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李泊然,李泊然的脸上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不高兴的表情。
“安静!”老田头敲着地面喝道,“像什么样子,大呼小叫,没规没矩,还是当着客人的面!”
众人的声音顿时小了,老田头见众人安静了,才用拐杖点着地道:“我们这还是新社会么?嗯?作风问题是个人的嗯什么,对了,隐私,这是人权,懂不懂?”他转过脸来轻描淡写地对田园道:“细伢子买了这么多东西,有一个疏漏那也是人之常情,这不是你的错。不过四叔是长辈,就先给他吧,尊重长辈也是我们田家村最基本的美德!你下一回再给周南家带一台冰柜吧!”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淡定,很显然在田家村,只要他老田头开口,那便是最终审判,在老田头的感觉里,这个一亩三分地的地方,就算是最高人民法院只怕也没有他的话管用。
这个时候的周南倒也不激动了,他默默地将地上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
四叔则是满面得意,像是打了一场大大的胜仗。
田园的脸色有一点不太好,他现如今长期居在高位,已经习惯了用自己的标准行事,受制于人,强迫他去做一件他认为根本不正确的事情,令他本能地有抵触。
老田头见田园微蹙着眉不吭声,不禁微微有一些发愣,道:“细伢子,这事就这么办吧!”
“村长……”田园的眼帘微微抬起,道,“周南就要读大学了,他们家很需要钱,这台冰柜是我知道是婶子急用的,四叔是长辈,当然我们尊重他是应该的,但这一次……”
他越说老田头的脸色越黑,说到最后他才忍不住开口打断道:“细伢子,你不是村长,不知道万事不能没有规矩,谁家没有个急事?如果急事就能坏规矩,那这村子还能太平么?”
他正说话间,突然从外面闯进来一个中年妇女,她一头青丝,论模样其实还算是标致,只是脸上的风霜的纹路太过深刻,令她看上去有一点气急败坏的感觉。
气急败坏——也正是她现在的态度,她一闯进来,就大声道:“怎么,你们做什么,想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吗?”
“谁欺负你了!”四叔在旁边挥舞着烟杆道,“我也订了冰柜不行么?”
“我呸!”那妇女一口痰就正中四叔的鼻梁,道,“你这个拉把屎也要赶回家的东西(注:屎尿在农家是很珍贵的肥料,过去到农村去人家拉屎算是送礼),你也舍得家里供台冰柜?”
村长还没开口,那妇女已经往地上一坐,脱下一只鞋拍开了,边哭边骂道:“这个断子绝孙的姓田的人家啊,个个不怀好意啊……半夜里爬墙的爬墙,钻洞的钻洞的啊……”
“你,你这破鞋!”四叔气得用烟杆指那妇女,他才说一句,那女人就破口骂道:“田李,你记恨我,不就是当年你爬墙我用扫把把你撵下去么,破鞋?呸,就算一只破鞋也看不上你这只孬货!”
四叔气急败坏地道:“放你妈的屁,老子要爬你的墙,你没在老子面前脱光裤子?你这烂污屄,老子不想操你!”
“呸,问问你老婆,你裤裆里的东西还管用吗?”
周南在一边面红耳赤,拼命地想把坐地上母亲拉起来,一边道:“娘,快起来!”
而当场不自在的绝对不止周南一个人,田园早就从椅子跳了下来,那地上的婆娘每嚎一声,他就忍不住要去看李泊然一下,等四叔与周南娘开骂,他只觉得背脊上有一种辣疼的感觉。
“够了!”田园忍不住开口大声喝道。
他这么一声大喝,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顿时声音一缓,在一旁气得直跺脚的田村长道:“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
周南娘拢了拢头发,起来居然客客气气地道:“细伢子,叫你朋友看笑话了,这冰柜是我们家订的,你是个公道人,我相信你!”
四叔刚想窜上前,被老田头用拐杖一挡。
老田头拄着拐杖道:“周南娘,你没有来我已经做了决定,这只冰柜这一次就归四叔,下一次再归你,如何?”
周南娘跟没听到一样,直勾勾地盯着田园。
田园沉默着,现在的天气还热,这间村办会议室四周的门窗都开着,山里穿过树林的风其实还是凉飕飕的,这让田园不知道为何想起了似乎已经很久远的事情,想起那些寒意,想起挣扎着生存,却找不到一条出路的绝境。
“村长,我很抱歉,如果四叔确实有订了一只冰柜,我肯定会将这只冰柜先优先给他老人家,但是这只冰柜的的确确实实是周南订下的。”田园想了一想,终于下定决心地道。
村长的脸色顿时变了,他没有想过一向温顺听话的田园突然会当众违逆他的意思,四叔更是一怒之下拂袖走人。
“也罢!”老田头拄着拐杖略有一些冷淡地道,“东西到底是细伢子的,他做主比我做主更合适!”
周南娘倒也宠辱不惊,只是大声道:“周南,既然冰柜是咱家的,快点把钱给了细伢子,咱们拿冰柜走人。”
田园微笑了一下道:“周南就要考大学了,我也没什么别的可以送的,这只冰柜就送给你们吧!”
“你大老远给我送一只冰柜回来,婶子已经很承你的情了,你在外面多不容易,不是婶子劝你,以后手紧一点,无耻的人,你送他再多,他也当作是你理所应当的,不会觉得你好,只会觉得你给得不够!”
她这句话一开口,场中不少人的脸色就变了,老田头的脸色铁青,有一些妇女就忍不住开口道:“你算什么东西,我们田家人的事,用得着你来指手画脚?”
周南娘也不去理睬他们,只管对周南说:“把冰柜抬回去!”
众人只能眼瞧着他们上前抬柜子,似乎个个都气愤不已,但也不好开口埋怨田园。
“慢着!”老田头突然将拐杖搭在了冰柜上,道,“我还有一些话要说。”
周南娘跟四叔耍泼,但是倒好像也不愿轻易跟村长起争执,依言就将冰柜放下。
“细伢,其实我也知道你这些年确实给村子置办了不少东西,花了不少的钱。我也知道大家伙给你的钱远远不够他们要买的东西,现在村长当着大家伙的面问你,你是不是感觉到不方便或者委屈?”
田园温和地道:“没有的事情,村长,我很明白虽然大家给的钱不多,但对大家来说也已经是一大笔钱,我不会嫌少的!”
他一开口,众人连连点头表示同意,有几个人道:“到底是细伢子,从小就知道体贴人。”
老田头道:“你说得对,大家没有把足数给你,就是穷。但既然外人都开口了,我不能不做到公平,回头我就让大家把欠的账足数给你送来,能还多少,还多少,不能还的以后等有了钱再还你,你看如何?”
田园没想到村长突然来这么一手,不禁有一点不解,围观的众人也都均是脸色不太好看,几个人刚低头私语,老田头目光狠狠一瞪,个个缩着脖子都哑了。
“没事了吧?”周南娘轻笑一声,招呼着抬起冰柜与自己的儿子扬长而去。
老田头看着他们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指着另一个大柜子道:“细伢子,把该分的快分了,我回头另有事情跟你商量!”
田园一回身,看着那只大木箱,猛然省悟,李泊然笑道:“这是我的给大家的礼物,这就不用算钱了!”
他这么一开口,众人刚刚低落的兴致突然又高了起来,田园拿起一把铁锹,将厚重的木箱撬开,里面露出了一排排整齐的书,众人一看是书,顿时脸上便有失望之意。
“这左边的,都是少儿读物!”李泊然指着旁边一排道,“右边都是农业栽培科技,我特地按照山里的气候地形挑的,应该可以用得上!”
老田头看了连连点头,赞道:“好东西啊,好东西!”但田园能看得出来,村长这是为奉承李泊然,其实他显然并不怎么看得上李泊然从大老远送过来的这上百套的书籍。
分完了东西,中午村长代表全村人欢迎田园的老板“李泊然先生”光临黄石村视察,特地在村办的同一间会议室里摆了两桌酒席,黄石村一些比较重要的人物都到了场,唯独显然是黄石村重要代表人物的四叔没有到场,想必是上午冰柜的事件让他觉得没有面子,怒气未消。
田村长虽然受了点小挫折,但中午吃饭的时候已然看不出发生的那点小波折。
“李先生,首先欢迎你来我们黄石村做客!”老田头端起一碗酒道,“我们这个村地偏,能来个客人不容易,这碗酒是谢李先生不辞辛苦,远道而来!”说完,老田头便将一碗酒都喝光。
“哪里,不敢当,还要多谢村长您的款待!”李泊然也将碗里的酒都喝完,顿时大家都鼓起了掌。
老田头红光满面,挥挥手,立即便有一个小媳妇手脚轻快地给两人把酒斟满。
“这第二碗酒,是多谢李先生赠给黄石村的一百零八套书籍,这是什么?”老田头端着酒,眼神烁烁有光地道,“这是知识!知识是无价之宝!这是黄石村收到的最为宝贵的礼物之一,多谢!”说完他一口气又将碗中的酒都喝了个精光。
李泊然也陪着将碗里的酒都喝完了,大家又鼓起了掌,田园则知道这种自家酿的粮食酒,喝着醇厚,但后劲十足,不禁担心地道:“Nicon,你喝一口就好了!”
他话还没细说,小媳妇又手脚勤快地将酒倒好了,老田头又举起了酒碗,道:“这第三碗酒是敬李先生,李老板给我们田园关照,给他发财致富的机会!这碗酒不可不喝!”说完他仰头一口饮尽。
“你错了,是他自己的努力,他有今天是靠他自己!”李泊然端着碗断然道,他这么一开口,两桌酒席顿时都有一点懵了,场面顿时冷清了起来。李泊然的脸上微微漾着红润道:“他一直都很努力,尽管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很不公平,他的成功,绝不是谁的恩赐,他靠的是他自己,是因为他比别人多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
田园微微有一些走神,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李泊然这么肯定地评价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眼眶有一点热,有一种想要抱紧李泊然,跟他亲吻甚至做爱的冲动,还夹带着那么一种久违的委屈,想要找人倾诉之感。
老田头最先反应过来,连声道:“不错,不错,但也不可否认李老板您对田园的指导是功不可没的!来,来饮酒!”
等李泊然把第三碗酒喝完,小媳妇又从后面冒上来的时候,田园将手遮在了他的碗上,道:“可以了,大家吃菜吧!”
小媳妇拿着酒坛子看向老田头,老田头红着脸挥手道:“唉,今天这么高兴,不醉不归!快给李先生把酒斟满!”
田园的态度却异常坚决,他摇头对小媳妇道:“他不能再喝了!他昨天有一点不太舒服!”
老田头的脸色又有一点儿难看,李泊然笑道:“那就少喝一点吧,村长豪量,我就不能陪着一碗碗干了!”
“Nicon!”田园轻声道。
“别扫了大家的兴,我再喝一点没事!”
田园见酒席上果然大家都面露不满之色,尤其是老田头,脸色很不好看,只好无奈地将手拿开,让小媳妇将酒斟满。
然而老田头完了,还有田地,田地完了还有田沟,田沟完了还有田渠,李泊然再一口一个,又还是喝了不少酒下去。
“李老板!”老田头走到颇有一点醉意的李泊然面前,握着他的手道,“其实那天晚上,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这个人,人不错,你眼正!”老田头道:“我当时就想田园算是跟对了老板!”
李泊然揉了揉眉头,道:“田园自己就是老板!”
一旁的田园刚给李泊然泡了一杯醒酒茶,正在尝冷热,听到李泊然这句话差点喷出来。
“能遇到李先生这样的老板真是三生有幸啊!”老田头完全想岔了,道,“田园没跟您几年,您就让他主事,李老板的胸怀真是让人佩服!”
田园正担心颇有一点醉意的李泊然接下去会说什么,连忙将茶递了过去,于是李泊然很自然地接过喝了起来。
老田头赞许地看了田园一眼,又开口道:“李先生,别看我们这黄石村要什么没什么,但是有一样我敢说,那就是我们的人,个个都是一顶一的!”
他招了招手,立即走了过来三四个人,田庄跟田鼠都在里面,老田头指着他们道:“我们黄石村的人肯干,又机灵,最适合做马仔、手下,说句不客气的话,细伢子都说不上是我们村最机灵的,最肯干的,不讲其他人,就光这几个都要比他伶俐一些!”他转头道:“还不过过来!”
田鼠闻言立刻快步走了过来,田庄则是别别扭扭地被人推到了跟前。
“李先生,我知道出门在外最需要的是亲信之人,这些人是你一手带出乡的,他们必定个个对你忠心耿耿,至于我们田家村人的能力,细伢子你也看到了,我敢说他们只有比他强,不会比他差!”老田头掉转头对田园道:“如果你不信,你可以问问细伢子,这些人都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他最知根知底的!”
田园对老田头的突如其来的要求不禁有一点瞠目结舌,他不是不知道村长很想让他帮扶一下,可是他总以为老田头会私下里跟他说这件事情,那他可以以李泊然的名义在乡里面投资一些企业,比如茶厂、果汁加工什么的。
田园万万没有想到老田头竟然会先斩后奏,跳过他直接找李泊然谈这件事,而且是在这么一个大庭广众之下,颇有一点让人骑虎,难以回绝。
这个时候的老田头充分地调动了他在黄石村村长位置上这二十年所积累起来的老谋深算。
田园在外面发了大财,对村里已经有了不小的触动,无论是对人心,还是对他这个村长的位置,出于各种考虑,老田头都希望村子里能再出几个田园,当然每家都能有一个,那么黄石村的美好前景,老田头光想一想就要笑逐颜开。
所以对于这件事情,老田头基本上是势在必行,他先是策略性把李泊然捧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再拉着田园做了一个陪衬,在他看来李泊然接受区区几个人应该是没什么难度了。
可惜李泊然并不是老田头这二十年村长生涯里可以理解的人物,而且对于一个时尚摄影师来说,他的亲信只有手中的相机,于是喝醉了酒的李泊然端着茶碗,道:“最右边的那个肩有一点歪,他旁边的那个是罗圈腿,当中那个气质太差,最左边长得还算可以,但很可惜他一看就没有田园的斗志,种田可以,走台么?就不用浪费时间了!”
这四人的笑容顿时都僵在了脸上,田庄更是一抿嘴,扭头就跑了。
老田头满面尴尬,道:“是的,是的,论长相,细伢子确实是我们村里首挑的,但男人长相又不能当饭吃,我敢说他们除了长相,其他的没有不如田园的。
李泊然修长的手指端着,浓黑的眉毛微微一挑,道:“他们确实比田园强!”
“对,对!”老田头满面红光地道,“李先生慧眼,您已经看出来了!”
李泊然悠然地道:“他们种田肯定比田园强,既然种田比田园强,那就好好认真在家里种田吧!”
这句话就有一点刺耳了,老田头的脸顿时又僵住了,脸上的红光也退了下去。
田园轻咳了一声,道:“老板,您不是说有一个茶厂的投资计划要做么?”他这话一出口,顿时大厅又静了下来,建立茶厂可不是一件小事,这当中涉及到用谁家的田,用谁管理,谁来招工,这可是发财的机会。
而就在大家都怦然心跳的时候,李泊然开口微微讶异地道:“他们都没有认认真真地种茶,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投资茶厂?”
他这话一说,底下立即窃窃私语开了,一片混杂的声音如同浪潮,透着躁动跟不满。
田园睁大了眼睛,努力地对李泊然使着眼色,道:“Nicon,茶厂可以先建么!只要茶厂建了起来,茶园自然也就慢慢地跟上来了!”
“NO!”李泊然很坚决。
田园知道这位大少爷素来是一个随性的人,很多事情原则性都不强,但他如果说了不行,那肯定就没有什么再商量的余地。
“李先生有一点醉了,我先送他回去!”田园跟明显脸色发黑的村长打了个招呼,在李泊然还没有更深得罪黄石村之前,赶紧把他半扶着半抱着走出了门。
一出门,李泊然就站直了。
“你没醉?”田园倒是微微吃了一惊。
“只是醉得没那么厉害!”
田园轻吐了一口气,依旧半环着李泊然的腰道:“既然是这样,你刚才为什么还要这么讲?”
李泊然微一扬眉道:“你的成功是你的成功,跟他们没有一点关系,你可以在这个地方办学、建桥、铺路,尽你对家园的一份责任。但如果你非要用一种对你完全不利的投资方式来补偿他们,我认为这是一种没有任何意义的施舍!”李泊然凑近田园,轻声道:“你想让你的亲人学会靠别人的施舍度日么?”
他凑得那么近了,田园的眼帘一落,便落在了李泊然受到酒精刺激之后而显得红润的唇上。
“不想……不过,我想你施舍我一点!”田园微带沙哑地道。
李泊然的眼神微微一眯,显得有一脸迷糊,酒精让他的脑袋明显要比田园迟钝,没明白过来田园到底是什么意思。
田园已经半拖半拉熟门熟路地绕了几个弯,将李泊然一直扶到了一个堆满枯草的荒场里面。
这里是农家人堆麦秸的地方,等来当年秋收之后,将之焚烧,洒入地里就是难得的有机肥料。
田园将李泊然推倒在麦秸上,由上而下俯视着李泊然,尽管山风很凉,但是夏日的阳光依然给人一种微微灼烧似的热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