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们得到了田园的认可,立即动手卸货!
东西一落地,包装便被拆开了,一大群人围着一台电视机或者洗衣机议论个不停!
妇女不像男人那般直接围在东西的面前七嘴八舌,而是离着一点距离小声议论着,不时有几个如发财这般的字眼飘过来。
而男人们则是干脆围着东西,当着田园的面评点着。
“哇,你们看,我就说吧这国外的电视机就是比咱们中国产的好!”
“胡说八道,田园待的地方那叫特区,也是我们中国的地方!”
“你懂,你懂!我告诉你,别看隔了一道门,这东西就是不一样!你不信去隔壁村子看看他们的洗衣机!凡是上面画了水仙的那都是中国货,那个俗气得很!”一个瘦个子大声嚷嚷道。
跟他起争执的年轻人颇有一点不服气,旁边一个老人拉了他一把,道:“庄子,别争,别争,鼠子是个瓦匠,比你见识广!”
庄子一气,转身便出了圈子,跑了。
李泊然本来就有一点恶心之感,好在他喜欢运动,也还算可以忍受,但是被这么一群人一围,他真的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田园给他递了一瓶水,他勉强喝了几口。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将手递给他,道:“您就是田园的大老板吧!”那老人和善地道:“我是黄石村的村长,你叫我老田头就好!”
李泊然将瓶子离开嘴唇,说道:“不敢,你叫我李泊然就好!”
“欢迎你来我们黄石村视察工作,您远道而来,辛苦了!”老田头认真且慎重地握紧了李泊然的手摇了摇,那态度跟沉重感,不亚于当年抗日前辈们的胜利会师。
田园大囧,生怕李泊然会说出什么讥讽的话来。
哪知道李泊然非常客气地将手摇了摇,道:“村长,你好!”
田村长的手粗糙得如同砂岩石一般,他握紧了李泊然的手,道:“平时我们细伢就多亏你照顾了,我们深深表示感激!”
“哪里,不客气!”
那个瘦个子挤了过来,伸出手热情地道:“大老板好,我是鼠子,你有什么事尽管说,投资建学校,这方圆百里地没有我不熟的!”
“嗯,嗯!”李泊然也跟他握了握手,然后抬手喝了一口水,随意地点头应承,他不熟悉情况只好胡乱应付,真有什么问题,自然还有田园。
“那是,你叫田鼠嘛!”人群里有人讽刺地丢出了一句,正是刚才跑了的庄子的老婆。
“田鼠……”李泊然微微一愣,忽然明白这个大约是一个田家村,大多数人都姓田,自己的爱人叫田园,村长叫老田头,跑了的那个叫田庄,眼前的这个叫田……鼠!
李泊然再也控制不住,刚喝的水全喷在了田鼠的脸上,他顿时尴尬无比,连忙取出口袋里的手帕,连连道:“Sorry,sorry!”
围着的村民没有半分恼意,而是不约而同哄堂大笑,田村长也呵呵笑道:“村民养个孩子不容易,这里没有医院,只有一个兼职教书的大夫,大家靠天靠山靠水,风俗取个贱名好养活!”
田鼠也接过手帕擦了擦脸,大方地道:“大老板你不用不好意思,你也不是第一个听到我的名字就喷了我一脸的人。”
他说着便顺手将李泊然的那块手帕放进了口袋里,李泊然也不以为意,只是略略歉然地道:“不好意思,初来乍到,请多关照!”
接下去,围着的人显然对田园他们带来的东西更感兴趣,便开始争论起田园这些货到底是给谁带的,田村长把脸一沉,道:“不像话!东西都摆在这里,急什么急,没规没矩,都送村办去,回头让田园自己来分!”
他这么一开口,本来吵得不可开交的场面顿时冷清了下来,几个大小伙子有条不紊地将东西搬走了。
剩下的人簇拥着田园与李泊然一直走到了土院子的门口,田村长才客气地道:“李先生,您今天累了,先安心休息,明天我们再来带你在村子里好好走走!”
“有劳!”李泊然客气地道。
李泊然的谦逊引起了村民们的好感,他们三三两两地回去的时候都在议论。
“这个李老板看上去比秋老板好说话多了!”
“听细伢子外婆说,这个老板不但人好,给的工钱也多!”
“是么,真的?”人群里顿时一阵艳羡之声。
“国外的老板就是跟咱们的工头素质不一样啊……”田鼠感慨道。
“你们懂什么!”老田头敲了敲手上拐杖,深沉地道,“秋氏那是豪门,传了多少代了,那不是一般的老板可以比的。”
“对,对,这个老板没有秋老板有钱,你没看到秋太太手上的钻石戒指,我看了那么一眼,那么大一颗,差点连眼睛都晃瞎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轻妈妈叹息着回忆道。
她一开口立刻得到了其他观察仔细的村民们的赞同。
“秋老板手上那只黑钻那更了不得了,你看这个年轻的老板,长得是漂亮,不过只有小指上那么一只银戒指,一看就不太值钱!”
“再有钱,那也是人家口袋里的人!”田鼠反驳道,“你看田园之前不是跟他们秋家,弄了些什么东西回来?”
“这些东西我们是托他带的,又不是不给钱!”
“呸!别以我不知道,你们家上一次带那么大一个电视机,才给一百块钱!还好意思说!”田鼠鄙夷地道。
“你还不是一样,五十块钱拿一台洗衣机……”
“好了!”老田头拿拐杖敲了敲地面喝道。
场面又平静了下来,大家各自合计了一下,有人发言道:“鼠子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愿意给钱的老板才是好老板!”
“对,对,对!让细伢子去说说,没准那老板还缺人手。细伢有什么本事,不就是人俊一点,他那手脚功夫,我们村子比他利索的人多多了!当年在田地里面干活,我一个都能顶他两个!”
“就是!我们家已经跟田园说过几次了,让他带我们家几个小子出去,他总是左拖右拖的,我们是出去干活的,又不是去抢他的财路!”
“不错,不错,当年他在秋家混得不好,我们也就不说了。现在混得这么好,大家都是兄弟,也不知道帮一把!”
顿时村民们一阵抱怨之声。
“好了!”老田头再一次开声道,“不要不知道好歹,细伢欠你们的吗?看看你们家每天看的用的,有多少都沾了他的光。他要你们去做什么,到城里去种田吗,那城里跟乡下能一样吗?他帮你们,那是情分,不帮你们,那是本分!别一个个马不知道自己脸长,牙尖嘴利的!”
众人被老田头一阵轰,田鼠首先告了别走人,其他的人也是一个个低着头说了一声回去睡了,便都溜走了。
老田头等他们都走光了,方才转头看着田园的家门若有所思。
一个人富,不能富一村,村子这么穷,也确实要让田园再带几个人出去才成啊。
老田头打定主意,慢吞吞地往自己家走去。村子里秋家来修学校的时候多余的石料随便修了一条石子路,虽然谈不上平整,但比起泥泞地来干爽了许多,尤其是老田头拐杖敲击到石面上的声音在村子里能传出老远。
田园与李泊然此刻确在院子里深呼了一口气,田园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李泊然的掌心,才进去将里面的大门推开,大声道:“外婆,我回来了!”
里面一个驼背的老太太正在捏饺子,田园又大叫了一声:“外婆,我回来了!”
田老太太才算听见了,头一抬见是田园,喜得连忙起身,道:“我的毛毛娃回来了!”说着双手颤抖着摸了又摸,浑浊的眼里也仿佛有了点泪意。
两人激动了一番,田园才贴着外婆的耳朵道:“这是我的朋友——李泊然!”
“什么?你白来?”老外婆颠颤颤地抬起头,这会儿她还没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道,“谁白来?”
田园一把交李泊然拉到自己的面前,微有一点颤声地道:“外婆,这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人,他叫李泊然。”
李泊然觉得被那双浑浊的双眼上下打量着,内心当中突然起了一点忐忑,他略有一些紧张地道:“我……是李泊然,是……田园很重要的一个朋友!”
他的声音并没有提得很高,背耳的外婆倒是听清了,她握着李泊然的手连声道:“你就是李泊然,好好,没白来,没白来!”
晚饭是老外婆做的山鲜饺子,不多时老外婆便弓着腰端着一大盘饺子上来了。
一个个手工精致的小饺子看上去令人很有食欲,这肉是我们养的农家黑猪,笋是清明雨后新拔的,都是地道的山鲜!”
李泊然赏了一口,道:“果然是地道的山鲜,确实很香,味道很清新,很特别,很好吃!”
“这里面还混了我们黄石村的特产,一种绿尖叶茶,这种茶的嫩尖能做菜,泡起茶来可不比那些名茶味道差!”田园得了李泊然的肯定,似乎心情特别的好。
外婆也很高兴,弯着腰道:“你们吃,你们吃,我再去煮!”
李泊然见外婆出了门才道:“田园,你为什么不把外婆接到我们那边去呢?”
“对外婆来说,这个破山沟已经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她不想离开这里,我也不想在她有生之年还要颠沛流离,再说……”田园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接着吃饺子。
李泊然很明白,如果老外婆真的跟他们住到一起,只怕他们两个只好分居了。
“外婆有很多人照顾,现在地里最重要的农活村长都会安排年轻人帮忙干了,都算不错!”
“你父母呢?”李泊然突然开口问道,因为他似乎从来没有听田园提过自己的父母。
“父亲耐不住村里的穷,我很小的时候就跑到城里去了,再没回来过,听说在那里又娶了一个当地的老婆……”田园淡漠地道,“母亲离了婚,改嫁了,给我生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他说得很轻巧,但是李泊然似乎能感受到他内心深处的那道很深的伤痕,他将手盖在田园的手上。
田园低了一下头,将手翻过来握住李泊然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两人双目凝视着,老外婆又颠颠地托着一大盘饺子进来了,吓得两人连忙松手。
“多吃一点,多吃一点!”外婆将饺子分拨到两个人的碗里,道,“看你们两个瘦得,城里的饭不好吃啊!”
为了这一顿饺子,显然这个老人忙了一天,两人自然不能说吃饱了。
等好不容易老人满足了,李泊然刚刚恢复人色的脸又绿了。
“我帮你洗碗!”田园跟外婆道。
“你陪老板吧!”
“不用,不用,我想自己四下里走走!”李泊然摆手道,他再不走动走动,胃胀得都要胃穿孔了。
田园深知李泊然平素里是一个生活要求很高的人,一顿饭都不会吃太多,一块牛排,一小碗汤加一碟蔬菜色拉对他来说就是很丰盛的一顿,今天这么两大盆的饺子塞下去,只怕现在人难受得紧。
田园端着碗盘到了昏暗的灶间,见自己的外婆还在用着熬制的猪皮油点灯,便道:“外婆,不是给你装了灯吗?你怎么还用这猪皮油呢?”
“每年村长都给拿来一大块,现在条件这么好,谁还吃猪皮,我又不养猪,不能煮着给猪吃,不熬成灯油,那怎么办,当年这猪油,都是人吃的,你想点还点不着呢!”
田园将灯拉开,道:“可是对眼睛不好!”
“没关系!”外婆道,“我眼睛好着呢!”
田园取出一个茶缸,用蒲团里的开水烫了又烫,才将自家野山里的野生茶尖泡了一杯茶给李泊然送去。
李泊然正在院子跟门口的碎石子路上四下闲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错觉,这里的月亮看上去要比城里的亮很多,以至于即便屋内的灯光没有城里那么明亮,但是夜色下的农庄依然清晰可辨。
“喝口茶!”田园从背后追上来,将手里的茶缸递给他。
李泊然看了一眼这只黑漆漆其实是绿油油的搪瓷茶缸,田园笑道:“这玩意儿现在可不多了,你搞不好都没见过,我给你烫过了,喝口茶吧,这茶是山石间的野茶尖子,村里能喝到的人也不多!”
李泊然低头喝了一口,茶很香,带着一种很强烈的粗糙的苦涩,但随即便会觉得舌尖到舌根都在回甜,不禁脱口道:“果然好茶!”
田园道:“别走太远,这儿有很多梯田,小心摔下去!”
李泊然嗯了一声,田园又叮嘱了几句,才回屋去。
外婆见田园进来,有一点心疼地摸了一下他的胳膊,道:“细伢,伺候人不容易吧!”
田园轻笑了一声,道:“他不难伺候!”他心里却暗笑着加了一句:才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