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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武之道 当前章节:14840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8:20

老板不愧是学计算机的,几个关键词,一耳了然:“天津,项目开发拓展,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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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句话,我说:“出差,一年。”

胡晓什么都没说,低着头。

第二句话,我说:“你说话呀?”

胡晓抬头看了我一眼,还是没说话。

第三句话,我说:“去天津。”

他猛然伸出手,揪着我耳朵就说:“你丫怎么不去北极呀!”

“哎哟,疼。”我以后再也不敢那这老虎钳子开涮了,“不是,我就是觉得…唉,你刚才说什么?你怎么开始骂人了?还是京骂?!”

“向张弛同志学习呀。”他扬起脸,一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得意,“你去了,住哪儿?公司都安排好了吗?”

“不知道呢。”我确实还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一到周末就回来,没什么差别,其实。”

“嗯,我知道。”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张弛,要不你也买辆车?这样方便呀。”

“啊?!不用了吧?!”我哪有钱买车呀,老板的空头支票,还没有一张兑现过呢,“我做火车吧,现在的城际列车,挺方便的。”

“那也好,比开车安全。你开车,我还不放心呢。”

两周后,我去了天津,是胡晓开车送的。我爸妈本来说要跟着,可是我妈最终决定把她和我爸的位置让给了她给我新晒的两床被子,还有两大纸箱子打死我也用不到的厨房用品。

临走时,我妈说下周末就不要让我回去了,给他们一个来天津旅游的机会。

豆儿的车上了京津高速,一路开到南开区,一片居民楼里。这里是公司给我租的房子,周围环境不错,有个菜市场,很有生活的味道。

我和豆儿找到公司事先安排好的联系人。他带着我们去了租屋,给我们简单讲了一下情况,定了下周见面的时间,就离开了。

我住一幢六层小楼的三层。我和豆儿,大包小包,把东西折腾上来,倒腾开。刚想收拾,我的肚子忽然开始叫了:“豆儿,我饿了。咱先去吃饭吧?”

“好。你想吃什么?”

“狗不理包子。”

“啊?在哪?”

“滨江道,步行街。”

“你怎么知道?”

“我来之前搜好了。”

“你,你真是公司派来出差的?”

“不是,是间谍。”

“嗯?”

“我真实身份是:庆丰包子铺首席技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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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一年,业务拓展。

这一年,我亲身验证了三句话:

天津的煎饼果子好吃。

天津夹着果子的煎饼果子特好吃。

天津卫津路上“找师傅”的煎饼果子最好吃,因为它开通宵。

“除了吃,还记得什么?”

千万别怨我,我这一年,除了周末回去看二老和一小,周一到周五都忙得团团转,业务拓展不同于当年的干喝胡侃,一个项目,从成行到实施,我面面俱到的照顾,一点不能落,一点不能差,一年下来足足少了20斤,活活扒了一层皮!

每天晚上,都是十一二点,披星戴月的回家。回去之后,五次有三次不能好好睡觉。不知道我住的隔壁是新婚燕尔,还是什么其他另有深意的关系,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房子质量不好,开发商心黑,把纸塞在墙里了吧?那莺声燕语,听得哥只好去煎饼界,哥所知晓的唯一夜店,消费!

出差一年,唯一的好处就是:工资长了,很多。回到北京之后,在奥运开幕前的两个月,打着迎接奥运的名号,我给自己添了一辆车:嘉美,黑色。

我跟豆儿说:“这叫做珠联璧合。”

豆儿说:“这叫黑白无常。”

39

“无常”—— 我觉得这世界的普遍真理和绝对智慧就是这两个字。

被派去开发“天津”的一年是老板的帝国急速膨胀的时期。一个王朝兴起的标志是广开疆域,我和另外几个同事,被分派到了国内几个重要的城市去开拓市场,发展业务。

这一年,我得到的不仅有晋升和嘉奖,还有人生中的第一根白发;这一年,我的提高不仅有业绩和能力,还有体检报告上的胆固醇含量。

这一年,我一直在郁闷如何对付“中等姑娘”,结果人家一个交换博士项目,去万 恶的美帝国,两年。

这一年,我一直在想回来怎么躲着我妈介绍姑娘给我,结果她老人家说:“子孙自有子孙福”。就忽然变成甩手掌柜了。

这一年,我和豆儿一直都平静的相处,淡淡的生活。这一切,直到陆一鸣回来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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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知道那小子是从美国回来的,我肯定觉得他是从韩国回来的。丫不知道去那里整得容,看着比原来强多了。我明明记得,他是一个头上抹着鞋油,穿着秀水牌衬衣,脸上一副“我是高贵土大款”,眼睛里却飘着“坑蒙拐骗小傻缺”的土鳖样 儿。

现在呢?我不知道他穿的衣服是什么牌子的,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和职业,但是我非常不得已的承认,他站在那里,就像《财富》杂志上登的任何一个“商界骄子”的照片那样,还是他妈活生生不带ps的。

我记得《新龙门客栈》里,张曼玉那个风情万种的老板娘曾经说过一句话:男人都会看我。如果,不看我,他就不是个男人。

现在,必需说,站在东方广场上的陆一鸣,掠夺了方圆视线范围内所有女人的目光。

我开头真的没看他,我就是在好奇那些小丫头回头看什么呢。在看见他的时候,我一下愣住了。我不确定这人究竟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陆一鸣,但是下一秒,我接到了胡晓的电话。

“张弛?你出门了吗?”

“嗯,到你们公司附近了。”

“噢,跟你说件事儿。陆一鸣回来了,约我、我们吃饭。等会儿,我们一起过去吧。”

“噢,好。”

我拿着手机,在离陆一鸣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而他也看见了我。我们俩互相以一种海里面的鲨鱼看到对方的方式打着招呼:不接近,不做声,干盯着。估计周围不明真相的观众,都以为我们马上就要上演什么千里相认的戏码了。

而我心里只是默念着: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先动。

就这样,我眼看着他眼神一亮,突然迈步朝我这边走来。我心想:who怕who!走着!

我刚想展开凌波微步,就听见后面豆儿的声音:“哎,你们两个都先到了。”

哎哟,我往后微微一扬头,眼神睥睨地看着逼近的老鹰。跟老子斗!你嫩点!

以攻为守!我突然像刚刚从局子里面出来,重见天日的某类刚刚见到亲友的人群一样,狠命朝陆一鸣扑去。想躲?他是没戏了!我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狠狠地往死里掐:“陆一鸣,哎呀,好久不见。我可想死你了!”

不得不说,这小子这几年整的太好了,连力气都比原来大了许多。他回握的力量,让我疼得直咬牙。而他脸上始终保持着淡淡的微笑,从容开口:“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那样儿。”

“陆一鸣,好久不见,你倒是变了不少。”这话是胡晓接的。因为我只顾着倒吸凉气了。

“还好。那么久没见,你一点都没变。”这话是陆一鸣对胡晓说的。

我当时就在琢磨,那家伙跟我们两说的话是同一个意思吗?说来说去,不就是多年不见,没什么变化吗?怎么我听着那么不一样呢?!

这只是最初的感受,后来一晚上,我才发现这家伙一直都是这个思路,字面意思差不多的话,他用在我身上的,和用在胡晓身上的完全不一样。

这就好比过招,你看到的左手拳和右手拳明明差不多,但是近身就右手就突然变成了钩子,让你猝不及防。我那一晚上,难受的中了整整一身的暗箭。这让我深深怀疑那小子是不是去美国重新读了个中文系!

回家之后,内伤让我原本就不太兴奋的精神系统彻底瘫痪了。我出溜到沙发上,怎么都不想动弹,满脑子都是那家伙时刻把自己放在拍电影状态的画面。

“你,坐了快一个小时了。洗漱去。”豆儿站在沙发的旁边用脚踢着我的小腿肚子。

“嗯。”我回答的有气无力,“豆儿,你说陆一鸣,回来干啥?”

“他不是说了吗?投资呀。”豆儿看我没什么动静,就干脆也坐在了沙发上。

“靠,一副‘荣归故里’的炫耀洋鳖样。”我确定,我想骂他已经很久了,不止想骂,我还想打他呢。对,就是他微微一笑,我就扇他一嘴巴。他扬眉一笑,我就拔他一根眉毛。总之,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挑不出毛病就是最大的毛病!

“酸葡萄同志,你去洗脸吧。”豆儿在扒皮抽筋寒碜我方面,是从来不遗余力的。

“酸什么酸呀。那明显就是一个糖衣炮弹。”我还想说,却被豆儿一手扽到了眼前。

他开始发狠了:“洗去!”

我没辙,只能站起来,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嘚吧:“您这种洁癖,还真不是谁都能对付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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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的时候,我的大脑一直跟着莲蓬头冲下的水一起飞速运动。我一直在想,我一定有什么优点是值得发扬的。想着想着,我忽然有了灵感:一个男人,外形,气质,财富,成就都不太占优势的时候,他也就只剩下一个地方,还比较能‘取悦佳人’了。嗯,一个地方。

我简直开始佩服我自己了,我必需说:我太油菜了。我一边飘飘然地自我崇拜,一边开始暗下决心:今晚一定要好好表现!

洗澡完毕,我一边唱着“老狼好运气,今天请吃鸡。”,一边迈着四方步,走进了卧室。

“豆儿,我来了”我看见豆儿坐在床上,就屁颠屁颠地一路小跑上去,“嗯?这什么味道?”

“普罗旺斯薰衣草。”床上的人抱着一本书,抬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的嘎货?”

“同事从法国带回来的熏香,说是消除疲劳。”

“哈哈,看见你还疲劳什么呀!来来来!”我一把夺过他的书,扔在了床头柜上。

“干吗?”

“干吗?严肃点!去掉第二个字!”我一把扑了上去……

五分钟后……

十分钟后……

十五分钟后……

三十分钟后……

我靠,你那个天杀的什么薰衣草!你他妈其实是不是伟哥的解药啊!我,我,我决不可能!怎么可能!从来没有!没有可能!

据说,一个男人,一辈子,总有那么一两次。因为压力,因为心情,因为……可是,您也不能再关键时刻掉链字啊!哥,今天还指着您帮我收复失地呢!临阵脱逃,妈的,要不是看在你跟我多年的份上,我立马把你拉出去枪毙了!

我冏了,大冏,冏冏无神,我趴在床上,把脸淹在枕头里,恨不得就这样憋死算了。

“不早了,睡吧。”豆儿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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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诗人好像说过: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海角天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我站在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呸!一看就缺乏生活。

那一夜后,我们之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鸿沟。而后来,对我来说,那丢盔弃甲,彻底逃亡的绝望是源于一个电话。

陆一鸣自从那次吃过晚饭以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当然,他有没有联系过豆儿,我是不知道的。而豆儿还是一如既往的忙,忙到夜里十一二点,是常有的事情。

怀疑——总是从人心不宁开始的。而每个有疑心病的人,最基本的特征就是:他绝对不承认自己过于敏感。

我最初的表现是每日都给豆儿发短信,问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后来变成了豆儿在我下班的时候固定发一个短信给我:今日加班,十二点。

这让我想起当年大学时,我俩只有短信联系的那段日子。那时候,短信编辑时的忐忑,短信发出的惴惴,短信收到的欣喜,那时候,所有的欢乐和烦恼,都散发着真挚而纯简的气息。

而现在,他更多的像汇报,我更多的像查岗。

久而久之,我从生活的其他方面感觉到了他的抵触。

也许,这样不对。我开始决定要改变。九月的第一天,我觉得改也要挑个正日子。我下班后,给他打了个电话。

“豆儿,是我。我就是想说,你别分心给我发短信了。以后都别发了。嗯,对,没事儿。我要是实在困,就先睡了。嗯。喂,喂?喂?”没电了?

十几秒后我接到了胡晓从办公室打来的电话,接起来,那边就传来了豆儿的声音:“我手机没电了。我去冲,等一会儿打给你。”

“好。”我挂了电话,没三秒钟,又来了一个,是老常。

她老人家,三催五催,让我回家吃饭,点个卯,来年人口普查的时候好知道,我还算不算人头。

我一边答应,一边拨回胡晓的办公室告诉他今晚不回去了。

打通后,我刚想说话,就听见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喂?喂?”

这声音震得我差点没心肌梗死!陆一鸣以前没什么优点,唯一的优点,是他嗓子不错,说话唱歌都很有特色。陆一鸣现在有很多优点,并且他这个优点也保持了下来。所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确定,我开了口:“陆一鸣,你干吗呢?”

“你说呢?”他一副清淡口气,听起来越发气人。

我说?我说什么?!太多意外,太多说不出口的话,一瞬间,我甚至只能用“失魂落魄”来形容我现在心情。

我大概太不如别人,太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我的手机被我从公司的窗户里直接扔了出去。

我从来不知道,心在瞬间“流离失所”的天崩地裂。

我也从来不知道自己有那么高超的演技。回家见到老张和老常的时候,我还能那么嬉笑逗乐,还能维持自己一贯的“天塌下里,我照样活”的穷开心。

40

整整一个周末,我都呆在家里。准确的说是呆在家里那张床上。累了太久,精神上,生活上。一根紧绷着的发条,到了个节骨眼上,“咔吧”一声断了。我以为我会失眠。事实证明,我小看我自己了。我不但没有失眠,还睡了整整二十个小时。

从月亮一直睡到星星,从星星一直睡到月亮。睁开眼,我发现自己抱着被子,穿着衣服趴在床上,枕头上湿了一片。我顺手一摸,挺粘,肯定全是哈喇子。

梦里一定梦见吃的了!没错,我第一个感觉就是肚子里很空。我想吃饭,因为我觉得我闻到一股包子味儿。

我迷糊的七荤八素,推开门,就听见我妈在那里喊:“老张,你去看看那小子醒了没?睡太多了吧,这也。”

“妈,我醒了。”没等我爸答应,我赶快支应了一声。

“快,洗手去!然后过来吃饭。”我妈一边催我,一边招呼着我爸,“帮我端过去。”

我去厕所洗了手,摇摇晃晃的坐到饭桌旁边,看着我妈蒸的肉包子,那热气熏得我直有掉眼泪的冲动。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突然想起《麦兜》里我当时就觉得能戳到我心窝子的话:拿着包子,我忽然明白,原来有些东西,没有就是没有,不行就是不行,没有鱼丸,没有粗面……拿着包子,我忽然想到,长大了,到我该面对这硬绷绷,未必可以做梦、未必那么好笑的世界的时候,我会怎样呢?!

“妈,我进屋吃。”我抱着碗,装了几个包子,转身进屋了。

进了屋,我把碗放在桌子上,鬼使神差,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缩进了书桌底下的狭小空间里。书桌,墙,地面,四面八方的压力让我觉得挺别挤迫,可就是这种挤迫,带给我一种难以描述的安全感。

一个微小密闭的空间,给了我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样,外面就你无关了;这样,不变的就永远不变了。

我以为,就这件事儿而言,就算它遵从了墨菲法则,就算退了一万步,就算做了最坏的打算,那也不过是翻过一页,打开另一页。然而,当我真正冷静下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我错了。因为,年近三张的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真正的感觉到:自己老了。

我不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情,怎么会让我有这么个莫名的结论。只是,我忽然想起一句话:衰老的标志是深陷回忆。

这种回忆,不只是我们之间的,还有我一切一切的童年记忆,以及被人们称作青春的那段年少轻狂。

小时候,去天坛粘知了,去香山捉蜻蜓,去颐和园捞鱼。现在,再捉,估计都是它们第七十二代孙了。

上学时,老师让用“五湖四海”造句,哥当时很豪气地说:“‘五湖四海’皆兄弟。”。到现在,小学一个班,一半都在建设资本主义,哪个国家没有几个兄弟?!

疯玩儿疯闹,就这么混进了大学。那时,我仍旧有兄弟,一起打球,一起喝酒,一起谈着近在身边的姑娘,和远在天边的梦想。

老二深深爱着那朵花儿的时候,曾经对老大说:“你很认真的爱,最终就会有感动。”后来,这话,老二再也不信了,而老大却学的很好,他很认真的爱上了钱,然后就把它感动了。

看着老大当了老板,每天乐此不疲的赚钱,你会忽然感慨:这世界上果然有人把赚钱当作目的而非手段,这种直接的幸福,真实的令人羡慕。

老二当了官,很有实权的那种。看着别人朝他点头哈腰,你却能和他勾肩搭背,我想这就是‘兄弟’。记着他搭着你的肩膀说:“原来那贱人,来找我。睡了,踹了。再漂亮的女人,都一样。”

最令我想象不到的是老三,我记得他当年抽大奖一样的上了研究生。当时我就跟他说过:“你就是混进研究队伍的一个伪特务。”可是,他这特务一当就是六年,一年n篇重要刊物的研究论文。你夸他,他就谦虚无比的说:“全他妈是骗人的。”

我的回忆越来越沉,沉的坠入眼前的无边黑暗,跌入深渊。我拼命想记起:究竟是哪一年,我们入了江湖?

我曾经把帮老板打工,扯嘴皮子,拉关系,卖东西,当作一种有劲儿没出使的爱好。只是,这种爱好,随着老板公司的壮大,逐渐变成了一种装职业大头蒜的深沉。

还记得,公司里第一次有人用非常华丽的语言拍自己马屁的时候,我曾经在回家后,抱着豆儿以吃饱了撑的状态笑了半天。他问我:“你笑得怎么像中风了?”。我说:“我都有这么一天。”

我不该想了。因为无论是什么,都总会有那么一天。那一天,什么都可以开始,那一天,什么都已可结束。

我终于开始恐慌了。因为我终于意识到,有些东西没了,跟它有所关联的东西都会消失。我甚至记起了高考那年的语文题目:《假如记忆可以移植》。当时怎么胡诹的,我不记得了。如果是现在,如果有人给我这么一个题目,我一定就只有这么一句话:记忆如果ctrl+X,然后ctrl+V了,尼玛还是你吗!

终于,我明白,这些难受与那个叫做“失恋”的词无关。与其说我不想失去的是别的东西,不如说我不想失去的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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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得脑仁都开始疼了,头晕还带着恶心。熹微的光漫入帘幕,彻底挑明了我的黑白颠倒。我从书桌底下爬了出来,猛地站起来。这下惨了,刚才那一点晕眩一下子放射性的把我击倒在了地上……

醒来的时候,我基本上就觉得后脑勺特疼。然后,就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背景音乐“呜哇呜哇”的移动小空间里。旁边有表情很惨不忍睹的老张和老常,还有一个医生模样的家伙。

“池子?!”老常一直在哭,这声是老张喊的。

“爸。”我发现自己说话自如,“我这是什么待遇?做上救护车了吗?”

“你…”老常不哭了,“你抽什么疯呢?”

“医生都没说我这是抽疯,你怎么就定性了呢?”我既然能说,就要多说一些,让他们放心。

“你是饿的。”老张比老常还肯定我的病情,“你快两天不吃饭,想成仙呀!”

不管是怎样,不管我们三多确定我是饿晕的。到了医院这地方,没病就当小病治,小病就当大病治,而大病呢?一般就当没病治。所以,看着他们给我又打点滴,又量血压,我非常镇定地告诉自己:这是没病的标志。

没病,后来我证明我又幼稚了。医生不知道怎么就把我这一系列症状联想到:做个心脏彩超了。(后来知道,因为那东西要收好几百。)

彩超做出来,医生非常不确定,不肯定地说:“好像,二尖瓣,三尖瓣,瓣膜有些不全。”

这一下,我在医院,要活活多躺出五天去。

这五天,不打紧。要命的是我手机落在了屋子里,没人喂它,现在肯定没电了。在我的强烈要求下,我妈一边嘟囔着‘工作不要命了’,一边帮我拿了过来。

打开的时候,里面有十几个未接电话,和三个短信。除了一个电话是老板的,其他全是豆儿的。我刚想打过去,就忽然看到了最后一个短信:我要去日本出差,一个月,回来再联系。

回?回来?我扬头一想,一个月是多久?30天。还好是心脏病,要是癌症晚期,他回来是不是就只能看见我一坟头了。而有这想法,多半还是有赌气的情绪。

刚想着,老板的第二个电话打了过来。

“喂,张弛。你有什么事吗?”老板问的很含蓄。

我很感动,因为‘生病’这东西,除了亲友,也就只有老板比较关心了:“没事儿。病了。过几天就好了。”

“噢。什么病?”老板的潜台词是影响他多少天业务。

“没什么,小病。过两天就回去了。”我必需早点回去,争取良好表现,这与年终分红直接挂钩。

“你确定?多休息一下,上班不着急。”他是说,短期休息是长期体力劳动的必要条件。

短期是不着急,就是日子长了,指不定谁把哥给顶了呢:“嗯。好。其实是小病。我好了,就马上……唉,妈!”

我话没说完,我妈就一把抢了过去:“喂,张弛病了,心脏病。他要多休息。医生说这病需要静养&$(&#$***$&#(&$*#”

我妈噼里啪啦在那里说了整整五分钟,我都不确定那边老板是否还听着了。反正挂了电话,我妈对我又是一顿数落。中心思想就是一个:呆着,哪儿都别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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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猪一般在床上窝了五天,医生的全面报告出来了,结论非常像大漠上的海市蜃楼:你说它有?它是假的!你说它没有?它还能看见。反正给我们三人听了一个糊涂。就连最担心我的老常,出门都说:估计你没什么事儿。以后多休息,多运动,多吃水果蔬菜就好了。

出院那天,医生把我妈嘱咐我的话不计版权的原封照搬了一遍,然后收了我一叠钞票,挥挥手,含泪把我们人傻钱多的一家送走了。

回到家里的第二天,我正想去上班。就接了老板一个电话,说要来探望我。我琢磨了一下,心脏就这么完全恢复健康了,身体素质有点太高,以后更得把我往死里用了。于是我同意了他得建议,顺便可以收下一篮水果。

第二天,老板来的时候,果然带来一篮子水果。意外的是,他还多带来一样东西:小媛。我必需说,这小丫头真是聪明懂事,因为她一上来就开始关心我的病情:“孔雀叔叔,你病好了吗?”

嗯?得。成‘孔雀叔叔’了。我这也是自找的。“好了。看见你,一高兴,就好了。”

不得不承认,看见小媛最高兴的是我妈。抱着又哄又逗,一会儿就带到客厅里去玩儿了。

而我则必需不得已地斜躺在床上,以比较‘虚弱’的口吻和老板说话:“老板,公司这几天怎么样?”

“还好。你先好好休息吧。别想那么多了。”老板说话的时候,你永远觉得他没什么情绪。

“我过几天就回去上班了。”忠心还是要表的。

“不急。你怎么会突然生心脏病呢?以前没听你提起过啊?”果然是一只狐狸。

我想了半天,找不到个理由,只好故作深沉地说:“心病。主要是心病。”

我说完这个,就眼等老板用那种‘你糊弄谁呢!’的眼光看着我,没想到他却说了一句让我震得差点添了心脏病的话:“和你男朋友吵架了?”

41

我觉得老板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肯定没听明白。嗯,肯定的。但是呢,不懂装懂,懂装不懂,都是我的强项:“我一直在忙工作,没女朋友。”

这两句话,拆开都符合事实,至于有没有什么因果、正反、从属关系,就不是我考虑的了。

“那好。那个去专利局的事情,我让小王先跟一下。”老板转的比我还快,他甚至连我病中能做的贡献都规划好了,“你跟你那朋友打个招呼就好了。”

“不用了,我去办就成了。”这年头,办事儿最重要的就是通关节,眼看就要到手的事情,不能就这么被架空了,“我那哥们儿,过几天,我找他吃个饭就搞定了。”

“成,你注意身体。”老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自然也没有坐着的道理了,“有什么事儿,打电话给我。我先走了,你休息吧。”

“好。谢谢您,大老远来看我。”我记得他们家离我们家三站路呢,“那事儿,我一定尽快给它办了。”

给老板送出门的时候,我发现,我妈她带小孩绝对有一手儿。这还没一个小时呢吧?小媛已经粘着我妈不想走了。我很想问我妈给她喂了什么牌子的奶粉,小丫头抓着我妈,一口一个“常阿姨,常阿姨。”——这什么辈分呀!听得我恶寒发冷。

“小媛,走了!”老板很不耐烦的呵了她一声。

这一吓不要紧,小丫头哇的一下哭起来了。抓着我妈的手,死死不放开。

“要不然,再玩儿会儿?”我妈也一脸舍不得孩子的模样。

我很感慨她们的‘一见钟情’,只好打着圆场:“要不然,就再呆会儿吧。”我有一种极度不情愿的邀请来家访的老师在家里再唠会儿嗑的感觉。

“我要去办点儿事儿。”老板蹲下看着她闺女说,“你不走,爸爸走了。”

小丫头脸上挂着泪珠,小嘴一撅:“再见。”

还能有比这更干脆的答复吗?!我差点怀疑这丫头是不是被老板拐来的。

说实话,看着老板那种哭笑不得,一脸无奈的样子,我心里不是一般的爽。心想:您老,也总算有个怕的。

“你行。看我以后还带不带你出来了。”老板站起身来,对着我妈说,“伯母,麻烦您,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把小媛放在这里半天,晚上来接她,您看成吗?”

“成,成,成。”我妈乐得嘴角都快挑到眼角了,“你去忙吧,别着急。就让她在我这儿吧,保证饿不着。”

“那麻烦您了。”老板还想低头嘱咐小媛些什么,谁知这小家伙一下挣脱了他的手,一溜烟跑回我们家客厅的沙发上,团在那里,一副小懒猫撒娇的幸福模样。

得,这下好了。公主决心下榻寒舍,我等只能接驾了。

老板走后,我第一个走到沙发边上,蹲下来,看着窝在那里的小家伙说到:“小媛,常阿姨是我妈,所以呢,你还是叫我哥哥比较好。张弛哥哥记住了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有多纠结自己的外貌年龄,反正呢,有个机会扳过来最好。可谁知这小家伙,一脸的不上道模样:“不!”

“我妈是你阿姨,我当然是你哥哥。”我觉得,我有必要给她科普一下伦常知识。

“你跟一个小孩较劲干吗?”我妈瞪了我一眼,笑嘻嘻地抱起了小媛。

“不较劲行吗?一会儿,我就该管我爸叫哥了。”说完这话,我就挨了我妈一巴掌。

“妈,你有玩具了。你玩吧。我去睡觉了。”我困了,真的。

“别老在屋子里呆着,咱一起出去溜达,溜达。”我妈今天情绪不是一般的高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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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辈子逛街,我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不愿意碰见熟人。可是,这辈子逛街,我也从来没有哪天像今天一样把中学同学,大学同学撞了一个遍!

第一个碰见的是向水,就在西单中友百货里。他拉着他老婆,两个人一年多前结的婚,现在嫂子肚子就大了,挺有效率的。可是他还是夸我更有效率:“张弛,这孩子这么大了?!这是谁家的?”

“偷的!”我真是没法,那小丫头,出门就开始不走路,我抱着累的都快骨骼塌陷了。

碰见的中学同学是哥以前暗恋过的一个女生,还没聊几句,我妈就在旁边来了一句:“姑娘,你有男朋友吗?”

“阿姨,我没有。刚离婚,你帮我盯着点儿?”这姑娘完全没了当年那股腼腆劲儿,一脸对‘又一春’的憧憬。

“成呀。”我妈那股子当月老的热情,常人完全没法理解,“你把联系方式给我。快,我给你记在心上。”

等人走远了,我赶快跟我妈说:“妈,二手货,别给我!”

“怎么是给你的?”我妈还一脸茫然,“是介绍给我们单位杜科长他儿子的。他儿子也正好离婚。”

“他儿子?你不是刚凑过分子吗?”我记得两个月前刚给的。

“是呀。小两口因为婚纱照什么的吵了一架,离了。”我妈对离婚的态度比我还前卫,“这年头,你们小年轻的二婚潮都开始了,光盯着头婚市场,已经没那多好介绍的了。”

不得不说,我对我妈这种无偿进行市场开发的高尚行为,尊敬的五体投地:“离婚再介绍,和下岗再就业,都是社会资源再分配的优秀典型。”

我刚非常正统的夸了我妈一把,就听见怀里那个小丫头说了一句:“阿姨,你给我爸也介绍一个呗。”

“你爸?”我妈跟我一样被眼前这个六岁不到的小丫头片子的话吓蒙了,“给你爸介绍什么?”

“妈,别理她。现在小孩儿电视剧看多了。她就是觉得好玩。”我得赶快找个餐馆,吃晚饭,堵住这童言无忌的嘴。

现在小孩儿,电视剧果然看多了。怀里的小丫头,那叫一个正经,说的话弄出我一身冷汗:“我爸离婚了。给他介绍一个吧。我奶奶天天说,给他介绍一个。”

苍天呀!我真不是有心,故意,特别,存心听见‘国家机密’的!我完全能想象老板知道我听到这个后,把我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的惨状!

我想堵住公主的嘴,已经不可能了。更可怕的是,我妈似乎也认真上了:“是吗?等你爸晚上过来,我问问他。”

“妈!”我几乎是惨叫出来的,“妈,那饭碗我还要呢。金饭碗啊,您别就这么给我砸了。”

“不能。”我妈一副如意算盘打定的样子,“我要是介绍成了,这就算是媒人,以后他感谢咱们还来不及呢。”

“妈,这玩笑可不能开。我可深知我们老板的脾气秉性,这事儿千万别乱说。”我深知他的脾气秉性就是:别人都不能知道他的脾气秉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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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老板来接小媛,我精神绷紧得像一根快被扯断的皮筋,生怕我妈一句话,我大好的钱途,就要跟我挥手说白白了。

还好,我妈什么也没说;还好,小媛也没说什么。因为,下午出门的时候,我给她买了一大盒酒心巧克力,然后趁我妈不注意,就偷偷塞给她一块儿。这会儿,她趴在老板的肩膀上睡得很死。

就在送老板出门的一瞬间,我以为我大功告成的时候,我妈一句:“得空儿,就把小媛带过来玩儿。你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彻底把我摔下了十一楼。

老板说不用送了,可是我只能跌跌撞撞地跟他下了十一楼,一路上,我说了:其实,就是,你知道,你明白,我就是,那个吧…几十个‘发语词’,但是内容怎么也接不上。

老板一直带着一种叫做‘没有表情’的恐怖表情,下楼出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个叫胡晓的人,打你公司电话很多次。我以为是你的关系户,你不在,我让别人拨了过去。”

我一梗脖子,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这是报复吗?我这还不知道您什么背景情况,您就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怎么知道你都知道了?你眼睛里的东西说明了一切呀。

我想,我不能太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毕竟也没什么好虚的:“嗯,是我大学同学。”

我觉得,我老板是那种,只要你好好干活,你们家是火星来的都不干他什么事儿的人。所以,我这点小case,他完全应该说:“噢,好。那明天来上班吧。”之类的嘱咐。

可是,他不动声色的看了我一眼,比平常多些意味,很平静的说了一句让我很不平静的话:“好好珍惜。”

那尼?!我,我不是一般的局促。我完全彻底没听明白,我鱼贯地顺着自己的思路回答了:“好,明天就去上班。”

看着老板的车开走,我脑子里一直盘旋着“好好珍惜”这四个字。我已经开始把这‘四字箴言’联系到:有这么好的工作不容易,别净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珍惜工作机会。

上楼,进家门,看见我爸和我妈,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些莫名的难受。因为,我最想听到“好好珍惜”这四个字,从眼前这两人口里说出来。可是,我鸵鸟心态太严重,这么久,我的战术只有一个字“拖”。都说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不知道我还能拖多久。可是现在,和豆儿在这么一个状态,不拖,我也不知道能干什么了。

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糟糕,糟糕到,我妈看着我说:“你不是又难受了吧?心脏不舒服?”

“没有,没有。”我勉强笑了一下,“妈,我没事儿,屁事儿没有!”

“嗯。那你早点休息吧。”我妈也似乎有些欲言又止,“这么大人了,要懂得照顾自己。我们也不能跟你一辈子。”

“好,知道了。”她这话说的心里更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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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起去上班。我妈就在后面叨叨:“才好,头天上班,早点回来。”

下午四点,我手机响了,一看是我妈。她果然来催我回家了。这也太早点了吧?!

我接起来,就听见她在那边说:“张弛,你回来吧。”

“妈。”我还没等她说完,就接了下去“这也太早了吧?再一个小时,我五点回去。”

“甭等了。”我妈比我还干脆,“回来吧。胡晓来了。”

我手机差点没吓掉了:那家伙不是应该在日本吗?!

作者有话要说:ps:我最害怕吃配方奶粉长大的小孩儿了。。。。。。

42

我琢磨个屁呀!眼前这情况已经不允许我想了。我一路上开着小黑,见缝儿就钻,被喇叭滴了一路,滴回了家。

冲上十一楼,就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我一手推开,跨了进去,深吸一口气,就等看眼前的鸡飞狗跳。结果,屋里出奇的安静,我爸和我妈坐在横着的大沙发上,胡晓坐在一边的小沙发,都朝这边看来。

“你跑什么呀?”我妈看着我这气喘吁吁的样儿,“又没有让你急行军。”

“我…”我一时接不上话,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其实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认真喘气了。

“你病怎么样了?”胡晓站起来,朝我这边走过来。

“啊?”其实我一直也没想好该说什么,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我都不知道该和他们说什么。现在看来,只能各个击破了,“出去走走?”

胡晓看了我一眼,还没说话,就听见我妈答应了:“噢,对了。走,老张,买酱油去,家里没酱油了。”

“啊?好。”我爸答应了一声,几乎是抱着大衣逃出去。走到门口,还不忘跟我说一声,“你要是出去,记得锁门。”

我妈出去的时候,跟我说的是:“天挺冷的,你病才好,眼看天黑了,别出去了。”

我跟着把他俩送出去,带上门。转头就想问豆儿,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胡晓。”我喊了他的名字,才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喊过他的大名了,有些变扭。

“张弛。”他唤着我的名字,一把冲上来抱住了我。

我本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就更不知道了,或者说现在什么也不用说了。我也本能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我曾经想过,见到他,要把该问的都问清楚,把该说的都说明白;我后来又想,见到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就特潇洒的告诉他,我什么都相信;我还认真琢磨过说‘我相信’的效果应该比‘我有知情权’更占上风……

现在看来,很多事情,在没发生之前,各种自认为有道理的合计和猜想,都是一陀屎。

“张弛。”怀里的人又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忽然让我想起了那年暑假,抽疯一样的从广西跑到云南,一路找到他的家里,最终听见他喊了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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