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成出了房门,刚刚走了几步,忽见萍翳双手横抱着一人大步走进来。那人似是全身赤.裸,胡乱裹着萍翳的衣裳,大片肌肤仍然露在外面,一脸茫茫然的模样,生得倒很是俊俏,漆黑的头发湿嗒嗒地滴水。
容成看了一眼便知端底,向萍翳道:“是小猫?”
萍翳点头,一面笑眯眯地捏了捏他的脸,道:“容成大人你瞧,这小东西模样不错。”
苗螭玉乍变人形,还没脱了猫性,一口狠狠咬住萍翳的手。萍翳叫道:“疼!疼!快松口,给你鱼吃!”
苗螭玉果然松了一口白牙,道:“鱼呢?”
萍翳道:“现下没……”
他话没说完,苗螭玉眉毛一竖,又去咬他,萍翳一慌,抬手将他丢给容成。容成伸手在他腰间一托,将苗螭玉放在地上,道:“别闹。”看了苗螭玉几眼,伸手去摸他的头发,道,“怎么全湿了?”
萍翳道:“我今日回来,飞到后山,见他在青潭里扑腾,便将他捞出来了。”
苗螭玉插口道:“才不是你这死鸟,是有什么绿绿的东西将我推到岸上来。”
容成脸色原本好好的,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忽地一暗,挥挥手道:“萍翳,你去找几件衣服给他穿。”说罢转身走了。
萍翳伸手在苗螭玉头顶一敲,道:“你提什么绿绿的东西!”
午后时候,容成午睡醒来,睁开眼睛,忽然看见苗濯玉正倚在自己身旁床头上。容成不常见这猫儿变成人形的模样,此时看来,他比初见时候似是大了几岁,眉眼温润,相貌秀美,远山一样的眉毛微微皱着,正捧着那册《四海图志》翻看。
容成坐起身来,道:“找到好吃的鱼了么?”
苗濯玉皱着眉摇头。
容成笑道:“东海里的小黄花鱼滋味不错。”
苗濯玉指着一张图道:“这是什么?”
容成低头看了一眼,笑道:“你想吃这个?那可不易。”
苗濯玉道:“这是什么?”
容成道:“是龙。”
苗濯玉托着腮看他,道:“为什么吃起来不易?”
容成伸手拍他头顶,笑道:“小猫儿个头不大,胃口却不小。龙是神族,居住在四海潜渊之中,呵气成云,降雷布雨,神通无穷。龙族之王在天廷中也是座上客,你却想下口么?”
苗濯玉出了一会儿神,道:“龙好看么?”
容成微微一怔,顿了一顿才道:“好看。额生双角,颌下滚珠,在云雾波涛中时隐时现,又威风又好看。”他说完了,往旁边看去,却见苗濯玉又变回猫形,书册盖住了猫头,一条雪白的猫尾卷在身侧拍打床铺。
那日之后,除了睡觉时候,苗濯玉绝少变回原身,时常待在书房里,眉毛总是轻轻皱着,手里拿着一卷书,也不知在想什么。
一天夜里,那只糯米白猫并没像往常一般团在床铺中间,容成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便到庭院里练剑。他这辛元剑是从重阳那日正午时候的天雷中锻造而成,锋锐无匹,雪亮耀目,夜里能夺月华。此时施展起来,剑光霍霍,矫若游龙,耀得小院中犹如白昼。收剑时候,忽见苗濯玉不知何时回来,正倚在墙边看他练剑。
容成还剑入鞘,笑道:“阿玉,你回来了,来陪我喝几杯酒。”
苗濯玉答应一声,去取了一瓶酒,随手拿了两只杯子。那酒盏看似平平无奇,一着酒水,忽然从杯底生出一朵石榴花,殷红如火的花瓣层层铺展开来,在杯中摇曳生姿。
容成先饮了一杯,道:“你这些日子不开心?”
苗濯玉点点头,道:“我今日在书房里看到一句诗,叫做‘生岁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做人本就很不快活。”一面也将面前的酒杯饮干了。
容成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失笑道:“你在读什么书?这般心事重重,不读也罢。”
苗濯玉捏着酒杯道:“也没什么,只是瞧瞧这世间有多大、都有些什么。”
容成笑道:“那你读出什么来了?”
苗濯玉自斟自饮了一杯,连那朵石榴花一并吞下肚,一手撑住了额头,微微有些醉意,道:“天下大得很……我,我不过是一只猫罢了……”
容成道:“做猫比做人快活些。”
苗濯玉不胜酒力,饮了三杯,酒意泛上脸来,两颊湿润润地红,他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容成,身子晃了一晃,冲着容成倒了下去,嘴里犹自喃喃道:“做过人,就再也做不回猫了。”
容成伸手接住了他,轻轻拍他脸颊,道:“你这小猫儿,整日胡思乱想些什么?”一面将他打横抱起,走进卧房去。
自从变成人形之后,苗螭玉倒比从前安分许多,时常见他陪在哥哥身旁,或者同萍翳聚在一起烤鱼焖红薯。一日清晨,苗螭玉兴冲冲从庭院前走过,一手拿着一根钓竿,另一只手里拎着几尾鱼,他瞧见容成,欢快招呼道:“容成大人。”
容成点了点头,随口问道:“你去哪里了?”
苗螭玉道:“后山青潭。”一面将手里的鱼举了举,笑嘻嘻地道,“这鱼很好吃。”
容成上下打量他几眼,道:“你这几日游荡够了么,我这里不养白白吃饭的。”
苗螭玉缩了缩肩膀,道:“从前你也养我的。”
容成道:“那是自然,从前你是猫,总不能叫一只猫去扫院子。”
苗螭玉委屈道:“扫院子?”
容成道:“快去扫。”
苗螭玉更加委屈,晃晃手里的鱼,道:“我还没吃早饭!”
容成喝道:“先干活!”
第二日早晨,容成起床出了房门,果然看到苗螭玉乖乖地在扫院子。这庭院并不甚大,种了些花草,平时专有侍从打理,偶有落叶落花,也是堆在花下做肥料,从来无人打扫。容成下了阶来,却见苗濯玉也拿了一把扫帚在扫落叶,不由奇道:“阿玉,你怎么也在这里?”
苗濯玉道:“扫院子。”
苗螭玉在旁嘀咕道:“明明是你说,不养白吃饭的……”
容成道:“好好扫你的院子。”一面将苗濯玉手里的扫帚接过来丢给苗螭玉,道,“阿玉,你过来。”
苗螭玉瞧着他二人渐渐走远的背影,喃喃道:“这……这算什么?”
容成既然走了,苗螭玉便马虎起来,边玩边扫,手中扫帚挥来舞去,偶尔扑一扑蝴蝶,摧折花枝,落红成阵,自是不必多说了。他玩着玩着,忽觉有些不对,扭头一看,便见容成皱眉看着自己,道:“你在做什么?”
苗螭玉理直气壮地道:“扫得少了,显不出我勤奋打扫来。”
容成道:“罢了,明日.你到演武场来。”说完便走了。
苗濯玉走过来,递了一碟点心给他,道:“给你。”
苗螭玉欢天喜地地接过来,拈起一块填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好、好吃。哥,你们方才做什么去了?”
苗濯玉道:“没什么,吃早饭。”
苗螭玉顿时悲愤:“容成偏心!”
次日一早,猫家兄弟果然双双等在后山演武场中,容成不久便到了,道:“你们两个既然长大了,与其日日闲着玩乐,不如学些本事。兵器架在一旁,自己去选一样来。”
苗濯玉从那兵器架上挑了双手短剑,苗螭玉却将手中青青的钓竿往地上一顿,笑道:“我就用这个!”
苗濯玉微笑道:“别胡闹。”
容成却道:“这倒是一件好兵器,比寻常棍子多了一只飞钩。虽然厉害,却也加倍难练。你先从棍术练起就是。”
萍翳曾说糯米白猫吃了涿光山的石榴,必定聪慧非常,但苗濯玉练武的天分,却远远不如弟弟。容成分别教了两人一些入门招式,吩咐他们自己自行练习,自在旁指点。苗螭玉学得有模有样,一条棍子挥舞得霍霍生风,苗濯玉的双剑使出来,却总是差了些劲力。容成伸手在苗濯玉手腕上托一托,示意他将手臂抬高一些,一转眼看到他的侧脸,鼻梁挺秀,睫毛细细长长的,忽然心底微微颤动。
再过几日,一日容成教授新招式时候,猫家兄弟站在一旁观看,苗螭玉无意间看了哥哥一眼,只见苗濯玉明净的眼睛里晃来晃去的全是容成的影子。苗螭玉忽然觉得,哥哥眼睛里的容成,比眼前这活生生的容成好看许多。