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将柴丢进炉灶中,然后拉起风箱,尽管此时已经是夏末,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但是山里一到晚上,气候便仿佛换了个季节,人坐在火旁倒也不是觉得热得那么难以忍受。
外婆等水开了,才将碗筷都放进去,农村人更喜欢将大锅里的水烧滚了烫洗碗碟,也不会花钱去买一些什么化学用品来洗涤。
“细伢,你今年多少岁了?”
田园略略一愣,但依然温顺地回答道:“外婆,我今年二十六了!”
“二十六了……”外婆尽管身颤颤的,但有条不紊地洗着碗,道:“你爸爸这个年纪,你都已经七岁了!”
田园的脸色微沉,将手中的柴禾丢进火坑中,道:“外婆,这个人我们讲好不提的。”
“不提,不提。”外婆知道又触了田园最不愿意让人提及的地方,和声道,“我的意思,是你该成一门亲事了!上个月,蓉蓉妈有过来,虽然她没有明说,但是我能听得出她的意思,她想让蓉蓉跟你成亲。”
田园的手细细地捏着手中的枯柴,岩石山上的树木都长不大,细杆细枝,派不上用场,用来生火大小却是刚刚好。
“我知道你现在住在城里,眼界也高了,未必还能看得上乡下的姑娘。但是蓉蓉还是不同的,她是老田头的孙女,见识也不算少,人家也在城里读过书,说起来也是个女秀才。这要是搁在过去,还是我们高攀了人家,现在呢……倒是人家来求着跟你结这么亲!”
田园细细地掰着树枝,外婆见他不说话,很了解地知道这就是田园表示不愿意的意思,于是叹了一口气,道:“俗话说得好,竹门配竹门,高门配高门。当年你的爸爸就是一时迷了心窍,才会跟自己工厂老板的女儿结婚,把你们母子抛弃了。但后来呢,人家连家门都不让他回。我一直没告诉你,他其实一直有偷偷地托人带钱回来……我想,他大概也不会太快活到哪里去吧!”
“活该!”田园将手中的柴往炉灶里一丢。
外婆叹息了一声,道:“他确实活该,所以我才不想让你走他的老路,要伺候自己的老板容易,可回到家中还要小心地伺候自己的老婆,这日子不好过啊!”
山里的夜晚很凉,就在城里还闷在空调间里的时候,在山村的夜晚仍需要盖着棉被睡觉。
这原本是一个好睡的夜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李泊然与田园似乎都有一点难以入眠。
李泊然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之后,田园略略撑起身来问道:“怎么回事?不舒服么?”
“没什么?”李泊然起身道,“你们家的卫生间在哪?”
“大解小解?”
“……大。”
田园起身拿了一个手电筒,一直带着李泊然到了后院,院子里有一个矮竹门,田园打着灯道:“你小心,下面是坑!”
“然后……”李泊然迟疑地问道。
“你坐在竹竿上方便就好了。”
李泊然顿时有一点失语,田园也知道如果有灯光必然可以看见他满脸的黑线,所以田园很体贴地用手电筒照着这间简陋的半露天茅坑。
“没事,不会掉下去,我给你打着手电筒呢!”田园见李泊然迟疑不前。
“……我的意思就是你别打手电筒,我一个人就好。”
“……那我在前面等你?”
“……随便。”
李泊然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将自己的裤子解开,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到了那根粗竹子上,刚坐下去,竹子就发出了咯吱的响声,吓得他连忙站起身来。
隔了一会儿,李泊然用嘴叼着那小手电筒,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扶着旁边的竹竿坐了下去。
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个什么黑影,猝不及防的李泊然忍不住“啊”了一声,这一下子嘴里手电筒掉落在泥地里,蹦跶了两下,就熄了。
站在拐弯处的田园立即跑了进来,道:“怎么了?”
李泊然依然坐在竹竿上,颇有一点尴尬地道:“不知道刚才蹿出去的是什么东西!”
田园狐疑地看了一下四周,那团黑影又动了一下,他才恍然地道:“没事,是隔壁庄子家的大花脸,这里一定是有老鼠了,它正在捉呢!”
“老鼠?”李泊然迟疑地问。
“是的,可不是你在英国乡间看到的那种很cute的迷你小老鼠,这边的山鼠很大个子的,有的个子有一只小猫这么大,别看大花脸这么大的个子,有的时候都会被它们赶跑!”
“跟猫那么大的老鼠……”
田园虽然没有见到李泊然,但却深知时尚摄影师Nicon接触这种最原始生物的机会其实并不多,他故作淡漠地道:“我在这里陪你?”
隔了老半晌,他终于听到李泊然嘟囔了一句:“随便!”
田园听到这一句,止不住偷笑了一下,所幸月色虽好,要看到站在围墙之下的田园脸上笑容也不是一件易事。
平日里让很多人都会心生爱慕,气质比模特还棒的时尚摄影师Nicon就这样,在月色之下,提着裤子坐在一根粗竹竿上方便,旁边站着的是如今亚洲时尚界跟娱乐圈大鳄,超级名模田天王。
他们其实很相爱,但彼此之间总有着淡淡的隔阂,那是由于成长的时间跟空间所带来差异。
然而在这么一刻,那种差异似乎也显得不那么明显,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时尚圈的事情,这种事情很诡异,但也很自然,田园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觉得一阵轻松。
很轻松地跟Nicon交谈,这是田园从未有过的感受。
他在回答跟提问李泊然每一句话的时候,都会在脑海里先转一个圈子,思考一下自己说的这句话是否妥当,有的时候甚至是在想自己说的这句话是否会引起李泊然的注意、认同,甚至是赞同。
因为李泊然他不用太在意,甚至根本就是无意的,他所做的事情就会让人觉得难以超越,这便是压力。
对于田园来说,这个塑造了他,给了他无数机会的人,想要跟他站得一般高,他需要付出千般的努力,更何况他心中想要的是超越这个人。
而现在他什么也不需要去想,很自然,很随意,似乎再也不用有什么计较,也不用再在这个人的面前觉得自卑,不用患得患失,忐忑不安。
眼前的这个人,他有一点相信他会跟他终老,相濡以沫。
这个晚上,李泊然一连爬起来三回,方便了三次之后,总算疲惫不堪地一头倒下睡熟了,等到日上三竿有晨运习惯的李泊然才从睡梦中醒来。
早晨的山村是宁静又优美的,从不远处密密的绿林里听到清脆的鸟叫之声,偶有几个飞翔的身影映衬着绿山一晃而过,橙红的太阳半挂在树梢,一切都是将始未始,将现未现,唯有天边的澄净的天空一望无际。
李泊然脱下身上的衣服,换了一件黑色的T恤,又套了一件驼色的运动服,将脚上的鞋也换上了运动鞋走了出去。
“起来了?”田园看见李泊然一身轻松的走了出来,他很喜欢看李泊然穿运动服,因为每一次李泊然穿运动服他都会想起,他跟人赌球时的潇洒,他不但替他赢回了合约,还替自己赢回了尊严。
李泊然接过田园手中的搪瓷茶缸跟牙刷,他看着那绿油油的外表,怎么看怎么像自己昨天晚上用来喝茶的那一只。
“刷了牙来吃早饭!”外婆端着碗筷在身后说了一句,打断了李泊然想要提问的念头。
刷完了牙,他们俩还没进屋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豆香。
外婆首先给李泊然倒了满满一大碗的豆浆,道:“这都是自己家种的豆子磨的豆浆,我们也洒了鸡粪的!”
李泊然听着一头雾水,田园则道:“外婆,转基因不是洒鸡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哦,哦……”外婆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得进去,或者有没有理解转基因真正含意。
有了昨天的经验,田园也不敢让李泊然吃得太多,虽然豆浆饼子没有什么大的关系,但他还是替李泊然挡了几次外婆的加量,以至于外婆有一点不满,道:“你怎么不让人吃饱呢?”
“够了,真的够了。”李泊然笑着道,“我在外婆这儿已经吃多了!”
这一下,外婆才算作罢。
饭没吃到一半,门外便有人再三张望。
“急什么急!”外婆弯着腰道,“伢子们吃完了饭,自然会来!我们三年自然灾害分麦子的时候,也没你们这副凶样!”
门外的小伙子显然有一点怕外婆,嘟哝了一声,道:“可是他们逼我来的,跟我可没有关系!”说完就一溜烟走了。
李泊然隐约知道,大概是老田头昨天送到村办去的东西,大家都在等着田园去分配,所以起身道:“我吃饱了,那就去吧!”
“不急!”外婆挥手让他坐下,又道,“农家的人,不该那么性急。”
李泊然见田园也没动身,只好又坐了下去,见外婆出去之后,就小声问:“人家等着拿东西,也是人之常情!”
田园微微笑了笑,道:“农家的人,通常都是既纯朴又狡诈,我外婆让你晚一点过去,是让你拿威,你要是表现得太好说话,过会儿可就有麻烦了。”
李泊然轻笑了一声,跟田园坐够了,才跟着他出了门,一出门便看见那条路口三三两两地站着人,一见到他们的身影出现便飞快地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田园无意中一抬头,居然见村边的老槐树下还拉着横幅,上面贴着欢迎华侨李泊然先生前来黄石村视察工作的字样。
田园一阵害臊,所幸的是李泊然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竟然没有发表意见。
等李泊然到了村办,才发现这是非常整齐的上下两层小红瓦房,远比村里人住的房子要好得多。
“你们秋家来赞助学校的时候资助盖的。”田园轻声解释了一下。
李泊然知道秋翰霖给田园的伤害也是很深的,毕竟十年所积累起来的感情必定是非常深厚的,但是见田园直到此时还是有一点记恨秋翰霖,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一点不舒服。
真正的无感是遗忘不是么。
这间村办公会议室是挺宽敞的一间房,看得出来原本是一间讲堂式的会议室。
现在下面的坐椅,当中放了一堆昨天从车子上卸下来的东西。
田园与李泊然一进去,他们又是在村长的带领下一阵掌声。
老田头站在正当中的讲桌旁,道:“首先,我们大家欢迎李先生给我们说两句话!”
田园囧道:“村长不用了吧!”
“客人来了,自然要让客人发表几句意见,这也是我们黄石村的待客之道!”老田头严厉地看了一眼田园。
田园只好看了李泊然一眼,李泊然居然真的走上去了,他站了一会儿,轻咳了一声,道:“我很喜欢这个地方,空气不错,有一种原生态的美,这种景色是城里面所见不到的。我希望我们带来的这些小礼物能像你们带给我们的惊喜与快乐一样多,谢谢!”
村长又是带领大家一阵掌声,李泊然才算从讲桌上得到了释放,回到了田园的身边。
田园立刻便闻到了他身上的那股香水味,这么细细地闻来,其实甘草味又何尝不是一种温暖。
进行了必要的仪式,总算轮到分配东西了,村民的表情明显比刚才兴奋多了。
田园拿着一本笔记本,当中有一个人给他拿来了一张靠背的椅子,他往上一跳,坐在椅背的上面居高临下扫了一下大家,然后道:“这些东西都是大家伙委托我买的,谁家买什么……”他晃了晃手上的笔记本道,“我都有记录!”
“细伢子办事,我们放心!”村民们立刻纷纷说道。
李泊然立在一旁,老田头立刻便发现了,连忙呵斥一下庄子,道:“怎么回事,也不给李先生拿张椅子!”
尽管李泊然连声说不用,这位老村长还是差人又拿来了一张靠背椅,客气地再三要求李泊然坐在一边。
其他的村民们跟老田头相比,他们显然对堆在村办的这一大堆东西兴趣更浓。
“田民家,一台电视机!”
“田庄家,一台洗衣机!”
“田鼠家,一台冰箱!”
随着田园一个一个报过名字,早就准备好捆绑之物的村民们立即走上前来,满面红光地将东西抬走!
他们给田园所谓的买东西的钱,也就是几张十元,稍微阔气一点的,则是一张百元,那是要在手里扬着让大家都看清楚的,比如田鼠。
李泊然虽然坐着,但也能感受到这些村民的雀跃,村办的气氛不亚于是在过新年。
堆在屋中的东西越来越少,大的电器只剩下一台冰柜,田园看了一下笔记本,道:“周南家的电冰柜一台。”
一提到周南这个名字,本来热闹的屋里顿时冷清了下来,不少人的面色一僵,连老田头也是面色不太好看。
周南是一个挺瘦长个子的年轻人,很瘦,所以显得他身上的白衬衣跟裤子都非常肥大。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模样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但人长得挺干净。
周南掏出手帕,里面露出一叠的钱,道:“田园哥,这里是四百六十七元,你点点!”
田园微微一愣,刚想开口,只听有人喊道:“慢着!”
李泊然回过头去,见是一个干瘦的老头子,手里拿着一杆水烟袋,他一出来,周围的人都纷纷喊了一声四叔。
“四叔!”田园也客气地叫了一声。
“细伢子,我记得我有问你要过一台冰柜,你怎么没给我啊?”他的声音慢条斯理,但却透着一种质询。
田园不禁有一些为难,他翻了翻手上的笔记本,轻咳了一声,道:“四叔,我这儿没看到说您要冰柜!”
那个四叔的脸顿时沉了下来,道:“细伢子,难为你在外面出息了,四叔也不为难你,但这台冰柜是我订下的,今天我就要拿走!”
“不错,细伢子,四叔是长辈,自然也先他!”
“就是,就是!”
众人立即一连串的称是之声。
田园的眉头微微一蹙,道:“四叔,这是周南订给婶子用来存蜂皇浆的,婶子也不容易……”
四叔干瘦的脸拉得老长,他用烟袋敲着田园脚下的椅子道:“田园,你这是要下你四叔的脸面,是不是?”
李泊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身边的田鼠立即心领神会地附耳道:“大老板,那周南是我们村子里的外乡人,他娘原本是嫁到我们田家的,我们田家人死了,她居然在家里招了一个男人。这周南就是那个男人的儿子,所以田家人对他都没好感!”
“四叔!”周南在田园犹豫不决的时候开口道,“不知道四叔你跟田园哥订的是什么冰柜?什么价钱?”
“我给田园打了个电话,要一台冰柜,需要跟他说什么牌子么,不要以为你跟着宋教师屁股后面做了几天活就以为自己见了什么大不了的世面!”
“四叔,我要的是一台海尔的小冰柜,价钱是四百七十二元整!”他将自己的那包手帕递过去道,“你可以看看这里是不是四百七十二元整!”
四叔一巴掌拍翻了他手上的那堆零钞,骂道:“你什么东西,敢把这脏钱推到我面前来!”
田园从椅子上跳了下来,道:“这样吧四叔,我给您老人家专门再送一台回来,这一台小冰柜,就给了周南,您看这样行么?”
四叔黝黑的脸上顿时涨了个通红,他用烟杆指着田园的鼻子,道:“田园,你出去转了一圈是不是忘了你姓什么,我四叔也不是没有去过城里,当年如果不是我厚着脸皮上城里给那些大官求爷爷告奶奶的弄到一些口粮,有没有你这小子还不知道。现在你居然为了一个破鞋下你四叔的面子!”
周南的脸顿时也红了,道:“你骂谁破鞋?”
“你娘就是破鞋!”
周南的眼睛变得通红,两只手握得死紧,看上去好像随时都会扑上去。
“怎么,你要打我,打啊,打啊!”四叔挥舞着烟袋道,“你今天敢打我一下,我明天就把你们一家撵出田家村,否则我挂两个破鞋游村,呸!”
而村民一阵阵地起哄:“破鞋的儿子打人喽,破鞋的儿子打人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