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一切都不过是他的空想,哪怕有片刻的欢笑,也只是漫长苦恋中的微弱甜蜜,浅尝之后,便又万劫不复。哪怕脸上再若无其事,心都是疼的,提醒着自己摆在面前的事实——
早在一千年以前,他,便只属于牵着他手的那个人了。
盈山苦笑着摇摇头,只觉得自己胸腔一片冰凉,在春日的微风中萧索衰败。他从小锦衣玉食,呼风唤雨,身边美色来往如走马,他从未如此真心对待一个人,然而倾心的爱恋却换不回同等的心意。
然而要放手,却是如何都舍不得。
他第一次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渴望温暖。身边又传来甜腻的召唤声:“这位公子,进来坐啊~”
脑子不再思考,他机械地走了进去,随便找了一间屋子,将里面人间的女子按到在床上,狠狠地,狠狠地释放自己的绝望与伤恸,将身下之人想象成那个遥远的身影。
激烈的缠绵过后,盈山低低喘息着,将脸埋入手中。短暂的欢喜带来的是更大的空虚与无力。他靠在床边出神片刻,颓然穿上衣裳。
床上的花娘呆呆地看着他的侧影,看着他穿衣服的动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渴慕而深情的目光没能使这个神祗一般俊美又哀凉的男子停留哪怕一刹那,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她一下。她终于怅然而绝望地明白,见过他以后,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爱上别人,然而却也再不会与他重逢。
22(已修)
岚音拉着苍幻穿梭于人群,见他依然回望,忍不住冷笑:“怎么,舍不得啊?”
盈山的眼神让苍幻揪心的难受,满是愧疚,口气忍不住硬起来:“你这样做太对不起盈山了。”
岚音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拉着他闪进一条僻静的小胡同,由于过路很窄,他几乎是压在苍幻身前,低头缓缓开口:“是吗?那你和他一起就对得起我了?”
他口中的热气已呼到苍幻脸上,目光逼人的亮。苍幻明白过来他是在吃醋,虽然心中仍然对刚才之事感到恼怒,却仍忍不住嘴角微动,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顿了顿又道:“以后不再这样了便是,你放开我罢。”
终究还是不愿意再争吵,罢了罢了,还是退一步吧。这本来就是岚音的性子,自己又不是不知道。苍幻苦笑一下,强迫自己不再去想盈山的眼神。
岚音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服软,愣了一下,不甘心地放开手,却还是忍不住在他薄而红润的嘴唇上轻啄一下:“这次就算了,别再有下次。”
苍幻脸一红,硬起心肠推开他,整整衣裳走回了街上,后面岚音追上来:“我带你去找景来。”脸上隐隐有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
苍幻跟在他旁边,不料想岚音又伸手过来。修长的指节交错,传来暖人的温度,苍幻暗暗叹口气,不再挣脱,任由他拉着,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心底有小小的甜蜜。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凡人最向往的幸福也不过如此吧。身边永远有可以依靠的人,不顾沧海桑田地相守下去,笑看云疏风淡,岁月变迁。
苍幻没有发现,自己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岚音察觉到,另一只手暗暗握成了拳头。
“对了,我已经知道景来为什么要捉妖怪了。”苍幻想起刚刚得知的过去,觉得应该告诉岚音。
“哦?”
简单的说明在观缘镜中看到的事,岚音也是面色严肃:“原来是这样。那景来要报仇,又要欠下一笔债。”
正说着,两人拐进了一座废宅。“就是这里了。”岚音道,也不敲门便推开一间屋子,果然,景来在床上盘腿而坐,闭目念经,依然是灰色的僧袍,一旁的泽湘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见到两人进来,他惊喜道:“你们来了?”
“怎么来这种地方?”苍幻挥袖扫过椅子,坐下。其实不用问也知道答案是什么。
“景来说这里有很重的妖气,问过这里的居民,最近也老有怪事发生,所以他就留下来了。”泽湘一边在桌子上画着圆圈一边答道。
景来忽然睁眼,语气中居然有一丝担忧:“这次的妖怪不同以往,贫僧不想将几位牵扯进来,还是请几位避一避吧。”
“我说,就算你当了和尚,也不用像变一个人一样跟我们这么说话吧。”岚音冷哼道,“再说,即使有妖怪,不是还有你这个斩妖除魔的高僧么。”
景来没有接话,只自顾自喃喃道:“这次不一样,我感觉这次会出什么事。”眉宇间的凝重压得人心里也沉甸甸的,忐忑不安。
苍幻吸口气,正要开口说话,景来突地精神一振:“来了!”随即奔了出去。
在几人反应过来纷纷跟上时,苍幻暗暗想,找机会一定要把虎妖之事跟他说清楚。
夜色中,一个迅捷的身影闪过,景来跟住那人,随着距离的拉近,神色居然逐渐激动起来。那人也许知道自己逃脱不了,待到郊外竟主动停了下来,转身道:“几位仙人跟着我,有何贵干?”
那居然是个剑眉朗目的英俊青年,一身霸气,身形伟岸,双目中透着咄咄逼人。转身看见景来,他突然脸色大变,一手指着他,口中只道“你,你”,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几人这才看见他怀中抱着一个襁褓,一名婴儿正在静静地熟睡。景来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愤怒,只觉得天下的妖怪都该杀,尤其是眼前这个,他瞪圆双目一声怒斥:“妖孽,纳命来!”
两人迅速斗在一起,那青年似乎全力护着怀中婴儿,防得滴水不漏。景来一副拼命的架势,狠狠咬牙,眼中居然隐隐有血泪,状若疯狂。剩下三人在一旁忧心地看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们已看出,眼前这妖分明就是虎族之王。仇敌见面分外眼红,景来竟似已经疯癫,不顾一切,只想取眼前这虎王的性命。
他不知道自己心魔已被激发,复仇之火烧得炽热,修为竟然生生提高很多,出手也极为狠辣,显然理智被吞噬,人正处在走火入魔的边缘。一旁的岚音已瞧出不对,皱眉道:“不好,得赶紧阻止他!”
那虎王一直在极力保护着婴儿,拼着自己受伤也不让怀中襁褓受一丁点波及,左躲右闪好不狼狈,却依然不肯还手。经此剧斗,那婴儿居然依旧未醒,睡得一脸安然。景来招招致命,带着呼啸的风声,看样子竟不顾无辜生命的安危,未等其他人出手阻止,他双目赤红,竟使出了同归于尽的招式!
千钧一发之际,虎王突然拼着危险堪堪闪开,抱紧了婴儿大叫道:“别伤他!他是你大师兄!”
23(修完)
此言一出,几人全都愣在原地。景来陡然停下了动作,胸中气血翻涌,哇得呕出一口血来,脸色惨白:“你,你说什么?”
那虎王也好不了多少,嘴角一缕鲜血流下,他随手抹去,低声道:“他……是你大师兄的转世,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每一世都来陪伴他了。”
不等景来开口,一声凄厉的虎啸由远及近传来,一道闪电般的身影掠近,扑通一声,竟在虎王身前跪下,对着几人连连磕头:“几位仙人,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是我带着手下杀光了那些人的。你们要杀就杀我吧,他没有伤害任何人,我求你们放过他——”
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一下一下磕着头,因用力过猛,几下就见了血迹。虎王拦她不住,扶她不起,长叹一口气:“你这是何苦。”
终于彻底明白了久远的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短暂的相处后,虎王已爱上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虎后来找他,自是不愿意回去。察觉到自己输给了一个人类男子,再加上寻到仇敌的报仇心切,虎后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恨意,带领着虎族上下,血洗人间,重现了幼年时的地狱般惨夜。
虎王当时刚经历过天劫,身子虚弱需要静养,所以族中事务都交给虎后打理。虎后恩威并施,居然颇得拥护,再加上景来师门中人皆是修行之人,吸其元气可增长自身道行,虎族便也听了虎后的命令。
那虎王在一片混乱中终于护得了心上人的安全,却也急怒攻心,身子愈发羸弱。静养了几年便出来寻人,却只找到一块冷冰冰的石碑,坟上绿草青青,在风中轻轻摇曳,已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
于是等待那人的转世。对于妖与神来说,时间本就不算什么,一世一世,皆在陪伴,每一世都是费劲了心机才得以寻见。然后看着心爱之人长大,成年,变老,死去,凡人的生命之轮对他们来说只是漫长岁月中的一瞬间。每一世过去都是一番折磨,却舍不得放手,舍不得离开。
虎后也曾急过,怒过,哭过,闹过,却依然抵不过虎王的执着,满心的不甘与怨恨被长久的时间一点一点磨掉,到最后终于认命。然而她也是执着的,心爱之人即使心心念念俱是别人,她仍旧选择与他同行。景来在天上修行了百年,虎王虎后在凡间已有了上万年的道行,尽管已洗净了犯下的所有罪孽,也不愿成仙,凭着一腔不可磨灭的痴情,只求伴在他身侧。
景来怔怔地看着他们,突然抱住脑袋:“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什么大师兄,我为什么想不起来?”
他似是极为痛苦,双手用力抱住头:“为什么,就差一点点了,我却想不起来?为什么!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他痛极惨呼,一下子跌到地上,泽湘冲上去抱住他的头,焦急地呼唤:“景来!景来!”
景来呻吟了几声,便在他怀中渐渐安静下来,神色茫然,似在回想着什么,目光迷离,半晌喃喃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那日在心境塔中,我看见自己找虎王报仇,也杀光了所有虎族,然后走火入魔,竟然也不认识你们了,还伤了你们。那时我好害怕,没想到我的内心居然这么阴暗,也怕我真的变成那样。”
他口中说着害怕,手上便抓紧了泽湘的袖子,向着他的怀中缩了缩。泽湘连忙一下一下拍着他后背。景来的神色渐渐清明,继续道:“我求佛祖帮我,自愿出家以驱心魔。佛祖消除了我在凡间和心境塔中的记忆,让我不记缘由地念着净心的佛经。然而百年期满,我却依然未能放下,佛祖看出这一点,便让我到凡间来了却前缘。”
他挣扎着坐起,转向虎王和虎后,伸手接过了那个婴儿。那婴儿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不哭不闹,粉嫩的小脸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抱自己的人。景来看着他,脸上浮现出怅然的神情,仿佛回现了遥远的过去,与师兄弟们一起修行生活的日子历历在目。
尘世间的轮回流转不息,万物生长枯荣都有各自的规律,生老病死的道理,已被小小的一只虎妖看透了,却依然放不下爱恋,不问身份地等待,直至海枯石烂。
沉默半晌,他把婴儿还给虎王,叹道:“你们走吧。你……要好好待他。”
虎王和虎后俱是愣住,看看其他几人没有要拦他们的意思,一起磕了个头,双双离去。
苍幻低头看向坐着的景来,发现他头上的戒疤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一愣之下心底雪亮,心魔化解,如来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他心有所属,自是不会再选择出家。
景来对泽湘道:“泽湘,对不起,这些日子……让你受苦了。”
泽湘抱住他,眼眶泛红,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知道怀中之人终于回来了,这些日子的等待没有白费,他只觉得满心喜悦,喜悦的甚至想让他放声哭泣。
从此可以与君相知,长命无衰绝。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山峦共相悦。
看着相拥的两人,苍幻终于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然而一直未说话的岚音突然道:“你们看!”
作者有话要说:修文的速度终于赶上了更新的速度……
24
几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景来的鎏香佩不知怎的掉了出来,正落在那虎后留下的血迹上。玉佩上面居然有红色氤氲流转,起先只是极淡的几缕,后来颜色便越来越浓,整个玉佩晶莹鲜红,竟是将虎后的血迹吸了个干干净净。
几人不知这是什么情况,面面相觑。只见那玉佩变得越来越亮,突然射出一片耀眼的红光!半边夜空都被映亮,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几人不得不眯起双眼,红光中,玉佩仿佛吹气一般越长越大,起先只是一团圆形,后来渐渐变化,依稀成了人形。
“这是什么?”泽湘皱眉问道,扶着景来起身,眼睛不离那玉佩。
“不知道……没有妖气,但不像是什么好东西。”景来也很茫然。
半空中突然响起一阵霹雳,乌云骤涌,一个焦急的声音从天界传来:“快抓住那玉佩!”声音由远及近,显然说话之人正往这边急速赶来。
“是太白金星!”岚音辨出那声音,伸手欲抓那个已基本成人形的玉佩。那玉佩却瞬间退后很远,随着平白无故刮来的一阵大风消失不见。
太白金星急急赶到,但已迟了,他望着玉佩消失的方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哎——还是晚来一步!这下坏了,要出大事了。”
“怎么回事?”岚音看见他眼中忧心的神色,忍不住问道。
太白金星捋了捋银白的胡须:“此事说来话长啊。景来公子的那玉佩是块上古奇石,可蕴藉天地万物之精气,所吸之气越纯净,散发出来的气味越馨香,质地越晶莹剔透。相反,若是吸到怨气、妖气等污秽之气,便也变得浑浊不堪。”
“这个玉佩是怎么到你手上的?”泽湘忍不住问道。景来脸一红:“这个……是我赢来的。在盈山那喝酒时,闲来无事,我便教大家玩色子,当时有好多不认识的神仙,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押的东西都是谁的。”
泽湘哭笑不得,就他这个性子,真不知是怎么在佛界呆了一百年的。苍幻这才想起,上次在海边见到景来时,便觉得这玉佩有些奇怪,原来是香味消失了。
“可是当时没有人说这是块上古奇石,我还当只是个普通的宝物,会散发香气罢了,戴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人提过。”景来诧异道。
“本来知道的人就不多,不认识也不足为奇。”太白金星摆摆手,“重点不是这个。这玉佩在天界吸收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天地精华,已有了灵气,快要修炼成形。然而这个时候景来公子带着它与许多妖怪打了交道,这玉佩又吸了不少妖气。”他叹了口气,“刚才,在玉佩即将成形的关键时刻,又沾了妖血,这下本来能成仙的,却入了妖魔一道,且身上有着极高的灵力,妖气完全被灵气所掩盖,很难察觉,也不知以后会怎样。”
他突然面色一凝,拱拱手道:“玉帝在找我,应是商量此事。小老儿就先告辞了。”
苍幻连忙问道:“我们能做什么?”
太白金星沉吟着捋捋胡须:“倘若它与妖魔为伍,做些伤天害理之事,在此期间,还请几位加以阻拦。”说罢一阵轻烟漫起,身影消失不见。
盈山穿好衣裳,在街上茫然地游荡,喧嚣的凡间人来人往,与他却没有半点关联。越是在热闹的地方,就越觉得孤独。
耳边隐约听得许多人在说什么“血光之灾”“刚刚半边天都映红了”,也懒得去问是什么。就这么走了好久,天上一抹残月照着他无助的身影,不知不觉旭日东升,又是新的一天。盈山觉得留下来也没有意义,一转念,还是回天界罢。
回到自己宫中,刚刚抿了一口茶,门口小厮来报:“公子,玉帝要您去见他。”
这个时候,父皇见自己做什么?纵有百般不愿,盈山还是得过去。
“你去哪了?”玉皇大帝看着自己这个游手好闲的儿子,皱眉问道。
盈山看了一眼自己高高在上的父皇,没有说话。
“你整日就知道吃喝玩乐,正经事一样没干过。这次朕便交给你一个任务,办好了,以后朕不过问你的私事,要是办不好,朕可饶不了你。”玉皇大帝冷哼一声。
盈山抬眼,依旧不说话。一旁的王母娘娘咳了一声,循循善诱:“孩儿啊,你父皇这是为你好。你的好多事诸位仙人都听说了,颇有微词,于我们天庭影响不太好。这次出了事,你父皇特意交给你去办,给你派最得力的天兵天将,让你漂漂亮亮地办好,以后众人也就不会再说什么了。”
盈山心下思索了一番,淡然道:“好。什么事?”
四个人看着太白金星离开,相互看看,都是大眼瞪小眼。
“不然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留在凡间,也好知道那个……玉佩的动向。”泽湘的舌头打了个结,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个东西。
“也好。”岚音居然主动表态,“就在附近找一家客栈吧。”
剩下两人自然不知道他二人脑子里转的什么念头,景来刚刚恢复,泽湘压抑许久的感情终于爆发,迫不及待地想要共享二人世界。而岚音方才在小胡同里与苍幻耳鬓厮磨,也是被撩的心直痒痒。妖魔之事对他们来说本就没怎么放在心上,此时一人提议,一人拍板,这事就这么定了。
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上房,一关上门,泽湘就去扯景来还穿在身上的僧袍:“把你这身衣服脱了!我早看着碍眼了。”景来似做了什么亏心事,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由他把僧袍丢在一边,然后是中衣,接下来是……
“慢着!”景来突然道,趁着泽湘愣神的功夫,三两下把他的衣服扯下,按倒在床上,坏笑道:“小红毛,你不觉得这种事应该是我主动吗?”
泽湘的双颊似被红发所映,也染上了一层红晕,眼里波光潋滟。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随便你,小花和尚。”
景来的脸色微微一黯,歉疚地俯下身亲吻他精致的锁骨:“对不起,泽湘。我……以后会一直在你身边。”
泽湘抱住他轻轻叹息:“我又没怪你。你快点罢……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25
耳听得隔壁床板吱嘎吱嘎响了起来,岚音大为羡慕,凑到苍幻耳边道:“苍幻,我们要不要也……”
他口中说着,手便揽住了苍幻的腰,然而怀中之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岚音低头一看,苍幻一脸沉默,好像在思索着什么,表情不由冷了下来:“你在想什么?”
苍幻抬眼看他,不语。岚音松开他,声音更冷了:“你在想盈山,对不对?”
他咬住下唇,这个动作在岚音看来便是默认,咬牙道:“你喜欢上他了?”
苍幻低着眼望地:“我觉得很对不起他。”
岚音怒气骤然上涌,碧蓝的眸子,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好啊,那你去找他吧。”苍幻板着脸,转身便走,岚音心一惊,却见他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然后闭眼不再动,如同化成了一座雕像。
岚音不知他此举是何意,又不愿开口询问,干脆也不动,相互别着劲,两人就这样一夜枯坐到天亮。岚音被旁边的床板响声和隐隐约约的呻吟惹得极为恼火,到最后干脆封了自己的听识,耳不闻为净。
早上,景来泽湘二人神清气爽地起床,来敲这边的房门。岚音见苍幻没有要起来开门的意思,转头吼了声“等会”。敲门声立刻停止,泽湘充满暧昧的声音传来:“你们慢慢来,不着急~”
岚音冷着一张脸,站起来活动僵麻的身子,苍幻也站了起来,看他一眼,依旧不说话。心高气傲的天鸿宫主几时受过这样不明不白的气?岚音恨恨地打定主意,他不开口,自己也绝对不开口。
开了门,景来泽湘等在门口,一副要出行的样子,两人手中各拿了两把伞。
“要做什么?”苍幻有些惊讶。
“踏青啊。”泽湘举起了手中的伞,微微一笑,“淡烟细雨中感受人间的春季,景来说你们以前经常这样。”
他说到“你们”时,不自觉略略加重了口气,流露出也许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春郊踏青,陌上出游,让人忍不住就想起风流少年结伴而行的浓浓情趣,或许还带了那么一点点暧昧。岚音眼一翻:“真是好兴致。”
景来不置可否,递给苍幻一把伞,是把精致的八十四骨紫竹伞,伞面上细细绘了一丛竹叶,与苍幻的青衫相互呼应。岚音嘴角一绷,伸手拿过泽湘手里的伞,当先走了出去。
几人跟上,泽湘看看两人的脸色不对,凑到苍幻旁边悄悄道:“他弄痛你了?”
苍幻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面上一热,大为尴尬,有些羞恼地摇摇头:“不是。”
泽湘皱眉,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原因,只得换了个话题:“对了,昨日就想问你,怎么一直没看见盈山?”
他这却问到了痛处,昨日两人便是因为这个怄气的,苍幻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带了许多愧疚:“他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泽湘一愣,想了半天,突然明白过来:“你们,你们不会因为盈山吵架了吧?”
苍幻苦笑一下,还真好猜啊。
泽湘看他的神色,证明了自己的猜测,嘴巴张的能吞下一个鸡蛋:“你,你喜欢上盈山了?岚音生气了?”
苍幻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你可以让天界的人也听到这个消息。”泽湘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惊讶的神色却不减分毫。景来也转过头来,一脸诧异。前面岚音无动于衷地走着,然而细看才能发现,细细的雨丝在他周围似乎受了某种气劲所激,居然跳成了密密的水汽!
泽湘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真的假的?”苍幻垂下眼:“我脑子很乱,别问我了。
一时间几人沉默下来,只听得淅沥的雨声。青石板路被洗的发亮,远处青山浓翠欲滴,路边小草钻出新芽,一片春意盎然。然而这般美景,几人都没心情欣赏,各怀心事地走着,一场踏青踏得格外沉闷。
不知不觉雨停了,几人收了伞,然而没人开口,就这么继续走着,似乎要借此理顺紊乱的思绪。
前面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几人向路边靠了靠。马蹄声近了,有六七个随从装扮的人,后面是一辆雕轮重锦的马车。领先几个人大声喊道:“让开让开!”
那马车经过四人时,风掀起绣帘,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那是名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身华服,意态张扬,他不经意扭头看向窗外,目光落在四个人身上,双眉一挑,口中“咦”了一声。正要开口时,他身旁一人突然低声道:“赶路要紧。”少年扫了一眼四个人,不甘心地放下绣帘,一行人渐渐远去。
景来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那些人的背影,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泽湘好奇道:“怎么了?”
景来指向前方:“那是东灵仙君!”
前面苍幻和岚音也停下了脚步。泽湘仔细辨认了一下:“真是他!他到凡间来做什么?”
东灵仙君便是车里说“赶路要紧”的那人,他分明看见了几人,却像是在躲避着什么。泽湘兴奋地搓搓手,双眼放光道:“我们偷偷跟上去看看!”
“……”
都是些无事之人,虽然无奈,便也随着泽湘胡闹了。几人隐去身形,跟在那些人之后。
26
灵霄宝殿上,玉帝看着整装待发的天兵天将,肃声道:“此次妖魔出世,必会为祸人间。况且蟠桃大会将近,你们行动务必要快,趁妖魔灵力未定迅速捉拿。朕在天庭等你们的好消息!”
领先的盈山一身劲装,面无表情地鞠躬领命。
领着一干人等寻那妖魔的踪影,盈山暗暗感到可笑。什么时候自己对这种事上心了呢?若不是母后的那番话,也不会同意。他们显然已知道了苍幻的事,肯给个台阶下,不予追究,不去找他的麻烦,才是自己的目的。
苍幻……盈山苦笑一声。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自己走了这么久,他……有没有担心?应该是没有吧。他被岚音拉走的时候,不是也没有反对么。
正想着,一阵扑簌簌的声音响起,盈山一惊,现在是九霄云上,怎么会有鸟类拍翅膀的声音?显然其他人也注意到了,伸手欲拦那只飞近的鸽子,却见那鸽子在众人的法术阻拦下毫发无损,直奔着盈山而来,“扑”地在他怀中化成了一封信。
盈山奇怪地伸手接过,打开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刷的变白。他对左右道:“你们先找,我现在有事,去去就来。”
众天兵天将对着他的身影流露出或不屑或讥笑的表情:“不学无术的公子哥,能干什么正事?”话语声隐约落入盈山的耳中,他嘴角淡漠地扬起,头也未回。
赶到极西之地,仙人正负手等在屋外,见他急急赶来,微微一笑:“十六公子果然不是爽约之人。”
“你想要什么?”盈山开门见山。当初求仙人救苍幻的性命,不是没有条件的,只是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焦急地跪下时,仙人曾高深莫测地笑:“我可以救活十六公子这位朋友,不过也需要公子拿东西来换。”
“用什么换?”盈山满脑子只想着救苍幻,便是拿自己的命怕也答应,仙人只笑道:“现在为时尚早,等到时机成熟之时,我会传书给公子。到时若是公子以为带走了人便可以置之不理,那……”他顿了顿,“只怕远隔万里,我也可以轻易取了这位朋友的性命。”
现如今是践约之时了。盈山知他所要绝非寻常之物,然而事关苍幻的性命,便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寻来。
“我要璞月环。”仙人也不啰嗦,见盈山露出迷惑的表情,随即解释道,“它还有个名字,叫鎏香佩。”
“什么?”盈山吃了一惊,“鎏香佩?”
“那是不知道的人给它起的俗名。”仙人不屑一笑,“它原本的名字叫璞月环,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而知道它真正用处的人,恐怕只有我一个了。”
盈山揽了袖子看向他:“那你也应该知道这个什么环如今修炼成妖魔一事了?我现在正在奉命捉拿他。”
仙人无所谓地点点头:“成妖魔也没关系。我需要的是它的真身,也就是那块石头。”
“它真正的用处到底是什么?”盈山忍不住问道。
仙人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道:“告诉你也无妨。那璞月环可以让人自由地穿梭于过去和未来,不受天地规律的影响。”
盈山愣住,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即使身为神仙也不能随意改变时间流逝的顺序,若能得到此环,那真正是不受任何的限制了。他突然警觉地盯住那仙人:“你要这个干什么?”
仙人不答,脸上流露出惘然而追忆的表情,像是沉浸在某个遥远的故事里。半晌他才道:“你随我来。”
他带着盈山左绕右转,走入了地下,一股冰冷之气袭来。他抬手一弹,地道两边同时亮起了数点荧光,把地下映的亮如白昼,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在地道的尽头拐弯,盈山猛地睁大了眼睛,一个一人多高的冰柱立在一个圆形室的正中间,冰柱的中间,一名二十五六岁的女子闭目浮在其中,衣袂柔软,眉目如画,带着宁静而安详的笑容,在这个时光停住的地方,仿佛随时随地都要醒来。
“这是?”盈山惊叹。仙人抬眼望着冰中之人,目光痴痴:“她是我的妻子。我苦学医术,就是想让她醒来,可是这么多年都没有成功。原来神仙也不是无所不能的。没办法,我只能找修炼圆满的璞月环。”他的眉眼已不再年轻,但是也不老,岁月在他身上只是增加了成熟的风韵,思念在他脸上刻下了安静的轮廓,即使在极西之地不染人烟,依然甘心地独自等待。
盈山看他双目中流露出的痴情,忽然之间心有戚戚。他道:“好,我帮你找。”
仙人恢复了平时的淡漠,略一点头:“那就有劳十六公子了。我也不会用它做其他事。其实,拿到璞月环,对你那位朋友也有好处。”
四个人驾着祥云跟上那些骑马之人。东灵仙君显然发觉了他们的存在,回头望了一眼,目光担忧。等到一行人终于在客栈安顿下来后,他隐了身形出来,作了个揖,语气诚恳:“易秋炎不是妖魔,他大概是沾了点妖气。”
几个人奇怪地相互看看,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东灵仙君看几人的神色,皱眉道:“怎么,你们不是为了这事?”
泽湘脸一红,总不好说自己是凑热闹来了,连忙转移话题:“你说的是什么事?”
“不是昨晚妖魔出世的事吗?”东灵仙君奇道。
“你也知道了?这跟你说的易秋炎有什么关系吗?”
“今天清早,他正独自在林中,那妖魔突然出现。据他说,一阵大风刮来,他眯起双眼,隐约看到了一个发着红光的人影向他走来。我急急赶到时,他昏迷在地上,但醒来后没有什么异样。我想那妖魔应该是走远了。”东灵仙君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突然眉头一挑,“你们还没说为什么跟着我们呢。”
“呃……在凡间偶遇故人,心中高兴……便忍不住跟了上来……”泽湘厚着脸皮解释。
“得了吧。”东灵仙君不屑地一撇嘴,“谁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你们还不如去找那妖魔,早点帮盈山抓到它。”
27
泽湘吃了一惊:“盈山?”偷偷看向苍幻,见他听到盈山,不再是之前默然的样子,抬起双眼,显然也在等着下文,不由心中一叹。再看岚音,依旧是面无表情,看都不看众人一眼。
东灵仙君道:“我也是在玉帝和太白金星商量时听到的。他们决定把这事交给盈山。现在他应该正在领命,不过等到领命出发来到凡间,也得过些时候了。”
他挥挥袖子:“不和你们说了,我还有事呢。别老跟着我们了啊!见过我的事也别跟别人说。对了,景来的光头还不错,改明等天热了,我也剃一个,哈哈。”他笑着打趣完景来,拱拱手,便回到了客栈。
泽湘手一摊:“现在怎么办?”
三个人全都看向他,谁也不说话,目光含义复杂。泽湘左看看,右看看,叹了口气:“那好吧,那我就做决定了。反正我们现在也不知道那个妖魔什么样,还是先去找盈山吧。”
一阵沉默。
景来尴尬地开口:“我……我同意……”
泽湘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你当然得同意。你们俩不说话我就当是默认了。走吧。”
在他欲迈步的时候,一缕若有若无的笛声忽然从山中飘了出来,如此飘渺而不着痕迹,让人分不清是它恰好在此时响起,还是从远古洪荒之时就在吟唱,只是刚刚被俗世所觉察。
泽湘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几人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向那笛声飘来的方向走去。
兜兜转转如在梦境,那清凉的音色漫过青山绿树,每一片嫩叶都生动地多情起来,春色妩媚,温暖人心。
就这么如同被蛊惑般寻找着,视野渐渐开阔,走上了一个小山坡,最高处有一块大石,上面坐了一个人,背对着众人,阳光洒在他的轮廓上,为黑发镀了一层光晕,大红的衣裳是万绿丛中一抹最灵动的色彩。
屏息走近,声音突然停住,尾音似在空中跳了跳,才袅袅地消失。那人放下笛子,转过头来。
那是个眉眼平和的男子,平和的不带一丝一毫的侵犯性,他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神却如最苍老又最清透的古玉,仅仅是这样看着,便觉得满心的安静,然而这安静之中还带着隐隐的无边的欢喜和满足。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握着翠绿的竹笛,映着大红的衣裳,三种纯粹的颜色交织在一起,和谐地诡异。
原来真有这样一种人,哪怕相貌普通,却似醇酒,未曾开口,便已醉人。
那红衣男子遇人打扰,并无不满,反倒微微一笑:“你们好啊。”
眼神落在景来身上,打了个转,转瞬离去。
岚音打量着他,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他握着竹笛轻点自己手心:“无名无姓之人,偶然来此,即将离去。”声音令人如沐春风。
苍幻惋惜地看着他,认真道:“刚才那曲子很好听。”
红衣男子莞尔:“谢谢。”
景来突然开口:“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眨眨眼睛:“说不定呢。”
泽湘看了景来一眼,心中醋意大盛。那红衣男子又道:“我要走了,有缘会再见的。”
他冲几人笑了笑,算是道别。苍幻总觉得,那人明澈的目光下深藏了如斯的沧桑,像是沉淀了千年万年的岁月,令他想起了许多往事,他本以为这些事只如蜻蜓点水般掠过生活的片段,却没想到那些激起的涟漪如此细密连绵,虽非波浪起伏,心湖却再难平静。
红衣男子渐行渐远,无人看到他转身离去后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几个人才像是清醒过来,泽湘上前拉住景来的手,道:“我们也走吧。”
岚音默默地跟上,与苍幻并肩而行。这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示好,实属不易。
苍幻心一软,刚要说话,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袭来,令他不得不努力集中精神保持身体的平衡。最近这种感觉有好几次了,都不太严重,但好像一次比一次强烈。
“怎么了?”岚音注意到他的不适,终于忍不住开口关心。
眩晕感来得快,去得也快,苍幻摇摇头:“没事。”
泽湘足踩祥云,回头道:“去找盈山吧。”
先遇上的是一干天兵天将,领先的那人见到岚音,恭恭敬敬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给他送信的是什么人?这紧要关头还不顾一切地跑过去。”泽湘暗自嘟囔。
景来建议道:“我们先一起去找,盈山总会来寻我们的。”
日落之时,盈山总算出现。苍幻最先看见他,双眼一亮,喜悦之色浮于眉梢。然而他刚要张口,盈山便扭过头去,若无其事地迎向其他人:“你们怎么来了?”
苍幻眼睛一黯,想他还是在为当初自己丢下他而生气,便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见岚音和苍幻没有说话的意思,泽湘只好再接口道:“我们来帮你捉那妖魔。”
盈山点点头,不再说话。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作者有话要说:快结束了……下一章会很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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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我把自己给写哭了……真是痴的荒唐。
P.S:这不是结局……下一章是尾声 寻了几日均没有结果。那妖魔没有任何妖气,用天镜也找不出来。各个天将带人分头搜索,约好找到后放出信号。
盈山心里是最着急的,但面上不敢表现出来。他眼看着苍幻一次次忍了头晕,却装作无事。
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就能治好你了。
茂密的山林中传来阵阵求救声,五个人赶去,看到一个半大的孩子正抱着树哭喊,下面有一头黑熊人立而起,不断拍打着本就不太粗壮的树干,眼见着树干就要折断,孩子的性命岌岌可危。
几人正要上前,一阵笛声忽然飘来,如同最温柔的手,轻轻安抚着暴躁的黑熊。那黑熊很快安静下来,不一会儿便转身离开。
“是他!”几人同时脱口而出,相视一笑,向着笛声飘来的方向走去。盈山疑惑地跟在他们之后,直到看见那坐在树上的红衣男子,半垂眼帘,安然地沉醉于笛声之中,红衫柔软,竹笛青翠,衬着春日喷薄愈发的生机勃勃,像一幅精致描绘的工笔。
红衣男子放下笛子,苍幻仰首对他笑道:“又见面了。”
这样的人,天生就让人想亲近。
红影轻轻一闪,他已无声无息地下来,微笑道:“我说过,有缘会再见的。不过没想到这么快。”转向盈山,笑容中已带了一丝悲哀,“因为再见之时,亦是永不再见之日。”
盈山看着他令人沉醉的双眼,心中亦是天人交战。为什么?为什么妖魔会是这样的人?这要他怎么去下手?怎么去抓他?
正矛盾时,眼角瞥到一旁的苍幻,当初仙人对自己说的话警钟般在耳边响起。
“其实,拿到璞月环,对你那位朋友也有好处。当初他自毁元神,这是何等严重的事,怎会轻易救好?我用宝物代替了他的元神,吊着他的命,才救回来。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那宝物时间一长,功效会慢慢减退,如今也到那时候了。唯有将璞月环提出‘元盏’,放入他体内,才可保他平安。
“但这样一来,你便也无法回去复命了。玉帝要你捉拿他,并不只是收服妖魔这么简单。这样做的后果,你要想清楚。”
他有什么可想的?这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他的心里,早就只有一个他。为此,即使被痛恨,他也要继续。
那愧疚的罪恶感,也让他一个人承担吧。
盈山一咬牙,把所有动摇和犹豫都生生压下,冷道:“既知如此,还不束手就擒。”手一挥,九色莲钵呼啸旋转,悬在红衣男子的头顶。
一片金光下,那人眼中流露出如斯的悲哀,却依然维持着淡笑的表情,像一朵昙花知道自己即将枯萎,却执着地要盛放。
红色身影终于消失不见,只有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枚玉佩。
“鎏香佩!”景来脱口惊呼。那玉佩被收入九色莲钵中,飞回到盈山手上。他本没想到他会毫无反抗,嘴唇微微颤抖,强忍住不被发现。
几个人被这变故惊住了,盈山放出信号,漠然道:“妖魔已收服,我要回去复命了。”
泽湘叫道:“你确定是他?他是个好人!”
盈山机械般开口:“现在是好人,不代表以后也是好人。”众天兵天将赶到,见他手中的九色莲钵,俱是一喜。
苍幻涩声道:“你真的要带走他?”盈山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苍幻语气艰难:“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妖魔,怎么会去害人?”
盈山冷冷一笑:“我只是奉命,其他的事我可管不着。”
苍幻没想到他会用这种语气说话,脸色涨红,只说得出来一个“你”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盈山不再看他,盖住九色莲钵,对众天兵天将道:“走吧。”随即转身离去。
多少欢声笑语,风流玩闹,甜蜜苦涩,都在这一转身后,成为遥远黯淡的往事,只在他最深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