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糯米白猫修成人形,除了偶尔见他抱着那狸花猫晒太阳,多数时候仍是日日吃鱼睡觉,同从前没什么两样。萍翳几次来找苗濯玉,都只见那糯米白猫懒洋洋地晒太阳,不由得摇头叹气道:“这哪里是养猫,容成大人分明是在养猪。”
一日容成有事外出,从那株烟霞芍药旁匆匆路过,忽然听到“喵嗷——!”一声惨叫,便说是撕心裂肺,也还要再凄烈些。白乌鸦原本蹲在屋檐上打盹,险些吓得跌下地来。
容成也是一惊,转过身来,这才瞧见那糯米白猫蜷在花下,道:“怎么了?”
糯米白猫原本是趴着的,此时颤颤地站了起来,将一只前爪缩在身前,一双含泪的圆眼睛看着容成,道:“你踩到我了。”
容成闻言将它的爪子轻轻拉到眼前,翻转过来,只见小巧圆润的粉红肉垫嵌在雪白的绒毛里,试探着按一按,只觉嫩得教人心软。当下道:“还好,没伤到筋骨。”
糯米白猫不肯罢休,泪汪汪地道:“不能白踩。”
容成笑道:“你要怎么样?”
糯米白猫缩回爪子,小心地舔了舔,道:“你去哪里,回来带鱼给我吃。”
容成拍拍它头顶,道:“好。”
几日之后容成回来,果然带了几条鱼给糯米白猫。那猫歪着头看了看,似乎是嫌不够肥大,试着咬了一口,却比池子里的鱼可口得多,嗓子里轻轻咕噜出声,随即埋下头去专心吃鱼。不久那只不知在哪里游荡的狸花猫也被鲜味吸引过来,蹿到哥哥身边分吃。它吃得可比那糯米白猫快得多,一条鱼吞进嘴里,随即便吐出一整条鱼刺,比剔过的还要整齐利落。
夜里两只猫一起赖在容成床上不走。狸花猫舔着嘴唇回味,直到深夜仍然不住欢快地咕噜,它伏在枕侧,毛茸茸的尾巴不断在容成脸上扫来扫去。容成不堪其扰,翻身下床,打开窗子将它丢了出去。
此后不久,一日午后,容成在庭院里散步,一步踏下去,尚未踩实,忽觉脚下有什么软软的东西。他心念一动,当即停住,随即便听得“喵嗷——!”一声惨叫,果然又是那糯米白猫。容成又好气又好笑,道:“这次没踩到,你怎么又叫了?”
糯米白猫偏了偏脑袋,道:“我想你一定是要踩到我了,叫出来总是没错的。”
容成道:“你是不是又想骗鱼吃?”
狸花猫闻言从花丛里跳出来,仰起头看他,欢快道:“有鱼吃有鱼吃?”
容成弯起手指,在狸花猫脑门上轻轻一弹,道:“长大了自己到茅山去捉。”
那鱼是容成从茅山灼红池捉来的,茅山一处断崖上有一株桃树,从前茅君赴西王母之宴时,带回一枚蟠桃,吃过后随手将桃核种在此处,想不到这桃核居然发芽成活。桃花开了又落,一年复一年,时日久了,桃花精气凝成一汪虚空之池,也不知怎么渐渐有了鱼。
萍翳听狸花猫念叨久了,他原本便知道这灼红池的所在,冬天时候便去捉了几条鱼喂给那两只猫。两只猫吃完了,一齐团在萍翳身上晒太阳。萍翳左拥右抱,一时心满意足,两手在它们身上揉来揉去。
狸花猫懒洋洋地道:“乌鸦,容成大人不知去哪里了?似乎年年冬天都有些时候不见他。”
萍翳道:“这个么,说起来是容成大人的一段旧情史。”
糯米白猫睁开眼道:“容成是我的。”
萍翳笑道:“为什么?”
糯米白猫拿尾巴卷着弟弟的尾巴,边玩边道:“他身上很暖和,他养了我,他是我的。”
狸花猫附和道:“容成大人是哥哥的。”
萍翳一时停了手,喃喃道:“猫在想什么,我真是半点也不明白。”
糯米白猫追问道:“萍翳,是什么旧情史?”
萍翳道:“嗯,容成大人喜欢的是一条龙,东海的龙太子。”
糯米白猫想了想,道:“龙?那是什么?”它想不出来,也就不再多费脑子,惬意地闭上眼,翻了个身,又道,“左右不会有比猫更好的了。”
萍翳默然无语,伸手抚.摸它露出来的白肚皮,心道若论皮毛柔滑,当真是没有比猫更好的了。
没过几日,容成路过书房时,忽听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素常不在书房里待,平时也少人洒扫,一时奇怪,推门进去,却见那糯米白猫蹲在地上翻看书页,不由奇道:“你在做什么?”
糯米白猫肃然道:“看书。”
容成愈加奇怪,道:“你识字?”
糯米白猫扬了扬下巴,道:“那是自然,从前你偶尔来翻翻这些东西,我在一旁看多了,也就认识了。”
容成道:“那你在看什么书?”
糯米白猫跳到他身前,道:“这本不对,你帮我挑一本对的出来。”
容成道:“你要什么书?”
糯米白猫道:“嗯,你有没有……有没有……讲海中物事的书!”
容成回身寻找,道:“你要那个做什么?”
糯米白猫扭头看着一旁,道:“我要瞧瞧哪一种鱼好吃。”
容成不以为意,笑了一笑,给它找了一册《四海图志》便走了。糯米白猫挥舞着爪子翻页,一面嘀咕道:“龙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