“秦将军明知我不喝酒,却来为难我,军中酒水稀罕,这酒还是还给将军罢。”说话间那酒壶还在颜子睿手中滴溜溜打转,待他话音一落,手指在壶身上轻轻一弹,那酒壶便得了令似的,咄地飞了回去,当地一声稳稳落在秦琼坐席前的茶几上。

秦琼入秦王府幕僚不久,并不惯常走动,故而对颜子睿并不熟稔,见他一手内家功夫和身法相得益彰,俊俏非常,早不计较他的玩笑,向着尉迟敬德道:“我道你这大老粗怎么就放心让相时当殿下亲随,他果然有两下子。”说着向颜子睿道,“可惜我来得晚,不然倒好见见你师父的功夫,尉迟说你师父江湖人士送一雅号‘剑中仙’,想必飘逸高绝得很。”

颜子睿听秦琼真心赞叹,本来脸上已经带了笑意,刚要油嘴滑舌自谦几句,却听他提到青城子,眼中便黯淡一瞬,也不知是说给秦琼还是他自己听:“也不用可惜,我师父就快来了。他身体抱恙,在蜀中唐门医治,一好就会去长安秦王府。”

秦琼讶异道:“这生了病怎么反倒不来长安?秦王府请个太医不是什么难事,人参鹿茸也不短,我身上曾中了两箭,就在心口下一寸,若不是——”

李世民见颜子睿已然变了脸色,当下打断秦琼道:“好啦,叔宝,我叫你来拉家常的么。”

秦琼自知失言,向李世民道:“殿下说得是,末将忘形了。”

李世民笑道:“你也不必这般正经,我不过是看你们两个说得热络,眼红一时罢了。咱们还说正事。”说着正色向众人道,“在宏文馆我们定下的计策如今一步步都稳妥实现,程名振此番去策反刘黑闼部下,若成事,则洺水落入我军囊中,这样一来,洺水和洺州的犄角之势被打破,刘黑闼的洺州就成了孤城。”

罗士信道:“殿下,末将还有一想。刘黑闼现在兵分三处,幽州、洺州、再加他自己带着的。我们何不逐一包围各个击破?何苦还要跟着他也分流兵力?”

此问也是尉迟敬德等人心中所想,便都一齐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道:“打仗不能只看眼前。虽然我们眼下打的是刘黑闼的汉东军,你们却忘了汉东军多是

窦建德的旧部,复仇之心炽烈,就像干燥的柴火,刘黑闼几句话一点就着。哀兵必胜,不能让他们集合到一起,否则我军几无胜算。分兵牵制他的动向,使得他疲于奔命,无心整顿煽动,才是上策。”

尉迟敬德道:“殿下英明。可若是万一程名振那厮没办成呢?”

李世民起身指着地图道:“他的永宁县令不是白干的,岂没几个跑腿心腹助他一臂?他若办砸了,还想活命的话就必须给我拿下洺水之前的列人,将汉东军阻上一时。我自会派强将拿下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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