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属于自己的小商团的平斯大叔,手下伙计不少,但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是个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的枯瘦男子。
这人有一头毫无光泽的半长黑发,和一双眼角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再配上那苍白的脸色、高高扬起的下巴,显得极难亲近。
用一种极为诡异灼热的目光盯了骑士好一阵后,这位男子终于开口了:「就这两个小白脸?你在逗我笑吗,平斯。」
比第一面印象更加不招人喜欢的,这名被称为帕拉.沙伊菲尔的会计不止气质阴沉,而且语气非常刻薄傲慢。
他近乎挑衅的开场白,马上就为自己的脑袋换来了搬家的威胁——
「把你的剑拿开,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白痴菜鸟。」一点没把法尔特的攻击看在眼里,伸出两指想挑开剑锋的黑发会计突然改了主意,垂下手傲然的喝道。
只有塞壬发现,他那看似满不在乎的大胆举动,是为了掩饰开始在袖口下凝聚的黑魔法元素。
虽然八成是邪恶阵营,但能够如此幸运出门几天就碰到同行的水妖法师很是雀跃,于是便闭口不言的等着看戏——也只有这位对杀气敏感度完全呈现负值的老人家,才会有这种悠哉的反应。
塞壬甚至还挺期待这两个人稍微动下手,让他评估一下这位黑袍同行的实力,也好让一直以来的一件心事有所着落……
而知道这情势多么严峻的平斯大叔,反应就正常多了。只见他一个箭步窜到一触即发的两人之间,苦笑着打哈哈。
「哎呀哎呀大家都冷静点啊冷静点,小哥你怎么一句话不中听就动手啊,帕拉他只是脾气有点坏,你别当真呀!」
但是之前给平斯留下客气守礼印象的法尔特,此时却毫不客气的冷着一张脸。
「他身上有很浓重的黑暗气息,请退开,加内特先生,否则我只好认为你是邪恶者的同党了。」
冷酷如冰的目光,满是杀意的盯住浑身围绕着一股黑暗能量的黑发男人,克莱尔并不算锋利的剑身上渐渐亮起金色的斗气光芒。骑士此时的神情让人完全不敢相信,他和那个腼腆爱笑的阳光青年是同一个人。
法尔特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塞壬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而那位黑发的桀骜法师脸上,也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这个时候,反而是看起来实力不济的平斯大叔居然还能笑着出声:「误会误会!我还当多大的事了,都是误会呀……小哥你快放下剑,我这个老伙计只是被那些找麻烦的伪神信徒弄了点脏东西诅咒罢了!」
「诅咒?」
「对对,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弄的他原本好好一个人现在形销骨立的,要塞城那边的神官也对付不了……但是神官大人有给帕拉写过封证明信,推荐他去罗莎城净化——」平斯大叔说着一拍脑门:「哎呀你看看我这记性,喏,这是信。」
边说边在衣服各个口袋里翻找的大叔,终于掏出一封有着光明神殿金色封泥的信封,松了一口气似的递向法尔特。
「是真的。」
并不需要拆开看内容,只需要信封上的名字和真实带着圣力的荆棘之冠封泥,就足够证明对方的清白。
「误会您真是抱歉,请把这封信收好。」
将剑回鞘后,又恢复了温和态度的法尔特将这封证明信递给了帕拉——这是试探,谁说法尔特单纯完全没有心眼?如果这封信的原主人不是这个阴沉的男子,那么当他邪恶的手指碰上信封的瞬间,就会痛苦不堪。
「哼!」
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的帕拉伸手夺过信件,毫不犹豫的揣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把头一扭,摆明了不接受道歉的样子。
其实他手心是捏了一把冷汗的,万幸某个初出茅庐的圣辉骑士虽然警惕心不低,却不了解神官也是有可能被金币收买的……只要喂饱了对方的钱袋,管他是被邪恶污染的可怜人,还是真正的邪恶之源,都能拿到这种证明「清白」的信件。
「哈哈哈大家都不要生气嘛,帕拉,咱们是商人呀,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这种有点尴尬的气氛,还好有个神经和嗓门都很粗的平斯大叔跑出来打圆场。
「我来继续给你们介绍,帕拉,这位年轻骑士小哥是法尔特斯.亚森德罗,别看年轻,可已经是有位阶的神殿骑士咯~至于这位小美人是塞壬,骑士小哥的旅伴——」
「塞壬?水妖吗?」
因为塞壬很有礼貌的随着平斯的介绍褪下了兜帽,他那头披散下来的银发和半透明的银蓝色鳍状耳,立刻吸引了帕拉的注意力。
但还不等塞壬为同行的博闻强识感到欣慰,黑发男子就成功的挑动了他几百年来难得爆发一次的脾气。
「居然还有活的,可惜就一只老年期雄性,根本没价值。」
帕拉摩掌着自己那削尖的下巴,用一种估量稀罕活物的目光打量了塞壬一番后,颇为遗憾的评价。
「道歉——」
还不等塞壬从终于碰到传说中的魔兽贩子的激动中清醒过来,丢个水龙波给他好看,法尔特的剑尖就又一次对准了黑发男子的咽喉。
这一次却不是冷漠的审判,而是满脸狂怒的命令。
「呵,难道小家伙你还对这种半人玩意动真情啦,」似乎故意在挑动法尔特怒气似的,帕拉干瘦的面孔上露出一个令人不愉快的讥讽笑容:「你的骑士信条不要了?我还以为一言不合拔刀相向,是那些粗鲁佣兵才有的恶习呢——还是为了个男的。」
最后轻蔑的瞄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水妖,他恶毒的补充,笔直地击中了法尔特坚定心防上最新出现的破绽。
「不要用那种肮脏的念头来猜测我们——塞壬是我宣誓守护的对象。」
知道自己不能随意伤人性命的法尔特,强忍着怒气收回宝剑,愤怒的辩解隐约透出一股欲盖弥彰的味道。
「呵,守护誓约?看来你自己也知道自己什么念头嘛。」还没报复够的帕拉冷笑着暗示道,似乎很高兴看到光明神的忠诚骑士,被自己气到发抖的样子。
自从骑士的效忠誓言,有了这个充满暖昧的私人感情色彩衍生分支后,就变得不再那么纯洁了。
被视为最浪漫誓言的守护誓约的获得者,常常是那些骑士本人可望而不可及,只能远观默默爱恋的对象——比如骑士所效忠的领主那美丽妖烧的夫人,地位高不可攀的公主或圣女,或者……一位骑士情之所钟,却碍于伦理禁忌、不可越雷池一步的甜美少年?
牙关紧咬却无法理直气壮的反驳,法尔特攥紧了拳头,他不知道自己过度激动之时,深色双瞳边缘处虹彩转变成了金色,并且逐步向瞳孔扩散。
而目睹了这一切变化的帕拉,嘴角形成了一个刻毒阴郁的弧度。
「……守护誓约?那是什么?」
原本最有理由发火,但莫名其妙就变成局外人的水妖歪着头,用他招牌式的慢悠悠调子提出状况的外问题,一下子打破了剑拔弩张的局势。
「什么是守护誓约……?」帕拉漆黑的眼珠微微收缩,然后突然猛一转身,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嘶哑笑声。
「哈哈哈,他被诅咒缠上后脾气更糟了,多包涵多包涵……咱们进去说吧。」
终于捞着说话机会的平斯大叔擦着汗,指指选好的餐厅大门后,去追性格诡异的同伴了。
己经说不出话来的骑士,和还在思考到底有哪里好笑的水妖法师沉默的对视了一眼,无语的跟了上去。
这令人印象深刻的不愉快初会,似乎已经预示了未来一切的不太平。
情况果然是每况愈下的——
吃完被黑发男子时不时的冷笑讥讽,搞得气氛冰点的晚餐后,回到旅店,塞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苦笑连连的老板要求,将双人间重新换成两个单人间。
胖老板看看水妖毫无表情的面孔,再看看法尔特掩不住的慌张神色……自以为领悟的爽快点头,递出了钥匙。
「塞壬,你不要在意那个人的胡说八道!我只是想要照顾好你才……何况那个帕拉.沙伊菲尔很可能是个邪恶的窃法者,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骗到证明的,但他身上的黑暗之浓郁,绝不像是什么普通诅咒!」
追着脚步难得匆忙的水妖法师上楼,法尔特又是焦急又是担忧的辩解着。
「请你不要生气,我发誓我没有起过那种龌龊的——」
以为水妖是因为帕拉在席间不断旁敲侧击,暗示守护誓约的居心不良才会如此反应的骑士,有些心虚地请求宽恕。
「生气?」
实际上只是想要赶快独处,好审问一下突然变得强硬又不安分的杰克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塞壬停下来,颇为茫然的看了眼涨红了脸的骑士。
「我只是需要安静,人老了就得多休息呀。」完全不明白对方在紧张什么的他一脸平淡。
因为听了一、两句就开始发散思维,每次回过神来都跟不上话题,于是干脆不听了的缘故,水妖法师在黑发男子的语言毒箭攻击下毫发无伤,当然更别提感到人格遭到污蔑、心灵受到创伤了。
「虽说明天就要出发去冒险了,但也别太兴奋,早点休息吧。」
塞壬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吩咐完后灵光一现,利用楼梯的高度,实现了哄小孩的终极理想——摸摸头。然后感叹着年轻人气血旺真是展现在各个地方啊——发质都那么蓬松弹性手感好——的走掉了。
呐,年轻人兴奋难耐晚睡点也无所谓,他这把老骨头可熬不起哟~
至于被摸头加柔声哄诱了的骑士本人,本来已经自我质疑混乱一团的心,更被那个笑容迷得七荤八素,导致气血上涌、体温不断攀升……终于轰的一声,炸掉了。
如果不是紧接着发生了意外,已经魂飞天外变成空罐头一枚的法尔特,可能真要在楼梯上站岗到天明了——
「呀~~~!来人呀死人啦~~~!」
大厅里女招待的惨叫声,不但召回了法尔特的魂,更是让刚刚扭开门的塞壬,心不甘情不愿的折返。
不管怎么说,出了命案的夜晚可不适合他和杰克密谈,更别提睡个安稳觉了……
要说谁对这个突发情况最不满,除了憋了一肚子话,居然找不到机会和塞壬吐一个字的杰克外,就属旅店胖老板这条被殃及的池鱼了。
好不容易辛苦一天挣几个小钱,快打烊休息了,居然从门口滚进个血淋淋死人头,作为最忌讳这些的老实生意人,这个正和女招待抱成一团尖叫发抖的小气胖子,是认真考虑起要不要去最近的神殿洗洗晦气,交点赎罪金什么的……
但当一个以前当过佣兵的老顾客大着胆子走近人头,捡起勃在尸首上的糙纸条读出来后,他的想法完全变了——
「骑士大老爷啊,您赶快走吧,您再不走,那些悍匪就该把我这颗脑袋请走啦~~」
了解到这颗头不过是撩牙盗匪团,对有人居然敢挑衅自己这一带霸权的响应后,胖老板就差跪下抱着法尔特的大腿哭嚎了。
[该死的伪神信徒,胆子好大!」面对这赤裸裸的罪行,法尔特胸口闷闷烧了一天的暗火,终于有了宣泄方向。
「……兽人?」
在最后几个留下看热闹的老客人惊诧的目光中,塞壬一脸平静的先是将那张纸条反复读了好几遍,又开始捧着死人头研究起来。
不太像啊?法师奇怪的想。
不管是那用大陆通用语写就的,语序正常主谓宾无一缺失的威胁警告,还是人头上那过于平滑完整的切口,都不怎么像是真正荒蛮种族的手笔。
虽然说一千多年过去,兽人不是不可能普及大陆语教育,也不是不可能学着使用精炼的武器而抛弃传统的石刀木棒……
但塞壬相信一个种族的天性却不是短短千年能磨灭的,喜欢粗鲁直白的表达方式,又热衷于折磨敌人的兽人,怎么可能送出这么文质彬彬的威胁,和干净到只有一道致命伤的人头?
当然也有可能兽人本身就和在书本上了解的有所不同——正是出于这种顾忌,想维护自己前辈高人形象的塞壬,没有指出这些明显的破绽。
反正这场戏肯定不是到此结束,还可以再看几幕后再下结论。
果然不出他所料,下一幕戏很快就开场了——
被满怀沉痛的胖老板挂上停业招牌后锁紧的旅店大门,又一次被人粗鲁的撞开了,这回出现的不是死人头,而是跌跌撞撞的平斯大叔。
「骑士小哥,骑士小哥!太好了……你这边没事。」
扑进来先向地板上看,由于女招待的勤快,而什么也没看见的游商松了口气似的瘫倒:「那帮子匪徒恐怕知道我找人帮忙的事情了,我的一个伙计被害了,整颗头都不——见——了……」
突然就和死人头眼睛对着眼睛,鼻尖碰着鼻尖的平斯翻了个白眼,砰的倒在地上,吓昏了。
「看来这颗头就是那伙计了。」
拿着死人头给苦主鉴定,造完孽还一脸平淡的,自然只会是水妖塞壬这个仅存的、一点敏感神经也完全老化的家伙。
「塞壬,不要……这样对死者不敬。」法尔特有点艰难的开口。
就算他对上水妖就脸红心跳,这种把死人头当皮球摆弄的态度,也让人有点接受不了。
「唔?我只是确认一下,受害者只有一个而不是两个,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水妖眨着深蓝色眸子,柔声说明的直率样子,让刚才还觉得他有些恐怖的围观群众,全体反省自己内心的肮脏。
「年轻人啊……安息吧。」
完全不知道众人对自己观感的三百六十度大转变,塞壬有些伤感的拂上死去伙计那不瞑目的双眼。
一条年轻而鲜活,还有大好未来的生命呀……活了六百多年,生命己经走向终结,却从来不曾体会过什么叫做活力和激情的水妖叹息,终于明白为什么要说杀戮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孽。
「法尔特,咱们现在就出发吧,不能再给老板添麻烦了。」水妖将终于合上眼的伙计首级安置好站起来,说话还困顿的打了个小哈欠,将维持了不到几分钟的忧伤天使幻象打了个粉碎。
「是。」骑士郑重的回答,将昏倒的平斯扛在肩上后,向胖老板歉意的点点头,走上前去拉开门。
「我一时意气害你受累,真的很抱歉。」虽说和邪恶伪信者抗争是圣辉骑士的职责,但归根结抵是彻底耽搁了护送塞壬去圣罗莎大神殿的初衷,法尔特看着塞壬有点睡眼朦胧的样子,非常愧疚的低声道歉。
「没关系啦,年轻人总归有点冲劲才好~」的确有点精神不济的水妖扯了扯嘴角,算是安慰年轻同伴。
离开沙兰卡罗卡后,不知道是不是经常需要维持涵养水分的结界的缘故,他的确比过去更容易疲劳,反应速度也更缓慢了……
果然,寿命快到头了呀。
有了这种明悟的塞壬反倒有些感谢圣辉骑士团的拆房子行为,否则哪里有机会在尘归尘、土归土前,看看笛梅耶的多彩世界?
「别嫌我这个老人家拖后腿就好。」心态放得很开的法师轻叹。
「塞壬……我早就想说了,你为什么总说自己老了?」
腾不出手去摸水妖额头温度的法尔特,终于确信自己没听错。对比自己十几岁时也是死活不肯承认未成年,将心比心后,他小心翼翼的提出:「你才多大,就算不想大家说你小也不用这么极端啊。」
「都一条腿进棺材的人了,还不算老呀?」
走出旅馆大门后,微凉的夜风让水妖微微颤抖,不由自主的靠向骑士索求温暖——他敢打赌,这糟糕的昼夜温差也是自己加速衰老的祸根之一。
「怎么会这样?」
骑士停下来震惊又哀伤的看着同伴,难道说早年沙兰卡罗卡的囚禁生活给塞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痛?还是说——他突然想起来被后来大量的污辱掩盖过去的,那个帕拉.沙伊菲尔提到的「老年期」,仿佛被雷劈中般僵住了。
「难道说,水妖的寿命很短吗……」
法尔特近乎绝望的注视着这个总是平静的微笑,充满理解的低语的美丽少年,无法想象对方即将消逝的事实。那胸口无法再忽视的钝疼,让他不能也不想再逃避,那从第一眼开始就不断加深,短短几天已经融入骨血的悸动。
「不啊,相比人类我们算是长寿种族了吧,」
还不知道年轻骑士已经要放弃克制自己欲望的拥抱和亲吻自己,塞壬神色如常的解释:「但是即使长寿,像我这样活了六百四十年也堪称古董老怪啦,所以哪天睡着就醒不来,或者走着走着就倒下了也很正常呢……唔?法尔特?」
边说边走的水妖发现寒风又开始袭面,才注意到骑士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啦,法尔特?」
回答他的,是一阵呼吸都凝滞的沉默……被自己连零头都及不上的天文数字击中的年轻骑士,彻底石化了。
[这两件碍事的大型行李都是您一个人搬来的?真是辛苦了。」在商队驻地,也就是平斯大叔租下的院子里,接待他们的帕拉看看门外的情景,毫不惊讶的耸了下肩。
就像水妖能够通过感应他手上凝聚的负能量,判断出其黑袍法师身分一样,从第一眼看到塞壬起,帕拉就知道这只周身围绕着水魔法波动的水妖是个什么人物。
但如此光明正大的使用魔法,还游行一般穿过了几条街,就算有黑夜掩饰,这种不谨慎的行为也让他皱眉不已:「飘浮术用得不错,但你该迭加一个昏迷咒保险——起来别装死啦,夜刃平斯!」
这位傲慢坏脾气的黑袍法师,毫不客气的瑞了吓昏的商队首领一脚。
「嘿嘿嘿,帕拉赛尔你脾气真是越来越糟……哇啊啊啊啊人鱼小美人你赶快放我下来啊啊啊~~」
当然不肯被他踢中的平斯大叔诡异的一扭身,避开了帕拉的黑脚,但却没有摆脱塞壬那看似普通,实际因为施法者等级很高而相当难以破解的飘浮术,结果得意了没两秒钟就变成在半空里乱晃的葫芦。
——元素法师们基于风元素使用的飘浮术就这点不好,一旦失去平衡,绝对会让被漂浮的物品尝到龙卷风刮过的快感。
「白痴活该受点教训!」看起来帕拉赛尔才是真实名字的黑发男子冷笑着啐道,然后抓着对方的领子将他丢进传送门里,才转头用认真的眼神打量起塞壬来。
「看来你对得起自己的年龄,笛梅耶仅存的水妖阁下——帕拉赛尔.费勒坦提都斯,高阶亡灵法师……至少现在还算是个人类。」出于对有实力者的尊敬,黑发的邪恶法师用操法者间古老而通用的礼仪正式自我介绍。
尽量简约详细的介绍有助于法师们减少彼此不必要的争斗,可惜由于魔法公会很久以前就因为法师们的散漫天性分崩离析,模糊的高中低阶概念并不能太好的代表实力。
「塞壬.嘉兰诺德,高阶元素法师,一个行将就木的水妖。」
礼尚往来的做了自我介绍,塞壬召唤出一道水幕,包住莫名其妙整个人傻掉了的骑士同伴。
这个法术既能够保护对方、又能阻断声音和视觉,虽然阴差阳错的连续意外之下,塞壬还不知道对方的提醒用意何在,但法师间交谈要对任何人保密的古老规则,他还是愿意遵守一下。
「嘉兰诺德?那个被上古时代的无聊大法师填平的热带泽国?——你不会是从沙兰卡罗卡跑出来的稀世古董吧?」
帕拉赛尔的眼睛里闪出一道精光,显然就算再多杂念缠身,对一个法师来说,研究癖都是难以克服的。
「全中。」对那双充满研究欲,好像恨不得解剖了自己的黑眼睛并无太多恶感,塞壬甚至有点欣赏起对方敏捷又准确的反应。
从这个名字透露的讯息里就可以推断出自己的身世,足以证明对方知识的渊博,而且头脑聪明、实力似乎也颇强,至少不用念咒就能施展短程传送门这点,对得起高阶法师的名号,水妖在被观察的同时,也在考虑着对方能不能承担他那件心事。
「如此古老的事情都能记得,你可比我这个靠年龄慢慢积累的老家伙优秀多了。」
「如果不是前几天神殿那些吃饱了撑着的骑士,捣毁了最后一座法师塔,我恐怕也联想不到那里去。」帕拉赛尔倒对恭维不置一词,反而指着那团裹着某骑士的水幕说:「是他做的吧,除了这小子,恐怕就凭那些信仰不坚定的垃圾,还撼动不了一座法师塔。」
「是法尔特击毁的没错,不过镜之塔的防御系统本来就没完工,我好像一直忘记修缮了。」水妖小声补充,银蓝色的耳朵不自然的煽动了几下。
他是觉得坏了就坏了,无所谓啦,但肯定对方不会那么认为……
果然,听到他心虚的解释后,帕拉赛尔整张脸都扭曲了,浑身缠绕不去的负能量元素更是爆发。
「你这个暴珍天物的蠢货,那可是笛梅耶最后一座法师塔了——就被你一时偷懒送去费罗湖底喂鱼!?」
虽说他此行的主要目标并不是镜之塔的收藏,而是现在就困在水幕里的某个骑士,也就是那该死的光明教廷费尽心机打造的黎明之剑,但骤闻最后法师塔的泯灭就因为这种乌龙理由的黑发法师,还是心在滴血。
「咦?难道现在笛梅耶没有法师能够建立法师塔了吗?」不得不又召唤了一道水幕以策安全,塞壬很不解的追问。
法师塔说得好像很高深,其实就是大法师建立的研究室,之所以变得珍贵,只因为使用年代长久后,积累下的各种魔法结构和收藏……高塔本身不该是多么稀罕的玩意。
「呵……果然是与世隔绝之地幸福长大的老小孩,怪不得能心平气和的和安哥拉那群刽子手走在一起。」
突然收起激动又换上那副冷漠傲慢的面孔,帕拉赛尔充满嫌恶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来的。
「你以为在这群叫嚷着猎魔猎魔,连魔法女神们都打入伪神行列封杀掉的疯子迫害下,整个笛梅耶还有哪个傻子敢站出来,弄一座高塔当靶子吗!」
「骗人……!」这惊人噩耗让水妖心神大乱,对水元素的控制自然也松懈了下来。
于是似乎嫌这一晚上还不够刺激似的,已经醒来却发现自己处在古怪液体包围下,而急于摆脱的法尔特,正好猛力的一击——
砰的一声闷响,水幕爆出一阵巨大的水花,然后彻底失去了魔法约束的水再也维持不住形态,散落一地,而那些冲破牢笼还没完全消耗掉的斗气却都冲着法师去了。
「呜……」
「塞壬——!」正好看到银发的水妖在黑衣男子面前软软倒下的法尔特,理所当然的误会了,扑过去抱住脸色惨白、痛苦呻吟的塞壬,骑士充满仇视的质问帕拉赛尔:「你对他做了什么!」
完全就是无辜被牵连,还真来不及作恶的黑袍法师一摊手:「我可什么也没做,他只是被你那不要钱乱丢的斗气冲了个正着。不过如果你再不让我做点什么,这个全笛梅耶最后一头的珍稀生物,可就保不住了哟!」
指指法尔特怀中渐渐冰冷的水妖,确认到法尔特的眼睛又变成了那种激动过度的金色后,帕拉赛尔露出一个恶质的微笑。
看来之前他们那些复杂迂回的计划都可以作废了,有了这么一个理想的人质,他最终的目标还有什么难以实现的……
看着年轻的骑士低下他高贵的头,将那些奉为神谕的教典戒律抛在一边,伏下身请求自己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邪恶操法者的援手,帕拉赛尔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沙哑扭曲的狂笑——
叛徒沙伊费索洛维迪兰斯,你大概想不到吧?
你和人类生下的这只混血小杂种,居然是个和你截然相反的痴情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